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爾卡松
《零之使魔》 · 山口升 · 1.1萬 字
位於高盧西南部的卡爾卡松是座從首都呂德斯往西約四百古裏的中型堡壘都市。
然而,它的外觀卻不是一般的堡壘都市。
這座城市被建造在寬五十制尺、長二古裏,如同橋樑一般的細長懸崖上,如果從空中俯瞰,外型就像是一條蜿蜒的巨蛇。
而綿延不絕的紅磚屋頂正彷彿是蛇的鱗片。正因爲這幅景象,這條街還擁有「赤蛇」這個別名。
人口約是兩千,是座歷史悠久的都市。而在貫穿曾經多次抵擋亞人侵略的這城鎮中央的大道上,可以看到一個正在拚命逃走的使魔,還有他的主人。
「給我站住!奉女王陛下之名,直屬女官露易絲·法蘭西斯命令你停下!」
才人一邊呼呼喘氣,一邊沿着石板路四處逃竄。周圍的路人紛紛以訝異的表情看着這對和羅馬利亞軍一起到來的奇妙主從。
身穿魔法學院制服的露易絲一把抱住想逃走的才人腰部,兩個人就這樣「咚!」一聲倒到了地上。
「放……放開我啦!」
「就在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訓你!」
露易絲輕巧地在地上坐下,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才人的臉。而她的臉已經滿臉通紅了。
「我已經聽膩了!你不是每天都在教訓我嗎!」
正是如此。自從在虎之路上打敗繆茲禰特尼倫率領的耶夢加得部隊後,已經過了兩星期。
這段期間內,露易絲就像這樣一直責備着才人。原因是……流入露易絲內心的才人記憶。
雖然無法忍受與才人離別的露易絲拜託蒂芬妮亞將關於才人的記憶給消除……然而光是這樣似乎無法切斷使魔與主人間的羈絆。或者該說,這可能是因爲露易絲渴求使魔的心情造成的結果……總之與才人的記憶,就這樣流入了與才人接吻的露易絲內心裏。
從才人視點來看的兩人記憶,還混雜着各式各樣的東西。換句話說,這些記憶並不光是現實裏發生過的事情,連才人那些俗稱爲「妄想」的鮮明影像也多到簡直快滿出來。而才人是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因此他的妄想在各方面來說都不知節制。
「之前的『在廁所裏教育』也就勉強算了。雖然不該算了,但那還在理解範圍內。」
「居然會說那在理解範圍內,你也成長了呢。」
才人開心地一說,露易絲的臉就更紅了。
「可……可是……可是……可是!」
露易絲被才人從後方緊緊抱住,雙手也被握住,正在扭扭捏捏。才人拚命想從旁邊看向露易絲的臉,然而每次都被露易絲轉開臉閃避。
露易絲的肩膀一震。
「馬……馬裏寇奴……」
馬裏寇奴就像是要吐了般地把頭轉向旁邊,接下來以彷彿凶神惡煞的表情站了起來,淒厲地大喊。
雖然克拉維爾卿並不是個才華洋溢的指揮官,但這段漫長的艦隊生活也沒有白白度過。船員們對他的支持程度意外的高,更何況原本對這次作戰心懷不滿的官兵們就不在少數。結果,大部分的官兵部響應了這次叛亂。
雲朵中射出了閃電,直接擊中露易絲和才人。兩人一起被電擊籠罩,雙雙倒在路上。即使如此馬裏寇奴似乎還是沒有消氣,狠狠地踐踏着兩人的身體。
「真是的,講到露易絲,跟小孩子根本沒兩樣嘛!」
之後,紛紛瞪大了雙眼。
馬裏寇奴以愉快的聲調,像是在唱歌般地講出這番話。
「你們這些人的眼睛,跟瞎了沒什麼不同。」
「算了,像那樣的小惡魔想說就讓他說吧。不過,本源的我的心意是真的喔。」
「是我馬裏寇奴……」
明明喜歡的女孩子也愛上了自己,而且還處於一股似乎會允許自己這樣那樣的氣氛……可是自己卻在關鍵的時刻失手打翻了托盤。
聽到金靂如此挖苦自己,雷納爾的臉都紅了。
「嘎啊!」
