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光輝的勇者

在這個魔力存在的世界，意志的力量能影響到現實。

當轉移者擁有超過一定程度的強烈意志，發自靈魂深處許下心願的時候，就會覺醒固有能力。

固有能力基本上是每個人僅有一個。基於願望形成的絕無僅有的一個。

可是，在探索隊被稱爲戰士的人不同。他們沒有固有能力，只是在戰鬥方面有着極其優秀的適應性罷了。

過去工藤陸評價這種人是『半吊子』。因爲他們的力量不是來自於願望，只是來源於毫無根據的自信。

——毫無根據的自信，也當然是一種無意識的強烈意志。

想着『自己都來到這個世界了，果然是自己是特別的吧』『最好自己是特別的』『不，肯定是』『肯定沒錯』。這就是他們超人般的力量的根源，也是毫無內涵的力量來由所在。

如工藤陸過去所說，以這種毫無根據的確信作爲源泉引出力量的他們，本質上是相同的。

不過，除去這個共同點，當然，他們各自有着不同的性格。

「朝日總是這麼猴急」

過去探索隊的領隊中島小次郎對河津朝日如是評價。

當時是什麼情況朝日已經不記得了。

只是隨便聊聊吧。

「看準目標，認真思考，當機立斷。這說的不只是朝日，怎麼說呢，你們再多點熱情怎麼樣。肯定能過得更開心」

中島小次郎偶爾會像這樣開始教育。

雖說他也是爲同伴着想，但這些話總讓人覺得害臊。

這算是集衆人尊敬於一身的領隊可愛的缺點吧。碰到這種時候，探索隊的各位都會面帶苦笑。

那個時候朝日只覺得耳朵起繭。

而另一方面，這話一直留在心裏，想必是因爲自己也心裏有數。

河津朝日這個人，總是隨波逐流。自己隱約有這個感覺，而這點被人指出來了。

「是啊」

中島小次郎都說過了。

……不對，都不是。

想到故人，淚流不止。

啊，說的就是『這個嗎』，朝日明白了，所以——

所以，他接下了。

「怎、怎麼回事……！？」

——痛失家人的孤獨老人。

只要稍稍排除一下村子附近的怪物就會收到歡呼。

——不知道雙親模樣的孩子。

村民們的願望。

「是啊」

這時，領隊的話響了起來。

兩人哈哈笑道。他們與朝日不同，並不怎麼關心村民的苦難。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問題。

看着困難的人們，少年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朝日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了周圍的村民們想要他們做什麼。

