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主人應有之姿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9785 字
我再次清醒,這已經是隔天的事了。
不斷流失的魔力,似乎也在那時纔回穩。由於原因直到最後都不明,我也無法說得太篤定,但看來應該能暫時安下心了。
根據從莉莉那兒聽來的話,葛蓓菈不斷地注入她的魔力,直到我病況穩定後才歇息。
即使是頑強得衆所皆知的葛蓓菈,似乎也承受不住魔力與專注力的磨耗,一確定我終於平安,馬上昏倒似地沉沉睡去。我醒來的時候,她人就倒在我的身上。
這麼說來她好像也說過,自己不擅長控制魔力這件事。
「辛苦了。」
她的白色腦袋被我一搔,蜘蛛腳便喀吱喀吱地作響。
功成身退的充實笑容,在她那柔和美貌裏輕輕盪漾開。
◆ ◆ ◆
「這次真是感謝你們啊。」
在艾拉克妮巢穴內設置的小單人房裏,我對背後的莉莉這麼說。
這是蘿茲在我不在的期間裏所打造的『浴室』。不過其實也就只是個擺了個能容下一人的大木桶,再加上隔間的簡單空間罷了。
而隔離的空間裏,如今沒有其他人在。
這是對我而言久違的——與莉莉共處的時間。
「除了治療我的事之外,葛蓓菈那件事也一樣謝天謝地。要是沒有莉莉,真不曉得會變成怎樣,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了。」
「這點小事,不用謝啦。」
苦笑着回應我的莉莉身穿運動服,拿着蘿茲做的剪刀,幫坐在眼前的我修剪頭髮。
過了將近兩個月的野外生活而變長的頭髮,被這次氣球狐的火球給燒掉一部分,長度變得參差不齊。
因此我拜託莉莉幫我把長度剪齊。反正我平常也是隨便找間便宜的理髮店,對於拜託毫無經驗的莉莉並沒有什麼意見。頭髮這種東西只要別太邋遢,其他怎樣都好。
「我那時也說過吧?我是大家的姊姊,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罷了。」
「對喔,你好像有這樣說過。」

爲我洗完頭的莉莉,拿着溼毛巾擦去多餘的水分,接着幫我把身子浸入大木桶裏。
這就是我身爲集團領導人最起碼的責任。
我回望她,只見她一度闔起了眼。
那……可不是什麼溫柔的安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力量不足有哪裏錯了?我們眷族,不就是用來彌補主人不足的嗎?」
身爲主人的我,得負責解決她們眷族的問題。
「莉莉……」
我不是個稱職的主人——答案就是這麼地簡單。
看到她哭泣的臉,我不經意地想起——
莉莉那張堅毅的面具底下,一直在壓抑着自己的動搖。套句莉莉自己說過的話,她想讓自己『當個長女的好榜樣』。
「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是嗎?」
「意思是我們誤會了?」
「……不信賴你們?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怎麼可能這麼想呢!」
我的確是瞞着莉莉以及眷族們,把一切藏在心底。不光蘿茲與葛蓓菈的事是這樣,我與加藤之間的問題亦然。
看來頭髮已經大致剪齊,莉莉手中的剪刀開闔了幾下,接着開始修整髮梢。
她的纖指撥開我的髮絲,在頭皮上搔着。衝上頭頂的水,流過下顎滴到地上。
她們都逐漸在成長,我自己卻毫無長進。
