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姊妹應有之姿

葛蓓菈抱着我，直接返回艾拉克妮巢穴。

如今的我意識朦朧，覺得世界好遙遠，感受不到什麼痛楚。

我們途中並沒遇見任何怪物，在白色艾拉克妮使出最大能耐的全速前進下，被搬進莉莉她們所在的艾拉克妮巢穴裏。

「主人！？」

「學、學長丨」

回頭的蘿茲發出一點都不像她的慘叫，加藤則是血色盡失。

「主人！」

莉莉衝上來，連抱帶搶地接下我的身子。

我仰面躺在牀上，鎧甲被脫掉，沾滿血的衣服也被撕掉。

莉莉屏息吞聲。或許她只是在憋着自己即將脫口的慘叫也說不定。

很快地，莉莉手裏溢出白色的光芒。

那可是她拿手的治癒魔法，被子彈藤打出的彈孔，出血逐漸緩和。

真不愧是魔法——我安心地把自己交給那溫暖的光芒。

……但，那也只有一開始。

「喀啊啊啊啊啊啊！？」

治療的過程，就是受損神經復原的過程——即使我的傷根本還沒治好。

治癒魔法本來多少就帶有些鎮痛效果，但現在的狀況似乎超出了它的有效範圍。當然，這裏可沒有麻醉劑之類好東西可用。

我只能被逼着，咬緊牙關忍下它。

加藤似乎在喊些什麼。

莉莉的手指伸進我的嘴裏固定住下顎，以免我咬着舌頭。

「種子已經全部摘掉，傷口、燙傷也已經癒合了，但是爲什麼……」

不管理由爲何，葛蓓菈沒能保護好我，這的確是事實。

意識在我腦海裏，就像是在暴風雨中抓着船的船員，一旦鬆開手，就會深深沉入海底，永遠不再上浮……

「……能告訴我們事情經過嗎？」

現在的我，除了痛楚以外什麼也沒有。

幾乎退化成動物的我，已經無法理解人話。

葛蓓菈一直有陰影，也就是一度傷害了我們，無法抹滅的過去。

光是這樣一件小事，對現在的我而言都是件苦差事。

若這才叫作痛，那我先前感受到的又是什麼呢？我只覺得這已經不叫痛楚，而是前來毀滅我的什麼東西。

掙扎會消耗體力，過度使用肌肉也會疲勞。我記得……我剛剛痛得掙扎到幾乎天翻地覆，那麼會疲勞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股沉重感似乎並不全然來自疲勞。

某種空虛的寒意。

我想跟沮喪的葛蓓菈說點話，衰弱的身子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我沒辦法爲她解釋些什麼，就只能眼睜睜地失去珍惜的事物……

葛蓓菈黯然失色……而我的計劃，也在這個當下功虧一簣。

魔法真是偉大啊。要是沒有它，我不知道已經死上幾次了。

不過當然，那就只是種看法罷了。這次搞砸的依舊是我，不是葛蓓菈。

……那麼葛蓓菈呢？她在哪兒？

我自嘗苦果，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現在都還半死不活。

反射性地試圖揮舞的手臂被傀儡手臂壓着，不斷髮出軋軋聲。

我聽到莉莉的悲痛聲。

然而結果一出爐，我的計劃充滿粗心大意，努力全都適得其反，成了慘不忍睹的大災難。

我唯一沒聽到的，是葛蓓菈的聲音。

就因爲這緣故，我渾身乏力，覺得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意識的一隅，則有團白霧逐漸逼近。

我還看到站着的加藤手擱在蘿茲肩膀上，顯得一臉凝重。

我似乎久違地聽見葛蓓菈的聲音。

「葛蓓菈。」

我能做的，就是忍着。

很快地，我找到了她。

莫非我的身體，已經超過魔法的能耐了？

「都是……本宮害的……」

而就在這時——

離我們三公尺的地板上，折起八隻腳的萎靡少女就在那兒。

只有一點，與我想的截然不同。

……唉，真該死。

若要打比方，就像是名爲自我的器皿，底部開了個大洞……

要是就這麼失去意識，永遠不會再醒過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想讓葛蓓菈立功，彌補那不幸的邂逅帶來的扣分，讓蘿茲能夠接納她。

