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來自瘋狂的某個答案~莉莉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5461 字
──就這樣,我清醒了。
「嗯、嗚……嗚嗚。」
無意義的呻吟脫口而出,意識混濁不堪,令人感到作嘔。
我對這感覺有印象。
這是擬態的腦髓遭到破壞時特有的意識中斷──……
「啊,妳醒了,美穗姐。」
「……!?」
我一躍而起──但沒成功,身體失去平衡。
「哇!?」
生澀的摩擦聲傳來。我的手臂不知爲何動彈不得。
身受預期外的阻礙,讓我姿勢跟着失衡──
「喔喔,好險。」
──但眼看就要跌倒的瞬間,不知誰將我抱扶住。
「真是的,妳要小心點啊。我雖然會好好顧着姐姐,但有時候總會發生什麼意外。」
少年充滿關心的語聲紛紛傳至耳際。
動彈不得的我只能任由他的搬動,被他放到地面坐着。
「呃……」
剛醒來的突發事故,使我腦袋一片混亂。
而我的腦海裏最先浮現的,是極其正常的想法──既然差點跌倒,又被他扶起,好像應該先跟他道謝。
「謝、謝謝……」
在這之後的種種我一概不知,一回過神就已經被囚禁在這裏了。
高屋搔搔臉頰說了:
但根據這個反應、發言、態度──
「……」
我醒來時,眼前就只有高屋純。他毫無疑問是將我綁起來的犯人,或者是共犯。既然身爲擬態史萊姆的我會暈倒,那很有可能是因爲受到令我失去意識的重創。以最直觀的推論,我應該是捱了高屋純的偷襲。
我揮別感傷,整頓心思。
這裏頭顯然是矛盾的。
「姐姐?」

若真是這樣……這也許是個好機會。
而她跟青梅竹馬高屋純的回憶,當然也包含其中。
那是說給那個已經不在這世上的少女聽的。
因爲這時我才發現,我的手腕上纏了好幾圈的鎖鏈。
「……」
當然,我不可能那樣喊他。
而其中些微鬧脾氣的語調,更是證明了彼此的親暱。
我想他平常應該都穿着外套,那外套如今就攤在我坐的位置底下。
少年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了。
「嗯?什麼事?」
他是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以及擁有作弊能力的戰士。爲了向第一次遠征隊求救,隻身穿越森林抵達埃比努斯堡壘的少年,如今就在眼前。
在我的體內,有已死的水島美穗的記憶。
而且最重要的是,主人他沒事嗎……?
「怎麼表情這麼奇怪?難不成妳記不得我了嗎?」
然而也就只有這樣。
高屋純不改笑容地答道: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明明意識的渾沌已經散去,我卻只能回想到一個人走在山路上,終於和主人會合的那個瞬間。
這些事高屋純都知情,卻還是把我當成水島美穗看待。
水島美穗死了。
明明我被鎖鏈綁着,他卻像是連看都沒看見似的。
「會痛嗎?對不起喔。可是好像只有這麼做,才能把現在的姐姐弄暈。」
高屋笑着偏過頭。
但我竟然覺得,他也許是使用了什麼特殊的魔法道具。
我既沒弄斷它,也沒能將它扭開,甚至連想扭松都辦不到。
但我太大意了,接下來竟然停頓了一瞬間,沒把原本該接下去的話說出來。
那並不是隨着成長而與日具增的淡淡甜情,卻是面對從小一同共度時光的人所特有的、與衆不同的親密關係。
「就像平常一樣,叫我小純就好了。」
因爲我理解到,現在的自己,就只是個平凡的女孩。
煉條的環狀構造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但……我並沒有這樣想。
那聽起來就像是在享受這樣的對話。
「你怎麼會……?」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怎、怎麼會?」
「……」
看着眼前的少年,我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此時,我感到渾身發涼。
「……高屋、純。」
「……這是、什麼?」
莫非高屋他還沒發現,其實我並不是水島美穗?