「爲什麼都不肯找我商量呢?爲什麼一個人憋在心底呢?爲什麼不信賴我們呢?」
我會像這樣半裸,是因爲等下剪完頭得沖掉發屑,加上還得洗去汗水污垢,就索性不穿衣服了。
「主人……」
「莉莉你說得也許沒錯。」
就因爲我能力不足,不夠格當個主人,才落得那樣的失敗下場。雖然結果拜莉莉她們所賜,跨越了危急的難關,但這也只是事情的結論,我無能爲力的事實仍舊沒有改變。
詭譎的氛圍,讓我下意識地試圖退後,但現在的我雖然待在木桶裏,桶子再大終究是個桶子,根本不會有退路。
不久,莉莉抬起臉。
面對莉莉由下而上瞥着的抗議視線,我不禁心頭一驚。
莉莉帶着微微蹙眉的抗議表情,雙腿一跪的同時貼了上來,即使運動服溼了也不以爲意。
「主人你覺得我們值得信賴,但是卻沒有信賴過我們……我有、說錯嗎?」
之所以說她是看護,是因爲我的身體到現在還不能隨心所欲地動作。
但莉莉亞麻色的髮絲,隨着腦袋左右甩動。
如今被她一點破,我這樣的個性也昭然若揭。
「可是,主人卻沒給過我們信賴。」
莉莉邊說邊剪下的頭髮,散落到只在腰上纏了塊毛巾的我身上。
總之在那當下,莉莉始終未曾流淚。
我本來大可裝作沒察覺她的態度,然而我們之間可是有所謂的聯繫,她高昂的情緒不但全顯露在我面前,我的意識也肯定傳遞到她那裏了。再說,她似乎毫無隱藏這一切的意思。
但話雖如此,我也有這麼做的原因。
「葛蓓菈的努力,還真的把我給救回來了。」
我雖然一度拜託過葛蓓菈,但那也是順水推舟下的結果。我一開始不但試圖打迷糊仗,其他關於細節部分,好比說視覺異常的事,也曾經瞞着她。
「習慣悶在心裏也許沒辦法,但是……好歹讓我們分擔一些吧。」
「嗯?」
但這並不是我們先前所擔心的原因,葛蓓菈供應的魔力沒有帶來副作用,我現在的症狀就只是源自虛弱的體力不足,讓我全身除了懶還是懶,沒辦法正常運動身體。
聽着剪刀剪下頭髮的咔喳聲,我不禁一聲嘆息。
以我認識的莉莉來說,即使恐慌甚至崩潰都不奇怪。
莉莉說我操之過急、原地空轉,是人類『常有的事』。
「當然,其實我也知道主人只是責任心強,也知道主人有些自責的傾向,可是……」
閉着眼睛的我,繼續先前的對話:
一張有如花朵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
「所以……所以那就是因爲,我自己的力量不足啊。」
「常有的事、嗎……?」
那模樣像是在思索些什麼,但透過聯繫並沒能感應出她的思緒。
「不是這樣的。」
「……那個,主人。」
半扶半抱將我帶進浴桶的莉莉,一時停下動作,維持那姿勢和我面對着面,一雙大眼睛凝視着我。
「我心想自己得做點什麼,結果卻幾乎把命丟了,甚至很可能讓蘿茲跟葛蓓菈爲了眷族沒保護好我的事情而產生無法抹滅的隔閡……」
我自身的問題得由我自己解決,不能給她們帶來負擔。
想起自己中了氣球狐的圈套,千瘡百孔地回到這裏的當時。
我上半身往後仰,她的身體也跟着前傾,女生特有的兩隻纖纖玉手抓着我的上臂,不讓我再度閃躲。
如今一回想,面對不曾見過的氣球狐,我竟然會斗膽地想要一次挑戰一羣,這就是所謂操之過急的表現吧。
「嗯,沒錯,常有的事……啊,主人,請把眼睛閉上。」
我籲出的嘆息沉重,而吸入的氣息則將我的胸臆染成一片灰濛濛。
我沒拜託過值得信賴的同伴,總是一個人把問題藏在心底。
理髮一結束,莉莉拿起勺子舀起水,開始幫我洗頭。
「就是剛說的操之過急、原地空轉。」
我認爲,我雖然埋怨自己力量不足,但這樣的原則本身並沒有錯。
「當然葛蓓菈也很努力,到今天這段日子的英勇奮戰獎肯定得頒給她。」
