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傀儡的奉獻

趁着太陽下山前，我們返回之前藏身的那個洞窟巢穴。

我們這票人裏，負責戰鬥的莉莉與蘿茲擁有夜視能力（儘管蘿茲連眼球之類感官都沒有）。但我們兩名人類，可就沒她們這麼方便了。

一旦太陽下了山，要想在原本就視野不佳的幽暗森林裏繼續前進，勢必得冒更大的險。雖說擔心風險而裹足不前不是好事，但能避免的風險，就該儘量避免。

基於這樣的理由，我們返回洞窟，並立即準備食物。

今天的晚餐比以往都來得豪華些——我們得到一整頭身長超過兩公尺的狼肉。之前那頭狼一斷氣，我立刻交代蘿茲進行放血等一連串處理，現在只要割開烤熟就能喫了。

洞窟裏瀰漫着烤肉的香味，我不禁連連咽起口水。

至於品嚐的結果。

「啊～……」

大失所望——這是我的第一感想。

老實講，我一開始還挺期待的。不過實際一品嚐，這玩意兒根本就像橡膠般又老又澀，簡直難以下嚥。

我雖然聽說肉食動物的獸肉不好喫，但這顯然不只是不好喫而已。甚至讓我不禁懷疑——是不是事前處理有哪個環節做錯了。

但懷疑歸懷疑，我也不曉得問題出在哪兒。

畢竟我連放血都不知道該怎麼做，對於如何提升風味更是一竅不通。關於對獵物的處理法等相關知識，全都是莉莉從水島美穗生前看書等所留下的記憶裏挖掘來的。

這次經驗不禁讓我深切體認到，現代日本的畜產公司是多麼的優秀。

如此這般，今天的晚餐在味覺方面以遺憾的結果收場……但能夠攝取大量的蛋白質，對我來說依舊是受益良多。

我難得享受到許久未有的飽足感。

而莉莉似乎根本不覺得這肉難喫，一副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肉。

加藤並沒嫌肉太老或太難喫，但那喫相與其說是在進食，更像是填鴨那樣把食物塞入咽喉。

「不好意思……我先離席了。」

加藤一喫完馬上就去睡了，看來她似乎是累壞了。

能動起原本不能動的東西，靠的恐怕就是怪物擁有的神奇力量——也就是所謂的魔力吧。她的舊手跟新手都一樣是木製品，那麼只要進行更換，就能跟原本的手臂一樣運作自如，想想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隨着一聲重嘆，怒氣伴隨肺裏的空氣一同呼出。

「你該不會可以把手腳之類全部換新吧？」

若她真的無法體會我的用心，那麼這實在是叫人不捨。不但令我感到心痛，甚至感受到某種應盡的責任感。

我之前是覺得她的身體構造很方便，只沒想到竟然連更換這種事都辦得到。

只見她剛轉過身，下半身隨即變回史萊姆的模樣，對着我攤開雙手。

我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氣憤，手扶着額頭譴責自己。

這種時候，我不該遷怒於她。

考慮到今後，勸導她也許是必要的。但現在與其在意那些，我還有其他事得先確認。

蘿茲並未拒絕我的命令，隨即透過聯繫傳來遵命的意念。

這充滿人類手腕特徵的東西顯然是人體的一部分配件。雖然乍看還很粗糙，但也只是因爲它還在製造途中。不過，蘿茲爲何要做這種東西呢？

「蘿茲。」

蘿茲點了點頭，把我嚇了一跳。

跟着加藤行動一天下來，我已經大致掌握了她的狀態。她果真沒有什麼做事的力氣，就只是照我的吩咐尾隨在後，看起來就像是個只負責動腳的機器人。

而被我這麼一問，蘿茲顯得有些躊躇。

我雖然覺得她這樣很傻，卻又沒辦法不分青紅皁白地責備她。她就是顧慮到我，才隱瞞自己的傷勢。更何況我的怒意，有一半以上是在氣窩囊的自己。

「是今天跟火獠牙戰鬥時弄的嗎！？」

「啊啊，可惡！我竟然一點都沒注意到！」

「……咦！？」

不只是我——只要是男人，應該沒人能抗拒這樣的場面吧。

當然，她那平坦的臉龐是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的，但她停下動作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在猶豫些什麼。

