與宿命的相遇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221 字
司教離開後,只剩下兩人的房間。克洛伊茨子爵夫婦沒有開口,各自陷入了沉思。
打破房間沉默的是敲門聲。沒等回應就推門進來的,是夫妻在中庭看到的少年——卡穆伊。
「啊,搞錯了。失禮了。」
注意到司教不在房間,卡穆伊慌忙想退出去。
「不,想和你談話的是我們。」
克洛伊茨子爵急忙叫住了卡穆伊。
「……司教大人呢?」
「他說讓我們三個人單獨談,所以迴避了。」
「這樣啊……。明白了。」
雖然對司教不在感到有些不解,卡穆伊還是在克洛伊茨子爵夫婦面前的座位坐了下來。
「我們以前在哪裏見過嗎?」
「不,和你見面是第一次。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凱奧斯·克洛伊茨子爵,治理邊境領。旁邊是我的妻子弗洛里亞。」
「初次見面。卡穆伊君。」
「……初次見面。」
一知道眼前的兩人是貴族,卡穆伊的表情就微微扭曲了。對卡穆伊來說,貴族就是霍恩弗裏特家的人以及學院的學生們。不可能有什麼好印象。
「我可以直接進入正題嗎?」
「請吧。反正也沒有其他話題。」
面對態度冷淡的卡穆伊,克洛伊茨子爵苦笑着切入話題。
「其實我們來這裏,是爲了尋找養子。」
「養子……。你們是貴族吧?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從你的態度看出來了。但爲什麼那麼討厭貴族?」
「是的。魔王被打倒後,魔族捨棄國家,散落各地。我們受命治理那裏。」
「但是,即使保持平民身份,也不可能完全與貴族無關。在這個國家生活,不就是這樣嗎?」
夫妻的話,卡穆伊無法理解。他歪着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他們。弗洛里亞微笑着,說出了卡穆伊意想不到的話。
「也就是說,是因爲無法使用魔法嗎?」
「我們……必須感謝命運呢?」
「爲什麼?」
「形式上是的。不過,如果這樣都沒人願意去,我就丟臉了。」
突然插話的是弗洛里亞。這句挑釁的話,讓卡穆伊臉上浮現出一絲怒氣。
「現在的領地……。那是哪裏?」
「……還是拒絕。」
「是的。我同意成爲養子。」
「當然。養子只有我一個,其他同伴嘛,嗯,如果能得到各種幫助就感激不盡了。」
「爲什麼!? 」
「……那和成爲貴族是兩回事。」
果然,卡穆伊稍微思考後,說出了認同的話。
「所以說過了吧。我討厭貴族。」
「魔王領……,也就是魔族的國家嗎?」
「啊,是啊。」
對於說出「命運」這種誇張話語的弗洛里亞,卡穆伊目瞪口呆,但弗洛里亞看着他的眼神卻無比認真。
卡穆伊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克洛伊茨子爵的邀請。
「我們不會讓你有那種感受的。」
「不。如果我成爲養子,就必須殺死魔族吧?我不想僅僅因爲種族不同就殺死對方。」
「不,那個人如果不是我們的請求,恐怕不會接受的。」
「我不明白。」
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卡穆伊的心再次動搖了。
「……那不做養子也能做到吧?」
「啊,太好了。是什麼條件?」
稍微思考後,從卡穆伊口中說出的,依然是拒絕的話語。
「就算你們是這樣,周圍呢?總不會說讓我一直關在宅邸裏吧?」
「這樣啊。貴族的養子呢。」
「就算面對了,又憑什麼說克服了呢?總不能把欺負我的傢伙一個個都打倒吧?那樣做的話,困擾的是你們那邊。」
「我可以帶這裏的幾個同伴一起去嗎?當然,僅限於願意的人。」
「能告訴我理由嗎?」
對於克洛伊茨子爵的提議,卡穆伊的心微微動搖了,但他並非因此就會同意成爲養子的人。對已成爲平民的卡穆伊來說,魔法並沒有那麼重要。比起那個,對接近貴族的抗拒感更強烈。
「現在不明白也沒關係。但請相信這一點。你和我們的相遇,一定是命運引導的。」
「我拒絕。」
「你覺得怎麼樣?」
「哎呀,你還不明白活出自我是多麼困難的事吧?想想看。不自我毀滅,與人相處,是多麼艱難的事。如果是你的話,稍微想想應該就能明白。」
