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國騎士團長的初陣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25 字
皇國的重臣會議。近來盡是些毫無實質內容的議題,但今天終於出現了與往日不同的議程。
教都的消息終於送到了。
「教都的情況似乎未見特別的混亂。」
「這很奇怪。我之前聽說教都發生了戰鬥。」
「發生戰鬥這一點似乎確鑿無誤。而且據說是神教騎士團之間的戰鬥。」
「不是和魔族嗎?」
聽到教都戰鬥的消息時,不僅是克勞迪婭皇女,所有人都認爲是魔族終於攻入了教都。
「是的。這是根據教都居民的證言,恐怕不會有錯。」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教會內部的權利鬥爭並不罕見,但沒人明白爲何會發展到軍事衝突的地步。
「這個嘛……」
「不清楚是嗎?」
「結論而言,確實如此。請容許我辯解一句,情報過於錯綜複雜,無從判斷哪些是真實的。」
「……爲什麼?間諜們都在做什麼?」
「派駐教都的間諜至今未歸。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卻沒有一個人回來,恐怕是被處理掉了。」
「所有人?」
「既然沒有一個人回來,就只能這樣認爲了。」
「那、那剛纔的情報是?」
「教都的狀況是由新派遣的人員傳來的。除此之外,都是在教都周邊的城鎮蒐集情報並加以分析的結果。」
「呃,是什麼樣的情報?」
克勞迪婭皇女趕走希爾德加德的計劃,在她自己心中仍未結束。
「是嗎。」
「兩千人的盜賊嗎……」
「沒有異議。那麼,就由奧斯卡騎士團長親自率領三千人出征。關於準備工作,稍後再個別商議。」
其他人對軍事方面的事,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不會質疑騎士團長的意見。將沉默視爲同意,希翁宰相代行決定繼續推進議題。
「盜賊?」
「是的。軍隊調動了。」
「可是領軍的部隊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您看如何是好?」
「好的……誒?騎士團長親自出馬?」
「王國也是魔族的敵人。既然王國是幕後黑手,甚至可以稱其爲首謀。魔族不知何時會發動攻擊,在這種時候將軍隊調往東方,不合常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是的。似乎鬧得很兇,討伐請求已經送達。」
「啊,嗯。」
「我查了上次選定儀式的記錄,至少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有可能,但很難想象。防守時利益一致的聯盟,到了進攻時就未必了。奪取王國領土能獲利的,只有與之接壤的國家。」
注意到這一點的奧斯卡,至少比克勞迪婭皇女強一些。
「呃……」
「教會內部無疑發生了某種重大變革。而魔族襲擊的停止,恐怕與此有關。」
「兩千——不,三千。」
「其中包含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內容,即便如此也要聽嗎?」
「明白了。那麼統帥就是將軍級別的了。請問是哪一位?由於需要準備物資等事宜,若能儘早決定,將有助我們開展工作。」
「因此,關於神教會,不收集更多情報就無法做出判斷。」
「說得也是。盜賊的數量尚不確定,但大約有兩千人左右。」
「誒?」
「我在考慮魔族可能在王國東部採取了行動的可能性。」
與克勞迪婭皇女輕率的回答相反,奧斯卡的表情十分嚴峻。奧斯卡認爲自己將是與魔族交鋒的人,因此對哪怕一絲情報也必須保持敏感。
「不,出動皇國軍吧。」
「……皇兄?」
「皇都以北,靠近北方伯領地的地方,似乎有盜賊在肆虐。」
「首先,勇者選定儀式上發生了奇蹟。天上下起了光之雨,治癒了人們的疾病和傷勢。」
「還不能斷定。」