馬裏寇奴用刺着肉的叉子指向才人與露易絲。露易絲打算毆打才人,而才人在防守。看起來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教皇維托里奧發動「聖戰」的日子,是烏爾(五)月的堤瓦茲(第四)周的因格之曜日。在那之後,羅馬利亞軍之所以能夠只花了約兩星期就進攻到高盧的深處,原因在於這場戰爭的導火線——兩用艦隊真正發動了叛亂。
「……馬……馬裏寇奴……」
不久之後露易絲就賭氣般地嘟起嘴轉開臉,用食指按在才人手背上,開始轉了起來。
「不過呢,一開始我還在想事情不知道會如何演變,但真沒想到會這麼快就來到這裏了。」
白球越過了圍牆,飛向場外。而在前方有着露易絲,白球就這樣猛烈撞擊了她的頭頂。
雷納爾推了推眼鏡,接口說。
那正是馬裏寇奴。他一邊用叉子使勁戳動盤裏的菜餚,一邊開口說道。
「那個啊,就是,在我心中住着一隻小惡魔。而那傢伙會灌輸我一堆有的沒有的事情。」
明明是這樣,他卻偏偏說什麼「心中的小惡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算是想要哄騙自己,是不是也該騙得更高明一點纔對呀?或者是他在瞧不起我嗎?一定是這樣沒錯,真是的,要把人當傻瓜也該知道分寸。
以前,才人從來不曾在班級對抗的棒球大賽中打出全壘打過。然而,這句平鋪直敘又不做作的發言卻是隻打倒露易絲的致勝全壘打。
他在起義的同時並派出傳令前往羅馬利亞,宣稱將在領地通行及義勇軍編成上提供協助。長年以來一直守護與羅馬利亞間國境至今的名門馮薩爾達尼亞侯爵家的叛亂,也拉攏了原本在窺探情勢的諸侯們加入。
「呃,露易絲,所以那個該怎麼說只是極端的範例之一……」
「不過,露易絲也還真讓人傷腦筋啊。也不想想才人爲了她奮戰過多少回……就算稍微想像了奇怪的事情,乾脆原諒他也沒什麼關係吧?」
這兩件事,對於原本就對君主政府感到不滿和不信任的諸侯們來說,是個推了自己一把,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也就是說這是主菜前的少量開胃菜吧?是兩個人談情說愛前的,一點點增添風味用小插曲!像……像……像這種東西呀……要在沒有人的地方偷偷進行,才符合貴族的規矩啊……」
水精靈騎士隊的少年們爲了抑制住同伴的憤怒而紛紛往外衝去。而一頭燃燒火焰般紅髮隨風搖曳的齊兒可則茫然地望着這一幕。
至於才人則是一臉從容,像是在哄小孩般地承受着露易絲的攻擊。
露易絲身子一軟失去力氣,倒到了才人身上。
「住手!快住手啊!馬裏寇奴!」
「居然把這種亂來的戲碼,拿到衆人面前上演……看來真的很不要命。」
該想點辦法……思考再思考之後,從無路可走的才人嘴裏冒出了極爲誇張的藉口。
「來和好吧。」
作出決斷的克拉維爾卿接下來的行動非常迅速。甩開羅馬利亞艦隊的追擊之後,他立刻直直回到聖·馬隆。在那邊他重新老實招出了這次的陰謀,詢問全體官兵是否願意歸順羅馬利亞。
「雷納爾,原來你也會對喜歡的女孩產生什麼糟糕的企圖嗎?真沒想到,連死腦筋的你也……」
在這之中……有一名因憤怒而肩膀上下顫抖的少年。
喝着葡萄酒的基修喃喃說道。
「哎呀……該說是已經成了慣例的下酒菜了嗎?」
在連接羅馬利亞與高盧的「虎之路」上,擁有高盧側入口的馮薩爾達尼亞侯爵領地是率先響應聖·馬隆叛亂的地區。
她攤開雙手,無奈地說着。
「那個,根本是鬧劇。」
才人跟露易絲手腳並用地試圖逃走。這是因爲,只不過是區區點狀級魔法師的馬裏寇奴身上所散發出的憤怒鬥氣,讓傳說的承擔者們也感到畏懼。
水精靈騎士隊的少年們與塔帕莎、齊兒可正待在面朝街道的酒館陽臺上,自始至終地觀賞着這一幕。

結果,遠離首都的高盧西南部的諸侯們,就相繼投身於叛亂方。因此羅馬利亞軍就正大光明地高舉着聖戰的旗幟,通過這些叛亂勢力的地區,在幾乎沒有流血的狀態下進軍到了卡爾卡松。
就算獲得「把羅馬利亞賞賜給你」這種承諾,自己等人打算執行的作爲也依然不正當。再加上連「聖戰」都被髮起,克拉維爾卿已經完全喪失了戰意。即使高盧再怎麼強大,與信仰爲敵的勝算仍舊微乎其微。