總之我現在困到不行。我以前從來不曉得，填飽肚子竟然能帶來如此的滿足感。

製作武器與防具，是我交代她的工作。

「沒關係啦，她都睡得那麼熟了。」

而我的情感似乎也傳到蘿茲那兒，讓她顯得有些心慌。

這景象還是老樣子那麼離奇。

「這樣啊？所以蘿茲纔會忙着製造義肢嗎？」

「你、你的手……！」

我的睡意這下煙消雲散。

蘿茲似乎益發不解，整個木頭身子完全僵住了。

但透過那精神上的聯繫，我也同時感受到她心中萌發的些微疑念。

而令我納悶的是，蘿茲雖然正削着砍下的木材，但那成品看起來卻不太像武器防具之類。

但，這就是我目前所處的日常生活。

……不，不對，也許就是因爲構造簡單，纔有辦法辦得到這種事。

而且，呃……

結果，蘿茲來到我的身旁單膝跪地，畢恭畢敬地呈上之前削切的東西。

這樣說起來可能挺蠢的，但我現在一身疲憊全都恢復了。

「……主人你真可愛。」

「……嗯啊。」

「手臂嗎？」

不知道是因爲剛裝上，還是因爲手臂本身尚未完成，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生澀，但的的確確是在動的。握了幾下拳頭後，蘿茲把手臂換回原先的那隻。當然——動起來就跟當初一樣流暢無礙。

看來被我說中了。

蘿茲木製手臂的另一端，有根已經炭化的手指。

「喂喂喂，莉莉，你是不是忘了加藤的存在了？」

……還有什麼？我記得之所以會這麼想，還有什麼其他原因，但腦袋現在卻想不起來。

「請吧，主人。」

「蘿茲，接下來我要命令你一件事。」

我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那隻手臂。

「等做完武器防具，我要你再做一套自己的備用手腳……不對，這件事應該列爲最優先事項。要是可以的話，希望你今後能把備用品隨時帶在身上。」

「看來主人你很困呢。」

「莉莉？」

而莉莉一從我的手臂上離開，隨即小跑步繞到面前。

然而身爲眷族，她卻不能不回答我。

聽了我的問話，蘿茲點了個頭。

而大概是覺得繼續蒙下去沒完沒了，蘿茲跟我要回了那隻手臂。

我本打算今天就這麼睡了。但朦朧的意識就在這時，注意到蘿茲的手上。

既然這樣，看來應該不要緊纔是。

「抱歉啊，打擾你工作。所以這是……？」

於是我也沒再回話，坐到一旁的莉莉身上。身子一沉入這些日子以來被我當成牀鋪的史萊姆柔軟身體裏，疲憊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一瀉而出，我不禁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呵欠。

不過既然知道這點，我可不能光是喫驚就了事。

雖然還不到行屍走肉的地步，但也跟那相去不遠了。

在沙發上的兩人，像是情侶般彼此依偎，沉浸在緩慢流逝的時光裏。

而且事到如今，我知道這樣的措施其實根本就沒有必要。

真是傷腦筋啊。我該如何告訴這個奮不顧身地爲我盡忠的可愛眷族纔好呢？

「話先說在前頭，我的用意可不是要你『在戰鬥時失去手腳也能立刻復原』……也許有，但絕不是主因。」

另外由於今天戰鬥時又弄髒了制服，莉莉目前上身穿着運動服充當睡衣，加上內衣也一樣拿去洗了。此時令我幸福的曼妙彈力，正抵着我的上臂。

我思考了一會兒，發現與其爲了挑選辭彙而煩惱，有個更簡單而直接的方法。

我應了一聲，將莉莉苗條的身子摟近自己，和史萊姆一樣柔軟的觸感於是傳來。

正當我歪着頭不解之時，蘿茲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把收回的手臂放到地上，隨後把自己部分焦黑的那隻手，從手肘部分拆下。

