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眷族的幸福

「莉莉！萝兹！」

「主人！」

我正面接下飞扑而来的两名眷族。

但由于双手被蜘蛛丝黏在巢穴上，我的身体几乎动弹不得——因此与其说是接下，不如说是被她们扑倒。她们一飞过来，我随后就抱着她们，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主人，主人！还好你平安无事……！」

「我们都很为您操心，主人。」

两人贴到我胸前，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

而我当然也很高兴，但却没办法只是高兴。

「好、好痛！好痛！你、你们两个拜托，先稍微安分一下！」

「……啊，对喔，主人好像不是平安无事。」

听到我喊痛，莉莉赶紧施展治愈魔法。萝兹则是拿出插在腰际的作业用小刀，割开把我绑着的蜘蛛丝。

「对不起，主人，我们一时高兴就……」

「喔，没关系啦，不必放在心上。」

她们会如此欣喜，也证明她们有多担心我。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阵暖洋洋，疼痛也跟着无所谓了。

不只心中，身体也同样是暖呼呼的。治愈魔法正一点一点治愈我的伤体。

但这样下去，我恐怕还得再过几分钟才能动。莉莉治愈魔法的极限就是这样，我没得嫌弃。

再说，现在可不是让我喊疼诉苦的时候。

莉莉跟萝兹的模样，惨到令人不忍卒睹。

身受重伤的莉莉现在只能维持住一半拟态，半边脸与大部分身体则是变回史莱姆状态。破得稀烂的制服外套下，露出透明的躯体。

为了替我施治愈魔法，扶到我右臂上的那只手呈现完全透明的史莱姆状，看不到人类的五指。她的黏稠体液不时滴下，从我的手臂滑落。很显然，她现在虽然还勉强维持人类的轮廓，但力量早已所剩无几。

而她们不惜变成这样，就只为了赶来救我。

白色蜘蛛喀喀踏步，渐渐接近。

……若事情能到此落幕，肯定是理想的圆满结局。

我一抬起头，便对上因愤怒而火红的那对双眸。

也就是说，现在的莉莉、萝兹与我心中感受的，全都毫无保留地传到白色艾拉克妮那儿。

比方说，费尽干言万语也无从表达的情感，我们就能透过联系直接交流。

但，我们还是有共通点的。

莉莉紧紧握着，我刚被她治愈完的那只手。

「抢回来？这句话听起来挺幽默的。你以为，你能抢得回来吗？」

「你们的奋战只是徒劳一场，胜利终究是属于本宫的。」

正当我们相视而笑，怨怼声自一旁传来。

那也许是为了心爱之人努力的充实感。

比谁都洁白的她，只是个刚得到心灵的孩子，不曾灰心丧志，对绝望也毫无免疫力。既然给她心的，是我这一介凡人。导致的结果——让外在强大的高阶怪，里头却包了一颗平凡的脆弱心灵。

「我现在正要抢回来。你在一旁默默瞧着就是了，小女孩。」

与其被蛛丝囚禁而孤独一生，我还情愿跟着莉莉她们一起死。白色蜘蛛的目标是我，肯定不会把我杀了，不过到那时候，我再咬舌自尽什么的自我了断就好。

「搞得天翻地覆、气急败坏。那请问你弄到想要的东西了吗？白蜘蛛小姐？」

半边化为史莱姆的莉莉，少女的脸庞上，现出某种近似同情的神色。

但，她当然不是。

「莉莉？」

「看来这下你终于明白，我们所说的自作多情是怎么回事。」

「可是光只有抢走是没意义的。以为抢到就等于拥有主人，这就是你自作多情的地方。」

她们光是活着抵达我这儿，就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如今的她们，已经连一丁点儿战斗的力量都没了。

也许是爱人的喜悦，被爱的欢欣。

若能跟莉莉与萝兹同死，倒也不算太差。能跟她们再次拥抱，就是如此令我目空一切。

就如莉莉刚刚那形容般，她们每个都对我怀有特别情感。就连把我绑来这儿的艾拉克妮也不例外——或者说就是因为带有这样的情感，才让她采取如此偏激的手段。

「但这跟那是两回事。你要是杀了莉莉她们，就再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了……或者说，你根本从来不曾得到过想要的东西。」

