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追/被追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3826 字
「葛蓓菈!」
映入眼中的白影,讓我興奮地呼喚。
「妳爲我趕來了嗎!」
「哼嗯,看來主君你安然無恙。真是可喜的事。」
對着現場環視一輪,葛蓓菈接着細起紅眼。
「……然而由這景況來看,似乎出了什麼事情吶。」
視線最後返回我身上,我以點頭回應。
「是啊,我需要妳的力量。」
在絕望的狀況裏,終於照進一道希望之光。
以葛蓓菈的性子,我也料到她不會安分地等我回去。由她的樣子來看,崖崩之後,她馬上就動身追向我們。
來到這裏之所以花這麼久的時間,恐怕還是因爲她有傷在身。
葛蓓菈先前與飯野的戰鬥所受的傷尚未痊癒。原本8根蛛腳,現在只剩左邊2根與右邊3根,即使能以鉤爪插着地面固定體驅,着地時還是不免搖搖晃晃。
現在的她至少不是動彈不得,但引以爲傲的機動力也蕩然無存了。
話雖如此,她依然是我的夥伴裏最強的眷族。至少,與其光靠我一個人討回莉莉,有她在的成功率肯定能高出許多。
要是再貪心點,其實我希望席蘭也能一起來,可惜目前沒看到她。
她現在應該待在崖上的山路,和凱依一起盼着我回去吧。
可惜的是,現在沒有時間能讓我回去把席蘭找來了。
透過聯繫我可以感應到,莉莉此刻依然持續地離我而去。
她的存在感愈來愈薄弱──也許再這樣下去,我就再也感應不到她了。
當初根本沒料到高屋會半路殺出。現在即使只有葛蓓菈趕來,都該視爲某種天降的幸運吧。
「怎麼了?」
到時我還能維持原狀而不發瘋嗎?
高屋擁有的『罪愆縛鎖』只有在沒有抵抗意志的人身上才能啓動。如果對象是水島美穗也就罷了,但若要剝奪莉莉這種怪物的意識,就必須給予重擊,而最俐落的方法,則是給她擬態的腦部一擊。那手段乍看粗暴,執行起來也最有效率。
「這當然了。」
「關於這點,妳不必擔心。」
「喔、喔喔。抱歉,我立刻說明。其實之前崖崩之後──」
然而,說歸說,我也很清楚這並不容易。
說着說着,一種不寒而慄竄過脊背。
「主君你說……精神失常?」
「說是如此,但本宮現在這副狀態,無法保證能幫多大的忙就是了……」
「能聽妳這麼說就安心了。」
◆ ◆ ◆
我的拳頭緊緊握實──這是個即使蠻幹也非衝破不可的難關。
這樣的想法,太過不祥……
我儘可能讓自己保持冷靜,仔細評估狀況。
「原來如此。莉莉閣下她……」
葛蓓菈接着說了:
「話說,主君……」
高屋當時用劍刺穿莉莉的頭部。
帶點疑心的紅色眼瞳,朝我這頭窺望而來。
若高屋事先曉得莉莉的真面目,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也就解釋得通了。
葛蓓菈先是點點頭。
「……搞不好,高屋精神失常了。」
「沒錯。」
對高屋來說,水島美穗可是青梅竹馬,兩人大可正面溝通,根本沒必要這樣來陰的。但實際上高屋卻從身後暗算她,甚至用劍刺穿她的腦袋,採取的手段未免太過激烈。
既然抱着莉莉這樣的重物,穿越山林肯定比走山路更喫力。也就是說,他穿越基特魯斯山脈的這段期間是我們的決勝關鍵。我們非得在這之前追上他不可。
爲什麼高屋會覺得水島美穗打算抵抗?
「喂,主君,你也差不多該向我說明了吧。」
因爲某種不該有的想像,在腦海裏驟然浮現。
雖然震撼事件接連不斷,但畢竟都是不久前發生的事,因此我當然記得。
「……的確,這真是怪事。」
「原來如此。看來那個叫高屋的,可能已經分不清水島美穗跟莉莉閣下的差異了。不過,對我們來說,這豈不是令人安心的一樁好事嗎?」
「但本宮不懂,那個叫高屋的人目的是什麼?」
但葛蓓菈說歸說,表情顯露出的卻是難色。
「唔、唔嗯,好吧。」
……這是怎麼回事?
