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世界的變動

我沉入深處。

沉入深不見底的某處——卻並不覺得苦悶。

這裏也不黑。能感覺到溫暖的光芒。覺得奇怪的我睜開了眼。

「……啊啊」

我不禁出聲。因爲眼前的風景是如此的令人懷念。

鱗次櫛比的高樓公寓；停在路肩的車輛。下坡道的盡頭是寬闊的國道，對面是一片住宅區。一股好聞的氣味掠過鼻頭，想必是道路另一頭的小飯店。

這是那麼的令人的懷念——也因此，令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感覺是如此的可惜。

「……是夢啊」

眼前的景色是我轉移到異世界來之前居住的城鎮風光。

可是，這道風景並不與我的回憶完全一致。

有着無可忽視的紕漏。

向遠處望去，景象會出現不自然的斷層。天空是一片漆黑，分不清晝夜，雙眼卻依舊能夠看得清東西。四處見不到一個人影，國道上也找不到一輛飛馳的車。

再說了，自己現在是在北域五國的阿可爾，還在等去帝都的飯野她們捎口信回來。

我雖然不是不想回來這裏，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是夢。

這懷念的故鄉，因爲是夢而顯得不完全——因爲是夢而得以一枕黃粱。

我思索着，忽的皺起了眉。

「……這是什麼？」

低下頭去，自己的身體上帶着裂痕。

一道巨大的裂痕以左臂爲中心擴散全身，而細微的縫隙更是無處不在。

和眷屬們的感應也……。

而這裏不一樣。

「你在這裏，也就是說這不是夢嗎？」

同時，瀝青路裂開了。

「……誒？」

說話間，我在情緒高漲的艾莎莉娜帶路下，走向學校。

「主—」

總之，先把握現狀。四處走走說不定能明白些什麼。

她蹲在路邊不知道在做什麼。自從和邊境伯的戰鬥之後她就沒出來過了，很久沒見到她了。

「唔哦！？」

不過，放眼望去不見人影。

我所熟悉的溫暖世界在崩潰。我聲音都喊不出來。最後，我自己也灰飛煙滅——回過神來，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我啞口無言。

「還有其他人在嗎？」

突然，整個人急轉直下。

「知道是知道。這裏是我原來的世界」

但是，手還沒伸出去，有個東西刺了出去撐住了我的身體。

感覺惹人憐惜的捕蠅草頭部鑽入我的視野。

我環視着問道。

如果是，倒也蠻好。

「好好好。乖」

「這不是老爺麼」

「主？」

艾莎莉娜不明所以地扭動着身體，我問道。

只是我的錯覺嗎。

「主？」

我有印象。

「主！主！」

「主！」

不可思議的是，通過感應能夠感受到莉莉她們。

或者，只是夢裏的事情那也無妨。

「世界一瞬間崩塌……啊，沒事。不知道就算了」

「等、等一下。艾莎莉娜」

呆站着也沒用。我動了起來。

平安踏出一步之後，我停了下來。

感覺像是在做白日夢。在夢裏做夢說起來也奇怪，但我只能想到這個解釋。剛纔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我都開始不確定了。