「算了。」

尷尬的意識透過聯繫傳了過來。

……倒是這段日子我從來沒想起過他，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不過就算哪天能再相遇，我們應該也很難再像過去那樣天南地北亂聊一通了。

總是對我高談闊論有關作弊能力的那個御宅族朋友，對魔法特別瞭解。我被他成天薰陶，也自然而然跟着熟悉了。

想着想着，我的腳步自然而然朝平常睡覺的定點而去。

她將身體靠到洞窟入口旁的某個窪洞上，裹着從那小木屋的牀上拆下來的牀單，沒多久就發出輕細的鼻息聲。

火堆燃起的紅色火焰，照出她那帶了點光澤的木製手臂。

「什麼意思？」

「……嗯？」

「蘿茲？你在做什麼東西啊？」

「……記得能夠治癒部位殘缺的，在第五階層的治癒魔法裏也算特殊種類是嗎？」

她的構造看起來明明這麼單純，真不曉得是如何辦到的。

我對恭敬待命的蘿茲說了。

而大概是戰鬥的緊張感消耗了體力，我自己其實也挺累的。看來今天還是早點睡比較好。

莉莉開心地說完，從一旁又擠了過來。

「……而且，蘿茲，你該不會一直瞞着我吧？」

我把東西翻過來，整體瞧了一遍，隨後納悶地問了：

蘿茲的身體是木製傀儡，憑那樣的構造照理說是動不起來的。

看來她真的不懂我的用意——我忍不住就要嘆出聲來。

這樣我就明白了。

那可是她爲了我而失去的。

接着，蘿茲把做到一半的手臂嵌進其中，洞窟裏於是響起「喀」的嵌合聲，並且在我的注視下，動起尚未完成而顯得粗糙的指尖。

我牽起蘿茲的手，輕撫她燒焦的指頭。

「真是……」

再說莉莉的真面目本來就不是什麼非得隱瞞不可的天大祕密，就只是爲了以防萬一而留下的一道保險罷了。

隨後，我愣住了。

她今天就跟莉莉一樣不睡覺，負責值夜，現在正在火堆旁削着木材。

但沒想到蘿茲聽了我的話，卻搖頭表達否定。

「這沒辦法靠莉莉的魔法搞定嗎？」

「呃……嗯，是啊。」

「抱歉，主人，我的治癒魔法只到第三階層爲止。」

「主人你好像很不容易入睡對吧？像今早我叫了好多次，主人你都沒醒。」

今天的那場戰鬥，要是沒有她做的大盾，我恐怕已身受重傷甚至死亡。她擔任的角色雖然低調，卻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要你做自己的備用手腳，有這麼讓你不解嗎？」