治癒魔法再次施在我身上。

但是我的身體異常沉重。

這種不祥的預感，即使在傷愈的此時依舊未消。

「……蘿茲，拿刀來。」

「怎麼會、爲什麼會這樣……！？」

如果是的話，我只能就這麼死去嗎？

我盤算着該怎麼做，絞盡腦汁千思萬想，以爲這樣一來應該不成問題。

然而，葛蓓菈不見得能跟我抱有一樣的想法。

莉莉壓低了聲調詢問。從那聲音以及表情，我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而現在的我也沒有餘力透過聯繫感應她的心思。

已經夠白皙的臉龐，如今更是宛如白紙般毫無血色。

我現在還不能死。

這是某種更根源的，像是體內少了某種東西的感覺。

折磨、痛苦，我失去自由的身軀，竭盡所能地掙扎着。

細長的視野開啓，莉莉與蘿茲就在那兒。

耳朵聽見了聲音。

緊閉的牙關，幾乎要咬爛伸進我嘴裏的莉莉手指。隨後，她的手指突然融化，而解除擬態的史萊姆體組織，則墊進眼看就要被我咬斷的牙齒之間。

她們似乎在商量些什麼。

「燙傷能用治癒魔法處理，但是射進裏頭的種子……」

腹部、肩膀、鎖骨下方、側腹、腿。

我不太、想懂。

接二連三摘出的種子落地，發出帶了水氣的沉甸聲。

我微微睜開眼。

試圖逃避並切斷痛覺的大腦，不斷思考着這一切。

難不成，我受的就是這麼重的傷嗎？

葛蓓菈的肩膀沮喪地垂着。

「本宮真是何其愚蠢，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早知道要是繼續待着，遲早會再傷害各位……！」

幸虧有莉莉的竭力治療，折磨我全身的痛楚已經消退。

「抱歉了，主人。」

莉莉的第三階治癒魔法不但治不了人體殘缺，甚至連她自己受了重傷，都不得不靜養數日。人一旦死了，治癒魔法當然是想起作用都沒辦法。

即使肌肉碰撞出淤血，身體依然自作主張地不停跳動。

我的行動並不是毫無計劃，也不是樂觀、玩票性質的兒戲。

劇痛不斷毆打我的大腦。

葛蓓菈做得非常好。我現在還能在這裏呼吸，全都是拜她的盡力所賜，她不必負一丁點兒責任。葛蓓菈認爲我因她而受傷，但我可以篤定地說——這想法大錯特錯。

異物——鑽進——體內——

「本宮，是不能待在主君身邊的……」

「事情是——」

等到我已經無法將痛覺感受爲痛覺的那時，血腥的手術終於結束。

我恨不得就這麼失去意識，卻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猶如身處地獄的時間，一點一滴地經過。

……我不想死。

「……都是本宮的錯。」

隨着痛覺的電流傳來，身體不自然地抽動。

我轉動眼珠，試着尋找葛蓓菈。

「……一切，都是本宮的錯。」

我們兩人出門探索的事、兩人之間商量過的事、因爲找不到眷族而採取其他方法，來到怪物衆多的水源區的事。還有我們開始挑戰整羣怪物，以爲計劃順利，隨後卻發生慘案的事……她的說明大致上，都跟我記得的相同。

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呢？

這次換莉莉大喊。

爲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如今，那成了某種心傷折騰着她。

我明明就只是希望，大家能相親相愛地在一起啊……

閉着眼睛的我，能隔着眼皮感受到治癒魔法的白光。

葛蓓菈老老實實地，道起前後發生過的一切事情。

甚至到最後，失去了珍惜的事物。

「本宮果然一點都沒變，生來的天性一點都沒變。對主君而言，本宮就只是個災難罷了。」

究竟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忍着、忍着、忍着……不知過了多長的時間。

而剛剛半騎在我身上的蘿茲，如今坐到右手邊，大概準備一旦我又開始掙扎，隨時都能壓住我。

我知道治癒魔法絕非萬能。

因爲我的失誤，害她又扣分了。

因爲，我還有她們在啊……

蹲坐的葛蓓菈，抱起純白的腦袋。

我不太懂那意思。

爲了葛蓓菈，我計劃了不少事；而要不是因爲有她的戰力，也不會有所謂『一次挑戰一整羣』的行動。以這層意義來看，她所謂『因爲葛蓓菈而導致這一切』的看法，倒也不算是說不過去。