高屋純那和煦的善意,並不是對着我來的。
我嚥了口口水。
「……我有件事想問你。」
依舊輕鬆的口吻,高屋接着答道:
在混亂當中,我這樣問了。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早就看出高屋純心懷的淡淡情愫,摻雜了對青梅竹馬的特殊親情,以及對女性長輩的景仰。而高屋純遲遲沒向她表白,或許也稱得上是印證了她的推論──那初戀的質量並沒有大到讓他願意摧毀過去的青梅竹馬關係。要是那樣的日子持續下去,也許有一天會化爲青澀的初戀回憶。
「嗯,當然知道。」
遲了一會兒,我才終於察覺到。
這樣的思考會暫時出現在腦海裏,都是因爲他對我的態度實在太過親暱了。
「姐姐妳被史萊姆吞了吧?也就是說,妳現在的身體是史萊姆的。」
我有許多事得問清楚,該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我反射性地對手腕使力。
「嗯?美穗姐,妳怎麼了?」
我試着解除擬態,藉由返回形狀不定的史萊姆掙脫鎖鏈的束縛。
在過去稀鬆平常的行動,如今不知爲何行不通。
但卻失敗了。
被一臉好奇的高屋呼喚,我這纔回過神來。
他的態度一目瞭然,彷彿我光是問個問題都讓他很開心。
「──啊。」
或者正確來說,這張臉存在於我所擁有的水島美穗記憶裏。
雖然對於狀況依舊一頭霧水……
「這鎖鏈是……魔法道具?」
他以稀鬆平常的口吻道出犯罪自白,讓我啞口無言。
但道謝的話,到此便沒有下文。
我畏懼的眼神望向造成這一切的人物。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這可不行。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高屋並沒發現到我的混亂,逕自向我攀談。
只要我裝得像她,也許能套出關於失去意識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我按捺住內心的動搖,張開乾涸的雙脣。
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
「什……!?」
但我很清楚,身爲青梅竹馬的高屋純,對水島美穗抱持的好感。
穿着襤褸制服的少年垂頭望着我。
「既、既然這樣……!」
我是冒用水島美穗外表的怪物。
「其實是因爲我用劍打穿了姐姐的腦袋。」
現在一回想,剛剛我試着擰開鎖鏈,也不知爲何使不上力。
然而,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
實際上,我的確記得他。
名爲記憶的相簿受限於擬態能力的極限,內容已經褪色發黃而變得模糊,甚至缺了好幾頁。
這是因爲,我比這個世上的所有人,都更能理解這一切。
看來這東西的效果,能把被捆綁的對象束縛住,使其弱化。
「咦,居然是這件事?好吧,妳當然會好奇了。」
「啊!姐姐,妳該不會是在氣我把妳丟在小木屋的那件事吧?」
他反應愈是開心,愈是說得盡興,失去對象而徒然消逝的善意也更備感空虛,令人無法進一步說下去。
她的遺體被我吸收了。
我想,水島美穗應該是個聰慧的女孩。
「有什麼話儘管問啊,美穗姐。」
「讓妳感到不安是我的錯,可是我好歹也很努力啊。」
這人瘋了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哎唷,姐姐,妳也太見外了吧。」
儘管乍看像個流浪兒,但他其實並不骯髒,破破爛爛的制服依然清潔,掛在腰上的劍則是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穿着上的反差還真是彆扭。
由於被傳送至異世界,他們的未來也跟其他許多人一樣被扭曲了。