「其實我甚至覺得,主人你應該給蘿茲一些讚美。我真沒想到,她竟然會那樣接納了葛蓓菈。」
至於莉莉,則是幫我洗澡的看護。
忍不下情感震盪的她,眼眸就像投入石頭的湖面般盪漾了起來,而那破壞力十足的眼神,要動搖我那微不足道的矜持已是綽綽有餘。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她的笑容裏,帶了某種難以形容的魄力。
「從來沒這樣想過,是嗎?嗯,也對,我想也是。」
「要是沒有你們,我早就葬身怪物的肚子裏了,這點我就算再傻也很清楚。說什麼你們不值得信賴,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我總是缺乏從容,被一些個人的煩惱纏身,想到的方法卻破綻百出,無力解決你們的問題。」
淚水汩汩地從莉莉眼裏流下。
「主人你說得沒錯。主人從來沒認爲我們大家不值得信賴。」
但我身爲她們眷族的主人,這種事可不能常有啊。
「我可是你們的主人,有責任帶領你們,而這就屬於我責任的範圍。」
莉莉帶點失落的笑臉,接着說了:
莉莉莫名乾脆地點了個頭,嘴角浮現的,是略爲帶着辛酸的笑容。
「是啊,我本來也以爲她們得再多花點時間,甚至還擔心這次葛蓓菈沒保護好我,會不會因此害她們兩人鬧翻。」
如今一回想那些前因後果,答案昭然若揭。
「我明明是負責帶領你們的領袖,卻這麼不爭氣。」
「莉莉跟蘿茲你們也是。你們大家都在不知不覺間成長了,我卻一點都沒發現,證明我的視野愈來愈狹隘了。」
由於魔力不足而生命垂危,看着即將化爲泡影的眼前光景,我那時曾經心想——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操之過急、原地空轉、一事無成、一無所獲。」
值得慶幸的是——到目前爲止,我並沒有其他不適的徵兆,不但沒有哪裏痛,手腳上的燙傷以及挖出子彈藤種子的傷口,也只剩淺淺的疤痕。但我也許只是沒發現哪裏不適,目前還不能掉以輕心,關於魔力流失的原因,到現在也還沒找出答案——基於以上幾點,莉莉像現在這樣陪伴在我身旁。
「沒錯,我也以爲蘿茲會更頑固些,但是沒想到那孩子似乎以她的方式在爲葛蓓菈着想呢。」
「……」
「莉、莉莉……」
「可不是嗎?」
「我自認我很清楚主人有多麼重視我們,而蘿茲跟葛蓓菈的不和,對主人來說是一大問題。面對愈要緊的事,愈容易操之過急而原地空轉。這對人類來說,不是常有的事嗎?」
即使她如此堅強,卻不代表她遇到任何事都能麻木不仁地面對。
「主人怎麼還是不懂呢?要是一個人扛下太多東西,跌倒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大概是心情放鬆了,悶在心底的喪氣話也脫口而出。
「主人,關於這次的事,我呀,其實還挺火大的。」
莉莉見到我那模樣雖然一度驚惶,但之後則是從頭自我剋制到尾,專心爲我療傷。
要是可以的話,我還挺希望能有熱水的,不過光是能夠洗澡,便已經是一大快事。只是身在這樣的反省氣氛裏,也讓痛快度跟着大打折扣就是了。
這一次,我想不出否認的話。
我點了個頭開始辯解:
直到現在這一刻以前,她肯定忍了很久。
而這裏,只有我們兩人在。
莉莉不必再爲了當個姊姊而逼迫自己。
「我好害怕……以爲主人該不會就這麼死了……」
剋制動搖的自己,善盡身爲長女的責任——莉莉已經跟喫下水島美穗遺體而獲得少女模樣的當時不一樣了。
她身上確實產生了變化,而那是爲了什麼呢?