「若是這樣,又有一件事令人費解。」
「……咦?」
「這……」
「高屋是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高屋當初甚至爲了救她,隻身穿越樹海。既然他這麼珍惜水島美穗,那麼目的當然只有她了。」
「若真是這樣,爲何他會攻擊自己最珍惜的水島美穗?」
「難不成……?」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主、主人!?」
想像着,一旦我失去莉莉。
於是我緊繃的臉勉強擠出笑容,面向並肩奔馳的葛蓓菈。
因此,反過來說,高屋的行動等於是無意間稱了我們的心意。
「我一定會討回她,所以請妳也助我一臂之力。」
「呃……?」
我長話短說,交代了葛蓓菈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的一切。
「我一定會把莉莉帶回來!」
「剛剛那個女孩,叫做飛貓腿是嗎?」
我頭都不轉,只以聲音回答。
在一旁跳躍前進的葛蓓菈,再也按捺不住似地開口問道。
並肩而行的葛蓓菈,瞧着我的側目微微皺起細眉,表情顯得莫名凝重。
蹦跳前進的葛蓓菈接着說了:
「是啊。高屋他喜歡上青梅竹馬水島美穗,纔會爲了她甚至不顧自身安危。而現在他失去了這樣的青梅竹馬,會精神失常也不能怪他……」
「……不但如此,他那時還稱莉莉是『美穗姐』,說『接下來會好好保護姐姐』,而那看起來不像是演出來的。」
「……主君你沒事吧?請振作點呀。」
被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自己什麼都還沒向她說明。
聽她問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感到有些錯愕。
這提問一針見血。
「那個姑娘早就曉得莉莉閣下的真面目了。而擄走莉莉閣下的那個高屋,不是跟那姑娘一同行動過嗎?那麼高屋當然也曉得莉莉閣下的真面目。」
「聽飯野的說法,高屋不會使用魔法,以戰士來說也不算太強,應該能找到弱點讓我們對付。」
那些事,不是現在這場合下該思考的。
不對,這想法也不合常理。
若他曉得弄到手的不是水島美穗,就不該說出那樣的話。
「是『飛毛腿』,本名叫飯野優奈。」
「高屋明明曉得莉莉閣下是借用水島美穗容貌的怪物,卻還是將她擄走。就是這點讓人想不透。」
「就是那名字。那姑娘當初現身時說過的話,主君還記得嗎?」
「這究竟是爲什麼……?」
「……主君你願意抬舉,本宮倒也挺開心就是了。」
我趕緊制止自己,別再繼續想下去。
搖搖頭之後,葛蓓菈改以側眼望着我。
「雖然他擁有魔法道具武器這點很棘手,但只要能搞定那玩意兒,我們是有勝算的。不對,要是隻有我一個,勝算恐怕很渺茫,但既然有葛蓓菈在,打倒他的方法多得是。」
我需要的只有冷靜。一旦迷失了平常心,原本能成功的事也會被搞砸。
葛蓓菈堅定地點了下頭。
事到如今,我纔想到這種可能。
因此,我不禁想像。
「只要是本宮辦得到的,不管什麼都儘管吩咐。」
即使這段期間滿滿的不安充塞我的內心,讓人恨不得扯開嗓子咆哮,但焦慮下去也不會讓狀況有所好轉。
「這……不就是爲了搶回水島美穗嗎?」
「放心吧!」
「至於發生什麼事,路上再告訴妳。我們出發吧。」
但既然沒有放棄這個選項,我就只能全力以赴了。
要剝奪水島美穗的反抗力量,照理說應該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若對象不是莉莉,受了那一擊早就死了。
「她那時質問我,是不是把水島美穗餵給我操縱的怪物。」
──我終於把妳奪回來了,美穗姐。
但若他以爲那是水島美穗,更不可能用那粗暴不堪的方法逮人。
「沒什麼,或許只是本宮多慮了。」
蘿茲的訝異聲,從身後追了過來。
宛如純真化身的嗓音,在耳裏重播。
「喂,主君,你這話是當真的嗎?」
「……!」
以及與那態度截然不同,毫不留情的攻擊。
葛蓓菈的說法,令我猛然回神。
既然名爲可能性的種子發芽,就不該蹉跎下去。我對着納悶的葛蓓菈吆喝完,隨即拔腿奔去。
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最珍惜、最心愛的女孩。水島美穗之於高屋,就等於莉莉之於我。
將莉莉擄走的高屋,目的地似乎是帝國領地。我透過聯繫感應到的莉莉,正以東南走向前往基特魯斯山脈。
突然想起某件事,讓我眉頭一皺。
還有那超脫常軌的眼神,帶有怨念般氛圍的舉手投足。
看來高屋並不是走蜿蜒的山路,而是憑作弊能力者的體能直接穿越山林。他大概是不想被追兵趕上,只能說真是行事慎重。幸好我跟莉莉之間有聯繫,才得以感應她的位置,否則追蹤起來肯定會相當困難。
「喔、喔喔,抱歉。」
我繼續回她。
「我沒事。所以,妳所謂的安心是指?」
「……哼嗯。主君你當初擔心一旦高屋發現莉莉閣下並非水島美穗,會對她痛下毒手,是吧?」
儘管一時面露詫異,但葛蓓菈很快就切換表情,以打氣的口吻對我說了。
「但這下那種可能性不就等於消失了嗎?因爲高屋是知道這件事,才刻意擄走莉莉閣下的。」
「喔、喔喔……」
聽她這麼一說,似乎是有道理。
葛蓓菈說得沒錯。
但要說這能否讓人安心,實際上也不見得。
畢竟這種事講求的不是理論。我只好含糊地點了個頭。
「說得也是。」
「……」
這樣說着說着,到了最後,我們只是默默地趕路。
視野的一隅,依稀映入日光。太陽已經漸漸西沉,頸子一帶傳來刺辣的感覺。不知道莉莉被擄走後已經過了多久?我們趕了多長的路?會不會又被他拉開距離了?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的思考,在腦袋裏不斷盤旋。
「……?」
等我發現葛蓓菈正窺望着我,是沉默經過好幾分鐘後的事。我對這樣的她感到納悶,於是開口問了:
「葛蓓菈,怎麼了嗎?」
「……我說,主君……」
我雖然調整姿勢,但看來還是失敗,只能以單手撐向地面。
葛蓓菈嘀咕着說了。
結果我一時不穩失去重心,差點往前摔倒到地上。
「呼、呼……」
「看樣子,這果然不是本宮的錯覺。」
插在地面的蜘蛛腳,漫起煙塵。
微痛隨後傳來。看來我目測失準了。只差一點點,我的手腕就要扭傷了。
「……喔唷唷。」
我站起身子,輕微的暈眩傳來。爲了甩開那感覺,我轉身向後。
「葛蓓菈,怎麼了?」
一回過神,我發現自己氣喘吁吁,心悸不已。
唰!聲浪響起。
「本宮收回之前的話。」
原來,葛蓓菈突然以鉤爪煞住車。
在眼前的,是停下腳步的葛蓓菈身影。
煞住腳步而姿勢前傾的她,臉被長髮遮掩而看不見。
於是我也趕緊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