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爾虞我詐的前後始末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8782 字
──工藤主動提議幫忙討回莉莉後,又過了不久。
聽工藤要我『騎貝爾塔過去』,讓我產生折返回蘿茲她們那兒的想法。
當初由於只能徒步追蹤,我只擔心能不能追上高屋純。
但既然現在有了腳程遠比我快,體力也在我之上的交通工具貝爾塔,就能大幅縮短移動時間。
除此之外,工藤還說他已事先派出追兵幫我阻攔高屋純。
根據飯野的說法,高屋在探索隊裏的實力並不算高強,那麼工藤的怪物應該至少能起到拖延的作用。我也想過是否要返回席蘭等待的地點,但首先往返太花時間,再者要是跟莉莉離得太遠,有可能讓聯繫斷線。不過要是回蘿茲她們那兒,時間方面是趕得上的。
因此我決定掉頭,沿着原路回去。
……當然到時可能會發生的衝突,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
◆ ◆ ◆
我騎着貝爾塔一現身,果然讓飯野勃然大怒。
「這是怎麼回事!?」
由於腳受了傷,氣沖沖地逼近的飯野,動作慢到一點都不像當初的她。
但面對半跪在地拖着步伐而來的她,我並沒有逃避。
被她擒着胸口,拉過去並跪到地上,讓人感到呼吸困難。她真不愧是戰鬥型的作弊能力者,臂力完全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主人……!」
蘿茲躺在坐着的加藤腿上,忿忿不平。
即使殘破到只剩上半身,依然舉起斧頭不惜一戰的她,被我使了個眼色安撫下來。
從左手手背上伸出的艾撒麗試圖咬飯野的耳朵,也一樣被我壓了下來。
接着,我鄭重地面向飯野。
「飯野,妳聽我說。」
「喔?看來你還想辯解些什麼?」
「答案很簡單。」
飯野愣愣地望着我。
當然這一切我一開始就無意隱瞞,這樣的發展也算是預料之中。
等飯野視線再次轉回,我向她點了個頭。
我聳聳肩並說了:
那口氣一聽就是充滿懷疑。
「我想也是。但我說的都是真的,所以纔會回到這裏。」
我先是聳聳肩。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飯野,我也需要妳的幫忙。」
而現在之所以遲遲得不到回應……原因恐怕在於提議的人是我。雖然說人生總有機緣巧合,但我們的相遇實在是一樁悲劇。
「沒錯。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對付高屋。」
「騎着牠……?」
見我被逼問卻依然面不改色,飯野似乎也感到不太對勁。
「嗚……那、那既然這樣,你爲什麼……?」
「……」
「……什麼意思?」
「只要妳肯挺身戰鬥,也許我們雙方都能保住性命。妳要是不戰鬥,我跟高屋就有一方非死不可。接下來該怎麼做,妳就靜下心好好考慮吧。」
我並不是要利用飯野的弱點,逼她做不願意的事情。真要說的話,我甚至是爲她想完成的事提供建議。這點飯野自己也心知肚明。
飯野的表情與聲調聽起來,有一半是真的在擔心我的腦袋。
「哪有人像這樣拿自己的性命………不對,是拿自己跟敵人的生命當人質的。」
「誰說我不怪他了?那怎麼可能。」
「我瞭解。妳現在失去了引以爲傲的雙腳,所以只能沮喪地待在這裏浪費光陰。」
既然該說的都已經說完,最終決定權還是在飯野身上。
「我從一開始就不指望妳。這次我雖然求助於工藤,但妳可不像他,沒有理由幫助我。這點我起碼還清楚。」
「我……」
我將視線投向載我回來的雙頭狼那兒。
就如我先前說過,我這趟只是回來提出建議的。
此外,我並沒有把工藤一起帶過來。
「當然不。」
但隔了幾秒,只見她大喫一驚似地抽了口氣,頭也跟着轉回來。
但這件事攸關能否討回莉莉。既然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我還是希望能得到『飛毛腿』的協助,而不是嫌她是個禍源並挑三揀四──我已經沒有那種餘裕了。
