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燈火的世界

面對怪物的時候如何姑且不提，至少在敵人是十文字的時候，騎士團無能爲力。

故爲免出現平白無故的傷亡，讓他們退下了。

爲防萬一，也讓菖蒲跟着他們走。小小的護衛被惠抱在懷中，垂下的蓬鬆大尾巴呼呼搖晃着。好似在說包在它身上。

團長規矩地行了一禮之後離去，在她身邊的幹彥則是一豎大拇指然後轉身跟上。騎士們都緊隨其後。

在這之中，有騎士正扛着失去了意識的坂上。

由於無法忍受雙腿的疼痛而失去了意識的坂上由騎士們看管。剛纔是因爲放着他不管就去幫紫蘭助陣的話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所以只能殺掉，但現在狀況有所變化，騎士團能夠負責拘禁和監視他。現在放他一條生路，事後說不定還能問出一些有用的事情。

總之，這也要等到我的作戰成功之後再說了。

而且，這也是爲了成就紫蘭心中的寄託。化爲食屍鬼的紫蘭發動的猛烈攻勢，把十文字不斷從我們所在的位置被拉開。

紫蘭的意志，確確實實地壓制住了十文字那肆意妄爲地暴力。

我不想讓她那高貴的意志就像是流星一樣釋放出瞬間的光輝之後一閃而逝。

我深呼吸一口氣堅定自己的決心，然後對同伴們出聲道。

【那麼，上吧】

要與食屍鬼化的紫蘭建立心靈感應連接，找回她的心，再與她齊心協力打倒十文字。除去紫蘭自身所具備的特殊性，再考慮到這大規模的戰場將她轉化成了不死怪物，恐怕不會再有比這還要完備的環境了。

那我的工作就是要接觸紫蘭與她建立心理感應鏈接。

莉莉她們則是爲此全力排除妨礙。作戰開始。

先行出陣的是葛貝拉。她的蜘蛛腳彎曲到底，沉下整個身體跳了起來。巨大的蜘蛛化作白色的炮彈，切入勇者與食屍鬼的戰鬥。

【呀啊啊啊啊！】

回過頭來的十文字一臉震驚，然後被葛貝拉一腳踹飛了出去。

還想着如果夠歐會不會這一擊就直接結束戰鬥，但果然還是想太多了嗎。感覺可以直接把腦袋踹個粉碎的蜘蛛腳，被十文字用長劍將將防禦了下來。

【唔咕，你、你丫的……！？】

【正是。汝的對手是妾身。就給妾身留在這裏吧！】

因爲那抱着自己的膝蓋緊閉雙眼的少女身上，遍體鱗傷。

【嗚、嗚……！】

【一隻半的腳，順帶着半邊手臂也被帶走了嗎。……不過算了】

【妾身原諒汝了所以汝也原諒妾身吧。沒什麼，也就是打斷一下頸椎而已，對汝此時此刻的身體來說並不會怎樣的】

我感覺黑暗之中還浮有其他數不清的燈火，但遺憾的是，在我照亮的範圍內是看不見了也感知不到。也就是說，我自身的這個蒼白色燈火，便是我在這個地方所擁有的視覺兼觸覺。

【嘎啊啊啊啊！】

被莉莉吞噬進去的紫蘭，只有臉露在外面。而我伸手去觸碰的，就是她的臉。走近一看，那被變成紫色的肌肉填補上的傷口是如此的令人心痛……。

【快躲開，主人！】

這也就是說，我要自身化爲燈火，照亮黑暗。

我和莉莉奔向被扔過來的紫蘭落下的地方。

葛貝拉那美麗的容顏上，浮現的豔麗笑容令人不禁心醉神迷。

正是這份執着，讓本應早就沉入這片黑暗底部四散而去的她仍舊逗留於此。

如果莉莉是人類的話，說不定她在這裏就會敗下陣來。又或者，如果紫蘭還留有理性的話，她也不會做出如此耿直的攻擊了吧。

……這個，是什麼情況。

葛貝拉正在拖住十文字，趁此機會我必須完成我的工作。

【呀啊啊啊啊！】

我在這深深的黑暗之中，想盡辦法爲了有所知覺而努力着。

長槍的槍尖刺入大腿，把紫蘭釘在在地面上將她的動作封住——不對，還不行。只是這樣還無法阻止這位亡者。

熊熊戰意，讓這位純白的少女綻放出了再無僅有的光輝。就連那滴落的鮮血，都彷彿只是在爲她上妝更添一抹姿色。

紫蘭依靠蠻力，硬是勉強自己那渾身上下骨頭碎裂的身體彈起。她襲擊莉莉的動作莫名地有些類似於蛇。

不過，至此事情還只完成了一半。

該去的地方，是更深層的位置。那裏，有我要找的東西。如絲般的紅色血絲，引導着我去往自己的目的地。

紫蘭揮出的劍，斬下了一隻蜘蛛腳。

我咬緊牙關，壓住叫聲。

我的存在，沉入某處黑暗的深淵。

少女的受傷身姿，此刻也在不斷沉向黑暗底部。

說到底，現在的我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沒有。

漸漸地，感覺不到周圍的其他燈火了。

【嗚……】

是因爲我感知到了自己的模樣，其中有一部分讓我很是在意。

這時我才頭一次發覺，在我附近還浮有許許多多其他的火球。

但是，這就有點難辦了啊。

這片空間很是寬廣。完全想象不出何處纔是盡頭。……說不定，這裏就連盡頭這種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然後，我的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就彷彿沉入深海了一般，周圍無邊無際的都是黑暗。