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見不到家人,甚至還得面臨怪物侵襲,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說不準。儘管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每個人精神上都快被壓垮了。
高屋純也是其中一個。
水島美穗所認識的高屋純是個稚氣又調皮的少年,有幼稚而脆弱的一面。
到頭來,他只能向自己的初戀對象尋求精神寄託。
水島美穗雖然察覺到他的變化,卻也沒表示什麼。
聰慧的她明白,這對他來說是必要的。
爲了某人而努力。
只有這麼做,才能夠維持理智。
爲了喜歡的人,高屋純就連一個人穿越樹海的孤獨都忍下來了,也因爲這樣,水島美穗的慘死,讓他的心跟着失去寄託。
現在的他眼裏只看得見,自己想看見的事物。
「我絕對不會,再把美穗姐交給任何人了。」
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裏頭隱約帶着某種激動。
「爲我歡呼吧,姐姐。妳看,現在的我已經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了。」
高屋腰上的劍,因碰觸發出聲響。
就在這時,我的鼻子聞到些許鐵鏽味。
若是在平常,我應該早就以擬態出的火獠牙咦覺聞到這氣味──血液和內臟的腥味。回過頭的我,因眼前的景象而屏息。
「這……怎麼可能?」
位在不遠處的,是堪稱屍橫遍野的景象。
許多怪物屍骸散落在那裏,數量大約幾十頭。雖說遠離人煙的基特魯斯山脈確實有不少怪物,但這數量也未免太多了。
……然而,這件事要是反過來說……
高屋純回過身面向我,這麼說了。露出的微笑同時具有面對某人的溫暖,以及面對除此之外一切事物的酷寒。
「啊……」
以及騎在牠背上的,一身泥濘與血跡的少年。
名爲高屋純的少年,心願不再有實現的一天。
空蕩的語聲,讓人聽得脊背發涼。
但與其讓主人暴露在危險裏,這些都要來得好太多了。
「不、不是的,我……」
不禁閉起眼的我,聽到的是高屋純滿懷敵意的語聲。一睜開眼,滿地怪物屍體另一頭的景象映入眼簾。
我聽到的──並不是死刑宣判。
「……主人。」
高屋純嘀咕着。
「……看來我們就休息到這裏了。」
面對如此篤信的我,高屋純說了:
前不久跟『飛毛腿』的那場戰鬥,大幅耗損了主人的戰力。
還是說,他早已麻木不仁?
在那兒的,又是先前的笑容。
「呀啊!」
「……是啊,美穗姐已經死了。」
這個瞬間,我心中頭一次從眼前的少年身上──從他眼眸裏所湧現的瘋狂而產生了明確的恐懼,不再是憐憫或同情。
我已經吞噬過其他具有意識的對象。
「……咦?」
顫抖的雙脣,呼喚着心所愛的那個他。
但若要問他是否什麼也沒看見,答案卻也並非如此。
以及,我對下廚這件事感到樂在其中。
「我已經變強了。」
除此之外,好比說……之前飯野優奈來襲前的那番對話。
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事物──就是這樣瘋狂的眼眸,才讓他看見正常人所看不見的事物嗎?
「我來討回莉莉了。」
「在這裏的,只是個吞喫了姐姐遺體的怪物。」
是先前那種無條件的善意。
「我並不是水島美穗,而是真島孝弘的第一號眷族──擬態史萊姆莉莉。你的青梅竹馬水島美穗已經死了。」
高屋純唸唸有詞地說了些什麼。
「……」
但若他沒仔細評估高屋純的戰力,勝算也會落空。好比說要是沒先弄清楚那把劍的底細,主人搞不好會被他反將一軍。
我……是什麼?
像是蠟像般不帶情感的視線令人起雞皮疙瘩……但我並沒退縮,接着又繼續說了:
好比說,我從以前就一直幫主人他們準備三餐。本來是因爲蘿茲能夠製作魔法道具,有其他更多的事得忙,而加藤當時還不受信賴,因此三餐的事也不能夠交給她。
話又說回來,真正的我實際上又是什麼?
「死了?被喫了?那又怎麼樣?至少我很清楚,美穗姐確實就在這裏。」
就算他是擁有作弊能力的戰士,這還是讓人感到有些反常。
被侵蝕同化的『我』又是何者何物?