飯野發出不成聲的嘶吟。
「意思是妳不准我出爾反爾?那妳儘管放心,我只要能討回莉莉,之後高屋怎樣我都不在乎。」
「咦?我、我嗎……?」
「妳不想騎嗎?那就只好繼續莫可奈何地抱着雙腿,在這裏枯坐下去了。」
「這、這要是可行的話當然好,可是就憑現在的我……」
飯野的雙眼又再次張大。
好吧,這樣的情境會招來誤會,說起來也是不得已的。
我對仰望着自己的飯野拋出問題。
「……但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最後打算殺了高屋,到時我可是會當場跟你開戰喔?」
「只要騎着貝爾塔,現在的妳一樣能戰鬥吧?」
「就是這個意思。以妳的立場,要是能親手阻止失控的高屋,當然是再好不過,對吧?」
「但是,飯野,情況不一樣了。」
面對那帶點警戒卻又有些訝異的臉色,我進一步表示:
「這提議對妳來說應該也不差。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就爲了搶回一個怪物,不惜跟其他人廝殺』,也就是說妳不希望我們自相殘殺吧?那麼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乾脆妳親自出馬。」
他跟飯野一旦碰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想而知。
畢竟對飯野來說,我的言行實在相當可疑,讓人摸不着頭緒。
「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等等!你要我騎在那頭攻擊齊利亞堡壘的怪物背上!?」
強烈的眼光迎面射來。
「怎麼會說是逼呢……這也講得太難聽了。其實我只是想跟妳商量一件事。」
「嗚,這……」
接下來,我也不再多說了。
「真、真島!你先等一下!」
左腿纏着繃帶,右腳踝被固定住。
「……簡直不知所云。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妳也說得太絕了吧。爲什麼這麼說?」
飯野咬着雙脣,狠狠地瞪了過來。
「這樣子……太卑鄙了。」
飯野垂望着自己的腿。
飯野抓住我胸口的雙手鬆了開來。
我於是半睜着眼,將那些用言語回答她。
「妳要這樣看待這件事,是妳的自由。」
飯野喊得近乎走音。
「先聽我說就對了。妳會這樣想很正常,但先別貿然斷定。我這次只是爲了救莉莉,纔會向工藤借幫手。」
接下來,是她該在自己心中決定的事。
「因爲討回莉莉,比那些事情要重要一百倍。」
「再說你要我合作,是打算逼我做什麼?」
以現階段的戰力要對付一般的戰士,靠着戰術應該能打出漂亮的一仗,甚至順利的話,搞不好想打倒他也沒問題。
見飯野吞吞吐吐,我一不做二不休地繼續說服。
「是啊。所以妳怎麼說?對妳而言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妳只要仔細想想,找出那個答案就行了。」
飯野焦急地喊停。
但她對這件事的理解,從根本上就大錯特錯了。
她抗議般的嗓音聽起來卻顯得虛弱無力。
飯野的肩膀微微一顫。
「我是在問你腦袋清不清楚。不過,好吧,既然你說你是認真的,看來可能腦袋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啥!?」
「但是飯野,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妳。妳要知道,我這趟並不是來懇求妳幫忙。」
「這種話由你口中說出,誰會相信!」
某方面來看,這樣反而能長話短說。帶着這樂觀的念頭,我接着說了:
「……咦?」
看來她是真的很訝異。圓睜着的一雙眼,隨後降爲半睜的無奈眼神。