希翁宰相代行所述的謠言,除去表述不全的部分,其實都可視爲事實,但內容太過匪夷所思,令在場的人無法將其認定爲事實。
「是嗎。」
「誒?」
「皇都的大司教那邊沒有問到什麼嗎?」
「出兵人數是多少?」
「以前也有過。不過,事後調查發現,那是王國臥底的前宰相在背後操縱。」
「我現在需要積累經驗。即便對手是盜賊,我也想親自前往。」
「我不明白。」
「也就是說,又是王國搞的鬼?」
「魔王出現了。」
「啊,好的。」
「是嗎。那當時是怎麼處理的?」
「兩千?盜賊能聚集那麼多人嗎?」
「沒錯。」
雖然有人隱約想起卡穆伊的紋章旗是銀十字,但沒有人能由此聯想到教會與魔王聯手。
摒棄虛榮,提出比盜賊人數更多的兵力——奧斯卡果然還是有作爲武人的才能。
「東部諸國聯盟?」
「王國會在現在這個時期主動挑起戰爭嗎?」
任命權在奧斯卡手上,本無需徵求他人意見,但希翁宰相代行還是刻意這樣做了。通過形成在會議上徵得同意的慣例,旨在多少抑制一下奧斯卡——實際上是克勞迪婭皇女——利用騎士團長的權限肆意妄爲。
「東邊有什麼?」
「這一點也不清楚。只能等待後續消息。」
「會不會是東部諸國聯盟打過來了?」
「但是,爲什麼是東部呢?雖然教都的情況尚不明朗,但我原以爲魔族會集結在其周邊地區。教都在王國西北部。我不明白他們爲什麼要向東移動。」
「不能再多給一些情報嗎?僅憑這些無法判斷。」
「話雖如此,但勇者到底怎麼樣了?」
「現在是想攻打那裏吧。」
「旗幟變了?」
「後續?」
「當時定性爲邊境領主的叛亂,所以出動了皇國軍。還有克洛伊茨子爵領的軍隊。」
「藍底黃紋沒有變。但黃色的太陽變成了黃色的十字。另有情報稱,部分地區稱之爲金十字。」
那是指卡穆伊被派去執行討伐任務的事件。結論是,目的是爲了消耗皇國軍力,同時耗費軍費。
在場唯一準確把握了情報中事實真相的,是泰雷茲皇子。在泰雷茲皇子看來,事實正如聽到的那樣,但克勞迪婭皇女不可能明白這一點。周圍的人也一樣。
「不過,還有後續。」
「說得對。那麼,希翁宰相代行你認爲是什麼原因?」
「嗯。」
「果然,魔族進攻教都了啊。」
「據說魔王出現在選定儀式上,並被選爲了勇者。」
實際上,金十字護民會正是爲了僞裝而利用了這一點。剝去聖職者的衣袍後,莫迪亞尼會長其實是個相當難纏的人物。
「我問過了。但他說什麼都不知道。教皇廳一如既往地發來各種通告。似乎認爲一切正常。」
「這意味着什麼?」
「下一項是關於王國的報告。」
雖然聽了也不一定能做出什麼判斷,但克勞迪婭皇女還是會這樣追問到細節。
「問有什麼的話,只能說有好幾個國家。老實說,皇國對王國以東並未給予太多關注。雖然與東部諸國聯盟有往來,但由於中間隔着王國,無法建立緊密的關係。」
「既然騎士團長這麼說,我沒有異議。其他各位意下如何?」
「可以視爲軍事同盟。是爲了防備王國入侵而建立的,雖然是小國集合,但不可輕視。正因爲有這個聯盟存在,王國才一直無法向東擴張勢力。」
「據說是領軍對付不了,所以才發來了討伐請求。您看如何是好?」
明白這一點的希翁宰相代行已經開始覺得厭煩了。
「是嗎。還有呢?」
「……會有這種事嗎?」
「我說過情報錯綜複雜。謠言越傳越離譜,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只是剿匪而已啊?」
「哈?」
「原來如此,是這個理由。任命權在騎士團長手上,我個人沒有問題。其他各位呢?」
「是嗎……」
被問到的奧斯卡,就算被問「如何是好」也無從作答。
「嗯,拜託了。」
這是因爲她能借此感受到會議是以自己爲中心在運轉。
「我自己去。」
「就、就跟、聽、聽到的、一樣。」
想也想不出答案。根本就沒在想。只是在等誰來給出答案。
「啊,說得也是。」
「這就不清楚了。」
「卡穆伊……」
「也可以請求北方伯出兵。若是北方伯領的軍隊,應該能湊足足夠的人數。」
「不過方向是東邊。有報告稱,王國已向東線方向發兵。」
「真正的勇者是魔王。神教騎士團被魔王一人殲滅——不,不對,是被勇者殲滅的。魔王和神之使徒是朋友。神之使徒在侍奉魔王。教皇向魔王懺悔並獲得寬恕。神教騎士團成了魔王的手下。還有……啊,對了。還有什麼『魔族很可愛』之類的。」