她之所以没使用那全力跳跃的冲锋攻击，大概是因为不想误伤到我。这次，她将会确实除掉莉莉与萝兹。

我跟眷族之间，拥有心与心的联系，而眼前的白蜘蛛也不例外。

「谢谢你们，莉莉、萝兹。真的感谢你们两个……」

低声恫吓的白色艾拉克妮，身上已看不出之前挨了莉莉魔法时所受的伤。而且更惊人的是，连脸上的烧伤等痕迹也早已褪去。看来所谓的高阶怪，连恢复力都是怪物级的强大。

这就跟白色艾拉克妮之前说过的一样。

加藤口头上同意了艾拉克妮，但立刻又摇摇头。

「你一直都只是在自作多情。」

「才这点小擦伤，你们就自以为战胜本宫了吗？」

「本、本宫……本宫……」

就这样，暴虐无比的白色蜘蛛，脆弱无依地倒下了。

要是到这种地步，心还能够不屈服，那么这白色艾拉克妮，就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本宫这就把你们撕裂为碎屑，收回属于本宫的东西。」

「自作多情？你们到底在胡说些……」

我们现在已经陷入『死棋』的局面，不可能有方法反败为胜。

「你们在高兴些什么？」

有她们俩陪伴的我，当然也是一样的。

「少胡说八道了，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但那并不是因为莉莉做了什么。白色艾拉克妮自己住了口，睁大一双鲜红眼睛。

因为她不曾体验过幸福。

我先是问了纳闷已久的问题。

「你还没发现吗？」

两人几乎可用千疮百孔来形容。要是之前出了什么差错，她们肯定早就没命了。

「主人，等等。」

「徒劳一场的，应该是你所做的事吧？」

「那计划是加藤你想出来的？」

「而我们的幸祸，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吗？」

要是没有心，她就能继续当个无敌的存在。对前不久才因获得自我而喜不自胜的她而言，这样的结局实在太过讽刺。

一切的一切，成了打击白色蜘蛛的重锤、贯穿她的尖矛。

现在的莉莉，沉浸在幸福里。

即使外壁再怎么坚韧，一旦内部的弱点受创，依旧是不堪一击。

看起来就像是——对我的平安无事感到由衷欣慰。

「主人给了我们自我。主人就像是人类世界里的母亲……不对，是超越母亲的存在。你为了独自拥有他而将他掳走的心情，其实我也不是不能体会。」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不容我们画下句点。

白色艾拉克妮依然活着，瞪着我们一行人。

白色艾拉克妮无法对这句话置之不理，转身迎向加藤。

至于我方情况，莉莉与萝兹都已无法再战斗下去。

我的三名眷族，特质全都跟我这主人不同。

「好吧，你说得也许没错。」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白色艾拉克妮像是冻结般面无表情，凝神瞧着她们俩。

「你难道瞎了不成？她们不管怎么看，都已经无力再战，接着只剩下被蹂躏的命运。」

怪物诞生时并没有所谓的自我。也因此，成为我眷族并获得意识的那瞬间对她们而言，是无可比拟的强烈体验。

接受莉莉的治愈魔法后总算能够走路的我一走过去，加藤就以拘谨的笑容迎接我。

透过联系的资讯传递，无法进行太过复杂的交流，但那并不代表我们之间的联系不如言语。总有些东西，是言语无法传递的。

但现在透过联系，她直接感受到了……过去漫长岁月里不曾体验过的，名为幸福的感触。

而依偎在我身旁的萝兹亦然。

但，如今她再也得不到了。

若是过去的她，肯定不会在乎这种事。

简而言之，我们到此为止了。

莉莉手盖到跪坐在地的我手上，带着一头亚麻色的发丝偎在我肩膀上。

她跟莉莉一样，还没打算放弃。

一旁的萝兹，已只剩独臂。大概是先前摔上地面与梁柱时伤及膝关节接合处，她赶来我这儿时，是拖着单脚的。她最重的伤是躯干上的深深龟裂，似乎是最后蜘蛛脚的那一击造成的。当时她虽然勉强没被打个正着，侧腹还是绽出一片一路延伸至肩部的放射状龟裂。