面對詫異的飯野,我點點頭。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也是個凡人,當然會生氣,也會記恨。或許妳可能已經忘了,但被妳打的事情,我也一樣懷恨在心。」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我跟工藤借了貝爾塔、崔沙以及安通的幾個分體後,便跟他分頭行動。話雖如此,既然飯野早就從麥可洛倫邊境伯爵的部下路易斯那裏聽說過,雙頭狼攻擊齊利亞堡壘的事,應該一眼就能看出貝爾塔是工藤的眷族。
什麼是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
「嗯,我是認真的。」
「我果然沒猜錯,你跟工藤是一夥的,對吧!?」
飯野的視線也跟着轉往貝爾塔那兒。
「我說,你腦袋還清醒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儘管短暫地面露畏縮,但飯野隨後便發揮其好強的脾氣,皺起眉頭並接着問了:
「我不想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事物……飯野,那麼妳呢?」
「你還問爲什麼?這不是廢話嗎?你覺得我會出手幫你嗎?」
「是、是這樣沒錯啦!」
但我也不是瘋癲,或是一時異想天開,纔回到這裏的。
「商量……?」
我把對我而言理所當然的事實告訴她。
「但就如我剛剛說的,這主意對妳來說應該也有好無壞。」
「說得還真乾脆呢。你敢說你真的一點都不怪他?」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阻止你們自相殘殺?」
我說着,同時回握住飯野擒住我胸口的那雙手腕。
接着闔起眼,像是在摸索自己心中的想法。
而這樣的思考時間,只有短短一下子。
「……我不希望高屋死去,不希望誰殺了他。」
等飯野再次抬起頭,已經是那張好勝的表情。意志堅定的眼眸映照着我的身影。
這樣講雖然奇怪,但我頭一次感覺到,視線跟飯野有了交集。
「我不會讓任何人被殺。關於這點,我也一樣有自己的堅持!」
手在胸前握起,飯野毅然決然地說道。
「好吧,真島,我願意和你合作。」
「看來事情說定了。」
爲了救回莉莉的我。
爲了阻止高屋的飯野。
兩人目的各不相同,也絕不是就此成爲夥伴,但既然前進的方向一致,至少還能夠攜手並進。這下子,聯合陣線算是成立了。
「那麼接下來,就討論今後的計劃吧。」
「嗯。」
事不宜遲,我立刻進入下個階段。
飯野也沒有異議,坦率地點了個頭。
「啊……呃,真島?」
但接着,疑問浮現在她的表情上。
「在這之前,我能問一件事嗎?」
既然雙方建立的是並肩作戰的戰友關係,目前應該沒什麼好閒聊的。
之後,大家馬上動身前往追捕高屋純。
瞭解援軍工藤的眷族所擁有的能力。
口吻已不像先前那樣帶有敵意或疑慮,而是單純的好奇心。
「喔喔,我們接下來是得擬定作戰計劃沒錯。」
「總之,她的能力方面我一樣能打包票。不過關於這點,我想飯野妳早就親身領教過了。」
「其實我認爲這點子本身還不錯,沒辦法執行真是可惜。畢竟飯野是唯一能戰勝高屋的人,是應該在關鍵時刻上場的王牌。」
納悶的飯野當前,我尷尬地搔搔頭。
「因、因爲被你這麼一講,害我……怎麼說呢?有點不好意思吧。因爲我原本以爲,你應該是討厭我的……」
「妳不希望任何人死,這樣的信念絕對是正確的。」
那張臉顯得有些糾結。
我在心中暗自點頭,把飯野的抗議當耳邊風,一旁卻傳來其他聲音。
「謝謝。這真是太好了。」
不過,剛剛答應她有什麼話儘管說的人,可是我自己。
透過這些情資,我們建立起作戰方針。而『飛毛腿肉盾』作戰最後並沒派上用場,想必讓飯野鬆了口氣吧。
「嗯,知道了。」
坦白講,這件事我實在不太想提。
「我懂妳想表達的,但是沒這回事,加藤真的是個人類。不過,她的確跟莉莉一樣,是我可靠的幫手。」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有點不放心……」