但……這種少女般的感性,究竟是來自何方?
哀號般的嘆息從我嘴裏流泄。
「不管變成什麼模樣,我一樣知道是妳。」
「所以姐姐妳可以放心了。接下來不管是誰來,我都不會把姐姐交給他們。」
如果那是什麼特殊的魔法道具,也不是不可能沒有這樣的力量……
等到眼前少年心中的我不再是水島美穗,我的腦袋應該會立刻被他的劍給砍下吧。
面對這殘酷的事實,他會有何感受呢?
對我們眷族來說,主人是大家的主人。主人在顧忌些什麼,其實我能夠理解,但我也不會要求他選擇我當唯一的伴侶。
但聽了那問題,我的雙脣卻不禁凍住。
面對葛蓓菈展露的好感,主人卻在意我的感受。
「沒錯,水島美穗已經不在了。你就算再怎麼思念她,再怎麼想守護她,都永遠不能如願。」
那指的不是別人,正是水島美穗。
……難不成,是因爲那把劍嗎?
就算事情沒演變成那樣,以他目前失衡的精神狀況,沒人曉得接下來會被什麼事引爆。若是顧及自身安危,剛剛的發言實在太過輕率。
我擁有身爲眷族的感覺,但竟然也能理解一個眷族照理說不可能理解的、主人的那種戀愛觀。
但以主人的個性,一定會設法找出勝算,追向被抓走的我,並將我救出。
……主人有危險了。
我希望主人能享用美味的餐點。
◆ ◆ ◆
高屋純看透的,是名爲『我』的存在,以及當中的本質。
我這擬態史萊姆擁有的擬態能力,能夠重現對象的所有一切。
在我的體內,確實有一部分是水島美穗。
以及純真到近乎清澈透明的篤信。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之所以這樣,是因爲當我重現對象的同時,『我』也會遭到對象侵蝕同化。但這下就出現一個問題了。
而高屋純乍看之下,並沒有明顯外傷。
首先,我不確定高屋是否準備好接受水島的死。接着,假設他接受了,接下來高屋就會曉得我是冒用他心愛的人樣貌的怪物,接下來我會受到怎樣的對待都很難說。
我要他不需要在意這種事,而且我們身爲眷族,其實也無法理解那種感覺。
那樣的重現也許會有些不完備,但幾乎等於是剝奪了對象的存在本身。主人限制我,不讓我過度行使這種能力。
「妳一樣是美穗姐,不是嗎?」
垂望着我的高屋,眼裏明明映照着我的身影,焦點卻不是聚焦在我這個存在上。
「但是,那又怎樣?」
我自己也清楚,這樣的發言相當危險。
這樣一來,真正的我又在什麼地方呢?
「妳不承認嗎?不然妳回答我,在這裏的如果不是美穗姐,那又是什麼?」
「啊……」
帶有殺氣的聲色,讓我感到一陣戰慄。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
但自從穿越樹海踏進人類世界,旅途期間,我依然自發性地擔任廚師至今。
我橫起眉,望着微笑的少年。
「死了?姐姐嗎?」
再無機會。永遠訣別。
◆ ◆ ◆
在那兒的,是一匹雙頭狼。
「我早料到他們會追來,但我不會把姐姐交出去的。」
「慢着,高屋純。」
其中帶來的影響,顯現在各種地方。
然而,他也不是沒聽懂我的話。
太過一針見血的提問,直搗名爲『我』的存在本質。
……我不知道。
放話的少年凌厲的眼光一轉到我身上,瞬間切換爲溫柔和善。
高屋純拋出的問題相當單純。
我愣愣地哼了一聲,仰頭望着高屋。
我纔剛察覺,接着已經被他抱在腋下。
這沉默的時間帶給人的感覺格外漫長。雖然那實際上應該只有短短的10秒鐘。
高屋純的笑容消失,正眼凝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