「怎麼了!」
馬裏寇奴靠着讀脣語,以混着嘆息的語氣講出了露易絲的發言。真是專家的技巧。
「要我告訴女孩子們你主張這種一般論嗎?」
結果馬裏寇奴的拳頭卻陷入了基修的臉。
「是……是呀。」
「小惡魔?」
「才人的忍耐力也挺強呢,要我一定沒辦法。」
才人抱住這樣的露易絲將她拉向自己,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兩、三句話之後,露易絲就更害羞地低下頭去,講了些什麼。
之後少年們就以露易絲太容易生氣和才人很可憐爲話題,開始熱烈討論。
「你說鬧劇?」
聖戰與兩用艦隊的叛亂。
咒語的威力會因爲感情而增加。
這是因爲領主馮薩爾達尼亞侯爵對於去年領地一部分被君主政府徵收走的這件事,心懷深深的怨恨。
馬裏寇奴對着回問的同伴們點點頭。
「我啊,也知道你們男孩子這種生物,跟我們完全不同。因爲,有你這種人一直待在我的身邊呀。」
才人跳了起來,只見在他身後有隻扳着臉佇在那的巨大「惡魔」。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露易絲討厭這種藉口。或者該說,雖然才人的妄想真的讓她很難接受,然而實際上,她並沒有那麼生氣。有一半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反應。內容先姑且不論,才人在意自己到如此程度的這個事實,說真的是件讓人開心的狀況。
「如果你能那樣做,我真的會很高興。」
「對,我名叫馬裏寇奴。是代表全卡爾卡松的市民講出心聲,給予不知羞恥的『異教徒』懲罰的神之鐵錘。」
露易絲開始砰砰毆打才人。
講完一堆「可是!」後,露易絲用力握緊雙拳。
「爲什麼男孩子都是那樣呢?爲什麼一天到晚在想那種事情呢?」
正式成爲真正「叛亂艦隊」的兩用艦隊的起義行動,一瞬間就傳遍了高盧全國。而呼應其行動的是那些離開首都,感嘆自身不得志,並對約瑟夫心懷不滿的那些諸侯們。
「……『笨蛋,我討厭你啦討厭!』……嗎?」
「『一定……讓我……做出了更、更更……更過分的事情吧!』……『不要說那種蠢話,這些就是全部了』……『真的嗎?』……『當然是真的呀』……『可是,我討厭想像出那種事的你啦!』……」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
空氣震動,鬥氣往四處放出了電擊。雖然電擊魔法主要是由風系統魔法師來使用沒錯,然而大部分都是高等咒語,點狀級的馬裏寇奴原本無法使用。但是,他的周圍卻彈跳着電擊的火花。
「哎呀哎呀,那些人真的是不管去到哪裏,都缺乏緊張感呢。」
「『在中庭裏矇住眼睛』實在太誇張了!太誇張了啊!」
雖然露易絲砰砰毆打着才人……不過她只是用輕輕握住的拳頭敲着才人的胸口而已。
「沒錯。是個會把各種糟糕情報也塞給我的邪惡傢伙。我只告訴你,其實我每天都在跟那傢伙戰鬥。那傢伙相當難對付,而且,還充滿了魅力……不,雖然說是魅力但也只有對男性有效啦。」
才人和露易絲厚着臉皮繼續着只有他們本人認爲是吵架的打情罵俏。
馬裏寇奴吟誦咒語後,他的頭上出現了雲朵。
「這該怎麼說呢,就是……」
才人抬起露易絲的下巴,而露易絲則像是在生氣般把眼睛閉上。正當才人慢慢地把自己的嘴脣靠過去時……
「不是啦!只是,男性多少都會想到那種事情吧?雖然我對那方面沒啥興趣,但以一般論來說……」
兩個人發着抖,望着淡淡報上自己姓名的微胖少年。之所以看起來會覺得巨大,是因爲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怒氣實在過於驚人,使得兩人產生了錯覺。
在繆茲禰特尼倫率領的耶夢加得部隊敗北的同時,艦隊司令克拉維爾卿也從惡夢中驚醒了過來。
