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受託的真心(僞)~莉莉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4966 字
……我究竟在幹什麼呢?
無垠的黑暗裏,我一個人抱膝浮游,自問自答。
主人爲了被擄走的我,和高屋純決一死戰。
這種時候照理說是我該守護主人,結果主人反倒因爲我,讓自己身陷危險。
甚至連寶貝妹妹們都不顧自身安危,紛紛加入戰局。
在這狀況裏,卻只有我什麼也辦不到。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一籌莫展。
將我束縛的魔法道具,不是憑我一己之力能夠掙脫的。一旦被套牢,就得耗費相當程度的體力才能鬆綁。要說有辦法掙脫的,大概只有葛蓓菈吧。
而我拿它毫無辦法。
毫無辦法……
因此不知過了多久,我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思索裏。
這地方肯定沒有所謂的時間概念。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彷彿是爲我量身訂做,用來讓我一個人苦惱、後悔,反芻自身無力的空間。
「妳怎麼了?」
沒有其他任何人的空間裏,忽然傳來動靜。
垂着頭的我抬起臉。
在眼前的,是一名少女。
直至先前還空無一人的黑暗空間裏,我看到的是彷彿在水中浮蕩的亞麻色髮絲,以及和我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看着她那張臉……我心想她總算來了,嘴角揚起乾澀的笑。
「……怎麼這麼慢?」
「咦?妳怎麼不太驚訝?」
「這裏原本是妳的主人跟眷族才能進來的空間吧?那麼妳所謂的『水島美穗』出現在這裏,不會很奇怪嗎?」
現在他雖然勉強能跟對方纏鬥,但那走鋼索般的危險局面,隨時都有可能出狀況。
看樣子,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講。
而這成了某個觸發。
那雙眼瞳照映着我的全身,其中浮現了純粹的好奇心。
「可以的。」
「高屋純原本就是擅長戰鬥方面的戰士,現在甚至甦醒得到獨有能力。主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讓『飛毛腿』加入我方,但面對高屋純被逼急後發揮的潛力,她顯然不是對手。再這樣繼續下去,主人遲早會被殺死……」
「我希望,妳能救救我的主人。」
好奇心充沛,個性開朗,人見人愛的少女。
眼前的『水島美穗』就是答案。
「當然是。不說別的,水島美穗都已經死了,哪可能幫得上什麼忙?」
「所以,這樣拜託妳或許說不過去,但我有一件事,非得請妳成全。」
我對着燃成藍白色的『水島美穗』說了。
「因爲我之前聽主人說過,他把化爲屍鬼的席蘭的心再次救回的事情。」
「我的體內有許許多多的靈魂,裏頭也包括我自己。但其他靈魂都不曾像這樣露面,而妳能夠保留形體,甚至還形成另一個獨立的意志,在我看來是相當罕見的特例。」
而這樣一來,眼前少女的存在也就說得通了。
而且也大致料想得到,自己爲何會來到這裏。
魔力濃重的土地,會讓殘留其上的靈魂變質,依附在肉體上,化爲名叫屍鬼的怪物。以前主人接觸了化爲屍鬼的席蘭肉體,讓喪失理性的她重拾心智,而那也是因爲寄宿在肉體裏的靈魂,依舊是當初的席蘭。
雖然不清楚實際情況究竟如何……但總而言之,這肯定不是毫無意義的夢境。
我透過捕食攝取的靈魂並不是當成魔力吸收,而是有部分保存在自己體內。這正是擬態史萊姆的種族特質。我能透過擬態使用獨有能力,就只是利用了保存在自身內裏的靈魂所釋放的魔力。我能夠重現每個種族特有的魔力流,理由即是在此。
她這樣的天性,長久以來喬裝成她模樣的我最清楚不過了。
我點點頭並宣佈。
但如此一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而現在她現身於我面前,就是證據之一。
話雖如此,我的疑問直到此時此刻,都沒能求出答案。
我現在體驗的,完全就跟主人形容的現象相同。
此外,怪物吞食怪物能夠獲得比打倒怪物時更多的魔力,也是因爲透過喫進殘留在肉體裏的靈魂,攝取了原本應該要散逸的魔力,所導致的現象。
眼前的少女天性就是如此。
我跟他之間具有魔法般的連繫,那大概就是原因了。
「喔~?」
「我能力的本質……其實就是『靈魂蒐集』」
她是保存在我體內的水島美穗的靈魂。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水島美穗小姐。」
