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魔王誕生之日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3765 字
那是少年還弱到極點之時的記憶。
魔王誕生就是在這一天。
黑暗的森林中,少年茫然自失。他的面前,一名少女身受重傷倒在地上。側腹暴露內臟的傷口尤其嚴重,危及性命。
血液已經乾燥變色,回天乏術。
不。即便情況沒這麼糟糕,少年也做不了什麼。
他什麼都做不到。當時的他無能爲力。
但是,少女和他不一樣。她拖着一副隨時都會喪命的重傷,投身戰鬥,在森林中走了這麼遠。最終,不支倒地。
結果,少年得以倖存,少女奄奄一息。
少女的死毫無意義。這讓少年尤其難過。
「爲什麼,我……」
這時,少女痛苦呻吟。
她的痛苦,她的悲傷,她的憎惡不難想象。她嘴裏吐露出咒罵的話語。
「這世界,趕緊毀滅。」
「——」
少年聽到了少女對世界的詛咒。
這一日,魔王誕生。少年和少女的相遇,還要在這之前。
◆◆◆
在少女看來,這一天想必再平常不過。
然而,在少年的眼中,這是改變命運的一次邂逅。
「你們在幹什麼?」
這道溫和的聲音傳入耳中的時候,少年覺得自己彷彿身處夢境。
她漫不經心的這句話,改變了少年接下來的一生。
他沒有遇上怪物,也沒有遇上人煙。
即便在此刻力竭而亡,他也能帶着滿足死去吧。又或者如果他就這麼走到了有村落的地方,說不定還能編織出另一份希望的故事。
而是欺凌他的人們。
「是嗎?」
最糟的是其中包括了一位探索隊的戰士。
少女緩緩反問道。她的手,撫摸着坐在一旁的狗的腦袋上。
少年並沒覺得生氣。少女的語氣並不帶有惡意,其次少年的確很弱。對此他早就已經放棄了。他覺得自己毫無價值。所以即便有人這麼說他,他也感覺不到一點悔恨和痛苦。
不,是變本加厲。由於據點崩壞,導致他們圍毆的行爲沒了約束。
沒有死掉只是他運氣好。
工藤陸拼命地抱頭鼠竄。
少女看上去比少年年長,面帶柔和的笑容站在那兒。
他態度動搖,一個原因是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被發現了。
他慌忙站起身,想要對幫助自己的少女表示感謝,卻被口中的泥土嗆到,狼狽地咳嗽了起來。因此,差點漏聽了少女的聲音。
「……無聊。」
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女是誰。
「沒、沒幹什麼啦。」
得到救助的少年一時沒緩過神。
少年也是其中之一。這時候的他真的弱得無可救藥。即便是來幫助他的人都讓他如此害怕。
探索隊之中大多是正義感很強的人,但世事無絕對。對部分人而言,在拿弱者宣泄的時候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別被探索隊的同伴發現。沒有能力的人哪怕撞見了欺凌現場通常也難出面制止。這種學校封閉空間中常見的陰險行徑,在當下的異常情景下將少年逼上了絕路。
就這樣日落日升。
當然,說有事不過是一個藉口。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但是,她有着足以讓大家把這個藉口當真的力量。
「哈……哈……」
那聲音是如此的冰冷,彷彿剛纔柔和的氛圍是另一個人。
這時少年還不清楚「小優」是在說誰。但也知道那一定是她恨重視的人。對方放鬆的態度讓他鬆了口氣,他低頭道謝。
得到幫助,不由看到出神,然後,被質問。
他遇到的不是怪物也不是當地的人。
沒有能力的人走在樹海里所感受到的恐懼難以描述。停留原地就哪兒都去不了,可是邁開步子又可能碰上怪物。這處境,就彷彿裝有一顆子彈的左輪在不停朝着自己的腦袋扣動扳機。
少年內心發芽的希望被殘忍踐踏,唾棄。
見到面的時候還會打招呼。姑且對方也記得他的名字。偶爾還會聊上一兩句。當然,在她這探索隊的別名持有者的眼裏,他不過是周圍大多數人的一員。但是,這就好。
少年以爲自己聽錯了,抬起頭卻只看見一張毫無表情的側臉。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但只有那位少女的身姿始終在他的腦海裏。
「抱歉,我找他有事。」
四處傳來慘叫,爆炸的火焰撲打面頰。大家建造的據點正在毀滅。暴力造成恐慌,恐慌又孕育出暴力。這負面的連鎖把一切都毀了。
即便手握強大的力量,他終究只是軟弱的人。
即便這毫無意義,這卻是少女的那句話改變了他的結果。這讓少年感覺自己有了些許的價值。
「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啊。」
好不容易走到這裏的少年被拉扯在地。他不可能做出抵抗。之後發生的事,和以前分毫不差。
再走一步。再走一點。還能堅持。
「你看起來倒是很弱啊。」
異世界轉移之後不久,他們正在建設據點。離開熟悉的世界,在這種非常事態下依舊存在欺壓弱者的事情——不,或許正因爲身處這種情況,更使得把煩悶和不安發泄到弱者身上的現象出現。不幸的是,他正好被其中一個這樣的團體盯上了。
「但是學姐幫了我。謝謝。學姐真強啊。」
