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身爲眷族、身爲主人

爲樹海的犧牲者弔唁完，我們回到地面，隨之而來的解放感，恐怕不只是走出密閉空間所帶來的反差。地底靈祠的氛圍，就是具有某種特質。

「那麼，孝弘和美穗大人，兩位接下來有打算受訓嗎？」

一來到上頭，席蘭主動提議。

「我剛剛問過團長，其他勇者的訓練差不多要結束了。因此，嗯……既然兩位剛剛陪我弔唁同伴，錯過了參加訓練的機會，那麼要是您不介意，我願意負責指導兩位劍術與槍術，不知您意下如何？」

老實說，這提議聽起來還不賴。

先前和葛蓓菈做的訓練，讓我的身體適應了戰鬥，對我可說是獲益良多。

但這樣的訓練法，卻隱藏一大問題——

葛蓓菈在戰鬥方面雖然是佼佼者，但她從來不靠招式取勝，只憑過人的戰鬥能力直來直往，毫無武術基礎可言。而她自己不會的事，當然不可能指導得了他人。

相較之下，我只是個弱不禁風的人類，要想擁有不拖累同伴的戰鬥力，所謂武術的花招，對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由這些角度來看，席蘭的提議實在很誘人。

畢竟，席蘭早就發現我能夠掌控魔力，因此就算接受她的訓練，也不會有穿幫的問題，加上一旁沒有其他轉移者，訓練起來也更加自在。此外，要是能以其他形式先受過一次訓練，接下來面對其他訓練，也就有了推辭的藉口。

我對莉莉使個眼色，見她也點頭贊成，於是接受了席蘭的好意。

◆　◆　◆

我們等哭腫了眼的凱依洗完臉歸來，才前往練兵場。

計劃在這裏出了點小差錯。

轉移者離開後，練兵場剩下士兵進行一般操演。

只要我們要求，他們一定會騰出空間給我們，但若以勇者的身分強人所難，對他們實在不太好意思。

既然受訓的只有我們倆，應該不需要多大的空間。於是，我們被帶到其他更小的房間，在那兒接受席蘭的指導。

約半天的訓練時程，能學的內容相當有限。我學的課程是揮劍方法，但那裏頭就包括揮舞時的重心移動，以及劍刃如何向敵，該學的細節五花八門。

席蘭指導有方，我學得還算快速，但要實際應用，恐怕還得花上一段時間。

莉莉受了一會兒訓練便早早結束，在一旁觀摩。

「我們身爲妖精使，要是對魔力的控制不夠純熟，就沒辦法跟妖精打交道。」

不過看他連備用武器都準備得這麼周到，那麼在他身上的行頭應該不是玩票性質，而是考慮到實戰因素。只見他收劍入鞘，得意洋洋地說道：

幹彥說完，指尖彈了一下腰間短劍的劍柄。

「早安，孝弘大人、美穗大人。看來幹彥大人也在啊？」

我還以爲來的人是席蘭，沒想到出現的卻是頂着雞窩頭的朋友。

——來到齊利亞堡壘的第三天。

「而且啊，跟孝弘你們一起，總比跟那羣只想着找出作弊能力當勇者的人一起練習要好多了，再說席蘭小姐也是深得團長信賴的人。對了，我其實也會使用體能強化，跟一些簡單的魔法喔。」

「……什麼？」

「她以前從來不曾這樣，我實在很擔心。」

就這樣，途中雖然有段驚險插曲，其他方面倒是沒什麼問題，我也度過一段充實的時光。

在天空依舊灰濛濛的凌晨時分，我們在房間裏等候席蘭到來。

只見幹彥先是尷尬笑了笑。

但我沒想到的是——這竟然也逃不過她的法眼。

「我的目標是精通十八般武藝，成爲團長的直屬騎士。我想說先從好上手的武器開始練起，所以才拜席蘭小姐爲師。」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切並非徒勞無功。自從來到這裏，我獲得許多新知，然而另一方面，心中問題依舊不得其解，甚至知道得愈多，也更清晰體悟到眼前的狀況有多麼嚴苛。

「所以，我們的主角席蘭小姐呢？」

莉莉替我擦拭訓練結束後的一身汗水，似乎挺享受照料我的過程。由於身爲保鏢，她不能離開我，整個下午都只能旁觀我受訓。我心想她應該悶得發慌，卻發現她爲了不知何事笑咪咪的。

「幹彥你也要參加？是什麼風把你給吹成這樣的？」

一臉惶恐的席蘭不打算接受我的提議，但幹彥就在這時笑嘻嘻地插嘴說道：

「咦？不，這……」

「怎麼啦？」

我不禁眯起眼。

◆　◆　◆

「其實本來就偶爾會請席蘭小姐帶我訓練啦，不用這麼驚訝。」

能看到她這麼開心，對我來說也值得高興。就這樣，我任由哼着歌的莉莉，爲我打理全身上下。

自從來到這堡壘，我只要一離開房間，隨時都得小心翼翼。

「所以不好意思，我接下來打算先去找她，但是這樣等於是爽約，所以先來向您知會聲……」

幹彥的腰間，掛着刃長約三十公分的四把堅固短劍。

「主人你還真是老樣子，一大早總是起不來。」

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堡壘裏，我也累積了一天份的疲勞。

在樹海里，眷族以外的怪物只要看到我，一定是二話不說直接攻擊，敵我總是黑白分明。若只論應付眼前對手，樹海里的生活也是有簡單省事的地方。

看幹彥連連揮手解釋，我不禁納悶地反問：

「我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這也沒辦法嘛，你就先去找凱依吧……還是說，我也一起幫忙找好了。」

「是、是嗎？那大概是因爲……對了，我可是轉移者啊，跟這世界的人本來就不一樣。」

「是啊，不覺得很帥嗎？」

席蘭話聲一落，我因運動而發燙的臉頰，一時之間血色盡失。

但她這麼做絕不是在摸魚，而是爲了不讓席蘭發現她身爲怪物的過人體力。

「我聽說孝弘請席蘭小姐指導劍術，就想說順便參加嘛。」

「別擔心，我能用的也就只有在營地學會的第一階水屬性魔法。但若是沒這一招，我可能早就死在樹海里了。只是這一招雖然幫了我大忙，不過我好像沒什麼魔法天分，所以來到這裏學會體能強化後，目前一直在勤練這招。」