白色艾拉克妮如今明了了幸福——与自己无关的幸福。

她是我的眷族，本该以眷族之姿、以最要好的同伴之姿、以家族之姿，和我们同在一起。如此一来，她应该就能得到我们现在拥有的——『独自一人无法获得的幸福』。

她的红色眼眸里，映着依偎在我身上的两名眷族。

「我们把主人看得比什么都来得重要，而主人也同样珍惜我们。我认为，这才是无可取代的真正幸福。」

打定主意的我，手被莉莉液化的手给裹住牵起。

「你说什么？」

莉莉低语了声，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拘谨，那却是个自然的微笑。

面对如此奋不顾身的眷族，我想不到其他话能说。

但那表情只持续了须臾，加藤随后很快就收起笑容，改以凌厉的目光瞟着艾拉克妮。

她不只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理解了何谓无上的幸福，更不得不明白，自己再也没机会得到那一切了。

而这样的局面，正是莉莉她们豁出性命换来的。

回过身的艾拉克妮话说到一半，却突兀地中断了。

莉莉的手捣在不成原形的透明胸口上，看起来心满意足。并以无言诉说着——这身伤痕正是她的光荣与骄傲。

神奇的是，此刻的我心灵安详，早已看开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这些是独自一人无从获得的，真正意义的无上幸福。

回她话的，是以艾拉克妮为中心，和我们呈对角线相对而立的加藤。

「拥有意识？获得自我？对，那感觉的确是很美妙。因为我自己也记得——世界涂上色彩的那瞬间。」

而我的另一只手，则是被萝兹那傀儡的硬手给握着。

这次换莉莉回应她。

◆　◆　◆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学长。」

「呜、啊……」

然而，莉莉只建构半边的少女脸庞却正对着艾拉克妮，表情甚至洋溢着某种自信。

我惊讶地远望着她，看到那对我露出的微扬嘴角。

我虽然没什么依据，但就是觉得这不像莉莉或萝兹的主意。身为获救的人说这种话也许不太好……但这招未免太阴险了，不是本性纯朴的眷属会想出的点子，而是属于人类的计谋。

果不其然，加藤点点头。

「我们当时不晓得那蜘蛛为什么要掳走真岛学长，只是光从她掳走学长这件事里，依旧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她对我情有独钟，是吗？」

「是的。白色艾拉克妮对我们全都不屑一顾，显然真岛学长才是她心目中与众不同的存在。而她的行径虽然粗暴，但说起来就只不过是学长的眷族。而既然同是眷族，诞生过程应该也跟莉莉与萝兹她们相同。我心想既然这样，肯定会有过关的方法。」

「她为何要把我掳走并不重要，只要设法让她知道，那样做只是白费工夫就行了，是吗？」

「答对了。不管她要的是什么，只要我们让她体验更巨大而又求之不得的幸福，挫挫她那不成熟的心灵就行了。这执行起来并不困难，因为学长身为主人，与眷族之间的互信、忠诚、爱情，全都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是这么说的吗？」

「就是这么说的。」

加藤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脸庞，如今好似带了些感伤。

「莉莉与萝兹活着抵达真岛学长身边——这就是我们的胜利条件。虽然条件严苛，但她们俩成功办到了。」

为了执行作战，莉莉与萝兹得豁出性命挑战艾拉克妮。并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活着来到我身旁。

要想战胜那不可能打得赢的对手，她们只有这唯一方法。

「最后，只要再把状况告诉艾拉克妮就行了。但这需要有人带起对话，因此就由我来负责。」

「加藤你毫无战斗能力，怎么还特地加入这么危险的事……」

「不对喔，就是因为没战斗能力，所以才由我来负责。艾拉克妮太过强大，而我太过脆弱，唯有这样的实力差距，她才会对大摇大摆现身的我感到好奇。再说面对一个随时杀得死的人类，就算留下来晚点再杀也不是问题。由这几点来看，我才是最胜任这工作的人。」

「虽说是胜任，可不代表没有生命危险啊。」

或者说，对方刚刚很可能没想太多，顺手用蜘蛛丝把她杀了。总之，这实在是一着险棋。

「不过啊，之前我们交手时，你好像也登场过一次吧？」

莉莉插了一句话，加藤于是耸耸肩。

刚才，我也曾待过蜘蛛所在的那地方。

回答她的，是一旁的莉莉。

莉莉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却又像是心满意足般，对着我露出微笑。

「可是莉莉你现在不是没有心脏吗？」

那是怪物半边溶解的笑脸。

而眼前的蜘蛛，肯定也不例外。

加藤四两拨千金化解了莉莉的抗议，而透过这番对话所透露的强弱关系，我想我约略能猜得出，她们俩在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什么事了。尽管我对那详情十分好奇，心想晚点非得跟萝兹问个详细不可，不过目前还是姑且先让加藤继续说下去。

