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狐狼之夜 後篇 ~菖蒲視角~

體液飛濺。

貝爾塔的背上，伸出了一條酷似人類的手臂。

這樣不疼的嗎，正當我這麼想着，第二條手臂出來了。

出來的兩條手臂抓住狼背上的灰色體毛。

唰地一聲，就彷彿把自己從水中拉出來一般——出現了女孩子的上半身。

「……果然，這樣比較放鬆」

少女的上半身輕聲說着向我轉過來。

雖然我剛纔也見過這個樣子，但如果不知道的話，我一定會嚇得跳起來吧。剛纔還只是『腰部長有觸手的狼』的貝爾塔，現在變成了『下半身是狼和觸手的少女』。

感覺上，和葛貝拉更相似？這麼一想，貌似有點親切。

被粘液染溼的黑髮垂下，劉海下是一對眼神有些惡劣的少女臉，正面無表情地望着我。黃褐色的眼瞳晶瑩剔透，很漂亮。

年紀，大概和主人一樣。五官也是比起紫蘭更像是主人那邊。這點和葛貝拉不同。

《這就是，貝爾塔真正的模樣？》

「是啊。吾王稱我爲『斯庫拉（1）』」

她回答的聲音很平靜。但是，鬍鬚卻一顫一顫的。

我的內心深處在不停喊着可怕可怕。

大概，現在的她雖說不及葛貝拉和莉莉，卻也是相當的強大。

如果沒有像今天這樣說過話，我估計就縮起來瑟瑟發抖了。

但是，我已經知道貝爾塔並不是個壞蛋了，所以不用害怕。

「……心意外地大啊」

我抬頭看着高處的少女臉龐，貝爾塔有些佩服地說道。

「是啊。當然，也不只靠這個」

「先別管這個，你手停下來了哦」

「而且，弱不弱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關係。確實，沒能達到目的很遺憾……但別誤會。我說到現在的都充其量不過是變化和幻惑方面的。除此以外的方法可不侷限於此」

我懂了。

「你主人的力量，與此相反……是『將擁有意志的強大怪物收爲眷屬』。你這麼小就滿足了條件，素質想來也是出類拔萃」

感覺激動起來了。

「但是……」

「但是，那紮根的地方本身也成爲了一種限制。只要土壤還貧瘠，那其才能就不可能開花結果。植物類型的怪物大多和幻惑魔法親和性很高，往那方面或許還有點發展空間……你怎麼了？

《特定的模樣……貝爾塔也是？》

我自信滿滿地回答道。

貝爾塔陷入了沉思。

《主人，肯定會嚇一跳的。能不能呀？》

啊，對啊。

「不懂就算了」

真好啊，那個。超便利的。

我跳起來，厚厚的尾巴鋪了開來。

《吶吶，貝爾塔》

「你還這麼年幼就經歷了那麼多修羅場。而且從小就和主人產生聯繫，一定也會給你帶來好的影響吧。若說有誰的素質能夠在你之上……大概，也就只有寄生在你主人身上的那個藤蔓了」

「……高興？」

「唔姆。我想想……」

《這點不用擔心！》

現在還在食飯啊。

「沒必要這麼驚訝。比如說，吾王的能力是『增加自己的棋子』。因此，沒法讓『強到難以支配』的怪物成爲眷屬。不過，也有例外，像是『哪怕再強只要沒有意識就有可能進行支配』就是了……」