她雖然直到現在都不曾被識破，但這種事畢竟不能掉以輕心。

◆　◆　◆

席蘭是個好老師。對向來只能自行摸索的我來說，昨天的訓練裏學習到的事物，遠遠超出先前的期待。而這樣的她，今天願意再指導我們一次，那麼就算起個大早，又有什麼好埋怨的呢？

我聽得微微發噱。這小子就是不喜歡努力被人看見，他會覺得很丟臉。我太清楚他的習性了。

「我說，主人……主人？你睡着了嗎？」

「原來如此，這麼說似乎有道理。既然您是勇者，應該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孝弘大人您對魔力的控制，還真是與衆不同呢。」

「我畢竟是自學而來，大概是因爲這樣，對魔力的掌控纔會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吧。」

「你連這都看得出來嗎？」

「關於練武的事，能請您等我一下嗎？」

看着剛抵達的席蘭，我不禁蹙起眉，因爲她那端整的臉龐，如今蒙上一層陰霾。

「二刀流？」

聽着莉莉那無奈又帶點莞爾的聲音，我把呵欠吞回肚裏。

而這些疲勞，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就算是自學，照理說也不該會有這樣的魔力流動。」

「我也在等她，應該就快到了吧……」

實際上，我在途中就碰上一樁意外，讓人心情宛如洗了一場三溫暖。

這裏簡單來說，一切都是灰色地帶，我得提防所有擦身而過的人，卻又沒辦法發動攻擊掃除他們。

我想回答她，自己還醒着，意識卻搶先一步沉入深眠。

面帶愁容的席蘭，垂下頭向我道歉。

當初還以爲樹海里的生活也得無時無刻提防怪物來襲，那麼來到這裏應該也差不了多少，但實際比較過後才發現，堡壘這頭反而還更累人。

唰的一聲響起，只見幹彥反手拔出雙劍，行雲流水的動作堪稱精湛。光從這個小動作，不難看出幹彥對訓練有多麼投入。

「……沒事。」

所謂的說人人到，這次進屋的訪客，確實是席蘭。

幹彥收起一對短劍，對着屋內張望。

「是這樣的，我昨晚叮嚀凱依，要她爲今天早上的練武做準備，一早卻到處找不到她。」

「這樣啊？聽起來跟我差不多，那麼你應該挺適合陪我們一起練習……雖然我不會使用魔法就是了。」

最後，我們一練習就是一整個下午，加上房間沒有窗戶，一直到結束後才發現，時間已進入傍晚。

「……是喔。」

「喔，早安，席蘭……你怎麼了？」

「真的很抱歉，孝弘大人。」

「是啊。」

「……好想睡。」

「主人，你會累嗎？」

但來到這裏，可就沒這麼單純了。

「嘿，早啊，孝弘、水島同學。」

手腕與關節的疲勞，是來自席蘭的武術指導。

至於她有多疼這個侄女，我昨天在靈祠時已經見識過了，不難體會她的着急。

向安排晚餐的席蘭道過謝後，我跟莉莉回到房間，用凱依隨後送來的溫水洗淨身體，換上學校的運動服。

話剛說完，敲門聲正好響起。

疲憊正點滴化爲融解全身的睡意。

由於錯過了晚餐時段，席蘭爲了派人送餐到我們房間，先一步離開訓練場。凱依見我們訓練結束，便送上飲水以及擦汗的布巾。

好吧，這點還挺符合幹彥的風格。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幹彥你主練短劍嗎？」

「這我倒是不介意，不過發生什麼事了嗎？」

「因爲跟魔法比起來，這招的潛力可能還大一些。」

喫完晚餐後，我坐在牀邊，莉莉也陪着坐到一旁。

「嗯，是有一點。」

「呃～嗯，怎麼說呢……」

聽起來，精靈這種族其實挺作弊的，搞不好就是因爲這緣故，讓她們成爲受迫害的種族也說不定——我心想。

說完，幹彥把席蘭推上走廊。

我的魔力掌控是從葛蓓菈……從高階怪物艾拉克妮的身上學來的。加上擁有的魔力大部分來自葛蓓菈等眷族，光是魔力的質地恐怕就跟一般人大不相同。

我們昨天訓練結束後，請她今天早上也帶我們練劍。而席蘭每天早上本來就會運動，因此邀我們一起參加。

想着想着，我又把到嘴邊的呵欠嚥下，房門就在這時響起敲擊聲，莉莉前往應門。

席蘭就如她所言，此刻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

我盯着莉莉那模樣，被她發現並反問，於是搖搖頭回應。

「咦？鍾木同學你怎麼來了？」

真要說的話，讓我身體沉重的因素，應該是精神上的疲憊。

「哎唷，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這下也是閒着沒事做。」

「席蘭小姐你趕緊出發吧，我們等下也去幫你找。」

「呃、嗯，那麼不好意思，就麻煩各位了……」

席蘭雖然有些錯愕，但還是點了個頭離開。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幹彥回頭面對我說道：

「這樣就行了吧，孝弘？」

看來幹彥是察覺到某些事才這麼做的。每當這種時候，幹彥蠻橫的行動力，反倒成了一大助益。

「謝了，不好意思。」

「小事一樁。所以，這是怎麼回事？你有辦法爲我說明嗎？」

「嗯。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對自己的推理也沒什麼把握……」

面對納悶的幹彥，我接着說道：

「凱依之所以會不見蹤影，原因搞不好出在我們身上。」

聽了我的說法，幹彥的神色不再悠哉。

「……你會不會是多慮了？」

「或許是吧，但也可能不見得。」

「那麼證據呢？是什麼原因讓你這麼認爲？」

「我昨天跟凱依談過幾句，她給人的感覺相當踏實，那麼消失的原因應該不會是摸魚打混，更像是碰上什麼事故。此外，席蘭剛也說過她『以前從來不曾這樣』，既然連跟她最親的人都猜不出原因，那麼那前所未有的變因，很有可能是最近進入堡壘的人帶進來的。」