露易絲把力氣集中到腳上。只要直接轉個方向並往上一踢,就能夠擊中才人的弱點……也就是他的跨下。如果他打算繼續扯什麼關於小惡魔的理論,露易絲就會毫不客氣地讓腳往上彈。正當她這樣盤算時……才人的發言冒了出來。
雷納爾一言不發地喝光了杯裏的葡萄酒。
才人動着腦筋。現在的心情就像是還眼見差一點就會掉下來的果實,卻被鐵絲給緊緊纏住。無論如何都要解開這場誤會。雖然這根本不是誤會而是事實,然而對露易絲這種深閨大小姐來說刺激一定太強了。
「用那種不是真心討厭的表情講出那種話,也根本沒有魄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有陣風從後方吹來,害得兩人滾倒在路上。
「我希望你把小惡魔丟到一邊別管。那個啊,我呀,喜歡乾淨美麗的事物,還喜歡浪漫。所以啊,像是廁所或你是誰的狗或『一邊』在中庭裏念出反省文『一邊』怎麼樣之類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去想。該怎麼說,我總覺得重要的事物會被弄髒呀。」
同伴們再度把視線集中在露易絲與才人身上。
才人點了好幾次頭,然後溫柔地把露易絲抱緊。
「看清楚吧。」
然而,這種攻勢也只能到此爲止。
基修起身,試圖抓住同伴的肩膀。
噫!桌邊的同伴們一瞬間就被馬裏寇奴的這份氣勢給嚇倒了。
事到如今依舊發誓效忠君主政府的高盧王軍,正守在流經卡爾卡松北方的利寧河對岸嚴陣以帶。兵力約有九萬。即使國內有半數已經掀起了反旗仍然能夠聚集起如此龐大的兵力,不愧是哈爾凱尼亞第一大國。
而羅馬利亞側即使加上叛亂軍,兵力也僅有六萬。即使有着聖戰大旗,這也不是能輕易逆轉劣勢的兵力差距。雖然兩用艦隊加入了我方,然而他們也不可能立刻就對着本國同胞開炮。
另一方面,即使數量取勝,但高盧王軍的戰意也很低落。因爲他們非常清楚面對發起聖戰的對手,舉杖反抗是件多麼愚蠢的行爲。
各式各樣複雜的隱情交錯糾結的結果……兩軍開始隔着河展開對峙。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沒有去幫助你的騎士大人呢?看着看着,他就跟主人一起被電擊打成焦炭了喔?」
即使齊兒可如此發問,但擁有一頭清涼藍色髮絲的少女……塔帕莎依舊只是默默地看著書。
齊兒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塔帕莎這個樣子。本以爲自己這個小小的好朋友,似乎跟平常沒有任何不同之處。可是……看起來卻似乎有哪裏不同。那是隻有一直在一起的齊兒可才能察覺到的,微妙變化,
「你……果然在緊張嗎?」
這裏是高盧王國的正中央。而頭戴此國王冠的人,是父親的仇人……再加上前陣子,塔帕莎才差點被那個伯父國王給抹滅掉自己的內心。
自己正在靠近那個可恨的仇敵……而且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是個無力的存在,而是伴隨着可能實現復仇目的的兵力陣容……
即使感到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錯了,不是那樣。」
塔帕莎闔上書本站了起來,然後跨着大步往前走去。
齊兒可把視線移往陽臺的另一端。位處上方,兩側都是陡峭懸崖的卡爾卡松的視野相當遼闊。懸崖的腳下有片平原往外伸展,還可以看見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利寧河。而在這條河的兩岸,可以找到相互對峙的羅馬利亞軍與高盧軍的身影。
接下來,她望向才人等人的方向。馬裏寇奴被壓制了下來,而受到電擊而渾身是傷的才人和露易絲也受到少年騎士們的照顧。
最後,她看着前往宿舍的塔帕莎的背影……雖然在其他人眼中應該一如往常,然而齊兒可卻很清楚。
在塔帕莎的心中,有某種正在活動的事物。