「嗚咕喔喔、嗚嗚喔、嘻啊！？」

沒想到，我不但沒能挽回，甚至落得這般結果。

堅硬而光滑的手腳，壓住我的身體。看來一定是蘿茲看我痛得翻滾掙扎，纔會上來將我壓住。

一度化爲野獸的我重拾理智，已經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莉莉的史萊姆體組織已經變回右手並伸入我的嘴裏，另一隻手則繚繞着治癒魔法的魔法陣，貼在我的胸口一帶。

而就在這時——

一道沉穩的聲音，呼喚葛蓓菈的名字。

一開始我甚至沒發現，那叫喚聲來自莉莉。

她的聲音是如此沉着。即使見到我有難，卻一點也不慌亂。

雖然光潤的兩片嘴脣緊抿，她神色依舊平靜。

這沉着也許只是裝出來的，也許是擬態而成的。她就是這樣的存在，最擅於把自己包裝成其他事物。

但就算是這樣，她還是粉飾出冷靜的表情，這是以前的她絕對辦不到的。

「你剛纔說，主人受傷是因爲你？」

莉莉的聲調比平常還低。

「還說，你不能待在主人身邊？」

一小部分壓抑的情感，從她話聲的句尾泄漏出來。

——那是名爲憤怒的情感。

莉莉悄悄地發火了。

但那並不是見到我受傷而產生的情感。

「你以爲主人希望見到你這樣嗎？你以爲主人爲什麼要這樣亂來？你打算糟蹋他的一片心意嗎？」

莉莉氣的是葛蓓菈一味地苛責自己這件事。

「可是，本宮……」

「不必說什麼『但是』、『可是』。葛蓓菈什麼也沒搞懂，真的什麼也沒搞懂。不管是主人的心意，或是我們的心意，一切都……！」

甩着頭的莉莉，以見者無不慌亂的逼人視線直視着葛蓓菈。

「葛蓓菈啊，其實我從成爲同伴之前的你……從『白色艾拉克妮』身上學到一件事。」

「主人他的身體，缺乏足夠的魔力。」

正眼對着葛蓓菈的莉莉，朝她深深一鞠躬。

「……此話怎講？」

「就算一切順利進行就能平安無事，但事情可不見得能夠順利啊！好比說，要是本宮供應的魔力超出主君的容許量呢！？搞不好本宮會……就這樣親手殺了主君也說不定……！」

「莉莉閣下……」

「我雖然是個不爭氣的姊姊，但絕不會排擠、捨棄自己的妹妹。」

就如莉莉一開始說的，這工作的確只有葛蓓菈能夠勝任。

「那個輸血的比喻很簡單易懂，但是也讓我有個疑問，他們會不會發生什麼『血型對不上』之類的問題呢？」

「不，你還是有事可做的。」

她大概是因爲有罪惡感，從剛剛到現在都不敢看躺在一旁的我。

「……的確，主君的魔力看起來很乾涸。」

儘管早已洞悉她的苦衷，莉莉還是垂下頭拜託她。

但是，莉莉會沒考慮到這種事嗎？

「可是主君的氣色明明正在惡化啊？」

「本、本宮、沒辦法……」

「那要是真的出了問題該怎麼辦！」

害怕孤獨的葛蓓菈，想爲同伴付出的心也比他人強上一倍。

「本宮才能辦得到？真有這種事情嗎？」

「我是主人的第一個眷族，也就是我們眷族裏的長女，我也決定成爲稱職的大姊。」

深怕傷害我的她，紅色眼眸裏沉澱着恐懼，但是看着眼前鞠躬的莉莉那頭亞麻色頭髮，葛蓓菈的心中恐懼如今逐漸散去。

那與其說是『學到』，不如說是『面對』要來得正確些。莉莉雖然說得苦澀，但並沒有背棄自己不願見到的那件事實。

她之前就曾看出我的魔力提升現象以及其原因。既然她的診斷結果也跟莉莉相同，我的魔力枯竭恐怕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因爲，主人已經接收過葛蓓菈的魔力，出問題的機率應該不高……我是這麼想的。」