我並不清楚這個人的其他特質如何,但那性善的人格是毋庸置疑的。
看來剛剛雖然說得有些誇張,不過看來她還挺高興的。
在那之後,大家分享了各種情資。
見加藤開口如此拘謹,我先是點點頭。
雖然由結果看來,他甚至連皮肉傷都沒有……
「我是討厭啊!」
「……我聞到強烈的血腥味。」
但很快地,她臉上就展現開心的笑容。
根據工藤的說法,他事先派去的怪物有大約30頭。要是牠們偷襲成功,或許有機會殺死高屋純。
「就是,你是覺得我一定會點頭接受這項提議,才返回這裏的吧?」
我的表情益發尷尬,但忙着害臊的飯野根本沒注意到。
飯野的疑問聲傳來。
「……看來王先派去的手下,攻擊行動失敗了。」
「學長……」
「開玩笑的。」
「你怎麼知道的?這裏應該看不到高屋的樣子吧?」
我往她那兒瞥了一眼,接着回答:
我沒理睬飯野的不平之聲,要加藤繼續說下去。
「那個……不好意思,學長。」
徵得我的同意後,飯野這纔開口。
「因此很遺憾,高屋純並沒有受傷。」
加藤側目看着這樣的飯野,隨後嘟噥了句:
「是!這當然了。」
「我有些話還沒說夠就是了……」
我一拜託完,加藤的表情顯得有些詫異。
現在要是不回答,那就出爾反爾了。我先是長嘆一聲,接着纔開口說:
「嗯?加藤,怎麼了?」
「我返回這裏的原因不只是這個……不過嘛,妳說得也沒錯,我事前的確算準妳會答應。」
「那點子妳竟然覺得可行……我說真島,這真的沒問題嗎?」
「妳說妳打算拿我當什麼!?」
「就如妳聽到的,我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要是就這樣帶着牽掛挑戰高屋,也實在令人不安。
「一次就算了,還說第二次!?」
「我剛纔也說了,我回到這裏的原因不只是爲了跟妳聯手。憑現場的戰力,要討回莉莉並且逮到高屋並不容易,得要有加藤的建議纔行。」
看來牠大約是靠狼的咦覺聞出來的。
攙扶着蘿茲上半身而坐的加藤,視線先是瞥了瞥飯野,接着和我對上眼。
「關於討回莉莉的事情,呃嗯……」
「我前面不是說了,妳這個人有缺點嗎?既然這件事妳都問了,順便也讓我念個幾句。妳這笨蛋,行動前稍微經過大腦思考吧。」
「咦?呃,因爲……」
「……既然我們當中只有飯野能正面抵擋高屋的土魔法,拿她當肉盾來進攻或許也是個方法。」
加藤輕輕抽了口氣。
「所以,有什麼事?」
貝爾塔嘀咕着。
若加藤認爲有必要,就算是『飛毛腿肉盾』作戰,我執行起來也不會客氣,不過現在爲了她好,還是別講得太明白吧。
隨着她的反應一起感到開心的我,同時向飯野說了:
「而且妳絕不會違背這樣的信念。我就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
「呃,這是因爲……」
也搞不好是工藤他太過低估戰士的戰力了?
話雖如此,我們卻不能立刻圍捕,而是必須先做好戰鬥的前置作業,將葛蓓菈以及安通的分體部署在幾個指定的位置,等待他們就定位。
「因爲妳這種人不罵的話根本學不乖。別忘了妳的速度可是快到沒人跟得上,記得偶爾停下來三思而後行。這樣明白了嗎?笨蛋。」
我在休息的高屋察覺不到的範圍之外,心急如焚地任由時間流逝。
「你還真信賴她啊……她該不會也是怪物之類的吧?」
「……因爲這裏是下風處。」
「很抱歉在兩位講話時打擾。」
我無言地聳聳肩。
她的面頰微微泛紅,看往我這裏的視線也帶着某種迷濛。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在稱讚妳。」
說到一半的我皺起眉頭。
「……」
飯野這下愣着一張臉。
「因爲?」
也或許因爲如此,這提問反而令我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確認目前受傷的我方眷族現有戰力。
◆ ◆ ◆
飯野優奈這人說穿了,是個充滿善意的人類,是正義感的化身。
看來在面臨重大決策前,還是別留下牽掛比較好。
接着,是對敵人高屋純的各種考證。
「你爲什麼這麼有把握呢?」
是因爲偷襲失敗了嗎?