就如莉莉所言，加藤正輕微打着呼，一副好夢正酣的模樣。

就算事後迴歸原貌，她爲我付出的代價依舊不變。

「我要你記着——你就跟莉莉一樣，是我無可取代的夥伴，而且沒有優劣之分。」

對我來說，這世上就只有莉莉與蘿茲值得信賴。

也許今後我還能再多出更多的眷族，但她們在我心目中的價值卻不會因此而改變。

「你要多多關心自己的身體。這不是命令，而是我對你的請求。」

我這隻求生存的人說出這種話，或許只是種欺瞞，但這就是我此時此刻的真心話。

蘿茲就像是變回一般的傀儡般，停下了一切動作。

沒想到幾秒後，她僵硬的身子重新挺直，並且就地跪下，深深鞠了個躬。

我的指尖一離開，剩下一股木頭獨特的溫潤感殘留在上面。

「抬起頭來，蘿茲。你不必多禮，只要明白這點就行了。」

我之前就略有所感——莉莉與蘿茲儘管同爲眷族，面對我的態度卻大相逕庭。

莉莉的個性直來直往，不只是口吻，對我的態度也是同樣大而化之。

我想這肯定是因爲我的心渴求安息，使得她扮演起這樣的角色，提供我心靈的療慰。

她大概是在捕食水島美穗的遺體，得到擬態爲人類力量的同時，獲得了這樣的定位。

那麼蘿茲又如何呢——關於她，跟莉莉可就差得遠了。

簡單來說，她既忠誠而又嚴謹。

或者換個說法，屬於默默克盡職責的軍人型個性。

例如白天時，她一見到那些學生的屍體，就率先爲我們做了……那沒人願意做的苦差事。

我要是隨便接觸腐敗的屍體，搞不好會染上什麼疾病，因此她才阻止我驗屍。而之所以一併阻止莉莉……則大概是因爲她經常與我接觸的關係。

於是，這樣的骯髒差事，就落到她一個人的頭上。

我一時支支吾吾，因爲這原因實在有點難對加藤啓齒。

導致了……水島美穗與加藤真菜慘遭來到小屋的男學生們施暴的結果。

聽加藤的話聽到一半，我突然發現事情有些棘手。

「嗯？喔喔，抱歉，什麼事？」

「是的，雖然那得看高屋是否順利找到他們……」

她的這番奉獻，必須獲得回報……我想親身回報她。

而當時那團人裏就有水島美穗在。儘管被傳送來異世界後，過去的人際關係都再無意義，但她們以前似乎是同個社團的學姐學妹，感情十分要好。

營地的暴動之所以會一發不可收拾，都是因爲第一次遠征隊爲了穿越森林，與異世界的人類接觸，因此帶走了所有探索隊裏的精銳分子。

作弊能力者只是個統稱，底下的人們實力各有千秋。

本來在這寬闊的森林裏，遇上其他作弊能力者的機率並不高。但只要繼續待在那小木屋，接近零的或然率，就會被放大到真有機會發生的地步。

「因爲我事前就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了。」

被她這麼一問，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啓齒。

「也就是說，第一次遠征隊很可能會回到這兒？」

「真好。」

也許，她是在回憶已故的水島美穗也說不定。

但我們不該譴責少年拋下兩人，去向第一次遠征隊求援。因爲，這決定不見得是錯的。

「是的，我能夠活到今天……全都是，多虧有水島學姐……」

而據加藤所言——她在營地被摧毀那天，跟着某團女學生一起行動，逃離那羣化爲暴徒的學生。

然而若只是待在小屋，也只不過是坐以待斃。在這樣的狀況下，他選擇將兩人留在小屋裏，一個人追向遠征隊。儘管結局何其悲慘，但他既然不是神，做出決擇的那當下也只能聽天由命。