「莉莉，抱歉讓我插個嘴。」

「……好吧。」

「我擁有名叫水島美穗那人的記憶，也有從以前活到今天的怪物的記憶。我能夠確定，現在的主人並不正常。」

這也不能怪她。莉莉的想法就只是臆測，要是隨便亂來，搞不好我真的會因她的『輸血』而喪命。但是……

理解事情的葛蓓菈面露難色。

要是不這麼做，我就只剩衰弱而死一途。

「其實只要想成是輸血就行了，不過這樣講你應該也聽不懂吧。嗯……我們跟主人的聯繫不是有魔力流通嗎？你剛剛也說過，我們的魔力流失到主人身上，讓他的魔力提升了。既然這樣，我想應該也能以人爲方式把魔力分給他。」

「嗯，我懂葛蓓菈你的擔憂，因爲我也很怕出什麼事。可是要是不這麼做，結果將會如何，應該也不需要我另外說明吧？」

「至少只要這麼做，應該比我們其他人的成功率都還高出許多。只要有像你這麼多的魔力量，應該就能持續供給主人的需求，對吧？」

至於是什麼讓她這麼做，她自己早已說出答案了。

看着我的模樣，葛蓓菈眯起紅眼並嘟噥道。

聽葛蓓菈說完，莉莉點了個頭。

葛蓓菈不像莉莉是治癒魔法的好手，沒有能力爲傷者治療。

那當然不可能。

葛蓓菈這下表情益發不解。

被莉莉一提，葛蓓菈身子打了個哆嗦。

「只要活在這世界，都會或多或少帶有些魔力。怪物雖然擁有特別多的魔力積蓄量，但一般生物也同樣具有魔力。被傳送過來的主人他們，也不知爲何擁有了魔力。之所以沒有魔力相關的作弊能力也能使用魔法，就是因爲人人都擁有魔力這東西。」

「所以不管你怎麼看待自己，那些我都不管。」

「嗯，所以主人是因其他的原因而衰弱，我也知道原因是什麼，就只是不瞭解，爲何會變成這樣子……」

「但就算這樣，本宮又該怎麼做呢？要是不先查出病因，就沒辦法對症下藥，不是嗎？」

葛蓓菈目不轉睛地對着莉莉。

這樣的想法一旦浮現心頭，當然令她進退維谷。

「關於這點，就只能相信你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讓主人的魔力一點一滴流失，而只要能持續供應同樣份量的魔力……」

「對症療法？」

而在莉莉催促下，葛蓓菈這才怯怯地望向我這兒。

莉莉闔起眼，否定葛蓓菈的話。

加藤不愧是加藤，儘管氣色不太好，依然能保持冷靜地提出可能的危險性。

這麼說來，莉莉打從一開始就接納了傷害過我的葛蓓菈。

一改先前的毅然，如今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歉疚。

莉莉昂然的身姿如今看來，比我過去所見過的模樣都還要高大。

我想，這問題在她心目中早有答案。

「就如你所見，主人現在相當衰弱。葛蓓菈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我之前應該就說過了吧？我希望你也能夠扶持主人。」

「應該是因爲受了重傷吧。本宮聽主君提過，人類是很脆弱的。」

而就在這時，一旁的加藤插了句話。

莉莉的話裏，帶有堅強的意念。

莉莉說到這兒先是頓了頓，並搖搖腦袋。

如果想放手一搏，就只有此時此刻能做了。

打個比方，就算知道某人不剖腹就必死無疑，又有多少人能毫不手軟地劃開傷患腹部呢？而且要是再加上……對方是自己最珍愛的人呢？

「葛蓓菈，你也別老是別過眼，好好看看主人吧。以你的身分，一定也看得出來的。」

「可是……」

「……本宮明白莉莉閣下說的話了。」

莉莉點了下頭，目光轉往我這兒。

「莉莉閣下……」

「本宮什麼也做不了，能做的就只有不讓事情變成這樣。既然沒能保護好主君，如今還有什麼本宮能夠……」

要是自己親手殺了最愛的人——

說到一半，葛蓓菈大概想起莉莉先前的話便連忙收口。

是的，這是當然的。

莉莉的口吻極其灑脫。

「主人的傷早已痊癒，我的治癒魔法確實有效果。能夠康復到這個地步，照理說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葛蓓菈納悶地蹙起眉反問：

