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遇上炎狼

在加藤盥洗的期間，我先來到屋外。

爲了讓身體虛弱的加藤有個照應，我留下蘿茲在屋裏，心想既然她的外觀與人類較爲不同，加藤脫起衣服應該比較沒有顧忌。本來加藤說她不需要幫手，但經過我再三建議，她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提議。

這樣的判斷是否正確，身爲男性的我無從得知。

再加上我之所以指派蘿茲給加藤，其實有一半是爲了監視她。因此什麼一切都是爲了她好之類的話，我是打死也說不出口的。

「……主人，你真的要帶她一起去嗎？」

「怎麼一劈頭就問這個？」

纔剛來到小屋外，莉莉隨即壓低音量問道，讓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真是的，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

「抱歉。」

莉莉噘起粉紅小嘴鬧起彆扭。

這樣的舉動，讓她顯得格外稚氣。

「你對我的判斷有意見嗎？」

「既然是主人的決定，我怎麼可能有意見呢。」

「你這樣有答等於沒答。」

遵從但並不贊同——這就是她想表達的。而看來她真的對這決定很不滿，才挑我倆獨處的時候前來質問。

但我並不對此感到不悅。因爲我很清楚，她之所以不滿，是因爲擔心我的安危。

「反正我也不是要你拿出全力保護她，只要行有餘力再做就好。把你自己擺第一，把我擺第二，把加藤擺第三，用這樣的優先順序保護我們就行。這順序很單純吧？絕不會弄錯的。」

「明明第一跟第二就弄顛倒了。」

「……總面言之，她沒有自衛能力，所以麻煩你了。」

跟莉莉爭下去也不會有交集，因此我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他們死因爲何，一旁的莉莉倒是做出了推論。

「還真是……悽慘啊。」

「你就這麼在乎她嗎？」

我想，也許在我試着取回那不願失去的『某樣東西』時，不知不覺間遺忘了這樣的時光。

「……是。」

雖然我這丟臉的隊長連自保都很困難，但卻不得不做出決定，因爲這件事只有我能做，沒辦法讓莉莉或蘿茲代勞。

莉莉乍看之下就跟那些被傳到異世界的學生沒兩樣，卻將同爲學生的我稱作主人，這照理應該會啓人疑竇。

「……屍臭？」

怎麼說呢，這真是令人如坐鍼氈。

不過爲了護送加藤回正常環境，我還是得做好心理準備，將來遲早得再跟人類接觸一次。

「走吧。」

「所以，嗯，既然是爲了主人，那麼我也願意一起守護她。」

原先就夠濃烈的臭味，隨着我們的腳步逐漸撲來。隔了一會兒，我們發現大約五具的散落遺體，看起來應該是學生。

我打定主意邁出步伐，一條木手臂擋到我跟前。

蘿茲負責開路，擁有遠程攻擊手段的莉莉負責斷後，兼護衛我跟加藤，一行人照着這陣式前進在叢林裏。

「反過來說，就算這樣不利我隱藏真面目，我還是得設法保護她，是嗎？」

之所以用到『大約』這字眼，跟『散落』兩字有很大的相關性。

站在遠處觀察了一陣子，確定威脅早已離去後，我們這才踏入現場。

莉莉的表情與其說是不滿，更像是忐忑不安。

不過嘛，事情恐怕不會如我所想那麼順遂。

「謝謝你。」

我輕拂莉莉漂亮的亞麻色髮絲。

但加藤直到現在都沒開口問過半句話，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好，那麼我就去驗屍看看……嗯？蘿茲，你怎麼了？」

「主人才不是那樣的人。」

像這種時候，也只好忍耐了。

這是我的想法……或者說得確切些，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就算知道拋棄加藤能夠更加輕鬆，我想我也做不出那樣的決定。

我含含糊糊地思考這些，隨後忽然發現——

「喔，我還好啦。」

「嗯？喔喔，呃，我想想。」

「不，我不要緊的。」

「應該是。」

◆　◆　◆

要是現在沒能挖掘出線索，導致將來陷入困境，到時可就後悔莫及了。即使付出勞力只能得到1%收穫，我也不該在這時候吝嗇付出。

但究竟是什麼讓我無法拋下加藤呢——即使如此自問，我心中依舊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對我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危險的存在，與我們同行雖然會造成一些不便，但應該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我提防的不只是怪物，人類同樣是假想敵。因此小木屋實在是太過醒目的目標。既然加藤能動，我不覺得有需要再回到這兒。

