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不祥的对手

为了交换彼此的状况，首先由我们这头先开口。

2个月前，齐利亚堡垒发生什么事，而我们在那当中做了些什么……当然目前在此的加藤以及萝兹当时都不在堡垒里，因此全都只能由我负责说明。并提到同属『探索队』的十文字达也在齐利亚堡垒做了些什么，虽然饭野途中插嘴了好几次，但也把我们的说词听到了最后。

接着，轮到饭野说明。她前往树海深处拯救其他转移者时可说是大显身手……但这方面我实在兴趣缺缺，于是请她长话短说，直接进入抵达齐利亚堡垒后的事情。

「原来如此，饭野妳途中去过塞勒塔吗？」

边听饭野的话边附和的我，听她说到此处时提出了疑问。

「……只是妳追上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饭野前往树海深处后过了1个多月的时间，才返回齐利亚堡垒。我们离开齐利亚堡垒至今已经快2个月，再加上在齐利亚堡垒逗留的时间，等于饭野只花20天就追上我们──而这包括她途中前往塞勒塔，之后又去到埃比努斯堡垒把情报交给探索队的队长。我们虽然在旅途并没有赶路，但她只用20天就追上我们，速度可说是快得离奇。

但饭野却轻描淡写似地哼了一声，并说了：

「在离开树海前，我跟着救出的大家以及帝国骑士团的人们一起行动，但在那之后我就独自一人行动了。以我的脚程前往塞勒塔，只要2天就够了。」

「原来妳是用跑的吗……？但那路程就算骑着快马，照理说也要花4天时间吧。」

「我从塞勒塔到埃比努斯也只要2天。」

「真不愧是『飞毛腿』啊……」

从齐利亚堡垒出发直到进入树海，徒步的话一般得花1个星期左右。饭野跟驻留组的学生同行时，应该也花了差不多的时间。

如此一来，扣掉离开齐利亚堡垒后的20天，还剩下2星期左右。照饭野刚刚说的速度，离开树海后，她绕经塞勒塔前往埃比努斯堡垒，再折返塞勒塔，只花了6天。就算再把她前往基特鲁斯山脉的时间列入考虑，也只要花10天就能抵达这里，行程甚至可说是从容不迫。

感到傻眼的我，又接着问下去：

「所以，饭野妳途中绕到塞勒塔，从那个叫做路易斯的男人那儿听说，我是攻击齐利亚堡垒的其中一人，是吗？」

率领麦可洛伦边境伯爵军队的路易斯·哈特，那人似乎就是造成这次事件的原因。或者考虑到对方的立场，原因与其说是他本身，搞不好其实是他背后的什么人。

听了我们的对话，加藤纳闷地偏过头。

「关于饭野妳说的，有关麦可洛伦边境伯爵的为人……跟我们听到的出入不小呢。」

「什么意思？难道妳的意思是我撒谎吗？」

就像是宝石一样完美无瑕的正确答案。

真相如何我并不清楚。

「这样讲算什么嘛！」

「……」

「喔，公正裁决……」

「……正确的事？」

而且，还有一件事……

独自嘀咕之余，我又看了饭野一眼。

不过，这充其量只是口头承诺。或许她现在是这么说，到时说不定又会畏缩反悔。

要是珍惜的事物，与其他的事物，两边都能一起守护，当然再好不过。

也因此，为了守护莉莉他们，只要是有必要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但不管怎样，根据她的说法，我带着一旦被押送便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席兰前往亚凯尔的决定，对我自己来说也是正确选择。

虽然对饭野不好意思，但她这下恐怕得一个人空手回帝国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是拥有像饭野这般过人的力量，是不是还有其他条路可以选择。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选择的路是正道。

「──妳似乎有些误会，所以我还是事先声明。」

除此之外的答案则像石头般，是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也或许，事情比想像的更单纯，只是麦可洛伦边境伯爵和路易斯之间的资讯传递出了什么差错……