「……是的。嗯……對不起。」

「……很抱歉瞞着各位。」

「原來你醒着嗎？」

「原來你跟水島美穗認識嗎？」

「因爲，這就是我們眷族於此存在的意義。」

忘神苦思的我，被加藤的呼聲給喚回現實。

我想聽她親口說話，聽她是否有什麼要求，或是希望我爲她做些什麼。

而擁有獨有能力，體能也高人一等的那類人，其實爲數並不多。記得在總共300名的探索隊成員裏，也只有約十人屬於此類。

再說我本來就對不起水島美穗。因此借用她的『知識』也就罷了，除非真的大難臨頭不得不爲，否則我絕不願把手伸進她的『回憶』裏。

她說起話雖然依舊嘀嘀咕咕而了無生氣，但一回答起有關已逝故人的事，加藤的聲調卻多出某種溫暖。

「我有件事想請問學長。」

這樣想來，當初放棄小木屋，說起來算是正確的決定。

有那麼一瞬間，加藤的目光落到地面。

「若這是主人你的願望，那麼我們總有一天能夠替你實現的。」

「是的……學長，請問這樣子……是會造成什麼麻煩嗎？」

裹着牀單像是在睡覺的加藤，突然開了口。

「其實直到昨天爲止……我都還跟水島學姐在一起。」

「我不就說了嗎？你不需要道歉，因爲是我們瞞着你事情的。不過爲了當參考，讓我問幾個問題。你是在什麼時候察覺的？」

「哪裏，那應該是我們吵到了你，你不用道歉的。」

「只聽到最後一小段……而且，莉莉她現在又是那個樣子……」

對我吐實的加藤，似乎對我的態度有些納悶。

「……等等。」

而不知什麼原理，那棟山小屋在神奇的石頭保護下免受怪物侵襲。而維安部隊的少年似乎事前就知道這點，將兩人與物資留在那兒並隻身進入森林，打算向前往遠方的第一次遠征隊同伴求救。

「加藤，你是跟着水島美穗一起逃出營地的嗎？」

抱着我的胳膊並依偎過來的莉莉，替開不了口的蘿茲回答了我的呢喃。

「我真羨慕你們。」

「真希望，我能夠跟你對話。」

或者說得確切些，我覺得人類團體這種東西不可信。

莉莉繼承了死去的水島美穗的記憶後，知道那棟小木屋以及那羣男學生的存在。不免讓人聯想到，也許她生前曾待過那間小木屋。也就是說——她很可能跟加藤認識。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願意與人類團體打交道。更別說那集團的成員，每個都擁有我無從抵抗的力量。

「原來你都聽見了？」

看着她爲我做的一切，讓我不由得這麼想。

而要是我想得沒錯……不對，就算不是如此也罷。她鮮少表現自我，因此缺乏存在感。但我絕不該遺忘，她爲我奉獻的一切。

加藤垂下綁着辮子的腦袋。

我們棲居的這洞窟離那小木屋並沒多遠，有機會被他們給找上門。因此接下來，我們得再找個離這兒更遠的地方當據點。總之，這是個得審慎思考的問題。

「高屋他……只是典型的戰士……」

「而且她又喊你主人。」

我透過聯繫感受到，莉莉這句話出自真心。

「原來如此。」

「……看樣子，莉莉果然也是怪物對吧。」

——我不信任人類。

就在這時。

「我想想……因爲跟火獠牙對打那時，莉莉她連一步都沒退縮。」

爲了我而陪伴在側的眷族——面對這樣的她們，我該拿什麼回報纔好呢？

「什麼事？」

一本正經的加藤，正目不轉睛凝視着我。

「倒是你剛說『果然』……代表你早就察覺到了嗎？」

「她……並不是水島學姐吧？那麼……學姐她怎麼了呢？」

加藤以眼光指向莉莉那史萊姆的下半身。

水島美穗與加藤真菜……她們倆的共通點，就是都曾被那羣男學生施暴過。

而帶領少女前往小木屋的維安部隊少年，似乎叫做高屋純。

裹着微髒牀單的加藤維持着睡前姿勢，就只有眼睛望向我們這兒。

但在那之後，他們與叛亂集團發生衝突而四分五裂，加藤與水島美穗則是在維安部隊成員之一的少年保護下，躲進那間小木屋裏。

扯遠了。總之我想說的是，作弊能力者擁有的戰鬥能力雖然普遍高人一等，但還是有所謂等級差距的。

如今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力量後，我發現那些能以直接而淺顯的方式展現能力的，或許全都是『對自身能力較爲主動』的人也說不定。

若說莉莉是我心靈的慰藉，那麼蘿茲就是我生命的守護者。或者換個說法——她或許也是以另一種方式，爲我實現『在這殘酷的世界裏尋求安寧』的願望。

再回頭想想，今天就只有她一人受了傷，失去一根手指。

而我當時之所以沒拿這件事問莉莉，其實是顧慮到水島美穗的隱私。

相對的，除了他們以外的學生要是對上一羣怪物，就算擁有作弊能力，同樣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這樣沒錯啦！但你難道沒想過，她也許是作弊能力者嗎？」