當然,我絕不可能說自己不知情。
就像她自己說過的一樣,這麼做想必是爲了『在背後支持我』。
不只是她,蘿茲與葛蓓菈亦然。她們爲了支持我,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不過,要是身爲主人的我不曾拜託她們,她們的奉獻就得不到回報。
……我自認自己很努力,但似乎有哪裏做錯了。
眼前流下的淚水,就是那錯誤的證明。
無論如何,現在肯定不是沉浸於後悔裏的時候。
我有其他事該做,而且這次不能再做錯。
「……是我不好。」
我將手伸向哭泣的莉莉,將她摟進自己懷裏。
莉莉並沒有抵抗,甚至主動靠了過來。
被我緊緊抱住的她,開始在懷裏發出嗚咽聲,讓我再次體悟到,這次真是害她操心了。
◆ ◆ ◆
在那之後,我們依偎了好一陣子。
這是段不可思議的靜謐時光。我心想自己要是總能夠這麼平靜沉着,也許就不至於犯下那種錯了。
「不,不是莉莉你的問題。」
「不然反過來問吧,要是我們一無是處,主人會拋棄我們嗎?」
但在這離奇的狀況下,它想必也不會是株普通的苗。它的尖梢部位長着一隻頭部,像是條昂首的蛇,但上頭卻沒有眼鼻,就只有張嘴巴。
不過,也就只有這樣了。
因爲對我來說,那本來不必刻意去思考。
「嗯。我想那一定就是——主人與我們眷族應有的姿態了。」
牽着她們的手,邁向同一目標,合力解決問題——也許,這纔是身爲領袖的我目前該做的。
「要是這種人真的存在,我也覺得他一定很迷人,因爲這種傳說的英雄根本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象徵,沒有人會不喜歡的。」
「可是,主人,我想我們是不會希望跟隨那些人的。」
我挺直因突然的疼痛而彎起的身子,伸手揮了揮說:
但莉莉搖搖頭說:
「有的是精力十足地積極召集大衆,有的是靠領導氣質吸引大衆……」
「怎麼會呢?」
「嗯,沒錯。」
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想法正是一種傲慢。
而現在的我們,要辦到這些事應該不成問題。我已經認清自己的能耐以及不成熟,也學會與它們共存;而成長後的莉莉她們,也絕不是非得靠我帶領才能前進的。
莉莉所說的,是我過去未曾思考過的事。
我能從一片空白的思緒裏找出位於另一端的答案,說起來也許稱得上是個小奇蹟。
她也一樣看傻了。
而這個當下,綠色突起物依然急速伸長着。
「是我的手不知爲何突然痛了起來……」
「……可是,我是你們的主人,得當個領袖帶領你們,要是力量不足,那不就糟糕了嗎?」
而聽了我的聲音,莉莉驀然回過神離開我。
……而且還說起話來了。
——身爲她們的主人,我非得想辦法不可。
我一直先入爲主地認爲那種事沒有思考的必要,認爲自己非得帶領她們前進不可。
「是什麼事呢?主人。」
大家一起照顧彼此,在這異世界裏活下去吧。
我的手背長出一根綠色突起物。
「……嗯,我也覺得主人會這麼說。呵呵,可惜身爲眷族,這樣其實並不該高興。」
一個毫無準備、隨處可見的小鬼頭,不可能發揮得了領導者應有的資質,卻妄想扮演傑出領袖,當然會出問題。
長出它的部位流出些許鮮血,落到浴桶裏消逝無蹤,而看來這就是這陣疼痛的來源。
莉莉把我的哀嘆全部顛倒過來,建構出一個『我身爲她們的眷族應有的姿態』——並且認爲那只是種『理想』。
「好痛!」
的確,要是能擁有神般的感召力、或是帶領羣衆的精力、能夠解決萬事的智慧,當然是再好不過。
莉莉點了點頭,前發搔動着我裸露的胸前,害我有些發癢。
「主、人。」
「……啊。」
咋舌的她盯着的,是我方纔傳出疼痛的左手手背。
莉莉的眼珠,由下而上瞥着我。
我不經意地想起,這是我們倆久違的『獨處』。
——凡事都應該由我解決。
「怎麼可能!」
我苦笑着這麼說,莉莉也沒否認我所說的。
說到一半,我卻大驚失色。
因爲現在的我,可沒辦法自由自在地動作。
——左手手背傳來的痛楚,讓我輕聲哀號。
教人懊惱的是,這正是現在的我,名爲真島孝弘的十七歲學生。