饭野的说法乍听之下确实中肯。

「不，这是两回事。」

「这……」

接着，她一反预期，随即将头抬起。

我打断两人的对话并接着说了：

这叫做嫉妒。

也就是说，麦可洛伦边境伯爵并不相信她的说法吗？

「什……！」

走在崖上的山路时，加藤也这样说过──饭野即使没被这世界的人当成勇者，现在应该也会做出相同的行动吧。

对饭野来说，这应该是她一切行动的大前提。

看样子，饭野优奈就只是个做事不经思考的人吗？

可是……我想起刚刚崖崩的那一幕。

齐利亚堡垒里，有透过交流而熟识的席兰与凯依，有我的朋友干彦。为了保护他们，我才会竭尽一切奋战到底。

这家伙的行动模式，我应该已经大致掌握了。

「路易斯的说法姑且不提……你说你跟攻击齐利亚堡垒的犯人交手过？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你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但……

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不然妳是指路易斯撒谎吗？我跟路易斯虽然只交谈过一下子，但他确实是诚恳的人。」

当然对那些失去的生命，我并不是毫无义愤，却无法像现在的饭野这样，只为了那理由战斗。毕竟我的实力太过贫弱，没有余力为正义而战，甚至连想守护都不太容易。

那口吻听起来十分认真。

「我倒是觉得，妳何不先担心自己的安危呢？」

结果，我才刚这么想──

刚才加藤刚使用仿造的闪光魔石瘫痪了饭野的视野，以短剑刺上她的大腿。面对这样的加藤，饭野并没有反击，甚至连反射性的挥开手都没有，就那样掉进崖下的河里。

「请不要瞧不起人。我刚说得很清楚了：无论对方是谁──也就是不计对方身分。」

面对我的质疑，她一时语塞。

带着豁然开朗的心情，我对饭野这样说了：

「这里可不是日本，谁也不能保证裁决是公平的，不是吗？」

但是，就算真是如此，其实也不让人意外。麦可洛伦边境伯爵家与亚凯尔在内的北域五国，据说自古以来就关系不睦，我这种率领怪物的能力更是这世界难以接受的。既然另一个怪物使工藤出手攻击堡垒，我会被他们怀疑，就某方面来说，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因此真要挑毛病，只有某一点令人怀疑。

打从决定与莉莉她们同在的那一刻起，我早有这些觉悟。

「简单说，饭野妳的工作就是负责逮住有嫌疑的人，之后的判断则是交给专职的人，是吗？」

一时哑然的饭野，很快就气愤地逼问我。

饭野讲得明明白白。

「喔喔，我懂了。怪不得。」

那是我从刚刚开始就对饭野感到不悦的原因，以及为什么我会难以控制情绪的理由。

「假设这事是真的，那么你不是更应该回到帝国配合我们办案吗？只有透过这方法，才能证明你自己的清白。」

「但，谁能保证之后那些事情是公平公正的？」

面对皱眉反问的我，饭野先是点点头。

「咦？」

这样的行为完全不会有回报，她却说得毫无迷惘。

就我来看，饭野刚刚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在撒谎。

炯炯的视线迎面而来，射进我的眼瞳。

无法反驳的她，视线依旧低垂。

「我在齐利亚堡垒跟十文字还有工藤交手，并不是觉得那样做是对的。我会挺身战斗只是因为，那里有我想守护的人。」

「……妳真的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事情变成如此？

「在那之前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寒毛。要是到时的判决怎么看都不公正，我就会亲手保护你。这些事我都会说到做到。」

而奇妙的是，看着这样的她，我心中升起的，竟然是些微的失望。

「看样子，我应该讨厌妳。」

「我说，饭野……」

饭野也许真的肯站在我这边，保护我免受不公平的对待。但她就算是『飞毛腿』，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也不见得愿意进一步为我铤而走险。

那么，我现在要是把饭野刚说的当成空口白话，对她并不公平。

而就某方面来说，体现出这般理想的，就是眼前名为饭野优奈的少女。

「好吧。」

我摇摇头。就算再怎么傻，我也不会只凭喜好下判断。但就算排除情绪层面冷静思考，我还是做不出跟着饭野回帝国的决定。

但这点目前并不是问题。

「既然这样，在你得到公正的判决前，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保护你。这样你总没意见了吧？」

我稍稍往加藤那头瞥了一眼。

「饭野，妳先别这么咄咄逼人。」

知道事情确切原因的同盟骑士团团长，由于齐利亚堡垒失守而被究责并送往帝都。当时逮捕她的就是麦可洛伦边境伯爵。既然他们晓得齐利亚堡垒失守的原因是十文字与工藤──虽然这被视为卸责的流言蜚语──代表团长已经向麦可洛伦边境伯爵说明过事情原委。