少女微微疑惑,反過來盯着少年上下看。
但這份幸運也是他親手抓住的。
每當過去的她發出質問,就讓少年咬牙堅持。
也許他是想更靠近自己的憧憬哪怕一步。又或者是出於一些他所不自知的其他感情。他不知道答案。那個時候的他沒有餘力去細思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心拼命走下去。
說起來也不過這麼點事,但這已經太多了。
但是,他同時也有些滿足。
「但是,你這樣就行了?」
世界充滿了陰暗。自己能做的只有放棄。別想反抗,更別想期待救助。滾地掙扎的每一天都是悽慘和痛苦。就在這時,少女如奇蹟一般出現了。
◆◆◆
這份感情,好巧不巧地在據點崩壞的那一天改變了少年的命運。
那是對欺負弱者的愚蠢之徒表現出的憤怒和厭惡嗎。還是說有什麼其他東西讓少女不快了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少女順勢看過來的目光也是如此的冰冷。
野獸發出低吼,在場除了少女所有人嚇得全身一顫。
少女輕輕鬆鬆趕走了剛纔欺負自己的一羣人。那颯爽的姿態,超脫現實。
他滿嘴泥土的味道。疲憊瘦削的手腳上傳來跌打的疼痛。
「……」
在場唯一的探索隊成員顫聲回答。
「你就甘心一直這麼弱?」
◆◆◆
那表情就彷彿是女性同伴之間聊着哪裏的甜品更美味一般平常。但是,放到正圍着一位少年施加暴力的5人集團前,這份日常一般的溫柔笑容反而顯得異樣。
少女平淡地說道。
當時的他,在據點崩壞的悲慘事件中就此斷了生存的意志也不奇怪。若是他放棄了逃竄,肯定就活不下來。可是,他沒有。因爲他想起了那件事。
對少女而言,這不過是日常的一幕。但是,少年不一樣。
這片森林在白天也很昏暗。目光所及之處彷彿全是怪物藏身其中。實際上,若是碰上怪物他就完了,必定死無全屍。走在樹海里,他的腦海裏一直閃爍着自己死亡倒地的模樣。在這種恐懼下能堅持下來的只有意志異常頑強的人,或者是想象力不夠的樂觀主義者。而工藤陸兩邊都不是。
再不久他就會曝屍荒野。這份預感讓他恐懼不已。
那隻狗外形酷似牧羊犬,但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不是什麼正常生物。因爲它全身都由一種漆黑的物質構成。
「所以,你們能避讓一下嗎?」
「……誒?」
回過神來,他的目光已經不由追着她的身影走。
少年活下來了。他沒有受什麼傷,因此走了相當一段長的距離。
少年再度被嚇到一顫,好不容易纔開口道謝。
但是,就是這種人會把一切都給毀了。
這一天,工藤陸一頭霧水地在崩壞的據點中逃竄。
但是,結果並非如此。他是那麼得不幸,世界是那麼得殘酷。
——但是,你這樣就行了?
一直以來被欺負的自己從來沒有過價值。可他現在能堅持逃到現在。
特別是那唯一的一位探索隊戰士最爲過分。他之前雖然喜歡欺負弱者,但並非殺人爲樂嗜殺成性。可是,現在他的衣服上沾染了他人的血,喪失理性的眼中追求的僅僅是剎那的快樂和暴力。
不知不覺中,他迷路在森林深處。
隨後,之前的溫柔氛圍回到了她的身上。
「啊……啊……」
她溫柔的語氣說出的話出於意料地直來直去。
提到小優,她的神情忽然就溫和了。
「不用想着謝我。我只是,代替小優這麼做而已。」
少年被少女奪去了心神,恍如身處夢境。
少女是他的恩人,是他的憧憬。她真的很強。他覺得自己毫無價值,這讓他更覺得少女的價值貨真價實。
「我再問一次,你們在幹什麼呢?」
「……啊。」
「那,那個……學姐,謝謝……」
◆◆◆
可是,少女對他說。
這就是這兩人——工藤陸和轟美彌的相遇。
——你就甘心一直這麼弱?
一羣人逃出去之後,只剩下兩個人。
足足10秒過後,少年回過神。
「是嗎?那,嗯——算了。」
他以爲自己能有所改變。但是,沒有。
從此以後,他恐怕不會再對任何事情抱有希望。
「……」
他受到暴力對待,彷彿垃圾一樣滾在地上。對方僅僅是爲了儘可能長地享受施虐才避開了致命傷。只要再來數分鐘,他肯定就會死在這裏。
意識朦朧之中,他的內心已經等同死亡。
「……?」
所以,當時發生的事情他記憶模糊。
他聽到了犬吠聲。他聽到了高聲遠吠。
鮮血四濺,慘叫四起,暴力掃過身邊。
當他注意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已經一切都結束了。
傷害少年的5個人全被野獸嚼碎化作悽慘的屍體。而做出這一切的人躺到在一旁奄奄一息。
他所那樣強烈憧憬的對象,拖着內臟倒在泥土和血泊之中。
「啊……啊……!」
不該這樣的。只有這個人,絕對不該變成這副模樣。
憧憬被拉下寶座。希望被無情踐踏。價值被摧毀一旦。
少年的尖叫穿透了森林。
◆◆◆
「那個時候,王檢查了她的屍體。」
貝爾塔爲了不讓周圍趕路的探索隊成員聽到,壓低了聲音說道。
「當時她受傷已久。應該是在據點崩壞的時候遭到襲擊,拖着重傷的身體從兇手面前逃脫了。仇敵的線索只有一個。她身上的東西有好幾個都留下了異常光滑的斷面。那出自同一種攻擊。」
「那,工藤他……」
貝爾塔點頭。
「王如今仍在尋找那位仇敵。」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