可是，若這裏是燈火的世界，事情就奇怪了。

思考時候聽到有人喊我嚇了一跳。

「主、人！」

不僅如此，透過自己的身體能看到淡藍色的火焰重疊在身上。

一雙垂眼望向我。

「是啊。老爺您想必也注意到了，這裏是你說的燈火世界」

這是我在來過多次的燈火世界中自身所呈現的形象。

我按艾莎莉娜指的方向轉過彎。好巧不巧，這條路是高中上學去的路。路我也熟悉，走起來輕車熟路。有種在帶着狗散步的感覺。

這種想法油然而生。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我條件反射想伸手撐住地面。

……但是。

這和我剛纔產生的感覺相吻合，這個答案意料之中。

踏出去的右腳沒能支撐住身體的重量。有種踩上了某種軟噗噗的東西的異樣感覺——又或者說是，彷彿腳融（·）化（·）了（·）一樣。

「……這不是普通的夢？」

現在，在這裏的只有這兩人，估計也因爲這裏是燈火世界。

我望着風景搖搖頭。

「要我過去？」

裂痕擴散，不一會兒整個世界都佈滿了裂紋。公寓上，路肩的乘車上，寬闊住宅區的宅子上。不僅如此，這片空間本身也不例外。天崩地裂，萬物歸塵。

過了一會兒，認爲已經安全了的我不再緊張兮兮。

「……不。不對。這感覺，在」

如果說，那都不是夢——。

想到這裏，我正要邁出腳步。

我防備着異變的再次發生，但並不見有再多的變化。

「……！」

我所知道的這個世界，是一片黑暗籠罩的地方。

「果然是嗎」

回想起來，當初在抵抗化作『靈藥』的特拉維斯的時候，能夠在燈火世界干涉到我哦這邊的只有莎露比婭和艾莎莉娜。

艾莎莉娜並沒有在意我的驚訝，自顧自地喊着開心地纏了上來。

「還不好下定論」

「艾莎莉娜。是你帶老爺過來的？」

我倒是不討厭陪愛撒嬌的她玩一玩，但現在不是時候。

艾莎莉娜身體伸長，指了指某個方向。

一隻蜘（·）蛛（·）腿（·）刺在了瀝青路上。

我一瞬之間沒能理解情況。四處張望觀察周圍。

我上前去，她站起了身子。

不過，也可能只是我做了個自己在燈火世界裏的夢……。

路上，碰見了她。

我連忙抓住想要含住我下顎的艾莎莉娜。

莎露比婭動作輕柔地托腮問道。

「你也在啊？」

「說起來，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老爺」

能看到的只有我，艾莎莉娜。以及……。

「哇！？」

「不過，不是真的」

這部分雖然想通了，我還是皺起了眉頭。

她面帶微笑地看着我，然後望向艾莎莉娜。

「主！」

我慌忙想要穩住身子，但左腳也不聽使喚。這邊就好像是變成了無血無肉的人（·）偶（·）的（·）腿（·）一樣。

「不過，艾莎莉娜在，感覺其他人可能也會在」

莎露比婭金褐色的深色頭髮飄搖着，轉過頭來。

「……剛纔那是什麼？」

就在附近。但是，看不見人。

「……哈？」

「不知道嗎」

莎露比婭溫柔地撫摸着歡鬧的艾莎莉娜。

「主」

「艾莎莉娜！？」

「主—」

「這樣啊。那就算了」

「主—」

「主」

「主—」

我鬆了手讓艾莎莉娜咬了上來，撓着頭。

這世界保持着應有的平穩，平穩到令人難以接受。熟悉的世界沒有崩潰，身上那難以理解的異變消失了。反而身上還找不出一處皸裂，更看不見燈火。

「說起來，艾莎莉娜你看到剛纔的那個了嗎？」

「說什麼呢。這裏是哪兒，老爺不應該更清楚嗎？」

「這裏是哪」

沒那麼容易搞清楚嗎。

「我也是。不過，這裏是哪？」

「可是，這不是我熟悉的燈火世界」

沉入深處之後存在的漆黑世界。人的意識所無法涉及的地方。

這纔是我對燈火世界的印象。但是，這裏完全不同。

「是變了嗎」

如果是，這又意味着什麼。

聽到我驚訝地嘀咕出聲，聽在耳中的莎露比婭表情變了。

「倒不如說是進化了」

語氣裏帶着些微的責備。

「換句話說就是進入了下一階段……這個世界的變化，應該和老爺您的能力有關係吧」

「……這」

糟了。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因爲莎露比婭的視線明顯刺人了起來。

「老爺您也心裏有數吧？」

臉上寫明瞭是在生氣。

「決定性的一次就是上回那（·）次（·）。您爲了突破『靈藥』特拉維斯，把手伸到了極限的位置。您可知道一旦踏入，就再也無可挽回了」

莎露比婭走上前來，確認我的神色。

「出格的願望無異於自取滅亡。莉莉被『狂獸』高屋純抓走的時候我還不是眷屬，沒有親眼確認過，但也聽說了。活的歲數久了，我多少也知道些其他類似的例子。你們轉移者的能力，時而會招致隕滅。老爺您也不例外。您可是知道這一點」

責備一句接一句。聽起來或許會像是婆婆的唸叨。但——

「所以，千萬要珍惜自己的身體。您不是希望能和莉莉她們一起安穩地過日子嗎？只要這次的會談能成功，距離老爺您的願望就不遠了。若是在那之前自己先沒了可是本末倒置」

「說得是」

「是啊。下次吧。有機會，就拜託老爺了」

莎露比婭心懷博愛地說道，抱緊我的手上加了些許力氣。

「……」

「我知道」

這點絕對不能搞錯。

同時，我的意識越發不清晰。感覺自己在上浮。

「謝謝」

她說的一切我都坦然聽進耳中。

「是啊。有機會，一定……」

那個選擇，絕對算不上正確。這是事實。

真要不顧一切，只會在最後的最後關頭。

「主—」

莎露比婭雙手合在胸前。

若有必要我不會猶豫，但也不代表能夠輕易去使用。

這份擁抱不是戀人之間的那種，有的只是親情。

「謝謝能有你在這裏批評我」

那個時候，要救出洛絲除了這麼做別無他法。無論重來幾次，我都已經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不以爲恥。

還沒反應過來她向做什麼——我被她正面緊緊抱住了。

然後，接續道。

說着退開了去。然後，她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那麼。教育就到這裏。老爺您也知錯了」

「……」

但是，對我產生感情的女孩是說的誰。

在一旁看着的艾莎莉娜喊了聲「主—？」

「可愛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們。看到你們這麼的純粹一面，叫我怎麼能夠不爲你們加油」「……這個，莎露比婭？被這樣當成小孩子，有點羞人啊」

莎露比婭無話可說。看起來很是困擾，卻也慈祥。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腦勺。

正這麼想着，她忽而一笑，靠近了一步。

兩廂情願的女孩我懂。

「差不多是時候了呢」

那次是走投無路了。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馬上就要醒了。

她滿足了之後鬆了手。

能有人像現在這樣批評我，我肯定就不會走歪。

莎露比婭揮了揮手。

……但是，那只是一方面。

我稍稍抗議道，莎露比婭似乎笑了笑。

「真可惜。難得有機會我們能在這裏。還希望老爺能爲我們介紹一下你的世界的」

我答應着——忽然，對莎露比婭的說辭感到奇怪。

喫驚之下我凝固在了原地。

抱了有一會兒。

見我答應，莎露比婭看起來很是開心。

「在我看來你就是個孩子。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類都是」

笑起來的顫動，通過太陽般溫暖且柔潤的身體傳了過來。

被可能是這個世界最長壽的生命這麼說，我也無從反駁。

只能乖乖當個孩子了。

「……老爺你啊」

她的說話聲有些模糊不清。

可是，我還來不及發問，意識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話是這麼說啦」

「是的，是的啊。老爺你也是，大家都是可愛的孩子啊」

「那老爺。千萬不要讓和你兩廂情願的女孩，還有對你產生感情的女孩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