发现我模样有异，莉莉喊了一声。

「喔对，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你跟我也有联系在，总判断得出是真是假吧？」

加藤似乎早就考虑到我说的状况，同意我的看法。

「……主君还真是个无与伦比的滥好人。」

说着，莉莉悄悄离开我身边。

「要加入我们吗？」

而一触及我的心，身为眷族的她们也感应到我的心愿。

「就、就是说啊学长！」

加藤瞄了一眼，如字面般『黏』到我身上的莉莉。

我也是个人类，不可能没思考过这种事。

开阔空间的正中央，蜘蛛折起脚蹲坐在那儿。

「会吗？」

「学长，怎么了吗？」

由蜘蛛躯体而生的少女垂着头，脸被白色长发遮着，看不出上头的表情。

这下，艾拉克妮瞪大了红眼。

但最惊讶的，恐怕要属我面前的艾拉克妮本人。

「主人，您这是在……？」

如今回头细想，不难察觉到某些端倪。

「所以，她们俩的个性怎么了吗？」

「我的性格？」

她和我的心接触时，一定也接收了些我的心愿。

我透过联系晓得，她已无心再与我们交手。

「……本宫还以为自己弄错了，看来主君似乎是当真的。」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们两个是不是变得更要好了？」

「本宫之所以会失控，是由于本宫的意识，是身为蜘蛛的天性使然。」

我也喊一声她的名字，没再多说些什么。但莉莉光凭这声，就洞察我的心思，圆睁着半边脸上的单只眼睛。

不管哪个棘手状况，要是我当时拥有绝对的力量，就能全面避免。

——本宫拥有无人可敌的力量。有了这力量，本宫今后就能恣意而为！依着自我的心愿随心所欲！

「是吗？这话又怎么说？」

「主人！您在胡说些什么！？」

莉莉将我的心从绝望的泥淖里救了出来。

「给你心的，就是我这主人。所以你的失控，有部分是我的责任。我没资格责备你。」

我不禁回过头，望着我们正准备离去的艾拉克妮巢穴。

「眷族既然受学长的心影响，那么那白蜘蛛的心肯定也不例外。因为，她也是学长的眷族。」

白色少女不可置信地瞧着我。

「是啊，还好这次是成功了。否则最坏的情况……也许白色艾拉克妮的行动逻辑，根本就和过去的眷族不同。」

她说眷族怪物透过与我的心接触，而萌生出自我。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危险。就连本宫都能料得到，主君要是再这样扛下一切，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给压垮。」

「的确是这样。」

「倒是一路听下来，这还真是个叫人直冒冷汗的计划啊。」

至于最近，则是在跟加贺接触时，犯下向来不愿轻易执行的杀人行为。

「就像主人愿意接纳不完美的我，我也愿意接纳主人的那份不成熟。所以，没关系的，主人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做吧。」

「你太乱来了啦！我当时吓得心脏差点就要停了。」

「我觉得，学长的眷族，似乎都继承到学长的某些性格。」

「就算是这样，推波助澜的依然是我的心愿。我的责任并不会就这样消失。」

「我们会永远支持着主人，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啊、喂，加藤！？」

我对力量的渴望，一直都深藏于内心。并且就在今晚，透过白色暴虐的躯壳逞凶——这就是造成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来到异世界后，我不只一次遇上足以令意志扭曲的种种事件。

「主人？」

白色艾拉克妮哑口无言。

「这句也没错。」

「主人你不必道歉啦，因为，我就喜欢这样的主人啊。」

听我心有余悸的嘀咕声，加藤显得纳闷。

「这次说起来的确是有点听天由命。不过嘛，就算有点像是在赌博，我们也没其他办法，再说，我认为这次胜算应该不低。」

「主人，我们没事的……」

「因为，我注意到莉莉与萝兹她们的个性。」

「主君……是……认真的吗？」

「抱歉，看来伤了你们的其实是……」

「是的。我前不久听说，眷族怪物在遇见学长前并没有心智，是在成为学长的眷族后，才终于拥有自我、意识、情感。因此就算继承到学长的某些部分，说起来也合情合理，不是吗？」