過沒多久,我們就化爲在黑暗裏浮沉的兩盞燈火。
也因爲這樣,席蘭纔會對主人的魔力和葛蓓菈相似的事感到憂心……但當時的兩人,遺漏了某樣事實。
這就是我跟她關鍵性的差異,讓我感到心底湧起某種昏晦的情感。
看着面露納悶的『水島美穗』,我慢條斯理地接着說下去。
就在同時,眼前少女的軀體,同樣化爲火焰。
我要以名爲『我』的存在做交換,讓名爲水島美穗的轉移者重返人間。這也就是我從她身上找到的『希望』。
雙手遮到面前,垂頭看着自己的身體與藍白色火焰形成的雙重曝光,『水島美穗』將視線再次轉向我這兒。
我搖搖頭並說了。
「妳……」
「……」
「怪物的獨有能力,是源自怪物本身獨特的魔力。凡是擁有魔力的物種,都具有特殊的魔力流,只有該物種才能施展牠們的獨有能力,其他怪物或人類是不可能重現的──照理說是這樣。」
「妳還不明白嗎?在我體內有兩個具有意志的靈魂。既然這樣,我就沒必要再繼續維持自我吧?」
「因爲我本來就覺得,妳遲早會來的。」
「原來我是水島美穗。妳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這要求也真是挺強人所難的。」
見她一臉納悶,我點點頭並說了:
燃成藍白色的少女,嘴角浮現苦笑。
「怪物照理說不能使用其他怪物的能力,但是我卻可以。這也就意味着,我能夠重現怪物獨有的魔力流。而這種不可能的事,爲什麼我能夠辦到……」
高屋純當時說的,我當下無法否認。
「嗯。妳知道主人現在正在和高屋純交手嗎?」
聽了我的話,『水島美穗』一雙眼圓睜着。
繚繞在我身上的火焰是紅色的,『水島美穗』的身體冒出的卻是藍白色。
我帶着確信拋出疑問。
她用那灑脫的笑容向着我。
但若對象換成擬態史萊姆──也就是我,情況就又不太一樣了。
「嗯,算是吧。」
「請我成全?」
我想起從齊利亞堡壘前往塞勒塔的旅途中,我們在墾荒村度過的當晚,席蘭向主人說過的事情。
「我想我非得跟妳道歉不可。因爲我等於是剝奪了妳的存在。」
我想,這肯定和我身爲擬態史萊姆的特殊能力有關。
之前挽救席蘭的人心時,主人說他看到了某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但這也沒辦法。畢竟人類也得先對屍體開腸破肚探究一番,才能夠了解自身構造。簡單來說,這兩件事是一樣的。我也得先解剖存在於自己內裏的『水島美穗』,才能夠真正理解自己是怎樣的生物。
這樣事情就好說了。我繼續說下去:
甚至就連屍鬼,帶有的魔力流都會跟原本的人類不同。
在少女動人的臉龐上,理解與驚訴等情感漸漸暈染開來。
「這種事辦不到的。妳難道忘了嗎?水島美穗就是毫無力量,纔會落得死去的下場。就算她復活了,也幫不上真島同學任何忙。」
我們稱之爲靈魂的事物,或許死後不會立刻消散,而是會暫時留在肉體裏。
「妳是……水島美穗吧?」
水島美穗的確一直存在於我的體內。
「妳覺得呢?這條件對妳來說,應該還不算太差。」
這顯然是我前不久做過的那個奇妙夢境的延續。
「意思是妳早有預感了嗎?」
這樣的事實,對我來說也是佳音。
但我們化身的火焰,帶有關鍵性的不同。
主人的情況是,透過他的特殊能力──也就是連繫,讓葛蓓菈的靈魂釋出魔力流進自己體內。
「怎麼會是強人所難?」
「魔力存在於靈魂裏,是源自靈魂的延長。怪物們都擁有獨特的靈魂形貌,從中流出的魔力纔會各不相同。照這理論,我改變魔力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像屍鬼那樣『改變靈魂本身』……另一種則是像主人與葛蓓菈那樣『從其他地方取得魔力』」
「妳難不成是想……」
聲音轟地響起,我的身體開始燃燒。
見她那頗意外的反應,我簡短地回答。
那麼眼前的她,也絕不是夢中幻象。
「嗯。」
這實在有點神奇,很難只用「怪物特質」四個字一言以蔽之。
而且一看就能曉得,這可不是一般的夢。
「所以,妳希望我幫真島同學?」
也許正因爲瘋狂,反倒讓他看透真實。
沉默了好一陣子,『水島美穗』纔開口。
「就如我剛說的,希望妳救救主人。」
看來『水島美穗』對我們所處的狀況,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那麼,我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那又怎麼樣呢?」
「我願意把一切都交給妳。只要這麼做,妳就能返回那個世界了。」
我是透過連繫,誤闖了主人的獨有能力所造就的空間嗎?或者其實是這個空間透過連繫,主動將我們召喚進來?
