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失去之物/未失之物

——在敲門聲中，我醒了過來。

可能是旅途太累了。我似乎是睡死了。

「孝弘！」

我在牀上發出不真切的呻吟，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敲門聲隔三差五地響起。

我摁着頭，坐起身。伸手撐着的身體下，是平鋪的牀單。有種旅遊地的陌生氣味。視野裏還未習慣的房間，看不到其他人。

「……」

不知爲何，有種違和感。

但是，總之，現在有人叫我。之後再考慮這事。

「孝弘？還在睡覺嗎？」

「……啊啊。抱歉。現在就來」

我回應着，走向房門。

這是一扇單開的古舊木質門扉。

門上鎖着——我轉動旋（·）轉（·）式（·）門（·）鎖（·），打開門。

「好慢啊」

「對不住了」

門口是板着個臉的弟弟。

◆ ◆ ◆

「你，不是去泡澡了嗎。鑰匙呢？」

「老媽拿着。還沒出來」

「啊啊，她洗得很久啊」

窗戶外的橘色照明燈也看不見了。

莎露比婭坐在睡倒的我身旁出聲道。

遺憾的是，我沒能滿足他們的期待。因爲和水島說的一樣，我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在高中一年級時候參加過這個活動。

水島面無表情地繃着臉，向我真摯地發問。

「阿拉。老爺，醒了？」

正在找錢包的時候，弟弟問我去不去洗澡。

——在敲門聲中，我醒了過來。

我不想大聲回話，只得讓莎露比婭去開門。

我們閒談着，走在走廊上。

「……怎麼了，這麼聚在一起」

「啊啊……嗯」

因爲，我有『霧之仮宿』時候的記憶。

這個住宿環境很好，溫泉也有，似乎相當有人氣。

自己似乎睡得相當沉。

聽着莎露比婭的聲音，我擁有摁着作痛的太陽穴。

我想一臉不解的說明道。

來人是莉莉、洛絲、加藤和蘿比維婭4個人。

感覺花上多少時間都說不完。

我們說着回到房內。

我分析起自己的內心。

我的回答，很小聲很沙啞。

「嘛，道理是這個道理，說到底，還是因爲是自己的能力吧。關鍵的部分，自己最清楚」

「看起來不是很驚訝啊？」

洛絲詢問道。

殊不知，這個回答正是最好的鐵證。

「……誒？」

◆ ◆ ◆

水島代替她開口道。

然後，我被告知了真相。

「喫驚，還是有的……我覺得。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有也不奇怪，早就有所覺悟了。多虧了紫蘭在之前就告訴我自己身上的異變吧」

「而且……這樣說吧。我還覺得，這件事沒那麼嚴重」

走廊的窗戶，能夠看到民宿周圍的山景。橘色的暖色照明燈映在雪上。莫名的沁人心脾，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似乎在我睡着的期間，一直陪着我。

氣氛給人的感覺是這樣。

「感覺很冷啊。……貌似，另外有個像瀑布一樣熱水從上面灌下來的澡堂」

「抱歉，莎露比婭……能去開個門嗎」

「來了。請進」

隔着一扇門，傳來蘿比維婭模糊的聲音。

「……水島？」

她們告訴我的事實我並不是無動於衷，只是能夠不表現出來。不過，能夠壓在心裏換言之也可以說是受到的衝擊很小就是了。

談談明年弟弟就要入學，而我正在上的中學。談談流星的遊戲和漫畫。談談特產。話題要多少有多少。

之前，好似也有過這種感覺。

我自己，也是屬於喜歡拜訪未知土地的人，十分享受這次旅行。

這次長期休假入住的民宿旅館，是面向家庭的所以很寬敞。

「那麼，我也能說是和這個同理。我的力量是爲了『和莉莉你們一起生活下去』。這方面，不會出問題」

「說的是啊」

在此，這個夢，到時間了……我發覺到這是之前也有過好幾次的，永別。

不知走了多久。回過神來，周圍一片黑暗。

聽完，我一點頭。

由於忘得太過徹底，甚至都沒能注意到自己忘記了這件事。

「老爸讓我來拿錢包」

「真島君」

既視感，充其量也只是既視感。說不定以前真的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但至少，我是想不起來了。

我摁着自己發疼的頭，坐起身。

「誒？孝弘，在睡覺嗎？」

完完整整地，忘記了。

用來製造與家人的回憶，可以說相當不錯的一個地方。

四月以後我就是中學三年級學生，在爲了考試忙東忙西之前最後出趟門……喜歡旅行的雙親這麼說着把我拉來了這個地方。

「嗯——，沒。露天澡堂還沒去過」

「……這，或許是沒錯」

喫完晚飯以後感覺睏倦不已就回房間休息了，在死睡了一會兒以後，已經不再覺得特別困了。晚飯前雖然衝過澡，但泡澡可是逢事必去的。再和弟弟去泡一次澡也不錯。

好似說不出口一般，停頓了。

「去看看？」

「是是」

「爲什麼能說得這麼肯定？」

「錢包？那玩意兒在屋裏嗎……？」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神妙。

……畢竟是在現實裏，已經無法再對話的人，感覺話題說不完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 ◆ ◆

過去也有過幾次像現在這樣，充滿不知原因的既視感的時候。每當這時，就會產生這種因爲想不起來而造成的獨特難受感覺。

「好啊。那，去那邊吧」

但是，想不起來了。

「既然這是『以願望爲基礎的力量』，那至少，可以認爲『願望』的部分會被保留。實際上，瑪爾威娜的老公，也只是『因爲變成龍失去了人的感覺』，在『和龍一起生活』的方面並沒有出現異常。嘛，這也是當然的。如果真的出問題了，就本末倒置了」