好吧，也難怪會穿幫了——我接受了加藤的說法。但她卻一副有口難開似地垂着頭，隨後抬起臉瞧着我。

作弊能力者擁有的大多是體能或魔力之類，對戰鬥有直接幫助的純粹力量，擁有作弊能力的人，得到的大多是這類力量。擁有優越體能與魔力的這些人被稱爲『戰士』，是負責探索森林與保衛營地的主要戰力。

「而且，他們到時很可能會再回到小木屋去？」

這是營地瓦解那天，在充滿屈辱與絕望的暴力時光裏，我所學到的唯一教訓。

自我犧牲與忠誠——恐怕就是蘿茲的本質了。

若加藤是被我剛纔因爲擔心蘿茲，而控制不住音量的那些話給吵醒，那麼當然錯不在她。

那天她們跟我一樣在營地裏逃竄，卻不像我那麼倒黴。她們遇到隸屬探索隊維安部隊的作弊能力者，幸運獲得庇護。

「學長你不驚訝嗎？」

「倒也不算麻煩就是了……」

「那個……學長？」

而當中最有名的，恐怕就要數在原先世界裏擔任學生會長，在異世界裏也負責率領衆人的三年級學生『光之劍』中島小次郎，或是跟我同屬二年級的『暗之獸』轟美彌那幾人了。除了他們，其他像是『飛毛腿』飯野優奈、『絕對裁截』日比谷浩二、『龍人』神宮司智也等人，也是頗有名氣。

而我之所以沒隨口敷衍她，是因爲看到加藤詢問時，那帶了覺悟的神色。

他認爲一個人保護兩名女學生穿越森林太過危險，儘管並非不可能，但要他人爲了自己的判斷而暴露在危險裏的話，會猶豫也是很正常的。

「她死了。」

只要待在小木屋裏，就不必擔心被怪物襲擊——少年雖然歷經學生們的叛亂，見到營地被毀，卻沒考慮到人類的邪惡與慾望，以爲兩名少女待在那兒就能平安無事。

我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她們的心。

我並沒有權力，窺視已逝之人的回憶。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變成了水島學姐的模樣。」

關於他們能力的詳情我雖然不清楚，倒聽說他們是作弊者中的作弊者，能夠一次對上數十頭怪物而毫髮無傷。

例如我這種馴怪者，實力應該算是很弱。

「我剛剛睡到一半不小心醒過來……對不起。」

但像我這種『獨有能力』，卻也同時是稀有的一類。

原來如此，看來這下想瞞也瞞不過她了。

「是的。」

但麻煩就在於事情可沒到此結束。高屋純一旦發現兩名女生不在小木屋裏，很可能會跟他帶來的人一同搜索周遭。

「莉莉……」

「我把她的屍體處理掉了，而莉莉的外貌就是處理過後的結果……你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了。」

「這樣啊……」

而加藤似乎早有察覺，看起來並不太驚訝。

但她的雙眼，卻撲簌簌流下了眼淚。

「水島學姐她已經……」

知道自己最要好的學姐死了，她靜靜流了好一陣子的淚。

至於我，只能悶不作聲地等着她。

「……抱歉，我們話明明都還沒說完。」

「沒關係的。」

聽到總算止住淚水的加藤道歉，我搖了搖頭。我雖然不再相信人類甚至痛恨人類，但不會責備一個爲了朋友之死而傷心落淚的學妹——我的人性還沒泯滅至此。

「別放在心上。現在的重點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

「那個叫高屋的要是帶探索隊的人回來的話那正好，到時我就請他們收留你吧。」

直到加藤哭完的那幾分鐘裏，我一直思考着這件事。

之前我雖然覺得這件事棘手，但爲了讓加藤得到庇護，我將來勢必得跟人類再交涉一次。其實只要有道德法治，收留她的倒也不見得非探索隊不可。但目前看來，我們暫時無法指望能遇見其他人類，那麼我就不該白白放棄這次機會。