「嗯，你說得沒錯，不過這狀況來說，並不是標準答案。」

「要根治是不可能的，因爲我們就是查不出病因……但，我們也許能試試對症療法。」

聽了莉莉的拜託，葛蓓菈圓睜着一雙紅眼。

「或者也許該說，那件事只有葛蓓菈你才能辦到。」

葛蓓菈的聲音，已經接近慘叫。

擁有兩種屬性魔法以及治癒魔法，且擅於使用魔力的莉莉，爲了維持住我這衰弱的身軀，

然而那依舊伸入我嘴裏的手指，卻微微顫抖着。

「但是我也在那時，學到了團結合作的重要。我認爲，我們眷族都是有許多缺陷的不完美生物，所以要是不彼此截長補短，姊妹同心協力，那麼一定過不下去的。」

「……從本宮身上？」

「拜託了，葛蓓菈，請你救救主人。」

但是——

那頭白細如絹絲的長髮輕晃了晃。

莉莉簡短說完，回望着葛蓓菈。

表面上，她似乎很鎮定。

莉莉誠懇的一番話，要打動她的心已是綽綽有餘。

蘿茲在創造道具之外算不上擅於使用魔力，至於加藤就更不必說了。

葛蓓菈端整的臉龐如今少了怯懦，多出一份毅然決然的意志。

「不正常……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莉莉瞥了加藤一眼。

「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總之我想表達的是——魔力乾涸是不正常的，而生物要是體內某種成分乾涸，就會引發某些障礙，不是嗎？像我要是缺乏魔力，就會維持不了身體組織，蘿茲則會變得動彈不得。我不知道魔力如何影響生物機能，不過看樣子即使是來自異世界的人類，魔力枯竭一樣會帶來不良影響。」