「聽起來……的確不無可能啊。好吧，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你們來到今天第三天，要是有哪些混帳想作怪，也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

我跟幹彥不同於席蘭，很清楚這些轉移者不配稱爲英雄。既然在這要塞裏受了大家百般奉承，會有害羣之馬開始恣意妄爲，說起來並不足爲奇。

「嘖……早知道會這樣，當初真應該好好盯緊他們的！」

怒從中來的幹彥，忿忿往地面一跺。

「｜｜、｜｜！」

話雖如此，我並沒打算在這裏除掉他。

既然莉莉在這裏的身分是水島美穗，除非真的萬不得已，否則這種事原則上都由我出手。

於是，莉莉負責打頭陣，鼻子嗅呀嗅地聞着氣味，逐漸前往無人的方向。

凱依敏捷的動作把我嚇了一跳，但她就只是撲到我身上，說出的那些異世界語言裏，不時穿插我的名字。

但，要是我的不祥預感成真……

就在這時，我發現一雙對着我們的視線。

——莉莉揪着我的肩膀這麼說。

靠坐在牆邊的他不知爲何，半邊臉腫了起來。

「你沒事吧？」

正當我思索該如何是好，凱依卻邊喊邊站了起來。

被她一點醒，我才恢復理智，尷尬地搔搔腦袋。剛剛我倒也沒什麼殺人念頭，但要是她沒制止，我也無法把握自己接下來會做出什麼。

和我心有靈犀的莉莉，使勁點了個頭。

在我眼前，是灑了一地鼻血的金髮少年身影——

而這也許會在將來，釀出慘不忍睹的悲劇。

「這地方有鐵鏽味，應該是裝備之類的味道吧。」

只見少年鼻血一噴，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就此不省人事。

「也好，畢竟席蘭小姐就算找到目擊者，對方恐怕也會因爲犯人身爲勇者而不敢說實話。關於這點，我們既然立場對等，好歹能夠問出什麼纔對。」

「嗯，就這麼辦吧。否則那些混帳搞不好也會對水島同學不利，那我們晚點見。」

但值得慶幸的是，事情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不會。我知道主——真島同學最討厭像他這樣的人，也瞭解你討厭他們的原因。」

「不行，不能殺他。」

凱依喊着喊着，痛哭出聲，看起來顯然嚇壞了。對方雖然並未得逞，但凱依的心絕不是毫髮無傷。

「……」

這種時候多說無益。少年還沒來得及反應，臉就被我抓着，砸向他打算帶人進去的那扇房門上頭。

「你沒事吧？呃，記得你叫做……」

凱依會來這地方做些什麼？或者說……被人帶來做些什麼。逐漸成真的不祥預感，讓我腳步隨之加速。

像他這樣的人，沒有什麼事做不出來。我事前早有預感，這小子接下來肯定會記一輩子的仇。

我一鬆開手，他也毫不設防地倒了下去，一切輕而易舉。

我帶着這雜亂的思緒，輕撫埋進我胸膛裏哭泣的凱依腦袋。

想通了的我，帶着未曾放慢的腳步逼近，一把攫住滿口髒話的少年腦袋。

我輕摸她的頭安撫她的情緒後，轉眼回望身後。

他毫無由來的惱羞雖然帶了一些瘋狂，卻顯得何其膚淺。

在這堡壘裏被奉爲勇者的少年，正打算犯下英雄所不該有的勾當。

「你先冷靜點，事情不見得就是如此。」

但話還沒說完，莉莉瞬時回過身。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打算瞎子摸象。

我甩甩頭這麼說道，幹彥也表情凝重地點點頭。

「莉莉。」

「……？」

凱依是個好孩子。

他沒受過真正嚴苛的戰鬥訓練，也不曾踏上生死邊緣。毫無覺悟的他，就只是頂着勇者的頭銜爲所欲爲。他向來都是施暴的一方，未曾站在受害者的立場。

看來我們成功趕上，沒讓悲劇發生，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鬆了口氣，心中早被其他情感所填滿。

但這樣膚淺的人，卻有他們獨特的危險性。

我先用這句話安撫他。

「——、——！——！」

相較於昨天早上，此刻的他還真是氣焰囂張。

「……工藤？」

「我知道。主人需要我的『鼻子』對吧？」

我腦海裏浮現水島美穗悽慘的死狀，以及過去在小木屋裏見到，加藤當時的瑟縮身影。

兩人在走廊上快步前行。沿途遇上的士兵們彬彬有禮問候我們，不過此刻無暇理睬。

「我們分頭進行吧，我跟水島一起行動。」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我將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轉身面向另一頭。

……還是說，應該要將他就地正法？

不僅凱依，席蘭也一樣誠懇待人，而水島美穗與加藤，同樣不該承受那些磨難。

我現在放過他，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我並不打算跟他們打聽什麼。幹彥剛剛可能一時心急而忘了，不過我們在這世界可是無法溝通的，就算想逼問也沒辦法。幹彥在這堡壘待比較久，或許認識其他擁有翻譯魔石的人，但我們可就毫無頭緒了。

但，爲什麼像她們這樣的好人，卻總是被眼前這種傢伙傷害呢？

沒錯，真相還不確定。

其他探索隊成員不在這裏——答案就是如此簡潔有力，令人生厭。

一身破綻的他，連我都能輕鬆制伏。爲了自身慾望而傷害人的他，就沒想過自己也會有被攻擊的一天嗎？總之，這場面還輪不到莉莉出手。

他是昨天跟我交談過一兩句話，那個『被欺負的跟班』。

少年發現了快步逼近的我們，不悅地皺起眉頭，嘴裏大聲嚷嚷。

流着鼻血的坂上，張大激動而通紅的一雙眼狠瞪着我。

「也就是說，這一帶是裝備保管庫嗎？」

「媽的……媽的！你敢這樣對我……！」

而莉莉似乎比我早一步發現對方，正打算到那兒察看。

意識恢復的金髮少年坂上剛太，踩着蹣跚的腳步起身。

「……」

我們來到昨天接受席蘭指導劍術的房間。

「……抱歉。」

「我、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儘管他是個對年幼少女施暴的人渣，事後大概也會因勇者身分而得到豁免，但我現在還是不能對他下手。