是什麼呢……?齊兒可想着想着,突然察覺到了某件事情。她的女性直覺在告訴她:「不……可是……說不定就是那樣吧?」
齊兒可用手支着下巴,歪着頭開口。
「可是,只有那孩子……再怎麼說都不會發生那種事吧?」
露易絲慌慌張張轉開臉,把拳頭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到露易絲這個反應,就算是才人也能理解到是自己講出的一串發言對露易絲產生了影響。
喜歡的女孩子對自己也有好感。才人不知道有哪個時間能比察覺到這一點的那瞬間更幸福。他感到喉嚨似乎變得又幹又渴,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想這樣抱住露易絲並推倒她的衝動所驅使。露易絲一定不會拒絕,才人憑着生物本能般的直覺瞭解這一點。
的確,才人的發言可說是理所當然。
「『阿奎萊亞的聖女』,再加上『讓盔甲人偶全滅的虎之路的英雄』。雖然不管哪個都是令人不好意思的稱號,然而現在對那些傢伙來說,總之我們絕對是最重要的棋子之一。好不容易豎立起來的招牌,他們纔不會做出隨便破壞的舉動啦。因爲那個呀,就是會影響到士氣。」
「嗯。記得以前曾經跟你提過吧?就是水精靈騎士隊的事情。我們總算來到高盧了,來到你憎恨仇敵所在的這個高盧王國。重點就是,我們也想幫忙你復仇。也爲了這件事,我想說你是不是也來跟我們佩戴上相同紋章,這樣應該會比較方便吧?」
敲門的人並沒有回應問話,而是直接打開了門。塔帕莎眯了眯眼睛。
「就是那點我無法原諒!沒想到教皇聖下居然說謊!這世界也快要完了!」
沒錯。
沒錯,這反應就代表他想像過那麼多!
「那種事太誇張了!只是詭辯呀!」
討厭啦……這傢伙真是的。明明謝絲妲就睡在旁邊,還打算對我出手。或者是趁着我在睡覺的時候,他有偷親過我之類呢?
「你……你怎麼了?」
可是……根本的部分並沒有改變。在才人被基修痛毆那次連續三天照顧他的那份溫柔,還有即使面對恐怖的哥雷姆也不逃走的勇氣,這些部分完全沒有改變。
才人以冷淡視線如此一說,露易絲就紅了臉。
斬釘截鐵講出這番話的才人的側臉,看起來非常英勇帥氣。
「爲什麼你能那麼冷靜!我從來不曾爲了自己是布利彌爾教徒而感到如此丟臉!真是的!我簡直想改信新教徒或沙漠惡魔們的教義了!」
塔帕莎一問,才人就走到牀邊,在她的身旁坐下。
「廁所或中庭之類也就算了我還可以忍耐!但是!就只有讓我受到跟其他女孩同等待遇的行爲,我無法忍受!」
在她的臉上,充滿了強烈的決心。那是當阿爾比昂軍侵略托里斯汀時,率先衝出會議室的漢麗塔臉上出現過的嚴肅表情。
「……怎麼了?」
記憶中的才人把手伸向露易絲之後,輕輕地試圖搖醒她。
露易絲對着門吐了吐舌頭,這行爲的對象是守在門外的羅馬利亞士兵。
「那些傢伙雖然跟你約好了要『讓我回去』,但卻沒有連生死都一起做出保證。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吧。」
才人的內心逐漸被和平的某種事物填滿。
畢竟,男孩子就是這種生物嘛,是靠着與我不同的邏輯在行動。偶爾的話那也無可奈何。
露易絲感到心跳猛烈加速。這種事情太誇張了!這是褻瀆!是褻瀆呀!
自己之所以把才人的手甩開,並不是在表示「不願意加入騎士隊」。當然,也不是表示拒絕。只是……感到害羞。然而塔帕莎卻不敢把這種感情表現出來。她轉開了臉。
啊啊!果然不回去是正確答案呀……
「什麼叫做『如果可能請儘量不要在路上引起騷動,阿奎萊亞的聖女大人』呀?聖女?是你們擅自把我拱上去的吧?」
才人轉身面對塔帕莎,並握住她的手。塔帕莎反射性地甩開了才人的手。結果才人的眼裏就露出了明顯的悲傷神色。
「討厭啦,你居然可以講出這種相當有道理的事情。」
「嗨~」
「請交給我吧。我會賭上我的性命,阻止這場愚蠢的『聖戰』。」
噢,是要叫醒我嗎?