村民們發出狂熱的歡呼，祝福他們的英雄。

——看準目標，認真思考，當機立斷。這說的不只是朝日，怎麼說呢，你們再多點熱情怎麼樣。肯定能過得更開心。

說來也怪，朝日在和村民們相處的過程中，才認識到他們也是和自己一樣是活着的人。

……也因此，這結局是顯得越發悽慘。

朝日臉上露出的是強烈的後悔。

所以受到懇求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行動了。

而他，知道了自己之前只是自以爲是的知道。

這就是一位少年的成長經歷。

想做什麼。

而殘酷的是，造成這種結果也是某種必然。

是操縱怪物毀滅人世的魔王手下嗎。

眼前有人在求救。而自己，有着能輕鬆成爲英雄的力量。

如果有認真聽進去這句話，朝日或許就會注意到了。

他們的悲傷痛徹心扉。痛苦感同身受。

他想象力是不夠。可他也沒有淡薄到無法理解眼前的人的心情。

不過，就算被指出來，他也沒打算改變。

勇者的工作他們並不抗拒。

的確，他受到自己內心燃燒的熱情推動，決定回應村民們的求助。

成爲英雄，就這麼簡單。

那麼，該做什麼。

還是不爲人所知的兇惡暴徒襲擊嗎。

只要在附近稍微走走，把打倒的怪物拖回去就會被崇拜。

不是要不要改變的問題，是他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腦海裏，回想起過去的苦難。

「不過，朝日你最近怎麼這麼積極。之前的村子也是」

這也太悽慘了。

朝日氣喘吁吁地奔跑在森林裏。

「還率先衝上去打倒怪物」

如此感動人心的成長。如此熱忱的少年決意。

——看準目標，認真思考，當機立斷。這說的不只是朝日，怎麼說呢，你們再多點熱情怎麼樣。肯定能過得更開心。

他們身爲勇者，在路過的村子備受款待。

「哦，勇者大人！勇者大人來了！」

所以，他認爲自己已經知道了。

因爲他會離開探索隊，只是被兩個關係好的朋友叫上了而已。

離開村子還沒有半天。然而，華麗的勇者光環已經蕩然無存。

結果，他們都答應了。

比起朝日的決心，兩人的回答很是隨意。

那麼，這個隨波逐流又有什麼兩樣呢。

「不想生活在恐懼之中！」

「不過，感覺情緒提不起來啊」

這點上，除了朝日另外兩人也是一樣。

——哀嘆戀人死去的女人。

「不應該啊，不應該是這樣啊……！」

可是，這也到此爲止了。他們放聲讚頌這會將光輝的未來帶給他們的人。

並不是自己非要這麼做。有的只是雪中送炭的正義感和對自己能一展身手的期待。

朝日向陪自己到今天的友人，樹佑汰和籾井義弘說道。

「不過，你都來求幫助了就幫一把吧」

「爲什麼……！？」

傳說中歌頌的勇者，會實現他們的願望。

朝日他們離開藉助的屋子，村民們一共來迎接了。

此時此刻，正是未來傳說中的某一小章。

「——那麼，出發吧」

朝日嘴角一撇，卻也沒有否定自己的積極。

慣用手無力下垂，血液沿指尖流下。

◆ ◆ ◆

他高聲宣言，將內心的熱情吐露。

「我們今天！就去討伐威脅各位的怪物！」

這是在後悔自己過去的行爲。沒有任何他人的介入。

因爲他們說的是事實。

人生至今漫無目的走過來的少年，從未有過什麼執意。

「求求你了，勇者大人！」

在場所有人都堅信。

當然，朝日和遠征隊一起到達艾貝努斯要塞的時候，是有聽治理這片土地的貴族說過領民正面臨怪物的威脅。

「這怕不是要刮颱風了」

腳下因爲疲勞踉踉蹌蹌，恐怖壓上四肢。

氣氛高漲。充滿了期待和希望。

「哦—」

拔出腰間的劍，劍尖直指蒼天。

究竟是怎樣的惡意讓他們落的這個下場。

「誒。這時候下雨真的不要啊。淋溼是真的煩啊，朝日」

兩人都很開心，甚至還能彼此開個玩笑。

「……關我什麼事」

內心中，有着從未有過的熱忱。感覺這份熱忱正推動自己。這陌生的感覺，並不壞。

「請救救我們！」

自然而然地，也就想要爲他們做些什麼了。

「等着！」

不過，要說朝日和另外兩人有哪裏那麼一點不同，就是他注意到了。

那句爲了自己好而說的話，應該牢牢記住的纔是。

但是，這僅僅是回應。

其中沒有他自身的思考。沒有自己的意志，僅僅是被他們推動了而已。

他僅僅是在詛咒着自己的決定。

——朝日總是這麼猴急。

教人感嘆領隊的眼力。

「走了」

朝日會來到帝國南部的小貴族領地也是因爲這個性格。

如果是這樣，那至少還能有讓人嘆惋的餘地。

於是，輕鬆的旅途開始了。

無數次摔倒在地的他，屢次掙扎着站起來，繼續狂奔。

再多思考一下，或許結果就能有什麼不同了。

河津朝日後悔的原因。

那就是，討伐棲息附近暮之森的怪物。

◆ ◆ ◆

若說還有哪裏值得同情，也就河津朝日的『無知』罷了吧。

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幾何，也不知道所謂的一騎當千意味着什麼。

不知道傳說中，爲何勇者的戰鬥總有騎士伴隨身側。

真島孝弘在和紫蘭一同的旅途中，或者說，飯野優奈在和騎士團一同行動的過程中得知的知識，河津朝日一無所知。

偏偏這種情況下，不作任何思考就有求必應。

這就造成了悲劇。

暮之森附近的村子常常苦於怪物帶來的傷亡。那肯定會希望自己能夠活的更加安心。而村民們知道過去的勇者攻略過數個暮之森。那當然也覺得眼前的勇者同樣能做到。

朝日他們，認爲自己能行。因爲他們眼裏怪物不堪一擊。

而這只是錯覺。

勇者有着他人所無法跨越的力量，但並非絕對的無敵。一騎當千的力量，有1000人就能消磨殆盡。對手換成怪物羣也是同理。因此，勇者需要騎士相伴。爲防止失去貴重的高端戰力做好輔助。攻略暮之森的時候，更是需要慎重再慎重。