莉莉那頭亞麻色的髮絲貼了過來,在我胸膛磨蹭着。
我體內擁有的力量,就是爲此而生的。
「謝謝你,莉莉。幸虧有你,我終於醒悟了。」
莉莉說話時眼裏映出的,是傾聽着這番話的——我自己的身影。
在那個宿命之日,在洞窟裏生死交關的我發掘出自身能力後,突然成爲領導莉莉她們的主人。
因此,這一刻就是我跟她們嶄新的第一步。
然而即使成爲主人,我本身的內在人格卻一成不變。
然而,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學生。
巧的是,我現在就跟在洞窟時的狀況一樣,於有莉莉相伴的狹窄空間裏下定決心。
我也回擁着她。
那像是木頭髮出的嘰軋聲,發音斷斷續續,但毫無疑問是怪物對景仰的主人發出的呼喚。
「就算再怎樣,我也不會那麼做的!」
「嗯……嗯!主人!」
她正眼凝視着,如今身在此處的我。
但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到此我才終於發現——這是一株植物的苗。
「我喜歡的並不是什麼理想人物,喜歡不了那種虛構的人。我喜歡的是即使力有未逮,也願意爲我們努力付出的主人。至於力量夠不夠,那一點都不重要喔。」
我當場否認。
「請主人讓我們扶持,多依賴我們一些,就算力有未逮也沒關係的。我們眷族得齊心合力才能過下去……而關於這點,主人也是一樣的。」
我抱住手臂纏上我頸子的莉莉,回了她一個吻。我一邊隔着浸水而溼沉的運動服布料感受她豐滿的雙峯,一邊想着這件事。
不久,抽泣聲逐漸消失。
「看樣子,我應該兩種都不是吧。」
「主人……」
就如莉莉剛剛說的,領袖有各式各樣的形象,每個團體都得端看領袖的資質與團體的性質,各自求出最適當的運作方式。
有人看着我,伸出援手幫助我。
她似乎以爲自己給我帶來負擔,細眉垂了下去。
「今後也請多指教了,以後的旅途上,可得麻煩你扶持我喔。」
「可是主人,希望你也能夠明白,我們也跟你抱着一樣的想法喔。」
「類型?」
兩人面對着面,彼此微笑,原本的近距離,又貼得更近了。
我們應有的姿態。
「啊,對不起。」
隔着沾溼的運動服,兩人身體相觸,但這樣還不夠,一點都不夠。我們緊緊相擁,填補彼此間的空隙。莉莉的渴望,透過聯繫傳到我心中。
百感交集的莉莉,緊緊抱着我的身子。
「……接下來這句話,是參考水島美穗的知識。」
「我也……一樣?」
「不過,我好開心。」
「總是態度從容、沒有任何煩惱、什麼問題都能解決,還能拯救所看到的一切——這樣的領袖,就只是一種理想吧。」
莉莉的手掌滿懷慈愛地在我臉頰上輕撫着。
不只如此認爲,更是如此強迫自己。
「『我總是不夠從容,被一些個人的煩惱纏身,想到的方法卻破綻百出,無力解決你們的問題』我記得主人剛剛是這麼說的吧?」
重回冷靜的莉莉說道。
而那也一樣是我現在的渴望。
有人說,希望能成爲我的依靠。
「看來世上的領袖還真是有着各式各樣的類型呢。」
「可是就算有這種人,我也不會想跟隨他的,因爲那個人並不是『你』。」
「我說,莉莉,我記憶有些模糊,想跟你確認一下。」
「怎麼了……」
莉莉兩手輕輕托住我的臉頰。
「大家齊心合力,相互扶持並活下去……如果這就是我們本來應有的姿態,那麼我過去一直都是在自作多情嗎?」
看來『啞口無言』指的正是這種情況了。我不明白自己身上怎麼會長出怪物,因爲事前根本沒有任何預兆……
抬起頭的莉莉,嘴角微帶苦笑。
兩人視線纏綿,鼻尖相觸,交合的嘴脣彼此吸引。
教會了我何事最重要的她,身影何其教人憐愛。我懷着無限感激,並將這份心情訴諸言語。
「你記得有從我左手上摘出子彈藤的種子嗎?」
遭子彈藤攻擊的我,挨的第一發就是在左手手背。當時景象實在太過震撼,影像鮮明到我如今回想起來,都會伴隨一陣不適。
可是另一方面,我卻不記得莉莉在幫我摘出種子時,曾從左手裏挑除任何東西。
我當時畢竟意識恍惚,因此搞不好只是我自己沒印象,但見到動手術的莉莉左右搖頭,這樣的可能性也隨之消失。
也就是說……看來事情果然是那樣嗎?