「要和我採取一模一樣的方法是不可能的」

我垂下的尾巴跳了起來。

哦哦，雖然不是很懂，但艾莎莉娜好厲害。

《所以說沒有才能？》

《嗯。這樣會讓主人高興吧》

《艾莎莉娜嗎？》

貝爾塔注意到我已經應接不暇的樣子，苦笑着說道。

我剛纔開始就覺得，貝爾塔看起來雖然接近葛貝拉，但性格上可能更像洛絲。

《這個樣子，也是變強了以後有的？》

我垂着尾巴。

「是啊」

……厲害是厲害，但是已經快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啦。

《嗯，嗯？》

《嗚哇！》

雖然昏昏欲睡的聽得不是很詳細，但感覺自己聽到有這麼一說。

「是啊。試一試怎樣？」

但是，總之，是在誇我吧。

好似自言自語一般，難以聽見。

本來今天天上雲就很多。雖說鼻子靈回去不成問題，但看不到周圍的情況會有點危險。我集中精神喫起眼前的東西。

真遺憾。沒這麼好的事嗎。

《呼誒！？》

貝爾塔繼續說。

「啊啊，抱歉。有點太難理解了嗎」

《沒才能啊……確實，我在主人的眷屬裏是最弱的啦……》

《……這樣啊》

在排除了一個個不可能後，最後總算是有一部分似乎有點苗頭了，但在最後，得到的還是剛纔那句「沒有才能」。

我睡在真菜的膝蓋上的時候，聽到真菜和洛絲是這麼說的。

貝爾塔嘀咕道。

貝爾塔回答道，她的進食的時候也一直在幫我。

《貝爾塔啊，是喫了很多東西然後變強的嗎？》

我肚子也飽的差不多了，於是開始說道。身體巨大的貝爾塔似乎還能喫得下，我就想在現在和她說說話。

能變成莉莉那樣自然是好，但貝爾塔這樣的也不是問題。因爲我知道，同樣下半身是怪物的葛貝拉最近就和主人感覺很不錯。

喫完飯的貝爾塔開口的這句話，讓受到打擊的我耳朵和尾巴都跳了起來。

「是的吧。變化本身可以說是一種很大衆的特性。而且……我想想。幻惑魔法那邊，我有見過其他的狐型怪物能夠使用這個。你經過訓練，說不定就能找到自己的方法」

貝爾塔輕搖着頭。沾染着粘液的觸手也隨之甩動了起來。

「是啊。這是前者的典型。幻影·分身的萬能到能夠變成任何目光所及的物品，但也有些是能夠變成特定物件的。比如讓身體一部分變成金屬，長出翅膀，或者改變骨架。其中，也有能夠變成類人外貌的」