到時就照之前計劃過的，由我先找到並觀察對方，確定對方還有紀律可言後，我再儘可能不與對方接觸，只把加藤送出去——

「這樣你應該能接受吧？」

「可以，關於我的事就這麼辦吧。但是，真島學長……」

「怎麼？」

「那麼學長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這樣應該比較妥當。」

抬起頭的加藤，這次視線轉往依偎在我身旁的莉莉，以及坐在不遠處的蘿茲。

「他們兩個該不會是情侶吧？」

「啊……」

而就像我之前對莉莉說過的，我雖然決定暫時收留加藤，卻不代表我相信她。之前我爲了這原因而隱瞞莉莉的真面目，不過看樣子，接下來我一樣不能掉以輕心，得繼續提防着她。

好吧，在旁人眼裏，這或許是件費解的怪事。而且這樣的觀點對我而言，甚至稱得上有些不尊重。

「我那時差點被和我一起讀過書的同學殺了。你能想像嗎？以前就坐在我隔壁桌的那小子，邊踹着倒地的我邊訕笑的模樣。經歷過那樣的事，你覺得我還願意相信人，與人一同行動嗎？很抱歉，我的腦袋可沒天真無邪到這種地步。」

——當然，我並沒有對身爲人類的加藤說這麼重的話。

不過就算問了她也不見得會老實回答，所以其實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可、可是……」

「謝謝你特別提醒我這件事。」

「我懂了。也對，水島美穗人這麼漂亮，加上個性又好，喜歡她的男生恐怕雙手也數不完。加上對方又是童年玩伴，會對她迷戀不已，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

我嚇了一跳。

聽不清楚的我又問了一次，但加藤這次只搖搖頭。

「什麼？」

一直都很聽話的加藤，對這話題倒顯得窮追不捨。

「她們是我的眷族，是我的同伴。我相信她們，也信賴她們。」

聽了我的話後，加藤心裏也大致有底了。

那雙眼珠如今盪漾着某種偏執的光彩，且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可是學長卻帶着莉莉與蘿茲一同行動，不是嗎？」

而我會嘗試與探索隊接觸，就只是爲了讓他們收留加藤。

「因爲……那個高屋，是水島學姐的童年玩伴……」

想着想着，我的目光瞥向身在昏暗裏的加藤。

「……所以，那也包括我嗎？」

「真島學長。」

在營地，我看盡人類最醜陋的那一面，後來纔得到身爲怪物的莉莉伸出的援手。但加藤好歹在當時就得救了，因此起碼還見過人性光輝的一面。

不管收不收留加藤，遇見高屋都一樣帶有危險性。可要是昨晚沒遇見加藤，我可能會繼續待在這洞窟好一陣子，不會曉得探索隊有可能返回小木屋，也無法保證到時高屋會不會撞見……擬態成水島美穗模樣的莉莉。

「對、對不起。」

實際上，加藤對我的態度的確帶了同情。

我搖搖頭，心想自己的器量還真是狹小，但並不打算改變結論。

我纔剛打定主意要跟探索隊接觸，想不到事情卻又麻煩了起來。

「爲什麼呢？而且，學長你從剛纔……臉色好像就不太好。」

我找不到任何可回應她的話。

要不是加藤在，我現在恐怕早就拋下這地方躲往別處了

那稍縱即逝的情感焰苗如今早已自加藤眼中消失，剩下那一如既往，空洞而有氣無力的表情。

加藤低聲嘟噥了句。

我不知道她是恢復了平常的調調，還是有什麼其他因素。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也沒什麼必要瞞着她，那不如就老實回答吧。

我倆的唯一差異就只在於，我只有孤零零的一人。

「啊，倒不是情侶關係，只不過……他其實對水島學姐……」

我斷然答道。

相較於抱着這麼一顆未爆彈，能事先知情並擬定對策當然要來得好多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不，沒事。」