「可以進入下一個議題嗎?」
「據說魔王出現在了教都。」
「太麻煩了,我可以一口氣說完嗎?」
「其中可以肯定的是,魔族對教會的襲擊已經停止。以及,教會的紋章旗發生了變化。」
「誒,爲什麼?」
這種東西只要有教皇或其他高位聖職者的印章,要多少都能僞造。簽名也是一樣。嫌一個個簽名麻煩而交給別人代勞,是常有的事。
「關於這一點,情報分析團隊也未能完全得出結論。不過有一個假設,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什麼假設?」
「會不會是在引誘皇國?」
「引誘?」
「是的。關於教會,我們認爲魔族方面已經告一段落了。正如剛纔所說,教會內部發生了某種變革。這對魔族而言是有利的,所以他們停止了對教會的攻擊。這樣一來,魔族的下一個目標就是——」
「皇國或王國。」
「是的。至於會是哪一個,這不去問魔王是不會知道的。」
「那是……確實如此。」
希翁宰相代行本想用這句輕鬆的玩笑緩和一下氣氛,但完全沒有效果。以奧斯卡爲首,會議室裏的衆人都面色緊張地靜靜聽着。
「……魔王——從魔族的角度來看,兩者都一樣。那麼如果要選擇的話,應該是露出破綻的一方、局勢不利的一方吧。」
「這又如何與引誘聯繫起來呢?」
「現在,王國的中央地區是不是兵力空虛了呢?」
「你是說,這是在給皇國創造入侵的機會?」
「這就是那個假設。先把王國引向東方,再讓其從西方進攻皇國。對王國來說,必須加強西方的防備,但在兵力已調往東方的情況下,無法立即應對。」
「如果把東方的兵力調回來,魔族就會發動攻勢。是夾擊的意思嗎?」
「也不一定。」
「還有別的想法?」
「與其說是別的想法,不如說從這一點開始想聽聽各位的意見。魔族的高度機動性,在對教會的襲擊中已經得到了證明。通過分析被襲擊的教會騎士團的位置和襲擊時間,這一點已經明確了。」
「你是認爲他們會從東方轉移到別的地方?」
「是的。」
但其中混有魔族這一事實,導致了這樣的局面。
「現在應該專注於防守,不被敵人的勢頭壓倒。」
「不要吝惜兵力。中央全軍會一起壓上,請做好戰鬥準備。」
「是嗎……」
副官確信勝利在望,但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面黑底銀十字的旗幟,以及高舉旗幟衝入戰場的五騎騎兵。領頭馬背上坐着的是銀髮的高大男子。
「……爲什麼這裏會有魔族?」
「……但願如此。」
好不容易抵達的皇國軍,連休整的時間都沒有,便驟然投入了戰鬥。
「還沒有!混戰中無法完全掌握!」
「是!」
「調動預備隊!兩百人!」
「即使兩千人中有四分之一是魔族,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軍也不可能支撐得住。」
「魔族可能會以支援劣勢一方的方式介入皇國與王國的戰爭,使戰爭長期化,讓兩國都疲憊不堪。然後在關鍵時刻一舉奪取戰爭主導權——有這個可能性。」
「所幸魔族的數量似乎並不多。」
不安的神色從奧斯卡臉上消失了。與指揮軍隊不同,他對個人的武勇還是有自信的。
「是!人數呢!? 」
「不是還沒掌握數量嗎?」
「我知道。但是,能贏嗎……」
「說這些也無濟於事。現在請只考慮如何取勝。」
「向右翼傳令!不許從當前位置後退!」
「要做到這一點需要經驗。不過,也有人能憑直覺感知到,那是特例。如果有這樣的人,不論身份如何都應該重用。被稱爲戰爭天才的人,與努力無關,生來就是天才。」
◇◇◇
戰場上回蕩起皇國軍士兵發出的驚叫。
「是嗎。」
「明白了!把預備隊調到左翼!」
中央派來的預備隊匯合後,左翼的勢頭大增。左翼逐漸將敵人逼退,向前推進。與此同時,一部分部隊進一步向左展開。
「啊,抱歉。」
儘管出現了與平日不同的議題,但最終會議決定的事項,只有派遣皇國軍討伐盜賊一事。
「是、是嗎。」
「要一邊觀察整體戰況,同時還要判斷各個局部哪一方佔據勢頭。」
「左翼擊退敵人後,中央也向前推進。然後以右翼爲軸,讓左翼向前包抄。這樣一口氣決出勝負。」
「騎士團長!請求向左翼增援!這樣下去會被突破的!」