……雖然這不禁讓人感慨，這世界究竟公理何在。

不過，這或許沒什麼好訝異的。

一種和怪物交手時大不相同的危機感，令我一時不寒而慄。

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隨即發現當時跟此時的不同之處。

我的手下意識地展開動作，眼看就要伸到腰際木劍上頭。

少女稚氣而清秀的臉龐雖然害怕得打着哆嗦，卻又無法忤逆眼前的對象。

「……喔，我都忘了，你應該聽不懂我的話。」

「你……」

而她接下來之所以當機立斷靠到我身上，則是爲了盡她保鏢的職責。

少年拖着依舊年幼的少女，打算將她帶進房間裏。

我們今天早上本來也會在這裏練武，而席蘭交代過凱依要她事先準備，那麼她很有可能來過這房間附近。我讓莉莉擬態出火獠牙的狼鼻，追蹤她最近留下的氣味。

剛剛由於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處，因此直到現在纔看見——走廊靠牆的那一頭，原來還有另一名少年頹坐在那兒。

現在跟遇上小木屋那三人，以及加賀那時不同，我們已經進入人類的領土，而不是森林那樣的三不管地帶。

「……有了。」

事到如今，我早就不再對這種骯髒事感到良心不安。現在之所以沒下手，就只是因爲場面不適合。

過了一會兒，我們果真在四下無人的走廊上，發現兩名金髮的少年少女。

少女的金髮具有天生的透明感，而抓着她手腕的另一名少年，則是髮根黑了一截的染色金髮。這意味着他是來自我們的世界，也就是轉移者之一。

「……」

幹彥匆忙離去後，我也分頭帶着莉莉尋找凱依的下落。

互瞪的兩人之間，傳來第三道男聲。

「……不管怎樣，我們趕緊找人吧。」

跌坐在地、目瞪口呆的凱依抬起頭，依舊怔怔地望着我。

我是轉移者，凱依是異世界人，既然少了翻譯魔石，當然無法溝通。

失去珍惜的人事物，從來就不需要原因，而像他這種貨色一旦出亂子，往往比什麼都棘手——營地瓦解時，我就已經學到了這個教訓。

怪不得四下無人。

「哎呀呀。」

我最糟的猜想成真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我一邊提防着坂上，視線轉往聲音的來向，探索隊的十文字出現在另一頭。