「你的意思是？」

「我的力量甦醒，是營地瓦解後的事了。我當時就快死了，被剛好在這兒的莉莉救活，要是沒遇到莉莉，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好吧，那麼我會設法隱瞞有關莉莉的那件事，反正只要在他們在時解除擬態就行了。」

這下加藤惶恐地垂下頭。

「要是見到莉莉現在的模樣，到時他不知道會怎麼想……」

「……我還是，好羨慕學長。」

「從營地瓦解那天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可是學長不是擁有能讓怪物聽自己話的力量嗎？」

並且，一瞬間露出她那帶了點偏執的視線。

不過……

隨後，加藤開了口。而被那眼眸懾住的我，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加藤垂下頭。被瀏海遮着的那張臉，嘴角微微動了幾下。

——學長何不再相信人一次呢？

加藤在那之後的經歷，某方面來說或許比我更慘。

「對高屋來說，水島美穗是即使賭上性命也要守護的人。要是看到身爲怪物的莉莉假扮成他喜歡女生的模樣，到時一定會大發雷霆攻擊我們。加藤你想表達的就是這意思吧？」

「感謝你提供的資訊。這也許稱不上答謝，但我向你保證，在得到探索隊的庇護，或是抵達安全的聚落前，我一定會負責照顧你的。」

她也曾經歷過那一天，見識到人類愚昧且醜陋的那部分。

「是的……」

「但若要說答謝……」

「然後，關於那個高屋……」

「我不打算跟探索隊一起行動。」

雙手抱膝而坐的加藤，眼珠向上瞧着我。

別把她們跟卑鄙的人類相提並論。

不對，算了，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而且這件事只是麻煩，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莉莉加強了抱着我手臂的力道，將身子靠了過來。我雖然無意吐露心中的悲痛，但卻瞞不過心靈與我相系的莉莉。

我帶着感謝輕撫她的頭，視線轉回靠壁而坐的加藤身上。

「……謝謝你，學長。」

之所以說得吞吞吐吐，大概是因爲事情攸關他人隱私吧。不過她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就算對這方面的事不怎麼敏感，也能夠輕易察知她的意思。

在心中打定主意後，我繼續傾聽加藤的話。

「你說到時會讓他們收留我……那麼學長你自己呢？」

「學長也在那一天……受了不少折磨，對吧。」

在毫無力量而喫盡苦頭的加藤眼裏，我的這份力量肯定令她由衷羨慕。

原來如此。看來加藤似乎不懂，我這號稱不相信他人的人，爲何會如此信賴莉莉與蘿茲。

高屋純之所以會帶領水島美穗與加藤真菜度過營地的暴動前往小木屋，看來並不只是基於善意與義務感。當然，要把那舉動解釋爲別有用心，就未免太不厚道了。

但，這就是我的真心話了。

「那個叫高屋的怎麼了嗎？」

「我只是無法相信罷了。」

說到這兒，加藤瞥了一眼莉莉那兒。

「哪裏，我能夠做的，也就只有這點事了……」

見到那似曾相識的畫面，我突然想到第一次在那小木屋裏遇見她時，她也曾展露那奇妙的眼色。

「倒也不是專指他們啦。」

「這樣啊。」

聽加藤戰戰兢兢地問道，害我不知不覺苦笑了聲。

「要是學長你打算跟探索隊打交道……那麼在遇上高屋時……可能會，有一點問題。」

「喔、嗯。」

加藤之所以沒像這樣奉勸我，也許就是因爲她也經歷過我無法想像的人間地獄，而對我在營地的處境心生同情也說不定。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爲何露出那樣的目光呢？那實在跟她平常的模樣相差太遠，害我完全錯過了詢問的機會。

——世上並不全都是壞人啊。

「你的問題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尖銳啊。」

換個角度想，這可是因爲收留了加藤，才得以到手的情報。

「無法相信……指的是探索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