「妳雖然還有些缺點,但至少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我……等等,妳幹嘛啊?」
「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吧,但希望妳能長話短說。」
「咦?等等,真島,你要找她一起討論?」
她甚至好心到願意趕來這偏僻之處,不求任何回報。
飯野揉了揉自己受傷的腳。
「你、你說我笨蛋!?」
等待的期間,貝爾塔向我報告。
因爲飯野的雙手,正捧着自己泛紅的臉頰。
「妳願意陪我們討論嗎,加藤?」
這也就是爲什麼我會向她提議並肩作戰。
飯野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挨這種罵,而我憋在心底的話這下總算一吐爲快,感到有些海闊天空。
很慶幸地,我們在他離開基特魯斯山脈前追上他。
「……是啊。」
加藤簡潔地說完,先是搖搖頭。
「沒關係,反正我們想對彼此說的話都說完了。」
「……咦?」
「王事先派去的那些眷族,看來沒有生還者。」
「貝爾塔……」
「別放在心上,另一個魔物之王。我們是沒有同伴意識的。」
貝爾塔的另一顆雙頭望向我這兒。
的確,貝爾塔那淡漠的口吻裏,聽不出任何對死去同伴的哀悼等情感。
「那只是沒有自我意志的棋子,根本談不上同伴意識。何況……就算自我意志真的存在,我等依然只是吾王的棋子罷了,這點是不會變的。」
尾巴輕輕擺動着。
「一切都是吾王的命令。你就不必客氣,儘管使喚我們。」
「……欸,真島,我總覺得有點聽不太下去。」
騎在貝爾塔背上的飯野面色凝重地說了。
由於她的腳受傷,等待期間依然騎在貝爾塔背上。
「我感覺像看到一條被飼主虐待,卻還是對主人搖尾巴的寵物狗。」
「真沒想到妳會這樣講。原來妳喜歡狗嗎?」
「什麼叫做真沒想到!因爲我朋友家裏養了好多狗,我常常到她家裏玩……她要是看見貝爾塔,一定會感到很抓狂吧。」
「……喂,女人。」
貝爾塔仰起頭,視線對着飯野。
「寵物是什麼?」
令人意外的是,牠似乎對我們的交談感到興趣。而飯野回答貝爾塔的同時,我跟加藤以及蘿茲,則是討論著一旦發生意外狀況時的因應對策。
順帶一提,她們倆雖然也被貝爾塔載過來,但並不會參與戰鬥。會帶她們過來主要是因爲把沒有戰鬥能力的兩人留在原地實在太過危險。而她們像這樣在最後一刻依然提供建議,對我來說也算是一劑強心針。
時間隨着等待流逝,安通的分體這才返回,通知一切都準備就緒。
就算是已經擁有戰士型能力的人,也可能像我們一樣,在之後額外獲得獨有能力。
當然他也有可能隱藏了自身能力,但……基於現實層面的問題,也就是在水島美穗還活着的當時,高屋應該沒理由這樣做。
不讓高屋純喪命,不讓他死於我手。
◆ ◆ ◆
「咕、嘰咕、咕咕、咕喔喔喔喔喔喔……!」
這樣的現象本身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
看來我當初應該更重視工藤說的『要是襲擊行動順利,學長就連追都不必追了』這句話。
飯野殺死過的怪物應該不下數十頭,但對人類下手恐怕是頭一遭吧。相較於拳打腳踢這種打架的延伸,拿利刃傷人的行爲可是分外血腥,即使對一般人也是種莫大的心障,對飯野這種個性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行。」
這雖然還不到致命傷,但他也已經無法再戰。
再看看此刻的高屋純,他的能力或許該稱爲『狂獸化』比較貼切。
剛想到這兒,脊背突然竄起一陣寒意。
高屋純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從身後攙扶飯野的我,垂望着屈膝而跪的高屋。
不管是我還是工藤,都是在墜入異世界後過了一陣子,纔得到身爲怪物使的能力。
心中燃起滿滿的鬥志,誓言將莉莉討回來──
但要想阻止高屋,拳打腳踢已經不夠用。
「高屋……?」
聽說他能隨心所欲地化身爲巨大而神聖的龍,以此姿態爲探索隊效力。
「只是,爲什麼高屋會提起小轟的名字……?」
牠的紅色毛皮讓人看不清楚,但右胸跟右手臂依然有深邃的傷口,到現在仍舊淌着血。
高屋純照理說沒有別號,只是一般的戰士──至少在大家眼中是這樣。
高屋面向大地,發出不像人類的咆哮。
因而一味地追求力量。
就在這時,我聽到莉莉艱澀地擠出的字句。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而隨後我才發現,這樣的形容十分貼切。
努力想守護的青梅竹馬慘遭殺害。
我們的王牌,擊倒了高屋純。