塔帕莎注意到自己不知爲何心跳開始加速。
「怎麼了?」
再加上,光是看着就會讓自己心跳加速的美麗側臉……輕輕咬着上脣的動作,裝飾着偶爾上下眨動的眼瞼的長睫毛……由這些部位交織而成,如同奇蹟般的對比,把露易絲塑造成一個無人可與之相比的美少女。
然而……這突然聯想到的疑問卻因爲「記憶」的內容而被露易絲拋開了。
塔帕莎一邊感到胸口因爲期待而震動着,一邊回問。
「聽說你可是興致勃勃地就任耶?」
「什麼意思?」
在與馬裏寇奴之間發生的騷動結束後,回到宿舍房間裏的露易絲與才人「呼~」地嘆口氣,在牀邊坐了下來。
「不……是人質吧。」
「是這樣吧……我提了不可能的要求吧,真抱歉。」
塔帕莎把毯子拉進自己,因爲她身上穿着睡衣。
「好啦,別那麼生氣啦。」
露易絲端坐下來後,雙手抱胸用力把頭一甩,整張臉背向才人。
接下來她又搖了搖頭。
一陣沉默。塔帕莎總是幾乎不開口說話,所以如果連對方都不發一語,就不會產生任何對話。
「有些話?」
「怎……露易絲?」
「就說沒問題呀。」
露易絲難爲情地辯解着。她失去的記憶只有關於才人的部分,其他部分則完全保留着。的確那時候的自己,認爲身爲哈爾凱尼亞的貴族,只能追隨羅馬利亞的正義。
討厭啦……這傢伙看起來真帥氣。露易絲感到自己心跳猛烈加速,紅着臉凝視才人。
記憶中的才人居然連謝絲妲也搖醒了。
他抬起露易絲的下巴。桃發美少女溫順地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她是想要裝作不在乎,還是試圖隱藏自己的羞澀,像是在生氣般地嘟起了嘴脣。不過,因爲她的臉染上了跟頭髮一樣的桃紅色,實際上心情如何可說是一目瞭然。才人隨性地把嘴脣押了上去,露易絲就緊緊地抱了過來。
「算了,他們並沒有違背約定吧?」
「是啦,公主殿下是那樣扛下了責任……不過一旦被認定爲『不需要』,那也就玩完了呀。我想羅馬利亞那夥人,一定可以毫不在乎地把我們埋葬在黑暗之中。」
才人得意洋洋地說道,而露易絲氣得發抖。
露易絲冷靜地講出了似乎會讓其他貴族暈倒的發言。
「我說,加入我們吧?」
塔帕莎待在分配給自己的房間裏,躺在牀上。這時敲門聲響起,她起身發問。
「沒關係,別在意。」
「有什麼關係呢,目前雙方的利害關係還一致。總之既然我們會給予協助,那些傢伙也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吧?那麼在打倒高盧國王之前,我們也來好好利用那些傢伙不就得了?」
才人在內心裏好幾次握着拳頭叫好,身子也因爲喜悅而發起抖來。還……還真傷腦筋呀……露易絲這傢伙,對這種相當沒有抵抗力呢……該怎麼說?受人倚靠的感覺?我也已經成長到能自然講出這種話的地步了嗎!才人心中充滿想誇獎自己的心情。
才人以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凝視着露易絲。接着他雖然猜到了原因,但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總之由於才人也是個青春期的少年,腦袋裏的妄想多如天上的繁星。
露易絲雙手抱胸,嘟起嘴脣。
才人的記憶再度流入了和他相吻的露易絲內心。這大概是才人以前的想像吧?不過,露易絲決定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感到驚訝。
這是光靠着「主人與使魔間的羈絆」也無法涵蓋的,難以理解的狀況。
由於才人還在歪着頭思考是哪一個,因此露易絲使勁全力讓腳底踏向那張臉。
「不過簡直就像是俘虜呢……」齊兒可自言自語道。
站在周圍的羅馬利亞軍的士兵之一默默地跟在塔帕莎的身後離開。只要露易絲等托里斯汀人離開宿舍一步,他們就會像這樣如影隨形地緊跟着。尤其是對才人,還有原本是高盧王族的塔帕莎這兩個人的監視可說極爲徹底。不管是在喝酒作樂還是在吵鬧,他們都毫不在意。然而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會緊跟着不放。雖然不至於跟到房間裏去,但卻會在門外站着不動。
露易絲似乎很害羞地微微發着抖。她是個無法率直表達自己心情的女孩……可是,她卻比任何人都正直,還擁有堅強的意志,只要是自己下定決心的事情,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決不改變。
什麼啊原來是這件事嗎?塔帕莎有些失望。
即使露易絲擔心地如此表示,才人依舊滿臉無所謂。
「爲什麼啊!」
爲什麼?