我揮別那些無益的思緒，轉過頭瞧着莉莉。

「這樣啊。」

「嗯！」

「某樣東西？」

「是啊，大家都說我這人認真到很悶。」

「我昨天收留了加藤，而不管是心血來潮、順水推舟，還是其他因素……這既成事實都不會有所改變。若收留了棄貓卻又拋棄，這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爲……這樣的譬喻雖然老套，但我就是得繼續扛起那責任。」

「……是。」

「加藤，在森林裏走路很喫力的，累了的話就儘早說一聲吧。」

「主人你真是認真呢。」

於是，我們往那刺鼻惡臭的方向而去。

但看歸看，她卻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事都不問。

我用臉頰蹭了蹭她的亞麻色髮絲。

但，這件事非做不可。

「我想守護的，大概是我心中無形的『某樣東西』。」

不知什麼東西腐敗，散發強烈惡臭，讓我不禁皺起鼻樑嘀咕了聲。

而我們察覺到異狀，則是在穿插幾次休息，走了約好幾小時後的事。

「有沒有什麼忘了帶的？就如我剛說過的，這趟雖然是要去探索森林，但今後可不會再回來這裏了，有需要什麼的話記得全部帶走。」

我是這隊伍的隊長。

最好的方式，就是由我們先找到人類團體，確定他們有法治紀律後，再送加藤一個人過去，這樣我們就不用碰上其他人了。

莉莉現在已經沒再摟着我的手，而我對那體溫的依依不捨，恐怕也透過聯繫被她發現了。到這種時候才覺得這能力不方便，我想我也是挺自私的。

說着，我邁出步伐想到屍體那兒，卻忽然停下腳步。

待加藤梳洗完，我們離開了小屋。

莉莉的大眼珠裏映着我，張着嘴打算說話……卻不曉得是否一時找不到話，爲難地笑了笑。

就這麼前進也許危險，但這森林裏沒有什麼地方是不危險的，我們避不開所有危險之處。而要是現在放過眼前的明顯異象，也許將來有一天會遭其反噬，稍微探查一下狀況，也許反倒能降低未來的風險。

「要是深入調查，搞不好能得到什麼其他線索。」

「覺得難施展的話就不必隱瞞了，反正隱瞞真面目的意義本來就不大，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提着包包的加藤點了下頭。

不過帶着人類同行本來就是這樣，這我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真是奇妙，在這樣危險的森林裏，此刻我竟然能感受到不折不扣的幸福。