「我知道你很怕傷害主人，也知道這十分可能奪走主人的生命，知道這樣請求你有多麼殘酷。但是即使這樣，我還是希望能把這一刻交給葛蓓菈你來負責。」

「嗯，我想請葛蓓菈你把魔力分給主人。」

必須不間斷地施展魔法，再說她的魔力量也沒葛蓓菈那麼豐沛。

我一直心想她爲何能如此坦然接受，原來是因爲抱着這樣的想法。

愈是重視對方，愈難保持理智；可是一旦慌亂，失敗也如影隨形。這跟醫生往往不願爲自己家人動刀，是一樣的道理。

「……但就算要和莉莉閣下以及各位一起扶持主人，本宮現在又能爲主君做什麼呢？」

「拜託你了，葛蓓菈。」

「是的，也就是我的無力……我的身心都太不成熟，一個人守護不了主人。這件事我已體會太深，深到不願再去體會。」

「嗯？」

「也是。不過，這點應該用不着擔心。」

「葛蓓菈！」

莉莉抬起頭，用歡聲應答。

葛蓓菈柔和的美貌，也彆扭地露出笑靨回應。

「包在本宮身上。」

蜷曲的蜘蛛伸開原先折起的腳。

葛蓓菈站了起來，一步步前進。

三公尺、兩公尺……原本在我們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

然而她帶了決心的腳步，卻突然染上迷惘而放慢下來。

原因顯而易見。

葛蓓菈的紅眼裏，映入抬頭看着她的木製傀儡身影。

「……蘿茲、閣下。」

她原已堅定的意志搖擺，以爲消失的怯懦再次升起。

打從一開始，蘿茲就是最反對葛蓓菈與我在一起的人。

如今這麼嚴肅的場面，她會做何感想，或會說出什麼話，葛蓓菈當然不可能不去猜測。

「……你還在做什麼？」

果不其然，那張平坦的臉抬頭看着葛蓓菈，並開口這樣說：

「——趕緊分魔力給主人吧。」

「咦？」

葛蓓菈不禁愣愣地應了聲，像是不明白她剛剛的話，眼睛眨了又眨。

「好什麼？」

她的表情已不帶怯色，而我知道，那是因爲有莉莉與蘿茲的鼓勵支持着她。

這疑問讓蘿茲一時沉默。然而那並不是悻然的噤聲，而是爲了該如何回答而陷入思索。

然而這似乎只是她的貿然斷定。

「我自己也是莉莉大姊的妹妹。除了『由於主人接納你，我也不得不接納』的義務感以外……我自己也並不是沒有願意接納你這個妹妹的想法。」

蘿茲自言自語似地說完後，對着加藤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瞥了一眼，回頭朝向葛蓓菈開口：

「不、不是這樣的，蘿茲閣下之所以無法原諒本宮，不正是爲了主君着想嗎？」

葛蓓菈全神貫注地忙着。

「……葛蓓菈你先前說過『主人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自己』對吧？」

「是、是啊……」

「主君。」

「不，我的責任甚至比你更重。我一直無法原諒你，怎麼也無法接納你，而正是我的憨直、頑固與幼稚，造成了這樣的事態。」

「真的好嗎？」

蘿茲先做出聲明，接着才問：

我渾身顫抖，第一次確實感受到所謂魔力的觸感。

也許她們的和解，一直都只需要某個契機，只是機會很不幸地以這種方式出現……話雖如此，兩名眷屬的心結能夠冰釋，當然是值得祝福的事。

她纖細的指尖發出白光，沿着導線流入我的體內。

「主人的事，就麻煩你了。」

「蘿茲閣下不是不信賴本宮嗎？」

蘿茲隔了個空檔，像是在迎向自己的心緒般，對葛蓓菈道出自己的真心話：

說完，葛蓓菈對蜘蛛絲施上魔力。

「莉莉大姊前不久也已經說過了，那麼我接下來就只是再把當時回答她的答案再重複一次，或者說，只是老調重彈……」

「……可是就算是這樣，你依然是我的妹妹。」

她之所以沒花太多時間梳理思緒，也許是因爲她從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與葛蓓菈的關係吧。

「但……若照這樣的說法，我也一樣有錯。」

狂瀾般湧現的睡意捲走了我的意識。

莉莉與蘿茲則是在一旁陪伴着她那努力滿足大家期待的身影。

「不，這樣等於我又在找藉口開脫了……我不能抹煞自己的心，有些話得直接了當說出來不可。」

葛蓓菈一雙紅眼睜得大大的。

我的全身，與葛蓓菈的手指相系。

因爲不只是她，就連我也一樣。

……看樣子，她們應該不要緊了。

「但既然導致這樣的結果，那些全都不再是藉口，或者至少，我並沒有道理責備你。而要是接下來又犯下更糟的錯誤，我就不再是頑固，而是單純的愚昧了。」

而這番話很顯然地也是和解的友善讓步。

看着蘿茲的葛蓓菈，表情泫然欲泣。

看來她肯定是認爲——自己終究得不到蘿茲的接納。

我沒能守望這場景到最後，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把身子交給本宮吧。」

蘿茲垂下頭，退後並讓出一條路。

一想到這兒，身心隨之放鬆。

「這樣說雖然對莉莉大姊不太好意思，但我認爲你說的並沒有錯。」

「蘿茲閣下……」

說到這兒，蘿茲搖搖頭道：

「要開始了。」

「葛蓓菈，我一直無法接納你，但『某件事』讓我現在能夠體會你的願望，知道有些願望是無法剋制的。我還是一樣不喜歡你，依然氣你爲了那樣的動機傷害主人，可是……」

於是，葛蓓菈來到我枕邊。

「……」

我掩蓋在毯子下的十根手指，每根都連着白絲。

但蘿茲的沉默，並沒持續太久。

身爲容器的我，原本流失缺少的部分，逐漸獲得填補。

看來她只是過於緊繃，纔會帶來這種嚇了一跳的感覺。

就像這樣，蘿茲接着說：

總是放棄主見的蘿茲，將心懷的千思百感告訴葛蓓菈……如今回想起來，這應該是有史以來頭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