只見他氣沖沖走了過來。不曉得該說他來得正巧還是不巧，但這下勢必得收手了。

「又在給我鬧事！你這次幹了什麼好事……」

「……嘖，我哪有做什麼。」

坂上很識時務，睨了我一眼，便從十文字身旁快步離去。

「喂，坂上！你站住！」

十文字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瞥了我們一眼，決定追趕坂上。

「真島、水島，還有那個叫工藤的。這件事我先不追究，但你們別再輕舉妄動了，懂嗎？」

聲音裏帶有難掩的煩躁。看樣子領袖難爲，連續三天下來，把十文字折騰出不少壓力。

不過這不能怪他。十文字除了擁有作弊能力，基本上就只是個一般學生，一旦碰上坂上這種問題份子，會頭疼也是理所當然的。

十文字一說完，也沒等我們回話，就這麼離開了。

「真是……都什麼時候了，還把這裏當成原本的世界。這裏可是異世界，一切都跟過去不同，爲什麼我得爲這種事情煩惱啊……！」

他離別之際的牢騷，讓我聽得微微蹙眉。

——這裏可是異世界，一切都跟過去不同了。

記得昨天十文字也說過類似的話。

的確，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坂上也如他所言，毫無這方面的自覺。

但話又說回來，來到異世界後透過作弊能力輕鬆排除萬難的十文字，是否真正理解兩個世界的『差異』，我同樣對此抱持疑問。

要是他真能分辨出兩個世界的差異，爲何還有辦法像那樣以英雄自居呢？

……但這樣的想法，只證明我是個酸葡萄心態的倒楣鬼，全是無謂的嫉妒心在作祟——

「胡說八道，這裏什麼也不曾改變。」

「嗯？怎麼了？」

我之所以這樣安排，當然是爲了以擔任隨侍爲藉口，將她留置在我們勇者的庇護之下。

在其他轉移者齊聚的大廳裏，我們喫過晚餐、跟巧遇的幹彥提了些凱依的事，沒多久就回到自己房間。

而席蘭露出關愛的眼神看着凱依，隨後來到我面前。

「……感謝您的好意。爲了凱依的事情這樣操煩，這下真不曉得該如何報答孝弘大人您啊……」

「喔喔，包在我們身上。」

於是，他踏着有些飄忽的步伐，離開了這裏。

「好的，出發吧！」

我依然聽不懂這些話，不過她顯然想要表達些什麼。

這微小的舉動，沖淡了她平時一絲不苟的氣質，露出青春少女的風采。看來不只凱依，席蘭跟我們的隔閡，也同樣慢慢冰釋。

莉莉開口關心，少年消瘦的臉頰，露出一抹淺笑。

工藤抓抓臉裝了個笑容，結果似乎弄痛了自己，嘴角微微抽動。

「其中一名勇者，竟然會做出這種……」

這下可棘手了——我這樣的心思似乎顯現在表情上，害我隨後不得不設法擺平凱依油然而生的納悶。

我們對這異世界依然陌生，而凱依似乎也對我們世界的事物很感興趣，雙方話題不曾間斷。

「上頭已經答應，今後讓凱依負責照顧孝弘大人以及美穗大人您兩位。」

「……席蘭在擔心你呢，我們先回去再說吧。」

到了傍晚時分，結束騎士團事務的席蘭才前來迎接凱依。

席蘭伴隨長嘆開口：

「怎麼了嗎？」

滿面通紅的凱依，對着莉莉靦腆地垂下頭。

「那麼，今天也麻煩你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凱依奔到我身旁，拉起我的手。

我察覺後這麼問，正開心看着我跟席蘭交談的莉莉，霎時垂下眼。

「哪裏，我們也聽她說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呀。」

「我剛剛也跟凱依說過了，要是你們遇上什麼麻煩，就隨時來我們這兒躲吧。我也是個勇者，跟他立場對等，應該保護得了你們。」

「何況這件事我們都是目擊證人，甚至還跟他小打了一架。」

由於晨練未能成行，因此席蘭接下來打算像昨天一樣，帶我們練習武藝。

關於坂上那件事，由於十文字事後囑咐我們別輕舉妄動，加上凱依差點被勇者施暴的事情一旦公諸於世，可不曉得她今後在堡壘裏會遭受何等對待，因此我們也不願將事情鬧大。但這點程度的照顧，總不至於有人產生意見。

話一說完，凱依也發現我正瞧着她，稚嫩清秀的臉蛋綻放笑容。

「感謝兩位替我照顧凱依。」

◆　◆　◆

「席蘭你不介意吧？」

坂上當時雖然是因爲十文字介入才罷休，不過那樣的人總有各種理由遷怒他人。最近這陣子，我們還是把凱依留在身邊比較好。

只見她搖搖頭，笑盈盈面向凱依。

「……你該不會是爲了保護她，所以才捱打的吧？」

在席蘭心目中，勇者是活傳說，是受人信仰的神祇，無法想像這樣的人會對年幼少女居心不良。她那鬱悶的表情，如今又添上些許疲態。

「怎麼了？」

——也許就因爲我正思考那些觀點，讓這句突然出現的話聽起來格外強烈。

既然成功守護了這個笑容，其餘事情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嗯？」

被十文字奪去注意力的我並沒發現，『被欺負的跟班』工藤陸站起身來這麼說。

就在這時，趴在我胸前的凱依身子扭了起來。

之後，我們借到新的翻譯魔石，一整天都跟凱依待在一起。

「我能體會你的驚訝，但這件事千真萬確。你總不會連凱依的話都不相信吧？」

「啊哈哈，不過說來尷尬，我最後什麼忙也沒幫上就是了。」

「我沒事的，嗯。這我早就習以爲常了。」

抽抽噎噎地從我身上離開的凱依，說着我們這些轉移者聽不懂的話，隨後對臉頰微腫的工藤垂下頭。

「——、——！」

「喔喔，也對。」

練習終於告一段落，我們先回自己房間擦乾汗水，接着才前往用餐。

「好了，我們出發吧。要是不早點行動，又要像昨天那樣拖到傍晚了。」

莉莉跟凱依手牽着手，席蘭也隨後跟了上去。我雖然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繼續杵在原地也不是辦法，只好隨後追上她們三人。

於是，我的目光轉到工藤那兒。

「再說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報答，我實在相當慚愧……」

「你不要緊吧？有沒有撞到腦袋？」

依她所言，魔石大多價格高昂，而翻譯魔石因爲是專爲勇者降臨而製作，需求量本來就少，市面幾乎看不到。要是不透過軍隊或騎士團，基本上難以取得。

「也很抱歉，給您添了這樣的麻煩。」

既然凱依都來了，悄悄話就說到這兒吧。

跟席蘭以及幹彥聯絡後，凱依暫時留置在我們的房間。

「孝弘先生！既然大姊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呢？」

冷清的走廊上，只剩我、莉莉以及凱依。

這句話一點都不客套。在翻譯魔石以及其他方面毫無進展的我們，席蘭的武術指導，堪稱是最直接的收穫。

「當然不介意。」

「您、您過獎了……像我這樣不成熟的人，也很高興幫得上兩位。」

話雖如此，她還是隻能面對現實，想辦法在今後維護自身安危。

隨後，少年收起笑容，對我輕輕點個頭。

「不是的，我當然相信凱依。」

垂下眼的席蘭，指頭撥弄着尖耳朵。這看來似乎是她害羞時的習慣動作。我一方面感到莞爾，並且又正式拜託了她一次：

「好的。」

「再說……我不可能放任坂上欺負那樣的好孩子啊。」

「啊，不，能聽大人說那些故事，呃，我也過得很開心……」

而這樣的我們，正承受着另一人目不轉睛的注視。

而談話的途中，我問到有關魔石的獲取途徑。

聽了這好消息，讓我鬆了一口氣。

紅着眼的凱依，目不轉睛地向上望着我。

「……他們怎麼說？」

席蘭點頭應允完，也開心地笑了笑。

「千萬別這麼說，席蘭你的指導真的讓我受益良多。你肯花時間傳授，我們就很感激了。」

發現衣襟被人扯動，我垂下目光看去。

「幸好最後學長你來了。那麼，她就交給學長你們吧。」

昨天還緊張成那樣的她，不知道是因爲今早發生的事，還是因爲相處了一整天的關係，如今她與我已不再有隔閡感，和我親近許多。

我搖搖頭接着說道：

「……沒事。」

「小事一樁而已。那件事本來就是坂上有錯在先，我們並不會麻煩。」

我搖搖頭否認，但其實只是對工藤那句話的真正意涵有些納悶。他剛剛說這裏『什麼也不曾改變』，而我就是不懂，都來到這人事全非的異世界，他爲何還這麼認爲。

但是想歸想，我們現在還有其他正事得辦。

「不過，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

「——、——」

躺在牀上的我望着天花板。今天練武時間並不算長，我體力依舊充裕，精神方面的疲勞度卻跟昨天沒有兩樣。既然一出房間就得處處提防，兩天下來當然累積不少疲勞。

他神智清楚，起身的動作也沒有一點踉蹌，看來應該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然後，關於孝弘大人您的提議……」