《真的嗎！？》

狼頭仍舊專注喫飯，少女的上半身轉向我。

她把和衆多怪物戰鬥的時候見過的能力告訴我，然後讓我一個個試過去，看看有沒有可能成功。

「別這麼失落」

說到這，想到什麼的貝爾塔停下了話語。

「是啊。那個的特殊性應該是受到紮根土壤的影響吧。在這點上，那種存在簡直可以說是奇蹟」

◆ ◆ ◆

如果我能變成人類的樣子，主人，會大喫一驚嗎？

「有點起霧了。靠我們的鼻子要回去不成問題，但是視野受限還是感覺不舒服。喫快點吧」

（1）Scylla：希臘神話中吞喫水手的女海妖，有六個頭十二隻手，腰間纏繞由許多惡狗圍城的腰環。這裏她和貝爾塔的共同點在於上半身是少女，腰間是狼（犬）頭。

貝爾塔對我內心的聲音全然沒有注意，繼續說明。

「你，想要變成我這幅樣子嗎？」

我歪起了頭。

《什麼意思？》

「……嚯。還有這種情況的嗎」

狼爪狐爪可不像那樣方便。

好，加油！

貝爾塔也用狼頭開始進食了。偶爾用人類的手剝開礙事的皮毛。

貝爾塔訝異地眯起了眼。

貝爾塔說的好複雜。

「……你沒這個才能呢」

「……不過，你主人是人類吧。變成我這樣好嗎？」

「因爲這是我本身的特性」

《那麼，那麼。我也能變得像現在的貝爾塔這樣嗎？》

「爲什麼，變成我這樣，你主人會高興？」

《要試！》

《這、這難道是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可能嗎？從怪物的能力角度上就？》

「總之，你總有一天能夠變化自如的。哪怕這是你的短板，素質本身擺在那裏」

很是認真地煩惱了起來。

但是，這種感覺立馬消失了。

「你不是沒法變化。只是，能夠動用的魔力量太少了」

貝爾塔垂下的尾巴搖動的模樣，似乎有種羨慕的情緒。

反過來說就是，具體在說什麼我沒怎麼聽懂。

《幻影·分身那樣的嗎？》

《是嗎？但是，我確實很弱哦？》

《……這樣啊》

進食的聲音響了一會，貝爾塔開口道。

貝爾塔說的沒錯，周圍的景色開始泛白了。

「我和衆多的怪物戰鬥，吞食了它們的屍體。其中也有一些能用變化能力改變外形，用幻惑魔法僞裝外貌的怪物」

雖然狼頭還在繼續食飯。

《……咕》

或許是看我太受打擊，貝爾塔有些溫柔地說道。

很正經。畢竟現在看起來也在很嚴肅地思考我的問題呢。

「不是。魔力有點動作了。似乎並沒有從與生俱來的性質上就抹除可能性」

《這個啊……似乎只要我們變成可愛的女孩子，主人就會高興》

「只是現在，因爲你還沒活多久所以魔力量不夠而已。遲早有一天你的魔力量會超過那個大蜘蛛的」

最後的話，好似告誡般。

說實話，有一大半我都聽不懂……但是先別管原理，總之就是能夠加把勁對吧？那麼事情就簡單了。

《我知道了！我會加油的！》

「啊啊，可能會花很長時間，勞逸結合地努力吧」

我咕地高聲做出宣言後，貝爾塔給我打氣道。

《主人，會高興嗎》

一想到今後的事情，我就心跳不已。

光是想象尾巴就甩地停不下來。現在就開始期待那一刻的到來了。

等不及了。

貝爾塔剛纔說，可能會花很久，那究竟是有多久呢？

明天？後天？

大後天？

這個……再往後就不知道怎麼說了，還會花更久嗎？

《吶吶，貝爾塔。我問一下哦……咦？貝爾塔？》

我迫不及待地正想要問出聲，卻感到了疑惑。

因爲貝爾塔，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對我的聲音沒有反應。

我歪着頭盯了一會，她這才注意到眨了眨眼。

「……啊啊，抱歉。貌似發了會兒呆」

《怎麼了？》

所以我就什麼也不說了，邁着小步子走到垂下的狼頭前，舔了一下她的狼鼻子。

我內心慌張不已，這時候貝爾塔少女的表情變了。

在起霧的山中，我們一起回到大家的身邊。

但是，似乎並非如此。

有一大半都像是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

《誒？是這樣嗎？》

「我以爲這纔是一般的情況。所以，聽說你主人不是這樣，感覺有些意外」

說到底，我不明白爲什麼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會想起過去的事情。

啊啊，太好了。

「那是我還沒有名字的時候，犯下的失敗。每次想起來都會後悔。爲（·）什（·）麼（·）我（·）不（·）是（·）安（·）東（·）呢。爲（·）什（·）麼（·）我（·）是（·）貝（·）爾（·）塔（·）呢。……我也知道，這種事後悔也無濟於事」

貝爾塔黃褐色的眼瞳深處，有一抹動搖。

我歪歪腦袋。

「只是，感覺你主人會對怪物化人感到高興而有點不可思議」

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想不通。

貝爾塔說她這個樣子是變強以後得到的。

「怎麼」

……啊。

貝爾塔似乎已經恢復過來了。

但不知事情原委的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我只知道，她現在很難受……。

這樣交流，感覺很開心。

「……是嗎」

《唔嗯，這樣噠》

……自己一行人正在被捲入怎（·）樣（·）的（·）事（·）情（·），我還完全沒能發覺。

《嗯》

《……咦？那，難道說，貝爾塔會這麼藏着是因爲……》

「該回去了。霧變濃了」

「是啊。這是王的命令」

冷淡，看起來還可怕的貝爾塔，其實很愛操心，也對我很好。

《貝爾塔的這個樣子，我，很喜歡哦》

「另外，讓你聽我吐苦水真是對不住了。因爲除了面對王和王的眷屬的時候以外，從來沒有用這個姿態現身過，情緒似乎有點控制不住」

然後，貝爾塔嚇了一跳。

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是嚇壞了。

貝爾塔真的發自心底，爲『那件事』感到後悔。只有這份感情同樣傳達到了我心裏。

我有些擔心地問道，貝爾塔搖搖頭。

《不是啦。雖然有東西喫也很高興》

《聽我說，聽我說，貝爾塔》

《……真怪》

「……謝謝」

啊哇哇哇哇哇……。

她甩動着狼尾巴。搖晃着觸手。然後空氣再度開始流動。

《不可思議嗎，爲什麼？》

所以我也晃盪起了尾巴。

我咕？地一聲發出了疑問。

……啊，誒？我，惹她生氣了？

安東就是安東，貝爾塔就是貝爾塔。貝爾塔沒法成爲安東，反過來也不可能。居然後悔這個，我不懂她在說什麼。

人各有好……嗎？

我還以爲肯定會爲這個模樣感到自豪的。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彷彿正在將我們緊緊擁入懷中一樣。

少女的上半身伸手靠在自己裸露的胸前上。

《吶，貝爾塔》

「……因爲，吾王不太喜歡我的這幅樣子」

貝爾塔肯定道。

說起來，我還忘說了一件事。

嘴角出現了極爲細微的弧度。

貝爾塔少女轉過臉來，換褐色的眼睛睜得滾圓。

「嘴上這麼說，怕不是衝着食物來的吧？」

貝爾塔看起來是很恐怖，但感覺也不至於討厭吧。

「不過，要這麼說的話我自己也不喜歡我的這個樣子吧」

我只是想安慰她一下呀……方法，搞錯了？

貝爾塔說這，難爲情似的撩起自己的頭髮。

貝爾塔回答得很簡短。不過，尾巴卻有點翹上天。

或許，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呢？

「……看到自己的樣子，總是會想起以前的事情」

紛擾着，迷濛着，籠罩着。霧氣將我們包容其中。

貝爾塔面無表情地低頭望着自己張開的五指。

我向在開始被霧氣包圍的山中行走的那道背影說道。

《還能不能再陪我練習變化呀？》

「那下次，要一起去狩獵嗎。風船狐很擅長狩獵。我說不定也能學到點東西」

安心下來的我直率地點點頭。追着貝爾塔走了上去。

只是，聽到貝爾塔的話……我，覺得心裏很痛。

貝爾塔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回答了我。

兩顆狼腦袋和上面的少女臉上都一副震驚的樣子低頭望着我。

所以，我也當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我們對話的期間，霧氣越來越濃。

「怎麼」

完全搞不明白。

我不想看到這麼好的貝爾塔痛苦。

我瞪大了眼睛。

《感覺，好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