「加藤，你應該不介意吧？」

他們跟之前水島美穗那時不同，已經死了有段時間，屍身腐敗且爬滿蒼蠅。我雖然有了殺人經驗，早已不再害怕屍體，但現在的狀況跟當時並不太一樣。

蘿茲挺身而出，我則是目瞪口呆。

「那麼，我們出發吧。」

不管是莉莉還是蘿茲，我都能用聯繫與她們交流意念，而我也信賴她們倆。

若這想法正確，也許我真正想守護的，是這無可取代的幸福也說不定。

帶着精神飽滿的莉莉，以及另一頭消沉無力的加藤，我們啓程離開小木屋。

「不是這樣的。」

「主人你——」

思考了幾秒，我隨後答道。

「咦？你剛說不會再回來，意思是我們要放棄這間小屋嗎？」

「我想想……」

「……是。」

但這恐怕不是什麼道德倫理的約束力量，畢竟我早已經殺過三個人了。

「所以他們是被怪物幹掉的嗎？」

其實我大可試着問她，但這只是在打草驚蛇。再說要是她真的別有居心，也不可能乖乖招供，那麼問了也是白問。

「主人，你又把話題扯遠了。我是不會讓你含糊帶過的。」

這對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懷念感。

從今早就一直摟着我胳膊的莉莉，視線由斜下方向上望着我並問道。而一旁的加藤，則是對她投以鬱郁的眼神。

而無法這麼做的加藤對我來說，就只是個帶來壓力的存在。

「主人，我覺得你才累了吧？」

「看起來像是什麼大型猛獸乾的。」

「主人？」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我思考那企圖會是什麼，卻想不出答案來。

「主人，這下該怎麼做？」

這樁慘劇十之八九是怪物所爲，搞不好還是我在營地時不曾聽過的種類。

他們的屍體被咬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屍塊。

能事先察覺有異是很好，但接着又該怎麼做呢。

莉莉湊了過來，亞麻色的髮絲貼到我的上臂。

因此，我只能把它稱作是『某樣東西』。

「你是……打算代替我動手嗎？」

「這間小屋原本籠罩在類似結界的防護裏避免受怪物侵襲，但那東西已經消失了，那麼我們也沒必要再把那麼醒目的地點當作據點。」

好吧，這下該怎麼解釋才能讓她理解呢——我一邊想，一邊開口說了。

她肯定的意念，透過聯繫傳來。

「呃、喂，蘿茲……」這次她難得未經我同意，蹲下來開始檢視屍體。

「蘿茲，你還是負責護衛，由我來調查比較好吧？這樣也比較好跟主人報告結果。」

但蘿茲舉起手回絕了莉莉的提議，我甚至從那背影感受到某種義務感，就像是聽到她說『這事非得由我來不可』。

蘿茲收集起散落的屍塊一一檢視，接着又迅速將遺物過目一遍。

至於我們，只能站在稍遠處瞧着她。

不知不覺，我完全被眼前的屍體吸去注意力。

事後一回想，那毫無疑問是要命的破綻。

何止是要命，甚至真的差點害我丟了性命。

「主人！」

突然，莉莉發出尖銳的警戒聲。

儘管注意力落到別處，我還是保有最起碼的警戒，身體勉強呼應了她的警告。

「什麼！？」

一回過頭，草叢裏飛跳出的某個東西映入視野。

而我纔剛目睹，一旁的莉莉早已對着那玩意兒直衝而去。

「休想得逞——！」

那就只是單純的衝撞，因爲她根本連使用魔法的時間也沒有。至於爲何沒使用矛，則是因爲她估計，靠那東西阻攔不了猛衝向我的襲擊者。

「咕嚕嗚喔！」

「呀啊！？」

莉莉的身子雖然被撞飛，但襲擊者也偏離了原先的路徑。

趕來救我的，是繃起一張秀麗臉蛋的莉莉。

這次能捱過只能說是運氣好——當然，還多虧莉莉與蘿茲的挺身相助。

盾雖然一時擋下火焰，但無形的餘焰，卻衝破蘿茲的防禦。

蘿茲隨即停下腳步，以盾抵擋火獠牙噴出的火焰，並踏穩馬步阻絕火獠牙的去路，不讓它追向我們。

嗚嗚嗚的哀嚎不停響起。

魔法陣的顏色決定魔法屬性，大小決定魔法威力，而圖案則決定魔法的性質爲何。

正當我放聲大喊，狼就在同時張開大口。

那射擊對我來說快得幾乎不可視，但火獠牙卻臨時停止噴火，一個翻身躲過了那一擊。

「不，要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

聽到她的自責，我也苦着一張臉。

「嗚、唔喔喔喔！？」

在營地，火獠牙被列爲比魔法傀儡更危險的怪物，因此見到蘿茲赤手空拳撲上去，着實讓我一時捏了把冷汗。不過看樣子，她似乎是搞定了。

莉莉掌心裏的魔法陣發出鮮明的藍光。

飛竄而出的那玩意兒——等我發現那是頭灰色的狼，它早已再次迎面撲來。

就我所知，魔法陣是施展魔法時不可或缺的。

加藤點了個頭，表情顯得有些蒼白，但我想我此刻應該也是半斤八兩。

而這次能獵到火獠牙，同樣是走運的事。從今天起，莉莉也許就能透過擬態能力獲得狼的嗅覺，偵查能力也能更上層樓。

衝着我而來的一副『獠牙』，在離我五十公分的地點發出清脆的一聲咬合。

「……是。」

火獠牙真正可怕之處，在於它們總是成羣出沒。不過這次攻擊我們的就只有這一隻，也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蘿茲才得以拿下勝利。