「我没有这个意思。」

「真岛，你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就该前往帝国去报到。」

因此饭野这样的主张，是我想都不曾想过的。

就算麦可洛伦边境伯爵再怎么权势滔天，也不可能有办法恣意对其他国家出手，否则有可能掀起战争，甚至引来圣堂骑士团并自取灭亡……这是我以前听别人说的。总之，只要待在亚凯尔，认定我袭击堡垒的麦可洛伦边境伯爵就没办法对我们不利。

「这……你说的或许没错……」

我并没有资格谴责她，因为──

在营地也颇负盛名的『飞毛腿』，要是挥开手的动作稍微粗鲁些，加藤的身体应该就会像火柴棒一样当场折断。饭野就是晓得这点，所以才没有反击吧。据说人在紧急情况下的反应会暴露出本性，那么饭野的志节应该是货真价实的。

因此，由结论来说，我必须驳回这提议。

真正的问题在于，不管有任何理由或动机，路易斯他……或者说在他背后的麦可洛伦边境伯爵，确实将我们视为攻击齐利亚堡垒的凶手。

饭野优奈给人做事不经思考的感觉，对我而言是个麻烦人物…但她倒也不是个横冲直撞的人。至少，我在她身上看到堪称信念的东西。

察觉到某件事后，让我露出苦笑。

饭野狠狠地瞪向加藤。

也许，就算加藤的点子没能击退饭野，最后是我们这头落败，现在或许也一样能像这样跟饭野沟通。要是我们好好说明自己不信任帝国方，她也会负起责任，与我们同行到最后吧。

在那紧迫的场面下，饭野毫不犹豫地想救加藤。这也证明了，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情况有利或不利而见风转舵的人。

「我们打听的对象……席兰她也不是会撒谎的人。这种事说不上谁对谁错，就算是同样一个人，看在不同人眼里，有时也会有些落差。」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

我对着凝视而来的饭野说了：

这绝不是不负责任的表现。饭野有她自己的判断准则，这种事很难说是对或错。世上没有警察能够兼任法官。逮捕有嫌疑的人，侦讯并采集证据──饭野很清楚她的权责范围。实际上之前的战斗，她也的确只打算制伏我们。

如果这世界的正义会对莉莉她们露出獠牙，那么我也不惜为恶，甚至就像席兰所说过的，化身为非人亦非怪物的『某物』也不后悔。

不过，一个乍看根本不友善的人，伤了自己心爱的人，当然会令人感到格外不爽。

「反过来说，要是刚刚的都是谎话，我就不能放着你逍遥法外。总之，不管怎样，真岛你都该出面接受公正的裁决。」

再说，饭野虽然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人，但她是否也愿意保护莉莉她们这些怪物，我其实是存疑的。

以我的立场当然希望相信席兰，但既然饭野都说到这地步了，我也不能彻底否定她。搞不好，路易斯确实是个充满正义感的好汉，这次的事单纯只是误会所引发的灾难，状况也才会搞得如此复杂。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帝国吗！？」

「是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摊在河边石头上的衣服伸出手。

但也说不定，他真的只是个欺骗饭野的卑劣骗徒。

由于位置靠近火堆，衣服已经烤干到某个程度。

见我抓起衣服同时起身，这让饭野着急地喊出声。

「等、等等！你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莉莉应该也快抵达我们这里了。」

手穿过袖子，我接着回答：

「所以我们得准备离开这里。」

加藤见状也跟我一起起身，萝兹则是把衣服交给她。

只有饭野依然坐着，脸上失去血色。

「你们该不会就这样，把我抛在这里吧？」

「……加藤，妳觉得呢？」

被我一问，脑袋刚从衣领里钻出的加藤眨了眨眼。

「这个嘛，以饭野的实力只要努力点，应该1星期以内就能下山吧？就算只靠上半身，要击退怪物应该也不成问题。」

「妳要我爬着离开吗！？」

面对惊愕的饭野，加藤先是偏过脑袋。

「可是，要是我们帮妳治好，妳一定会马上出手攻击，不是吗？」

「这、这个……」

饭野这下尴尬地别过眼。看来加藤似乎说中了。

看着这样的她，加藤以无奈的声调说了：

「饭野妳这个样子，真岛学长怎么可能安心请莉莉帮妳施展治愈魔法呢？」

「呜、呜呜……」

接着，她回应我的呼唤。

「──高屋同学！？」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踏上山路后，只花半天就追上你们了……」