「男孩子真的是笨蛋!」
站在門邊的是披着水精靈騎士隊斗篷的才人。
名義上叫做「重要人物的護衛」……
在那之後,漢麗塔從才人等人口中得知了來龍去脈,緊咬住自己的嘴脣。接着她以堅毅的表情,對着才人與露易絲說道。
露易絲那小小的背部在顫抖着,讓才人打從心底升起一股愛憐之意。這個嬌小的身體,將由我來保護。接下來也,永遠……
「沒……沒什麼啦!」
「……誰?」
才人就是受到露易絲的這一點吸引。
「那就三個人一起……」
「因……因爲……那也是沒辦法的呀。畢竟那時候我覺得那樣做才正確嘛。」
雖然能猜到理由,但無法特定出是裏面哪一個。才人即使心裏有數,但還是開口詢問露易絲。
「抱歉半夜跑來,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這次,流入的「記憶」是在魔法學院的房間裏,自己和才人還有謝絲妲,三個人以「川」字躺在牀上的場景。
「你啊……要是我選擇回去,那些傢伙可打算殺掉我耶?算了,幸好我不是那種懦夫,所以現在才能像這樣待在這裏呀。」
跟以前相比,露易絲已經改變了不少。連面對原本盲從的漢麗塔與布利彌爾教,在她認爲必須提出疑問時,現在也能夠明確地說出口。
露易絲呆呆地盯着才人。
露易絲把身子從才人懷裏抽回,面無表情地把他用力推開。
我沒有這段記憶……所以這是才人的妄想吧?這時露易絲突然察覺到一件事。我現在的記憶……不是原本在才人內心裏的東西嗎?
「沒問題啦,畢竟公主殿下也是爲了這件事纔回國呀。」
爲什麼,我可以「斷定」這不是曾經在現實裏發生的事情呢?一這樣想,就有幾個記憶……只有露易絲自己本身對才人的記憶就復甦了過來。
「哼!事情會那麼順利嗎?」
「是說,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情。」才人的這句發言打破了沉默。
「我說啊,騎士隊副隊長這位子我也不是坐着玩而已呀。我認爲自己多少也學到了,在這世上有着光靠舞刀弄劍並無法打倒的敵人這個道理。」
「怎麼了?」
「……什麼?」

「只是單純的,那個……想見你。」
塔帕莎覺得自己的胸口整個糾結成一團。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因爲她一直這樣訓練自己至今。可是,聲音卻微微顫抖。
「……爲什麼?」
「爲什麼呢?我想,一定是因爲我喜歡你吧。」
「可是,你已經……」
「我更喜歡你呀。」
聽到才人如此明確表示,塔帕莎再也無法維持撲克臉。一直壓抑住的感情整個顯現在臉上,兩頰發熱,說不定,已經紅了起來。塔帕莎忍不住想要伸手蓋住臉頰,然而她的手卻被抓住,還被拉向才人。因此她的臉就自然而然地靠到了才人的胸前。
下巴被捧起來後,完全無法抵抗的塔帕莎決定閉上眼睛。逐漸貼近自己的脣映在眼裏。當塔帕莎緩緩地閉上眼睛的同時……她醒了。
張開眼睛後,周圍還相當昏暗。塔帕莎看了看放在衣櫃裏的機械式時鐘,現在時間是凌晨四點。
「……夢。」
塔帕莎從開始作這種夢到現在,已經經歷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人出現,對自己做出愛的告白的夢……
塔帕莎很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夢到這種情境。
是在前往阿爾比昂迎接蒂芬妮亞,和繆茲禰特尼倫的耶夢加得交戰時……
爲了讓精神力耗盡的露易絲產生感情上的波動,塔帕莎主動去吻了才人。
當然,那是爲了讓露易絲感到嫉妒,並沒有更進一步的意義。才人是自已該侍奉的騎士。塔帕莎從來沒想像過自己會對才人抱持着這以上的感情,而且,也不曾產生那樣的心情。