而這些事情，一介村民是不會知道的。對他們而言，勇者就是絕對的無敵。

而且，實際看到勇者一對一將怪物不費吹灰之力打倒的模樣，一介的村民又如何能想到這幅場面能堅持到什麼地步。

在這樣的村民鼓吹下有求必應會帶來什麼結果。昭然若揭。

挑戰暮之森的河津朝日三人，不出意料地敗退了。

落荒而逃。

不過，若只是這樣還好。

這3人的行動正可謂打開了地獄的大門。

最爲相似的情況是500年前勇者遠征樹海深部的時候。

他們戒備着，少年現身了。

「你……你幹什麼，渡邊」

他或許是要最後抵抗一下。

「啊，是啊。說的對。我們是同伴」

「再說，我們也算不上安全」

他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但聽到就是聽到了。

「得去救那傢伙。希望他還沒事……」

「這……不是很危險嗎」

樹佑汰捂着肩頭罵道，籾井義弘忽然回過神問道。

籾井義弘疲憊不堪的臉龐一僵。

「工藤陸……」

「誰！」

不過一會兒，他們就決定見死不救了。

正因爲內心有鬼，反應也是很大。

「這樣啊。可惜了」

美夢成真。

「哪裏。別在意。我們是同伴吧？」

他們也是走投無路了。

「這……」

自己脫離危險之後，終於記起朋友的安危了。

虛弱的樹佑汰躲不開這道攻擊。

「不，還不一定就是沒命了」

「去救人？自己都可能活不成還去救人？」

「聽說還有一個人在哪」

「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樣。這不怪我們」

籾井義弘反應不過來目瞪口呆。還沒理解狀況。

驚人的血紅色從捂住的指縫間噴湧。樹佑汰不支跪地。

當然，這件事本身沒什麼錯。不是所有人都能爲了別人冒死相助的。他們至今的『善行』救了很多人，這點無法否定。

籾井義弘啞口無言，盯着眼前的這一幕。

令人都知道現在回去村子有多危險。

「我不去」

就算在爲時已晚的時候逃出去，洪流也不會散去。只會匯聚，奔走，吞沒一切。事已至此，已經無計可施。

「渡邊！？」

「……幻影·分身？難、難道說……」

「鬼知道。說村子有危險，中途不知道跑哪去了」

然而，現在不一樣。他們這種心態，在此刻以最爲不負責任的形式表露了出來。

「你……」

「說起來朝日呢？」

要問還能做到什麼——也就拼命掙扎以求得自己的一線生機。

還在探索隊的時候，渡邊芳樹偶爾會這麼得意地笑，在此刻顯得是如此耀眼。

渡邊芳樹是和『韋馱天』飯野優奈、十文字達也一起去了奇利亞要塞的探索隊成員。

樹佑汰捂着喉嚨。

「啊沒事。我不是這個意思」

樹佑汰和渡邊芳樹的關係還蠻好的。所以，不明所以了。

聽到對方的嘆息，樹佑汰抬高了聲。

『渡邊芳樹』一臉笑容地吐出殘酷的事實，隨後身形一變。

「笨蛋。怎麼能死。不過，啊，該死。真痛」

但是，還是和村子一起殉葬的可能性更高。

樹佑汰問道，籾井義弘閉上了嘴。

「逃、逃掉了吧……」

渡邊芳樹——披着他模樣的少年一刀劃過樹佑汰毫無防備的喉頭。

「是我啦。渡邊芳樹」

就在這時，第三者的聲音介入了他們的對話。

籾井義弘好似用完了油的機器一樣僵硬地轉過頭。

他們基本是出於善意行動至今。多次打倒怪物，予以了這個村子安寧。這毫無疑問可以說是『善行』。

兩人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有人插話進來，呆住了。

籾井義弘安心嘆了口氣。

暮之森的怪物冒出來，自然會給附近的存在帶來傷亡。現在纔想到這事，怕是已經完全把村子的事情忘了。

然而，一把剪影的劍從遠方飛來刺入他的身體。

「嗯。還有……」

被暮之森湧出的怪物洪流捲入的令人生死一線地活了下來。樹佑汰的右肩，籾井義弘的背後都受到了重傷，不過在戰士強韌的肉體下不會傷及性命。

「不知道怪物什麼時候還會出現。要儘快跑遠點……」

兩人雖然失去了武器，但戰士空手也足以傷人。多少能夠一戰。