隨着號令,皇國軍騎士團長直轄部隊一口氣向前推進。被從左翼擠壓,又在中央來不及重整態勢便被突破,僞裝成盜賊的魔族陣腳開始鬆動。
「分析團隊認爲這對魔王來說過於幼稚了。」
「往哪裏!? 」
「魔族數量呢!? 掌握了嗎!? 」
「明白了!」
「左翼的敵人如果流向中央,中軍就向前推進。不給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在這裏擊潰他們,就能形成半包圍態勢,這裏是決勝的關鍵。」
希翁宰相代行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泰雷茲皇子。將這個計策評價爲幼稚的,不是分析團隊,而是泰雷茲皇子。
「能贏!就在這裏……那是什麼?」
「調動所有部隊!快,一口氣把敵人打回去!」
「人數?」
「明白了。」
軍隊的編制和物資的準備等工作,使得奧斯卡率領的三千皇國軍在出發前花了兩週時間。此後,前往據稱是賊寇根據地的現地,又花了兩個月行軍。
實際上最混亂的是中軍。這是由於奧斯卡的不安,以及那些爲了積累經驗而被一同帶來的年輕騎士們所致。
「您這麼認爲嗎?」
「我不認爲魔族會允許這種事。王國一旦滅亡,下一個目標就是皇國。他們會眼睜睜看着皇國壯大到無法插手的地步嗎?」
「我認爲可能性相當高。這個假設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作爲誘餌來說,這足夠大。」
「是!」
「知、知道了!趕緊調過去!」
即便從遠處看去,也能辨認出那是何人。
「是不是高估了?魔王也不可能總能想出好計策吧。有時候也會抱着『成功了就好』的心態行動吧?」
「爲什麼?如果能形成夾擊,戰鬥會更容易。」
「……投入預備隊!」
「魔、魔王啊啊啊啊啊!!」
「我實在不太明白你說的『勢頭』。」
一旁的副官立刻勸阻道。
「……如果能做到的話——」
「確實有可能。」
「也就是說,皇國也同樣在被引誘。」
「就是現在!壓上去!」
「沒有必要沮喪。戰爭天才可不是那麼容易出現的。」
「幼稚?你是說這個計策?」
副官本想安慰他,卻反而讓奧斯卡感到不安——那個難得一見的天才,會不會就出現在這個時代?奧斯卡心中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但這樣說的泰雷茲皇子,以及一同商議的希爾德加德等人,也無法解讀王國的動向意味着什麼。
「這句話也是多餘的。統率軍隊的人,將這種情緒說出口會影響士氣。請自重。」
「左翼!敵人的勢頭減弱了!大概是因爲沒能一舉突破,士氣下降了!」
「這對我們皇國也是一樣。既然魔族不追求領土,皇國或許能佔領王國的大部分地區,運氣好的話甚至可能滅掉王國。」
意識到自己似乎並非那種戰爭天才,奧斯卡有些沮喪。
「保持陣型!不要被勢頭壓倒!」
「進攻的一方必定會有勢頭衰竭的瞬間。要抓住那個瞬間,將戰局拉向我方。」
泰雷茲皇子等人缺少了一個致命的信息——王國是基於與卡穆伊的密約,確信魔族的下一目標就是皇國,才採取行動的。
正如副官所言,雖然最初因魔族的出現而一度混亂,但現在已經穩定下來,騎士和士兵們總算沒有讓陣型崩潰,擋住了攻擊。
「嗯。」
「能看得出來嗎?」
在猶豫不決的奧斯卡身旁,副官高聲下令。他似乎認爲,現在不是一一教導的時候了。
「分析團隊裏也有人這麼說。」
奧斯卡不禁脫口抱怨。對他來說,這本應是積累經驗的實戰演練,難免會有這樣的想法。
「問題是,魔王憑什麼認爲皇國會入侵王國。皇國怎麼說呢,正處於重建之中。沒有那種餘力。」
「是的。如果皇國不入侵王國,魔族就只是白忙一場。雖然會讓王國消耗一些軍費,但對王國來說不算什麼大事。」
如果他們知道王國並不覺得有必要防備魔族,事態恐怕會呈現出不同的局面。
意圖是利用勢頭和兵力優勢,從側翼對魔族施加壓力。
奧斯卡所在的皇國軍中軍陷入了極大的混亂。來襲的,是討伐目標——兩千人的盜賊團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