可是……在那之後,塔帕莎就開始作起關於才人的夢。而這夢境,造成塔帕莎的感情發生了一點變化。
每次見面,似乎都會讓胸口隨之微微收緊般的,那樣的感情……
塔帕莎冷靜地否定了自己內心的這種感情。面對自己認定該效忠的騎士時會產生疑似戀愛的感情,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情。自己的情況也只不過是因爲這樣而已。
塔帕莎原本就把這當成知識記在腦裏。
「怎麼會沒關係啾。這是非常重要,不,正可以說是希兒菲我長久等待的一瞬間。算了就交給我吧啾。這個希兒菲絕對會讓事情成功的啾。」
可是……即使塔帕莎回顧了所有讀過的書本,還是想不起來有哪本書記載着方法,讓她可以用來確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麼。
是因爲她感覺,一旦被才人看過身體……自己的內心就會有什麼開始加速。塔帕莎抱住膝蓋,咬住嘴脣。
那就是才人他們水精靈騎士隊的少年們跑去偷窺澡堂時……塔帕莎把才人從怒火沖天的女學生包圍網裏救了出來。
希兒菲朵光溜溜地在房間裏滾來滾去,看來她似乎非常興奮。
「這是因爲現在的精神處於興奮狀態下」——塔帕莎這樣說服着自己。自己正在接近約瑟夫所在的呂德斯。所以,精神纔會如此的高昂,那場夢出現的頻率也增加了。
「……什麼?」
希兒菲朵戳着塔帕莎的臉頰。
然而與此同時,也發生了似乎在否定這想法的事件。
塔帕莎明白原因。
「……爲什麼?我對戀愛有憧憬嗎?」
「我沒有誤會啾。無論古今中外,可找不出任何例子是『如果能在夢中相逢』的狀態卻以『只能在夢中相逢』的狀態來作結束的呀啾!一定會發生什麼風波,或者受到傷害,或者生下蛋之類呀啾!」
「不要誤會,沒事。」
「跟你沒關係。」
「那,你在夢中幽會的對象是誰呀啾?」
希兒菲朵的直覺莫名地敏銳。塔帕莎並沒有回答,而是用毯子蓋住了頭。希兒菲朵鑽進了她的身旁,再次探頭看向塔帕莎的臉。
「真是的!希兒菲一直都在注意大姊姊呀啾!啊啊真是的!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啾!那張臉很明顯就是出了什麼事的表情呀啾!臉都紅了啾!快說你作了什麼夢呀啾!」
「快說呀啾。」
「啾咿!現在不是講那種事情的時候啾!大姊姊!你那個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啾!」
當兩人屏息躲在餐廳時,塔帕莎要求才人「不要看自己」。雖然這是因爲她身上什麼都沒有穿,然而沒有任何僕人會因爲身體展現在自己該侍奉的騎士大人面前而感到害羞。如果是平常的自己應該會如此判斷纔對,然而自己卻叫才人別看。
「快說呀啾!」
塔帕莎試圖利用在知識層面上學到的用語來想辦法解釋自己的狀況。自己至今爲止不是看過各式各樣的書籍嗎?世界上並沒有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對,就算是自己的內心也一樣……
「我們不會生蛋。」
「那麼——」
「不要挑我的語病啾!總之,說呀,小不點。」
接下來她突然站了起來,把手放到塔帕莎頭上。
可是……跟過去復仇一事佔滿整個腦袋的狀況相比,自己現在花在思考那夢境的時間反而比較長。
結果,雖然這種對話一直持續到了早上……然而塔帕莎卻頑固地沒有把對方名字告訴自己的使魔。
「不可以在這種地方變成人。」
當她茫然地望向窗戶後,只見使魔希兒菲朵的臉出現在那裏。希兒菲朵「砰!」地在空中變化成人類後,就打開窗戶跳進房間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