「啊……」

但由于处境实在是无可奈何，饭野最后还是垂下肩膀。

看着少年的身影，加藤发出嘶声。

「我是说真的！绝不会逮捕你们！我这人不会食言的！」

随着轻声哀号，拟态的脑部被破坏，让莉莉开始摇摇晃晃。

我依然摸不着头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子瘫软倒下。

说到一半时，萝兹却停下话语。就在我们歇息的这个狭窄河岸对面，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拨开草丛从中现身。

「真菜，方便借点时间吗？」

「啊？……咦？」

发现自己有些迫不及待，害我不禁发出苦笑。

「呜，这……那、那不然至少带我到山路的入口吧。只要回到那里，我就能骑留在那里的马自己回去了。」

发出轻碎声的炼条从破烂的制服衣䙓底下出现。

但若要将眼前的光景转化为描述──那或许是一个披着少年外貌的灾厄吧。

「接下来，我会好好保护姐姐的。」

而后，少年的掌心一翻，炼条便将莉莉的身体带往他那儿。

「大、大概得花几天？」

「这只是妳的说词。饭野，妳也一样不相信真岛学长的话吧？妳不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一样的吗？」

「我们进入山路，到现在至少已经过10天了。虽然途中还为了修复道路而耽搁不少时间，但就算折返不必花那么久时间，至少也需要3天。」

她肯定也不晓得，自己身上出了什么事。

莉莉先是对着我的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接着才安心似地吁了口气。

我一喊她的名字，那娇怜的脸庞便绽出笑靥。

饭野扯开嗓子，神色满是动摇。

那亲切感里带有恰似少女的恋慕。

「主人。」

──从她的眼窝里，伸出一根粗糙的铁块。

要是走在夜路碰到，任谁都会避开这样的危险目光。

即使晓得她平安无事，在亲眼见到她以前还是不能安心。

「……咦？」

我的思考瞬间停顿。

他一等莉莉重新拟态完毕，未持剑的另一只手随即朝之一挥。

也许在我心底，片刻都不愿离开她。这样的情感不小心表露到脸上，让我体认到自己对她有多么痴迷，不禁感到有些害羞。

尽管两人才别离一小段时间，却有种安心感在我心底晕染开来。

「抱歉，打断妳们的对话。其实关于饭野，我有些事想请教……」

「要、要这么久吗……？」

那是，莉莉拟态的少女水岛美穗──其青梅竹马的名字。

「莉莉。」

我最心爱的、可爱的莉莉。

「好、好啦，我答应绝不会逮捕你们。」

少年笑着说，那天真无邪的嗓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袭击犯。

刚刚伤害莉莉时沾上的液体附着在剑尖，正一滴滴坠落至地面。

拟态很快就重新开始。但由于拟态而成的中枢神经受到重创，莉莉一时失去意识，没能从地上起身。

「妳要我们带妳到路口，可是妳知道折返路口得花多少时间吗？」

看来加藤之所以话说得如此刻薄，理由其实和我一样──我们都对饭野没有好感。我当下笑了笑，身子则因感应到莉莉接近而转了过去。

「什么事，萝兹？」

他破烂的衣服外头穿着外套，模样看起来相当落魄。但若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褴褛的服装其实是我们学校的制服，而他手里的剑甚至是镶了好几颗宝石的逸品。

刺破眼球的锐利剑尖朝此处伸来。

失去意识的莉莉，被少年小心翼翼地揣着。

饭野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嘴巴一张一阖。

持剑少年的双眸里映射出某种反常的凶光。

这样的少年仿佛还带着一点童稚的淘气。

脾气冲的饭野，这下终于露出艰涩的表情。

我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一把剑毫不留情地，从后脑勺刺穿了少女。

「这种话谁能相信呢？」

「我终于把妳夺回来了，美穗姐。」

剑随后抽回。

她还没到吗？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

带有精细装饰的炼条就像蛇一样蠕动，瞬间将失去意识的莉莉身体捆住。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一边等待莉莉。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加藤立刻地回道。

「你该不会是……」

「而且饭野，为什么妳会不清楚时间呢？妳不是也亲自走过这段路吗？」

高屋纯。没能守护住心爱女孩的悲哀少年，向我们亮出他的獠牙。

「怎、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