以前卡穆伊也說過類似的話,被司教狠狠訓斥過。甚至被關過禁閉。輕易說出那種話,總有一天會招致周圍人的傷害。司教是出於這種考慮纔對卡穆伊施以嚴厲懲罰的,但這種微妙之處,還是孩子的卡穆伊不可能理解。
「我有一個條件。」
「是的。就因爲這無法使用魔法,我喫盡了苦頭。被欺負了哦。每天每天,被欺負人的傢伙們圍着,被潑水,被灌泥水。做這些事的,都是在學院上學的貴族子弟。在霍恩弗裏特家也一樣。從住在霍恩弗裏特家宅邸的時候起,我就沒被當作那個家的一員認可過。好不容易纔從那種境遇中擺脫出來?爲什麼非要再回到那種地方去?」
「這個嘛,不問問看怎麼知道呢。」
「你害怕嗎?」
「那就找其他人吧。跟誰學都一樣。」
「請好好聽我說。我們希望你能來做我們的養子。」
「如果成爲我們的養子,就有可能變得能使用魔法呢?」
那可是曾經讓我想一死了之的時期。不可能想回到那種環境。
對於克洛伊茨子爵的提問,卡穆伊一口氣給出了回答。但這當然不是克洛伊茨子爵想聽的。
「這樣啊,魔族的國家消失了嗎。」
「也許吧。但是成爲貴族,你就能獲得再次面對的機會。」
「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嗎?」
卡穆伊無視了克洛伊茨子爵的困惑。也就是說,他是故意給出不同的答案。
克洛伊茨子爵的話讓卡穆伊大喫一驚。
「什麼?」
「既然是養子,是希望要男性繼承人吧?那樣的話我只能想到剛纔說的兩個人。要叫他們來嗎?」
「司教大人什麼都沒告訴您嗎?」
卡穆伊彷彿咀嚼般,低聲念着「命運」這個詞。不知不覺間,淚水已滑過他的臉頰。
「因爲很強,所以被委以治理那個領地,也就是說現在還在和魔族戰鬥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
這半是真心,半是藉口。能找到收養家庭的人是有限的。大多數孤兒會被毫無門路地拋向社會。即使不是養子,如果能在貴族家工作,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聽你剛纔的話,你聽起來只是在逃避貴族而已。這樣的生活方式,你真的覺得好嗎?」
「你必須成爲我們的養子。」
「所以我不行。我覺得剛纔說的兩個人更好。」
「劍術也可以哦。別看我丈夫這樣,他可是很強的。所以才能被委以現在的領地。」
「那個……」
「是作爲臣下嗎?」
『卡穆伊,你總有一天可能會被捲入痛苦的命運。但那正是你與生俱來的宿命。所以,千萬不要逃避。這是我能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拜託了,卡穆伊。堅強地、堅強地活下去……』
「如果你來我們的領地,就會明白,你擔心的事絕對不會發生。不,你正是爲了不讓那種事發生,才應該成爲我們的養子。」
看來,那是事實。魔族國家被滅,失去歸宿,散落各地。那樣的魔族,恐怕沒有安息之地吧。此刻,卡穆伊似乎稍微理解了那時遇到的魔族的悲傷。
「怎麼樣?能再考慮一下嗎?」
「……想起了母親的話。一直忘記的話。明明是母親最後的話,我卻一直把它忘記了。」
早已忘卻的母親臨終話語,在心中擴散開來。
「什……!? 」
「我妻子說存在這種可能性。我們的領地上,有擅長魔法的人。如果向他請教,你或許就能使用魔法了。」
「說了地點你也不知道吧。舊魔王領,這麼說你明白是什麼地方了嗎?」
「聽說你曾是霍恩弗裏特家的人。也聽說你無法使用魔法。」
坐在旁邊的克洛伊茨子爵微微睜大了眼睛。他對弗洛里亞突然對孩子說起這麼深奧的話感到驚訝。
從弗洛里亞口中說出的,不是「請成爲」,而是「必須成爲」。
對於弗洛里亞的話,卡穆伊似乎有了一絲考慮的餘地,對領地表現出了興趣。
「話是這麼說……」
「怎麼了?」
雖然一直默默聽着對話,但弗洛里亞內心相當驚訝。卡穆伊應該才十歲左右。這樣的卡穆伊,卻與雖然是邊境但畢竟是領主的丈夫平等地對話。
但是,弗洛里亞用眼神回應他「沒關係」。
「戰勝對方並不一定要打倒對方哦。活出自我。那樣也算是戰勝了對方。」
「……也許確實如此。」
「那倒無妨,但不能所有人都作爲養子。」
「哈!? 」