「我的魔力會枯竭,該不會就是因爲它吧?」
我因爲魔力不足,一度差點喪命。
子彈藤是寄生性怪物,從寄主身上吸取養分,正是它的生態。
「不對,可是它是從樹木身上吸取能量,不應該會有從人類身上發芽這種離譜事……」
「啊,等一下,主人,你剛剛說的不太對喔。」
打斷我話的莉莉接着說道:
「子彈藤的攻擊方式,不是那百合般的花射出的種子嗎?但主人你應該也知道,種子是一般的繁殖手段,並不是攻擊用的武器。」
「嗯,是這樣沒錯。」
「那麼主人你覺得,爲何子彈藤會射出那像子彈的種子呢?」
經她這麼一提,子彈藤的生態的確是挺奇妙的。就我所擁有的知識,生物製造種子與果實,得消耗大量的能量,把那當成單純的一次性攻擊手段,實在是沒有道理。
「所以,它爲什麼會這麼做?」
「其實是因爲,那就是子彈藤的生命循環。子彈藤的種子會從被射殺的獵物身上吸收養分發芽。我以前就看過好多次了,所以不會錯的。」
「也就是說,它從我身上發芽,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嗎?」
一想到自己的屍體很可能像冬蟲夏草那樣長出植物,我不禁一陣發涼。
要是沒有葛蓓菈供應魔力,我現在恐怕已經乾涸而死了。現在這一幕說起來,只是她那離譜的性能爲我效力而帶來的結果。
「原來你在那兒啊,主君!」
「主人。」
「……這次又怎麼了?」
莉莉瞪着開了個爛玩笑的我,並接着問道:
它那宛如氣球般鼓脹的身子一縮,嘴裏打嗝似地呼出一絲細煙。
我謝過她並抓住那隻手,莉莉這下喜孜孜地開口說道:
大概因爲纔剛誕生,她的智能似乎不高,除了呼喚我,說不出其他的話,但還是能讓人感應到她那天真無邪的景仰。要我把這樣的她給拔掉殺掉,可是對良心的一大考驗。
我也以苦笑回應她。久違的兩人獨處,似乎就到此爲止了。
「主人你剛剛說『操之過急、原地空轉、一事無成、一無所獲』……」
看到趴在葛蓓菈頭上的幼狐,以及從我手背長出的寄生植物,兩人全都目瞪口呆,浴室這下也熱鬧了起來。
「不知道,主君你該問的是它,畢竟爬到別人頭上的可不是本宮啊。」
正當我懷着某種無語問天的心情看着葛蓓菈時,聞亂而至的蘿茲與加藤隨後也露面了。
葛蓓菈說人人到,她在隔着牆壁的另一頭慌慌張張地發出聲響。
「主人,發生什麼事了……咦?」
而最大的差異則在於,它並沒有開出百合般的花朵。
「所以主人,你打算拿她怎麼辦?」
「我們遭受氣球狐攻擊的地點,離這兒有段距離,不是嗎?以這幼狐的腳程,就算花上一、兩天也不奇怪。」
看到她的模樣,我跟莉莉都傻眼了。
「跑來……?」
誰也無法保證我再來一次還是能夠活着,而葛蓓菈肯定也不願意再來第二次,我更不可能提出這種害她努力付之東流的點子。這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葛蓓菈那垂着蛛絲般白長髮的腦袋上頭,如今趴了一隻獸類。
「——它跟莉莉你一樣是獨特怪嗎?」
怪物裏有時會出現難得一見的突變種。
「主君!」
與其那麼認爲,接下來的看法應該更能說得通。
結果她似乎聽見了我的聲音,獨特的腳步聲往我們這兒接近。
葛蓓菈以一副表現『這怎麼行!』的不可置信眼神看着我,但我倒覺得她似乎忘了這幼狐好歹也是個怪物。
而寄生在我身上的怪,剛好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還能怎麼辦,總不能把它給拔了吧。」
「唉呀,看來似乎出了什麼大事!」
「主人,這樣真的好嗎?」
「也是啦。」
「主君!主君人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法傳了過去,她發出抗議般的吱嘎聲。