我們壓低交談音量，而莉莉負責轉移凱依的注意力。

「沒事，沒什麼。」

◆　◆　◆

莉莉看着我的側臉，似乎有些納悶。

我請席蘭拜託騎士團，讓凱依今後負責照顧我們的生活起居，而勇者的頭銜看來果真方便，這點要求馬上獲得許可。但凱依本來就是席蘭個人專屬的陪侍，在騎士團裏並沒有負責任何業務，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拍拍凱依的頭，她跟席蘭相似的那張清秀臉蛋，便綻放輕柔的微笑。

之所以這麼快回房，除了真的沒什麼事以外，另一個主因則是——我今天真的累了。

正當我在牀上翻來覆去，年少組的菖蒲與艾撒麗玩了起來，這陣子可真是把她們悶壞了。

我撐起上半身，決定陪她們玩玩。

不管是天真可人的菖蒲，還是外觀獨特的艾撒麗，全都是我最可愛的夥伴。光是陪她們玩耍，心靈就能得到療慰。只見她們輕咬、用鼻磨蹭，又輕輕纏着我。也許現在並不是我陪她們玩，而是她們在陪我——此刻的時光，就是如此安逸自在。

而我有多放鬆，就意味着我最近累積多少疲勞。

陪菖蒲她們玩了一會兒，我再次倒回牀上，不由得長吁一聲。今天從凱依那兒打聽了不少事，我接下來得就這一切跟莉莉討論。但我想歸想，這麼盯着天花板，意識卻漸趨朦朧……

「……喔，主人，你醒啦？」

發現自己不小心睡着，我扶着額頭哼了一聲。

「……我睡多久了？」

「也沒有多久，現在大概纔剛過半夜吧。」

莉莉的臉就在我面前，但卻打橫了九十度。坐在牀邊的她，抱着我枕在她腿上的腦袋。

兩者距離之近，讓她女孩特有的芬芳氣味濃濃飄來。

另一張牀上，菖蒲捲起身子呼呼大睡。艾撒麗剛剛發現我們在交談，輕點着她的頭部觀察我倆。

莉莉維持讓我枕腿的姿勢，嚴肅地瞧着我。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

她輕輕搖頭。

的確，房間裏只有菖蒲的鼻息聲咻咻地迴響，氣氛十分平靜。也就是說，她並不是剛纔發生什麼事的。

第一時間，我試着回憶今天發生過的大小事。

但想了又想，我卻不記得有哪件事，會讓莉莉露出這樣的眼神。

最近的莉莉不但不曾抱怨，甚至一直都心情絕佳。

……我感受到她的決心。莉莉柔和的笑容底下，懷有某種覺悟，那是堅定不搖的意志。莉莉帶着如無風湖面般平靜且深邃的決心，提出她所謂的方案。

莉莉呼喚了我的名字，端整的容貌浮現笑容。

但這樣一來，我們又該怎麼做纔好？

莉莉貼在頰邊的手一滑，將掌心搗上我的眼睛。

充斥鼻腔的鐵鏽味、視野裏飄蕩的火焰、遍佈全身的痛楚，還有侵蝕心智的扭曲笑容。之前跟葛蓓菈在一起時發生過的記憶『回閃』又再次發作。

莉莉的嘴裏，提到決心這字眼。看來剛剛透過聯繫感受到的，並不是與我訣別的覺悟。回顧莉莉剛纔的話，她說有兩個方案，而先前的一番話看樣子，只是爲了讓她下定決心提出第二個方案，類似儀式般的行爲。

但就如莉莉所言，這情況不見得能永遠持續。好比說，只要坂上繼續恣意妄爲，早晚會把大家的向心力消磨殆盡。

「嗯……」

莉莉的眼神始終平穩。

像我這樣脆弱的人要想跨越障礙，需要其他的——

無論是話語、表情，或是透過聯繫而交流的情感，肯定全都傳到她那兒了。

我覺得自己心靈乾涸，肉身腐朽殆盡。

「這麼說吧，我們想靠自己解決問題，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想到了什麼好辦法嗎？」

見我一臉驚訝，莉莉笑着點點頭，手往我的臉頰伸來。

不過看樣子，我們不能再原地踏步。再這樣下去，什麼也不會改變，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柔軟、溫暖、可人。

「那麼接下來，讓我聽聽你的另一個方案吧。」

「嗯。」

最重要的是，透過臉頰上那隻手掌，我感應到她希望我親口回答的心情。既然是她的要求，我當然不會有所猶豫。

雖然她沒頭沒腦說這句話讓我有些錯愕，姑且先回答再說。

這套計劃要達成絕非易事，至少現階段我還找不到理想的辦法。

眼前的莉莉，一向都是最瞭解我的人。

我對莉莉的信賴，勝過其他人。

的確，我當初心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實際情況卻是連船都沒搭上。

「主人啊，你還記得跟我在洞窟相遇的時候嗎？」

包括心病、精神創傷，還有我不願告訴幹彥的那些——腐化在心底的背叛與死亡真相。這形容可能有些老套，然而陰魂不散地依附在心智裏的詛咒，不是能輕易驅除的東西。

回答的同時，我也舉起單手撫上莉莉臉龐。

勢必得克服這不祥的記憶，身爲團隊領袖，這是我應盡的職責。

我咬緊牙關。

「……」

關於這些事，我當然早有考量，卻不曾動過『找幫手』這樣的念頭。這都是因爲，我對人類的疑心根深蒂固。

跟莉莉她們分別，自己在這世界活下去？

……這麼說來，莉莉剛剛說希望能聆聽我的答覆。

莉莉的呢喃輕拂耳際。

……打從一開始，答案就已經水落石出。

當然，遭受背叛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每當我跟幹彥閒聊，或是跟席蘭訓練，她總是欣然地望着我們。