「還有其他原因,但那是主要的。」
卡穆伊想起魔族曾說過的話——魔族在世界上遭受迫害,在這樣的環境中拼命求生存。
卡穆伊的提問由克洛伊茨子爵回答。因爲能許可此事的,只有身爲領主的克洛伊茨子爵。
提出條件。這意味着如果條件滿足,就會接受。
「這個嘛。我能想到的有兩個人。一個叫盧茨。喜歡劍術,也很擅長團結人。另一個是伊格納茨。他擅長魔法。不過也不是說能正式使用。但據我觀察,他掌握的速度比學院裏正經上課的學生們要快得多。團結人的能力也和盧茨差不多。」
「命運嗎……」
「這樣啊……」
「爲什麼如此抗拒?」
「啊,當然。在你來之前,我們也和司教大人談過了。」
「是指魔法嗎?」
「怎麼樣,不挑戰一下嗎?我們能幫助那樣的你。」
「我不想成爲什麼貴族。您應該明白吧?我討厭貴族。」
「就憑那樣?」
「但那可以控制在最小限度。一旦成爲貴族,就不可能那樣了。更何況你們是想讓我繼承家業吧?」
不僅這個國家。這片大陸上,沒有貴族制度的國家是不存在的。
克洛伊茨夫婦對卡穆伊的發言瞪大了眼睛。看到他們的反應,卡穆伊的心情是:啊,又說出來了。
「條件……誒,也就是說?」
「嗯,那我馬上去和他們談談?」
「啊,去吧。」
「啊,出發是什麼時候?」
「準備妥當後想立刻出發。領地不能長時間無人管理。話雖如此,說實話不知道辦理收養手續需要多久。」
雖然和卡穆伊談妥了,但收養手續並未完成。這是貴族家的養子。需要向國家申報並獲得批准。
「明白了。我幾乎沒什麼需要準備的,所以就看手續進度了,對吧?」
「那由我們來推進。首先得和司教大人談談。」
「好的,是啊。」
「……喂。」
卡穆伊正要離開房間去同伴那裏,被克洛伊茨子爵叫住了。
「什麼事?」
「剛纔那種說話方式更讓我高興……」
「哈?那種不高興的說話方式嗎?」
對於克洛伊茨子爵的話,卡穆伊露出驚訝的表情。連照顧孤兒的司教都會提醒卡穆伊的措辭。這不該是注重禮儀的貴族會說的話。
「那纔是你本來的樣子吧?」
「這有點微妙呢。原本是這種說話方式哦。但是和那些傢伙說話的過程中,嘴巴越來越壞了。嗯,是啊。現在這樣更輕鬆吧。」
司教生氣,是因爲卡穆伊原本能好好說話,卻故意改變。這一點卡穆伊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那麼,就用那種方式說話吧。我也不用客套的措辭了。」
「知道了。啊,不過別突然讓我叫『父親大人』哦?那與其說是抗拒,不如說太羞恥了。」
「……不行嗎?」
「真讓人高興呢。」
最終,離開帝都前需要兩週時間。
他們四人在未來,將馳騁惡名與勇名,終其一生作爲忠臣支持卡穆伊。卡穆伊在孤兒院只待了半年。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四位天才同時存在於孤兒院的事實,後來被列爲卡穆伊·克洛伊茨命運奇蹟之一。
另一方面,克洛伊茨子爵試圖讓卡穆伊重回貴族行列的行動,則被視爲善意之舉,曾在孤兒院的事實完全不被視爲問題。
對於卡穆伊「我要成爲子爵家的養子,要不要一起走」的邀請,關係好的同伴們大多都表示希望同行。對此,司教喊了停。
對於卡穆伊的話,夫人感到高興,子爵則顯得不滿。
「母親大人已經去世了。」
與卡穆伊同行的有四個人。
伊格納茨——父母被強盜殺害而成爲孤兒的男孩。親戚誰也不願收養,就這樣被送到了孤兒院。比卡穆伊大一歲。
所以,當官員來詢問是否確實已除名時,他們也沒多想就回答「毫無關係」。官員沒有提及收養事宜,而是以這種方式詢問,其中包含了針對霍恩弗裏特家的惡意和對克洛伊茨家的善意。
認識索菲亞的人們,對卡穆伊抱有相當的期待,也知道他的名字。
「「什麼!? 」」
「是的。」
子爵家的收養手續。因爲是即將成爲治理領地的貴族家繼承人的人物,需要相應的手續。
不過,在克洛伊茨子爵看來,進展算是相當順利了。
克洛伊茨子爵知道卡穆伊母親的名字。卡穆伊再次認識到,自己的母親是多麼有名的人物。
「那個……。這個您沒聽說嗎?」