──當時旁聽的我,正是例外之一。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很好奇。我的擬態能力能夠還原對象的所有一切。好比說火獠牙的火焰吐息,我一樣能夠擬態。但這照理來說,其實是不可能的事情。」
「知道是知道……」
「……就先假設這方法能成功,但妳又希望名爲水島美穗的存在怎麼做呢?」
「救真島同學?」
我篤定地說。
「怎麼會?沒這回事。」
「嗚……!?」
「高屋純不是也說過嗎?水島美穗就在我的體內。既然我能進到這裏,在我體內的妳當然也進得來。」
「不,沒這回事。」
我搖搖頭,接着又說了:
「因爲妳可是轉移者,體內有強大的潛力在。」
「潛力要是發揮不出來,不就毫無意義嗎?妳聽着,水島美穗身爲轉移者的能力最後並沒有甦醒……不對,應該說是喚不醒。」
「那是因爲,妳的靈魂深處缺少將它喚醒的心願嗎?」
「喔,原來妳也很清楚這件事。」
輕籲一聲完,『水島美穗』聳聳肩。
「畢竟要是凡人都能輕易喚醒這力量,照理說應該人人都具備獨有能力,不是嗎?但實際情況並不然。坦白講,能力一開始就甦醒的人若不是頭腦簡單的蠢蛋,就是真正的英雄,抑或是怪物。而那些半途才甦醒並得到能力的人,應該大半是爲了逃避絕望吧。」
比先前更沉重的嘆息響起。
搞不好,她是想起了誰。
少女周遭藍白色的火焰就像是表現出她的內心,陣陣搖曳着。
「也許有一小撮的人,是爲了追求希望而得到力量……但那只有真正堅強的人才辦得到。水島美穗不是那樣的人,所以她死了。要是她也有像妳這麼堅定的情感,不惜爲了真島同學而捨棄自己一切的存在,事情也許還能另當別論吧。」
她的口氣裏,好似帶有某種羨慕……讓我聽得不禁笑了出來。
「哈哈。憑我是辦不到的。」
我搖搖頭。
「或者應該說,我已經辦不到了。」
「妳……」
「雖然我自認已經盡力了。」
我的身體並不需要睡眠,人的模樣單純只是種僞裝。過去不知有多少次,我趁主人就寢後,一而再、再而三地試誤摸索。
試了無數次,也失敗了無數次。
真正的水島美穗缺乏爲他奉獻的愛。身爲冒牌貨的我缺乏資格。
「……」
這是我這一事無成的冒牌貨唯一能做的,那麼當然是無怨無悔。
和藍白色的燈火形成雙重曝光的『水島美穗』手指抵在嘴邊,陷入一時的沉思。
「託付?」
「……妳爲了救真島同學,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按捺不住的思慕,無以復加的深愛。
「……妳說的我明白了。」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我可是用自身存在和妳做交換,到時妳可別再說妳對他的感情不夠深厚。」
「但是我剛剛也說了……」
「我拒絕。」
「所以,我想把一切託付給本尊。」
「就算再怎麼對他傾心,我還是不夠資格。啊哈哈。不過這種事,其實我早有自知之明瞭。」
聽了我的話,『水島美穗』以疑問聲回我。
我的手遮到面前。
整件事就是這麼單純。聽起來殘酷,但又理所當然。
既然這樣,將兩者合而爲一不就好了嗎?
因此,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這下子,營救主人的所有條件都齊備了。
──而『水島美穗』隨後的答覆,令我的思考爲之凍結。
這原理極其單純,需要的就只有覺悟。
啊啊──我心想,自己的覺悟總算能得到回報了。
迎面而來的,是令人安心的笑容。
眼前的『水島美穗』謹慎地又問了一次。
「來吧,把我給吞了。」
就算到時我會失去一切自我,但至少不必失去心愛的主人。
我持之以恆未曾放棄,但直到今天都沒成功。
是自己的,卻又不屬於自己的手。
「因爲,我不會讓妳的潛力繼續被埋沒。」
因此到最後,她點了個頭。
「終究有些事,是我這個冒牌貨辦不到的。」
「到時妳可是會喪失一切喔?這樣妳還想要……」
「水島美穗沒有戰鬥能力?不,沒這回事的。」
知道這下主人能夠得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寬慰。
這張臉、身體、頭髮、腳……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擬態出來的假貨。
「我無所謂的。」
如癡如醉的所有情感,全都要託付給本尊。
「所以拜託妳,幫幫主人吧。」
帶着微笑的我繼續說了。
不只是手。
「因此連我對他的真心,妳也要照單全收。」
「我剛不是說了嘛?『把一切都交給妳』。」
以我爲犧牲,讓水島美穗重回人間。
因此,我滿心祥和地催她進行下一步──
以我唯一留下的思慕爲鎖鑰,開啓她身爲轉移者的潛能。
但其實對她而言,這項提議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餘地。
我緩緩搖頭。
就算曉得自己不夠格,我還是爲了主人努力至今。雖然努力至今,不過看來還是行不通。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