我好歹也擁有作弊能力者的身體,擁有等同於跟赤手空拳殺死一頭龍同樣顛覆常理的力量,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被差點殺了自己的怪物給寄生雖然有點怪怪的,不過要是這麼說,接納葛蓓菈的過程也好不到哪去。
我能感受到跟這怪物之間有聯繫,知道她並沒有敵意。
「不過看樣子,主人跟葛蓓菈的努力,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喔。」
「——你頭上那是什麼東西?」
因爲葛蓓菈現在的身影,就是如此教人震驚。
「……是啊。」
「我的、主、人!主人!」
「葛蓓菈——」
它一張開嘴,裏頭兩排銳利但迷你的小牙齒便出來亮相,而隨後吸進的一口氣,讓它原本小得可以收入我掌中的身子跟着膨脹了起來。
「……要是再埋別顆種子到我體內,應該就能真相大白了。」
面對莉莉的疑問,我只能聳肩以對。
「因爲它的外觀完全不一樣嘛。」
「嗯?……喔喔,謝謝。」
我舉起沒被怪物寄生的右手,搔了搔變短的頭髮。
仔細一瞧,幼狐的毛皮的確是髒兮兮的。
已經起身的莉莉,伸出手打算將我拉起。
「可是主人,它真的是子彈藤嗎?」
由此來看,它可說是不具備子彈藤的功能,而既然這樣——
「本宮怕不小心把它給碰傷了,實在是不敢貿然動手。」
在我懷裏的莉莉扭了扭身子。
分隔空間的隔板一被掀開,一頭純白長髮的葛蓓菈便進入浴室,而她似乎纔剛睡醒,細髮帶了些毛躁感。
「氣球狐……」
看到這兒,答案很明顯了。

「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嗎?」
「主人。」
接完我的話,莉莉轉身問道。深怕幼狐因打嗝重心不穩摔下來,戰戰兢兢地準備接住它的葛蓓菈,這時停下動作回答:
「好啦好啦好啦,我不拔你就是了。」
「把它抓下來不就得了嗎?」
「它可不是撿來的,是剛剛自己跑來的。」
就這樣,第四號與第五號眷族,成了我們的新夥伴。
「看樣子,『那種事』的氣氛似乎泡湯了呢。」
「我的、主人!我的、主人!主人!」
莉莉看着納悶的我,滿面燦笑。
「還是其實是因爲寄生在我身上,才讓它發芽成爲獨特怪……?」
她看起來是在我身上紮根沒錯,但卻看不出根扎得多深,視情況的嚴重性,要拿掉她搞不好得砍了手臂也說不定,那麼風險就未免太高了。
而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時——
世上真有這種偶然?
「什麼意思?」
昨天我們在那當下火速逃離,因此沒空確認那一大羣氣球狐裏,是否有哪一隻能夠成爲眷族。
我開口問道:
聽她這麼一說,眼前的怪物外型的確跟子彈藤有落差。
「別說傻話了,主人你真的會死的。」
看來我在鬼門關前遊蕩的期間,這幼狐也展開了自己的一趟大冒險。
我明白她的意思並放手,於是她起身並苦笑了一下。
「反正目前狀態還挺穩定的,那也沒有非得殺她不可的理由。再說,這東西真的拔得下來嗎?」
四肢懶洋洋地下垂的它,擁有蓬鬆的尾巴、尖翹的三角形耳朵,而毛茸茸圓滾滾的一身淡褐色柔毛,看起來顯然是出生不到幾個月的小寶寶纔會擁有的。
「你指的是?」
而且只要稍做思考,把種子射進我體內的可是那些子彈藤,她就只是負責發芽,我雖然差點被母體殺死,但罪也不在小孩。也許這情況說起來有些不一樣,但要如此思考也不是不行。
「所以,葛蓓菈你幹嘛要把它擺到頭上啦?」
「……的、小孩!葛蓓菈,你是在哪兒撿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