——差點被火焰吞噬的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人給扛到一旁。

「吼嗚嗚嗚嗚……」

火獠牙的火焰雖然緊追不捨，卻總是被她以巧妙的毫釐之差躲開。

「真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加藤你沒事吧？」

「主人！不介意我們打倒它吧！？」

「收到！」

那殺傷力可與狩獵用的大型槍枝匹敵，擁有劍的性質。

之前魔法傀儡那一戰雖然由我們先發制人，但我們當然也有遇上敵人埋伏的時候。我雖然自知是個累贅，但可沒料到竟然拖累她們到這種地步。

之前在營地時，有些人對這類事物特別講究，在短短一個月的異世界生活裏，就把戰鬥用的魔法大致分類完成。他們將直徑三十公分上下的魔法陣列爲第一階層，擁有小型手槍程度的殺傷力……諸如此類。

不妙——正當我心慌着，空氣裏響起了一陣呼嘯聲。

心臟的跳動劇烈到令人生厭，我知道自己此刻表情正因緊張而僵硬。

蘿茲毫不遲疑地衝到我面前，以盾擋下火焰。

「抱歉，成了拖油瓶。」

「喔，無所謂，那傢伙成不了我的眷族的，所以不用客氣盡管出手！」

「莉莉嗎！？」

襲擊者一着地，隨即重整姿勢。

「嗚哇……啊啊啊啊啊！？」

在森林裏奔馳的莉莉不只抱着我，還抱着加藤。由體格來看，這一幕實在是不可思議，但她怪物的臂力，讓這看似不合理的事成爲可能。

接着，它就像是火焰噴射器般，噴出紅色的火焰。

蘿茲扔出的盾牌，狠狠打在火獠牙的鼻尖上。

「吼嚕啊啊啊啊啊！」

最後，莉莉用風魔法割過它的頸部，火獠牙才終於斷了氣。

看着她的動作，我鬆了口氣。

蘿茲把狼頭夾在自己腋下，順勢將狼身壓制到地面。

紅色的火焰，在我面前逐漸延燒開來——

在那之後，我們又回頭繼續調查學生的屍體。但遺憾的是，並沒發現什麼新的線索。不過說是這麼說，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所以倒也不怎麼失望。也許，他們就是被剛纔的火獠牙幹掉的也說不定。

體長兩公尺有餘的灰狼發出咆哮。我記得在營地時，大家稱它爲『火獠牙』，而特質則一如其名……

「謝了，蘿茲。」

「汪嗚！？」

「主人，你沒事吧！？」

三把水劍在空中浮現，如隼般翱翔而去。

壓在我身上的力道突然消失，我趕緊起身。

狼隔了段距離落地，而與之對峙的，則是原本還在遠處的蘿茲。看來一見到我遇襲，她立刻就趕來身邊。

確認我們已離開射程後，蘿茲解除防禦，改爲採取迴避。

「蘿茲，幫我拖住它一下！」

趁着這空檔，我好不容易架起大盾。

「蘿茲，小心點，它要噴火了！」

原來她先前替我抵擋突襲後，隨即站穩身子，再次趕來救我遠離火焰。

蘿茲自制的愛用盾牌雖然是木製，卻因魔法傚果不隨火焰起燃，擋下了大部分的火焰。

而莉莉花了幾秒鐘建立的魔法，是第二階層的水魔法。

「……結束了……嗎？」

魔法傀儡的防禦力似乎遠比那木製傀儡的外觀要更高。蘿茲照理說應該身受不少灼燒，但由那回避動作來看，她受的損傷似乎不多。

我舉盾對準它，站穩腳步迎接衝擊。

莉莉果斷下令。

然而，這一步顯然也在莉莉的預料之內。

見到它在空中失去平衡，蘿茲隨後乘勝追擊。

旁觀這一切的我，終於呼出憋了許久的一口氣。

蘿茲雖然拋下了一身武防，但如今火獠牙在失衡的狀態下被她纏上，發揮不了自己的速度優勢。

「嘎啊啊啊啊啊啊！」

但蘿茲手裏卻沒有那把該要有的斧頭。原來她剛剛見我有難，情急之下拿它去砸狼，雖然成功救我脫離險境，但手裏如今卻只剩一面圓盾。

我們比先前更加提防周遭，在森林裏繼續前進。不過這一天卻沒再遇上怪物，我們也就返回洞窟了。

莉莉把我放到地上，從掌心裏浮現魔法陣。

劇烈撞擊傳來，但我只與之抗衡了一下子，就被撞得仰倒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