滑顺的秀发分开，底下的一双红眼向上瞧着我。若只看外貌，她应该比我还大一些，但如今的模样，却像是弱不禁风的小孩子。

莉莉说完，轻叹了一声。我眉头微皱，视线垂了下去。

萝兹跟加藤显然被我的话给吓着了。

她靠液状的下半身慢慢滑行，来到身旁与我并肩。

萝兹挺身守护，决定在这异世界活下去的我。

只要有力量——

先不提我自己，她害莉莉与萝兹身受重创的事情——老实讲，实在让我很不是滋味。

在森林里徘徊的那三天，我险些死在孤独之中。

这里虽然是个没有墙壁的开放空间，但此刻却给人一种……像是身在洞窟的闭塞感。

「比方说，莉莉其实疑心病挺重的。」

「欸。」

在这之前，她一直是孤零零的。

「为了拖延时间的那次，算是随机应变吧，因为我心想再那样下去一定会失败。」

但这样的思维十分危险，难保不会衍生出『拥有力量就能为所欲为』的傲慢。

营地瓦解的那一天，我不只遭人痛殴，昔日的价值观也一同破灭。

萝兹和加藤似乎还不懂我的打算。也对，她们这样很正常，因为要是能料中我的愚蠢行径，那才是大有问题。

「可是，本宫可是跟主君作对的敌人。」

加藤的回答，带来某种晴天霹雳之感。

「莉莉。」

加藤的话让我想起，白色蜘蛛先前提到的，有关我『驯怪』能力的本质。

「……」

听了我的疑问，加藤苦笑了笑，莉莉则是臭着半张脸。看来她们之间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我虽然好奇，但这件事晚点再问也不迟。

我曾在其他地方，看过这样的景象。

「可是仔细一想，你一样是接触了我的心，才得到自我的。」

白色蜘蛛刚刚告诉我，眷族是透过联系，与我的心接触并获得自我，这就是驯怪的原理。

我带着她的同意与鼓励，前往瘫坐的蜘蛛那儿。

「而且，还害主君遍体鳞伤。」

「至于萝兹，则是一板一眼。」

这傲慢至极的言辞，令我想起那段痛苦回忆。

在那儿的，就只是个可怜的生命。她失去有机会到手的一切，独自等候死亡的那一天到来。

同时，身后也传来惊恐的氛围。

听到凑过去的我出声问话，生于蜘蛛上的少女微微一颤。

但在我眼里，那微笑却比任何女神都来得更美丽。

「我不会让主人垮掉的。」

就像眼前的艾拉克妮刚做过的。

而这样诞生的心，想必是深受我精神影响，而那要是化为个性的一部分并呈现在外，的确是一点也不奇怪。

而今后的漫长路上，恐怕也是如此。

「那么你呢？你愿意加入我们，一起为主人撑腰吗？」

「但……本宫已经没有那资格。」

白色蜘蛛摇摇头并说了：

「本宫可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伤害了主人。」

尽管口头上不愿意，但任谁都能从那垂头丧气的模样里看出——她绝非毫无意愿。

罪恶感就像是蜘蛛丝，缠上她那依然幼小的心。

但我认为那份不成熟，更给了我们宽恕与接纳的余地。

她的确犯了错，但并未造成无可挽回的牺牲，没人死去也没人消失。甚至要是我们现在就这样抛弃她，那才是一桩不幸的悲剧。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毕竟才刚得到自己的心，而这次的事说起来，就跟小孩闹脾气差不多。而小孩就算再怎么过分，也不会有人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我们身为长辈，本来就该要有包容的雅量啊。」

白色少女端整的脸庞皱了起来。

「主君知道本宫活了多长的岁月吗？起码有主君的十倍不只。」

「既然活了这么久，那总该晓得道歉的方法吧？」

「……本宫才不晓得，也不可能懂什么道歉。本宫此生的空虚，岂是主君能够体会的。」

少女的唇间，吁出细微的一叹。

「不过看样子，本宫今后得学学这些才行了。」

从白色艾拉克妮的眼里，透明的泪水流了下来。

于是就在今晚，第三号眷族加入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