「那種事無所謂。現在我很感謝他們把我趕出來。而且,如果因此霍恩弗裏特家被稱爲蠢貨,那也算完成了小小的復仇。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瑪麗亞——母親是妓女的女孩。連母親也不知道父親是誰。因爲無法撫養,帶着一點錢被託付給了孤兒院。之後母親再未露面。比卡穆伊小三歲,七歲。因爲年齡小,司教最熱心地想阻止她同行,但她堅決不肯點頭。最終司教敗下陣來,同意了她的同行。
「和去世的母親有點像。一開始完全沒這麼覺得。但說着說着,總覺得重疊起來了。啊,所以我纔想起了母親的話嗎。」
對孤兒們來說,這感覺像是刁難,但司教是出於父母心,想阻止孩子們以半吊子的心態前往邊境,而且是舊魔王領那種危險的地方。
「暫時拯救了這樣的霍恩弗裏特家的,正是索菲亞大人。被譽爲光之聖女轉世的實力和名聲,而且最終還被選爲勇者的同行者。雖然結果令人遺憾……。但即便如此,誕生了索菲亞大人的霍恩弗裏特家曾一度備受讚譽。將這樣的功臣索菲亞大人的兒子斷絕關係?只能說愚蠢。」
這次輪到克洛伊茨子爵夫婦驚訝了。不過,這份驚訝與卡穆伊的不可同日而語。兩人都瞪大了眼睛,僵住了。
收養對象是孤兒院的卡穆伊。本以爲將他納入貴族家需要相當大的努力,但卡穆伊的出身使事情變得容易了。
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麼能阻礙卡穆伊與克洛伊茨家的收養關係了。兩週時間的一半,是文件流轉和審批所需的時間。
「啊。現任當家是個只會誇耀祖先功績、無可救藥的男人。下一代也是個貪得無厭的笨蛋。他的孩子們……我連印象都沒有。」
「啊,我們也去司教大人那裏吧。」
雖然結果令人失望,但霍恩弗裏特家因此將卡穆伊趕出家門的行爲,是不可原諒的。
「……霍恩弗裏特家在想什麼?把索菲亞大人的兒子趕出去,簡直不可理喻。」
「話是這麼說……」
畢竟卡穆伊是索菲亞·霍恩弗裏特的兒子。
「果然。」
霍恩弗裏特家雖是名門,但這幾十年來沒立下什麼像樣的功績。只是個歷史悠久的無用家族。偏偏還位居名門之列,周圍的評價自然苛刻。
也就是說,辱罵卡穆伊的外祖父,也沒立下任何功績。想起那個明明如此卻還擺架子的外祖父,卡穆伊感到有些噁心。
一直爭執到最後的是剩下的兩個人。
因爲卡穆伊遭受欺凌的事,霍恩弗裏特家不願被其他家族以輕蔑的目光看待,暫時從公開場合消失了。因此,他們並未意識到,正是他們將卡穆伊斷絕關係的行爲,正被人以輕蔑的目光看待。
「光之聖女的轉世,母親是索菲亞大人嗎?」
盧茨——被遺棄在孤兒院前,被司教撿到的男孩。實際年齡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大約和卡穆伊同歲。
卡穆伊·克洛伊茨與被稱爲四柱臣的五人的命運,從此刻開始轉動。
這樣持續了一週後,司教終於同意了那些仍未改變主意的孤兒的同行請求。
「哎呀?」「喂,爲什麼?」
相比之下,困難反而在孤兒院這邊。
他與每一個希望同行的孤兒交談,時而怒吼,時而溫柔,開始勸說他們放棄同行。實際上,在司教的勸說下,有幾個人改變了主意,放棄了同行。
「不,即便如此。霍恩弗裏特家是什麼樣的家族……不用問也知道。畢竟你在那裏待過。」
「你想讓我叫嗎?嗯,就算要叫,也是先叫夫人吧?」
「那麼,我去同伴那裏了。」
「嗯,也是。」
「啊,我覺得可以高興。母親大人是美人,也相當有名。好像被稱爲光之聖女的轉世呢。」
「反正我也沒爲霍恩弗裏特家爭光。」
然後是阿爾特——爲了保護他免受父親暴力,被母親託付給孤兒院的男孩。總是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卡穆伊他們的阿爾特提出希望同行時,所有人都很驚訝。與哭喊着希望同行的瑪麗亞形成鮮明對比,他只是默默聽着司教的勸說。最後只說了一句:不管你們說什麼,我都要跟着卡穆伊。從阿爾特說這話時的眼神中,司教感受到了他平時絕不會顯露的熱情,於是放棄了勸說。
「說得真狠啊。不過,實際上週圍的評價也差不多。」
幸運的是,霍恩弗裏特家的人幾乎斷絕了與其他家族的往來。
關於這兩個人,司教的勸說也沒那麼激烈。兩人都理所當然地要跟着去,根本不聽司教的話。司教也早就知道這兩人絕不會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