樹佑汰事到如今才提要去救人，不過對方卻否定了。

少年的笑容轉爲訝異。左顧右盼找起了什麼。

反而還對方還說出了他們想聽到的消息。

「嗯。所以，沒事了」

樹佑汰的表情如石頭般僵硬，站起的身姿搖搖晃晃。

自己的所聞與現實的齟齬讓兩人混亂了，對此，對方的眼神十分認真。

「因爲，這不是逃掉了一個嗎？」

樹佑汰跑向意料出現的救世主，感動不已地握住了他的手。

對方笑笑回應。

含恨喪命的他不支倒地。

「比起這個，大事不好了」

「啊，嗯。朝日吧。那傢伙中途走散了。大概，是去村子那邊了。不過，安危就……」

但是，這行爲充其量只是在危險不波及到自己的範圍內。兩人的行動原理在這點上和飯野優奈的類型相異。

「真、真的！？」

「那怎麼辦」

「你，你不是死在奇利亞要塞了……」

「哈？什麼意思……？」

「我是來救你們的。探索隊的各位也在」

「不必了」

兩人相視興奮了起來。

「嘎……啊」

「……誰說的？我這不是還活的好好的」

小身材的少年笑着說道，樹佑汰喫驚出聲。

少年事不關己地一聳肩。這個模樣，正是他所熟知的渡邊芳樹。

內心有愧的兩人一驚。

想到這，兩人都動不了了。

如果能很好地利用防壁進行戰鬥或許能夠護住村子。

「謝、謝謝，渡邊！」

「村子……？」

「不不。冷靜動動腦子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巧的援軍」

「回答正確」

聲音從背後傳來。

「……誒？」

「是，是啊。沒辦法的……這沒辦法的啊」

怪物會襲擊人。而在怪物棲息衆多的地方最爲避諱的情況是戰鬥中的騷鬧引來新的怪物。若是處理不夠迅速，怪物會越積越多，最終化作洪流。這次，也是一樣。

不過，還好對方並沒有在這裏深究。

於是樹佑汰和籾井義弘逃了。

常人當即喪命的重傷，還能撐住一會足夠驚人了。

「以爲要死了……」

樹佑汰一臉訝異。隨後，表情僵住了。

眼前，是帶着自己怪物的少年。

籾井義弘離開探索隊之前，聽說過襲擊奇利亞要塞的犯人是工藤陸。

所以，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個什麼樣人。

……該說是感受到了更合適吧。

看到那比玻璃珠還要無機質的雙眼，籾井義弘瞬間喉嚨發澀。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您看看。您這勇者當的真厲害。對因爲自己的過失將要換毀滅的村子見死不救，不負責任地想要逃走」

工藤陸對因爲恐怖與絕望僵在原地的籾井義弘說道。

語氣淡薄，態度禮貌。

然而，平淡的語氣下卷席着令人膽戰心驚的怨念。

「等，等一下！」

這情況下，怎麼都不可能樂觀起來了。籾井義弘叫了起來。

「這、這是事故！這不過是事故一樣的。不是有意的！真的！」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你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人類，愚昧而弱小，只不過獲得了不應得的力量」

籾井義弘辯訴，工藤陸沒有反駁。

但是，卻也不可能改變既定的命運。

「所以，你們的性質才惡劣」

工藤陸本來就不是爲了一個村子的存亡在責備他。

「平時一副好人相，危機當頭暴露醜惡本性。爲了自己，能夠恬不知恥地犧牲他人。弱小，愚昧，平凡，所以，更顯惡劣」

無法抑制的黑色情感攀上臉龐。

比憤怒更猛烈，比絕望更深沉。

若想爲這份感情加上名稱，至少人類是做不到的吧。

「……啊啊。果然，你們太醜陋了」

畢竟，這可是被人性的軟弱與愚蠢所衍生出的醜惡所踐踏，而離經叛道的魔王才擁有的感情。

將沒能成爲英雄的少年絕望的呻吟聽入耳中的魔王，貼着一張笑臉宣告了他的死亡。

「我只是饒不了這份醜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