「沒」

我訝異着皺起眉頭，做出了不得要領的回答。

聽到我這麼斷言，洛絲一臉驚訝。

「因爲，我們轉移者的力量基本上是以『願望』爲基礎的」

一乾二淨。一絲不剩。想不起任何線索。

翻個身，壓在身體下的粗布質感蹭着我的手腳。

話雖如此，光想着也不是個辦法。

看到我這個反應，水島驚訝道。

「難道，自己知道了？」

「說的什麼事情？」

……不對，不是。

所以，我感到疑問的，不如說是她會出來的原因。她現在的表情很是繃得很緊，實在不覺得像是整理好了感情下定決心出來的樣子。

或許，她們期待的是我能夠在這裏作出反駁。

「……終有一日，會不會連自己是什麼人都無法記得？」

「記憶障礙……嗎」

眼前的她，不是莉莉。

「如果主人真的失去了記憶，這事態可是刻不容緩。必須要儘早採取對策。否則，終有一日……」

我隨性地聳聳肩。

「對了。孝弘不去泡澡？」

「請問這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再就是，嗯。也因爲沒什麼實感吧」

我並沒有那麼喫驚。

總覺得腦袋裏血液不夠。太陽穴隱隱作痛。

我和弟弟肩並肩離開房間。

「一年級剛剛開始的時候舉辦的星空觀察會，你還記得嗎？」

我搖搖頭。

大概，無意識間我已經對自己的狀態有所把握。所以即便被告知這個事實，比起驚訝更多的是理解。我能夠這麼冷靜，大多也有這個理由在裏面。

「安心吧。那不會的」

「這裏，沒記錯泡澡的地方有三個吧。都去過了嗎？」

「……」

莉莉踏出一步，站到坐在牀上的我正面。

「按紫蘭指出來的說法，我靈魂的形狀，的確是改變了。人類的部分減少了相當多。結果，導致相應的功能喪失……失去記憶，一定也是這個結果」

我已經不是純粹的人類了。

哪怕現在還是人類，也不知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和紫蘭說的一樣，真島孝弘這個人，正在變成偏向怪物的『什麼東西』。

不知道屆時我自身還能留下百分之幾……。

假設說，我純粹是人類時候的記憶，只保有在靈魂完全是人類的部分，那這部分消失了以後，記憶一同消失也是有據可循。

在救助紫蘭的時候奔赴的那個不可思議的黑暗世界裏，我看到自己的身體皸裂，想必就暗示了這件事。

「……不過，那樣的話，情況就沒這麼嚴重」

爲了改變現在沉悶的氣氛，我特意樂觀地說道。

「因爲已經變化的部分，不會再變了。想來被扔到這個世界，我改變了以後，得到了這個能力以後……我和莉莉你們相遇以後的記憶不會出現影響了」

那麼，不會影響到和莉莉她們一起生活。

不管忘記多少。不管失去多少。

現在的我所珍視的一切不會有損失。

那麼，就沒有任何問題。

我能夠篤定。

……必須，能夠篤定。

爲了讓大家安心，我笑着說道。

「所以，真的，我身上沒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但是，說到一半，就被意想不到的聲音打斷了。

「這樣，前輩原來世界的回憶不就要沒有了嗎！？」

溼潤通紅的雙眼，仰望着我。

聲音顫抖着，不可遏制地嘶啞着。

喊出聲的，是加藤。

這種奇蹟一樣的手段，沒可能這麼容易找到的。

「謝謝你，加藤」

少女緊攥着我衣服的手顫抖着。哀嘆着自己的無能爲力。

正好趁這個機會。我應該在這裏說出今後的打算。

看到她眼角落下的晶瑩淚珠，我理解了。

然後握住。

「各位。聽我說」

「這，這不是能這樣，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的事情吧……？」

但是，她錯了。因爲，她這份心意，正是給予我反抗這種殘酷現實的力量的寶貴事物之一。

對於爲了我而哭泣的女孩子，我表達了發自真心的感謝。

聲音越說越喪氣。

和我談過原來世界的事情最多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加藤。對於再也無法回到原來世界的自己所處的境遇，爲了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雙方都需要一個談話對象。而這個對象，我除了相同境遇的她以外別無他人。

「我和加藤說過那邊世界的事情啊……」

我向在場的全員說道。

加藤就這樣逼近過來，來到我的身前。

她像這樣怒喊出聲還是第一次，我不由僵在原地。

「但是，沒關係的。我已經，決定要繼續下去了」

憑她的聰明，肯定一開始就已經理解了。

聽她談過將來的夢想。還談過很多其他的事情。

「……啊啊。是嗎」

抓住我衣服的腹部，越發激動。

或許正是這樣的她，纔會特別瞭解對我來說那些事情有多寶貴。

現實永遠是如此殘酷。一直以來是，從今往後一定也會是這樣。

我還記得加藤在聽我提起這些的時候，滿面笑容的喜悅模樣。

我儘可能溫柔地是送開她彷彿在苛責自己一般緊緊攢握的手。

「那些事情，對前輩來說應該不是可以無所謂的事情！」

我和她談過家人的事情。也談過總有一天想要去的地方。

「肯定、肯定有辦法的。恢復記憶的辦法……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