「這方案我不接受，連考慮都不考慮。」

「兩個？」

但我還沒詢問，莉莉卻率先開口。

我無可反駁。

「只要主人拋棄率領怪物的力量，當作沒發生過這回事，就能像其他轉移者一樣，在這世界安心度日了。」

——視野，突然被遮蔽。

如今她的微笑，像是帶了點苦澀。

真不曉得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嗎？

……但如今一回想，她的那份好心情，的確好得不太尋常。

但現在的我，接受了莉莉『尋找幫手』的合理提議。要是情況光靠我倆無法解決，第三名幫手自然不可或缺。

世人並非全都會背叛——這道理雖然無須贅言，卻藏在一個我絕對看不見的死角。

好比說，我收留的那個學妹·加藤真菜。

她的掌心輕撫着臉頰，透過聯繫將情感傳到我的身上。

她的微笑就像糖果般甜美，看在我眼裏卻不知爲何，像在刻意包藏心中的煩惱。

不過看樣子，莉莉現在似乎有什麼好點子。

之前跟莉莉討論時，我們整理出許多不得不克服的難題。

這提議聽起來，其實合情合理。

證據就是——莉莉由衷幸福地笑了起來。

來到齊利亞堡壘的十文字、渡邊、飯野等三名探索隊成員，乍看之下把這團隊帶領得很好。

而身爲莉莉等眷族的領導者，我需要的是識人之明。我不該因爲擔心背叛而不相信人，而該精挑細選出不會背叛我們的人。

「我想聽聽主人的答覆，請回答我吧。」

「嗯。我有兩個方案。」

「嗯。有了主人的回答，這下我總算能夠下定決心了……」

「主人。」

因此，就算答案早已篤定，回答這行爲本身，必然具有某種意義。

我由衷明白指尖的這份觸感與溫暖有多麼可貴、多麼不可或缺，也無意隱瞞這一切念頭。

她沿途幫助過我，甚至在知道自己被懷疑的情況下，化身爲我的助力。她是活生生的例子，證明世上充滿的不只是背叛者。

……她不可能不經思考而說出這種話。

話雖如此，並非所有人都是骯髒的存在。

這問題雖然唐突，我的回應卻沒怎麼猶豫。

……理性方面，我很清楚這些事。

「嗯。不過其實這主意也不是那麼異想天開，或者說，異想天開的主意根本不可能存在。其實我覺得就算不明講，主人應該已經或多或少考慮過這一點。」

若情感總能跟理性同步，對每個人來說，『人生』都會更加容易。

「找一個幫手——莉莉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方法嗎？」

要結交能夠分享祕密的幫手，在某種程度上必須信任他人。我光是動起這樣的念頭，一股噁心感便油然而生。

她說得沒錯，光靠我倆想解決這困境，肯定心有餘而力不足。

「……」

在過去，我只需要團結起同伴一同對付怪物，面對的對象只有眷族或是敵人。若不計戰鬥難易度，我就只有戰鬥這個選項。

但我現在已經不是身處樹海，而是涉足人類的領土，過去的作法當然不再適用。

「我絕對不可能拋下你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樣。」

……但，我真能辦得到嗎？

而她會如此提議，肯定是基於什麼打算。

「……當然了，我絕不可能忘記。」

而且我不懂。

視野被剝奪的我，耳邊傳來比平常更溫軟的少女聲線。

但我不能屈服，不能停止思考。

要是連這都辦不到，我當初就不應離開樹海，而是待在裏頭傾聽悄悄逼近的滅亡腳步聲，跟心靈互通的眷族一同度過短暫的餘生。

這種事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答應，甚至不在考慮範圍內。我想和她們一起生活，要是爲了自己能安心過活而拋棄莉莉她們，怎麼想都是本末倒置。

「其中一個方案，是主人跟我們分開。」

人類是背叛的動物——營地的慘況早已證明這點。就是人類的愚蠢，釀出那樣的悲劇。

「我們得將部分祕密開誠佈公，請人幫我們的忙。至於不可告人的方面，就繼續保密下去。好比說……關於之後想離開堡壘的打算，我覺得就算告訴他人應該也無所謂。」

就算沒發生這樣的事，將來總會有人厭倦戰鬥，這些人不見得是跟羣體唱反調的不良份子。大家由於遭逢困境，發揮出日本人特有的團結心，這可以解釋成某種程度的逃避現實或隨波逐流……總之基於種種原因，學生們目前一同行動，但他們畢竟生在日本，依舊懷有以前的價值觀。只要再過不久，一定會有人會厭倦戰鬥，轉而追求平靜生活。

莉莉先讓我自己找出答案，隨後才點頭肯定。

莉莉所說的提案，直到這裏我都能理解。

但她根據這一切而提出的方案，可就不在我的理解範圍內了。

「特別是取得翻譯魔石以及學會使用方法，我們要隱瞞一切而不被人懷疑，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得隱藏能力、取得翻譯魔石並學會使用它，才能離開這堡壘。之後，我們得找個村莊建立起取得物資的途徑，還得找到讓加藤棲身的地方。

「對我來說，那也一樣是珍貴的回憶，是我生來最先擁有的記憶。當時，我聽到主人傳遞『誰來救救我』的心聲，得到主人的盼望，獲得莉莉這個名字，『我』才真正誕生在這個世上……」

「主人。關於今後的計劃，我有一個建議。」

「謝謝你，主人。抱歉說了這麼任性的話，但我就是想聽你親口說說看。」

不必交談也能知道的資訊，卻希望我用語言的方式陳述。原來，這纔是她真正的意圖嗎？

「別擔心。」

「其他轉移者目前雖然以當上勇者爲目標，但遲早會有人選擇不一樣的生活方式。轉移者不見得每個人都能完整發掘出力量，實力也不可能相同。主人只要跟着這些人一起過活就沒問題了。」

於是，莉莉點點頭說道：

但今天的她，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我會怎麼回答，她不是應該早就心裏有數了嗎……