帶着滿溢的雀躍,我向前邁出一步。
牠的身長約2公尺,全身被剛毛覆蓋,毛色鮮紅得就像是火焰般。
以高屋的情況,那恐怕就是『青梅竹馬水島美穗的死訊』了。
將茫然若失的我喚回現實的,是飯野流露的呢喃聲。
高屋的衣衫之所以如此襤褸破爛,看來並不是因爲穿越樹海而破損,『狂獸化』肥大的身軀纔是真正的原因。
因此,現在這就是高屋純的渴望。
醜惡的獸人挺起發達的胸肌,發出沒有絲毫理性的咆哮。
「喀、嘰、嘰、嘰……」
「咕、嘰喀!」
──而現在。
我們轉移者獲得的力量,都反映出我們靈魂深處的渴望。
既然剛剛都沒看到他試圖啓動能力的樣子,這應該是那種無法隨心所欲控制的能力。
光芒在短短1秒後消失。
正面趴倒在地的他,就像是得了瘧病似地,發出陣陣的顫抖。
那看起來就像是高屋純被光芒吞噬。
在他右胸的裂傷深邃,地面甚至已經積起一大灘血漬。
某種,陰森之聲。
「抱歉,高屋。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裏。」
彼時工藤準備周全而送出的手下竟然沒能傷害高屋一根汗毛,並不是因爲他錯估了對方的實力,也不是手下襲擊行動出了紕漏。真要說的話,甚至可以說是因爲工藤的手下太能幹,引出高屋純內在的野獸,才導致全軍覆沒。
一旦危難當頭,就會以理性爲代價換取力量。
兇暴的臉龐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類人猿,微突的眼球呈現渾濁的黃色,尺寸不均的牙齒雜亂地冒出口腔,流下黏稠的唾液。
「主人,祝您旗開得勝。」
「事情……還沒、結束……!」
傳來刺痛感的肌膚正微微抽動。
一個喪失理智,獸化的自己。
不帶意義的單音排列。
豎起的指甲撓抓着皮膚,但高屋似乎已經感覺不到那痛楚。
我並不是聽不懂她對我說的話。
剛剛高屋被砍中後,手裏揣着的莉莉也被扔摔到堅硬的地面上。
若我的能力是常駐型,他的就是緊急觸發型。
「你是、高屋嗎?」
舉起的左手抓握着頭,覆蓋住太陽穴浮現的粗大血管。
下個瞬間,喪失理智的野獸高高舉起粗壯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掃向我這兒。
……只是,這不太對勁。
不會錯的,牠確實是高屋純。
他能夠撐到現在,靠的不外乎強烈的執念。這次要是沒有跟飯野合作,我現在恐怕已經爛成一坨肉塊了。
高舉的細劍劍梢,隨後慢慢放下。
若真是如此,這就是高屋純內心絕望的具體呈現了。
既然擁有獨有能力的人數不多,這應該是相當罕見的案例吧。
莉莉奮力的發聲,震動着耳膜。
和我以及工藤相同等級的『觸發條件』。
那般像是要壓潰五臟六腑的壓迫感,即使在樹海時也不曾體驗過。
渴望自己化身爲醜惡的野獸。
「嘰、嘰嘰、嘰咕……」
而現在,我們也重蹈了牠們的覆轍。
仔細一瞧,獸人身上穿着高屋那襤褸的制服。
「咦?」
莉莉倒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呻吟。
何況以一般的戰士來說,在被葛蓓菈的攻擊癱瘓右手的當下,照理說就該打住了。
邁出一步的我,身子頓時僵住。
遲緩的舉動就彷彿是不堪負荷那附着於尖端、鮮紅而沉重的生命。
飯野如此宣佈,她就是爲此而來。
也就是說,在營地的一個月裏,他確實表現得像個戰士。
這真的是千鈞一髮的戰鬥。
什麼事情?
亦即,他這樣的能力應該是在營地瓦解後才獲得的。
飯野道出的,是當初的誓言。
但也在同時,渴望自己遺忘這一切。
「……莉莉。」
在蘿茲的祝福下,我騎上貝爾塔開始轉移陣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野獸。
原本攙扶着飯野的手鬆開。
那人是『龍人』神宮司智也,他擁有能夠變身爲龍的作弊能力。
而是被某種不祥的預感捆住全身。
若事情真是這樣,有幾件事就能夠說得通了。
這樣的衝擊對平常的她根本不痛不癢,但如今由於『罪愆縛鎖』的效力,讓她身體能力大幅降低。我得趕緊替她鬆綁不可。
喪失理性的吼叫,或許就像某種開關。只見他身上開始迸出巨大的魔力,隨後化爲黝黑的血色光芒,籠罩住衣衫襤褸的少年軀體。
我把坐在地上唸唸有詞的飯野留下,一個人起身。
……還沒結束?
當然,前提是要有相應的觸發條件。
過去在營地時,擁有別號的探索隊成員,就出現過能夠改變外貌的能力者。
如果他藏了這樣一手,工藤派出的30頭怪物會被全數殲滅,也就說得通了。
而那聲源竟然來自已經無法再戰鬥的高屋身上。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