對心懷絕望、一度失去求生意志的我來說，莉莉對我而言不知是多寶貴的救贖。別的事我沒把握，但當時那一幕，肯定一輩子無法忘懷。

莉莉殷殷道出她那珍藏的回憶，隨後又接着開口：

「可是，主人昏倒前的心聲，其實並不是對我送出的吧？那時候的主人應該還沒料到怪物會救自己。既然這樣，主人又是在向誰求救呢……」

我感到莉莉話中帶有笑意，似乎早就確定了答案。

我的視野被遮住，看不到她的笑容，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笑。

「主人雖然說不信任人類，在最後一刻卻還是相信着他人。我認爲，這纔是主人的真心。」

「屬於我的、真心……？」

「是的。就因爲主人這樣的念頭，現在纔會有我們的誕生，所以我認爲主人不必擔心。」

我聽出莉莉的話語中，帶有一絲顫抖。

「不管是跟鍾木同學聊天，還是陪席蘭小姐訓練，主人看起來都樂在其中，連我也看得開心了起來。」

「莉莉……？」

「還有我們來這裏之前，加藤昏倒的事情也是。主人你或許沒發現，自己其實毫不遲疑地爲她設想……」

她挪開搗住我眼睛的手掌。

「主人心中的傷正在癒合。接下來，只需要某些契機，帶領主人繼續前進就行了。」

視野回覆明亮，我最鍾愛的少女就在眼前微笑。

但若她自始至終保持相同的笑靨，就沒必要遮住我的雙眼。

「抱歉，主人。」

莉莉微微垂下視線，對着我懺悔。

「其實這件事應該早點跟主人說的。但是我好怕，怕主人跟人類和解，怕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們再也沒辦法陪伴主人了。」

這是我頭一次，聽莉莉吐露不安的情緒。

但見到那看似淺笑卻眉宇深鎖的愁容，我好歹也曉得這段期間內，她承受多沉重的糾葛。

「……不，沒這回事。」

「……主人。」

「嗯，這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放心嘛。」

救一個人離開絕望深淵，意義就是如此重大。和我遭遇相似的幹彥，就對同盟騎士團的團長一見鍾情。我們倆要是有什麼陰錯陽差，也許此刻立場早已互換也說不定。

「重點不在於你瞞着我，你已經在真正有必要的時候，把事情坦白說出來了，不是嗎？」

「我怎麼可能會拋棄你們呢？」

「抱歉，艾撒麗，主人能借我獨享一個晚上嗎？」

「我能夠像這樣坦白吐露心中的不安，都是因爲主人信賴我才辦得到喔？」

兩對脣的輪廓相觸，動作也逐漸加速。一心希望傾吐情意的我，願望在隨後成了真。透過聯繫、透過相觸的黏膜，兩人的思慕交融，讓彼此的分界漸漸模糊。

好比說，假設當時救我的不是莉莉，而是其他人類。

不知不覺間，我的手已經伸到她撫着我臉頰的手上，將她拉了過來。

「我能夠陪伴主人，是因爲當時碰巧遇見主人。可是就像我剛剛說的，主人那時並不是向我這怪物求救……所以我總是想，當時應該要有其他人類在那裏纔對，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是替代品，只是主人追求東西的冒牌貨……」

觸手纏上艾撒麗，將她輕輕埋進我的左手背裏，其餘部分則伸到牆邊，關閉上頭的照明。

就是這份信賴，成了莉莉如今的精神支柱。知道自己成爲我的助力，這樣的事實同樣化爲她的力量，如今展露的笑容則像是在訴說——這正是她身爲眷族的應有之姿。

我對她的微笑看得出神，這纔不經意地發現，束縛着我的繩索，已經比先前放鬆許多。

重回黑暗的房間裏，吐息迎面而來，隨後與我的呼吸融合爲一。

她夾着喘息的親暱呼喚，麻木了我最後一絲理性。

「……別道歉了，莉莉。」

這樣的姿勢雖然有些彆扭，但莉莉不只配合，更把臉主動湊向我。

「主人……」

「莉莉你即使承受不安，也還是爲我打氣。現在不是你該跟我道歉，而是我向你道謝纔對。」

我是人類，而莉莉是怪物。但我愛着莉莉，莉莉也一樣愛慕我。

在記憶裏徘徊不去的，瘋狂而扭曲的笑靨。

好比說，若她是人類而不是怪物，也許根本就不會萌生這些心情。

和不安對抗之餘，仍不忘以堅強微笑面對我的少女。

兩者孰輕孰重，當然連衡量的必要都沒有。

我搖搖頭回答：

當然，這只是無意義的假設。

那是我遇上氣球狐的反撲而差點喪命的事。當時，莉莉哭着要我『別獨自承擔所有事』，希望我對她們『多一些信賴』，讓我真正學會如何面對這些眷族，從此對她們信任至極。

能在洞窟裏遇見莉莉，真是我的福氣。想到這裏，對她的激情在心中沸騰。

那麼救我脫險的他或者是她，肯定深得我的信任。

我想起莉莉曾經流下的淚水，恍然大悟。

說穿了，我跟莉莉都是一樣的。我目前最要緊的工作，是扮演好莉莉她們的主人。身爲眷族的她們如此不遺餘力爲我奉獻，我這主人豈能辜負她們。這樣的想法，成爲撐起我的一根樑柱，而她們所有眷族，則攙扶起我搖搖晃晃的身體。

實際上救我脫險的，就是眼前的莉莉。對我而言，這纔是無可取代的事實。

「……啊。」

「莉莉。」

順着視線望去，她不知何時變回史萊姆體組織的手臂上，伸出了幾根觸手。

莉莉亞麻色的髮絲左右搖曳，搖頭否定我的稱讚。

莉莉所說的這段話，並不全是胡思亂想。

但……我們倆終究是不同的生物，會產生某種形式的不安，說起來也算是必然的結果。

正因爲心懷鐘愛，才讓這份不安相對巨大。這件事說穿了，也等於是她對我愛慕之情的佐證。

莉莉一直在天人交戰，最後戰勝心中的不安，提供我所需的建議。我沒感謝她也就罷了，但現在絕不是抱怨的時候。

「莉莉，你真是堅強呢。」

莉莉以鮮紅的舌尖舔舐着脣，陶醉的視線短暫地望向一旁。

但對莉莉來說，事情恐怕沒這麼單純，光是剛剛動的那些念頭，就足以令她內疚。而那樣的歉疚又帶來『也許當時在場的不該是自己』的想法，成了她不安的泉源。

她就像是傾吐心事般看着我的眼眸，悄悄對我說道：

「對不起，瞞着主人到今天。」

接下來，兩人唯一該做的，就只剩盡情訴說彼此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