但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馬上就能緩過來。

沉下去。沉下去。不斷沉下去。

緩慢，而又，確實地……。

斬斷蜘蛛腿的劍就這麼繼續砍上了第二隻，這時候葛貝拉才總算是反應了過來，用蜘蛛外殼堅硬的部分前去抵抗，劍刃深深的喫入外殼。

莉莉的體液飛濺到我的臉上。我發現那覆蓋住我視野的金色是紫蘭的金色長髮。居然，用那樣的身軀掙脫了莉莉的拘禁嗎……。

她手中的劍也落在了一旁。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又是你嗎】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隨後開始行動。

【咕，嘎！？】

……我連考慮這種事情的閒暇都沒有，趕忙抽身。紫蘭再怎麼厲害，也是受到了修復能力恢復不過來的重傷，再加上還被莉莉束縛住動作變得相當遲鈍。攻擊的準頭完全偏了，但即便如此，還是咬中了我脖子左臂之間的那塊地方。

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發現少女的燈火之中還混進了其他的什麼東西。

這份燃燒的輝煌，毫無疑問只能是她意志的表現。

終於，我看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不僅如此。

不過雖說什麼都不清楚，但我本能上就理解了，爲了達成我的目的我必須要來到這個地方。而且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那麼，這就夠了。

這聲叫喊，是莉莉在慌忙之下構成上半身才喊出來的。

大概一人大的火球在黑暗之中搖晃，火光中冒出的火花飄向四面八方。

靜靜燃燒的赤紅色火焰，比那還要小的活潑火焰，紅藍混雜的雙色火焰，純白耀眼的巨大火焰……。

嘎吱一聲，牙齒咬合。

在這點上，我至少還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着實萬幸。剛纔的疼痛物有所值。不過，也不知道這份聯繫什麼時候就會斷開，必須要加快速度。

不過，若說接觸的越是緊密，和她之間的聯繫就能越穩固的話，那儘可能的深度接觸反而更好。

爲了能夠和紫蘭建立心靈感應，最低條件，只要彼此觸碰就夠了。

◆ ◆ ◆

我跑到兩人的身邊，立馬對紫蘭伸出手。

紫蘭的身體在摔倒地面之後反彈起來，四肢全都被這猛烈的衝擊給折斷。

這地方真不可思議。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金色的色彩飄動，覆蓋住了我的整個視野。

不對。仔細看的話，我那與蒼藍色火焰重疊的身體上，有着好幾道不專門去看就不會注意到的些微裂痕。就在我這麼凝視自己身體的時候，我還發現自己那藍色的燈火中，還混進了些赤紅色火焰。

要形容的話，現在葛貝拉就像是切入到了爭鬥的了兩頭野獸中間去一樣。在處理其中一頭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對另外一邊的反應都會慢上半拍。

那時機卡的我在一旁看的都面失血色。葛貝拉就在自己的頸動脈差點被咬斷的前一刻，才用那少女模樣的臂腕一把抓住紫蘭的額頭推了回去。

十文字被踢飛，和我們計劃的一樣被從紫蘭身邊拉開了。

我慢慢地，潛入黑暗的底層。

聽到了一聲咔嚓地脆響，想來是脖子受到了過重的負擔骨折了。紫蘭的身體在空中飛旋，然後狠狠地摔倒了地面上。

少女的手臂緊抓紫蘭的臉面，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扔了出去。

被紫蘭咬中的莉莉會心一笑，瞬間身體溶解。

猛然回過神，我已然飄蕩在黑暗之中。

紫蘭咬進了我的身體，我身體的一部分被她吞入腹中。這已經完全超越了單純的接觸，已經是血肉之親的關係了。此刻我的存在和紫蘭的存在之間的接觸比起肌膚之親都要更深幾分，心與心的距離前所未有的接近。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理解了。既然自己連身體都沒有，那自然不可能有用來目視的雙眼，也不可能有用於觸摸的雙手。

越發濃郁的黑暗讓我在物理層面上感覺到了巨大壓力。我這渺小的燈火，會不會在一個不經意間，就被這份壓倒性黑暗的質量給碾碎呢……我壓下這份恐懼，遏制住內心那份想要立馬上浮的衝動繼續向下潛去。

來吧。是時候去取回失去的事物了。

我試着伸出雙手，只見藍色的火花飄然灑落，我的火焰向着前方的黑暗延伸出去。我看到自己的手和火焰影像重疊在了一起。這感覺很是奇妙，不過本來就不是用真實存在的眼球捕捉到的景色，就算發生這種事，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話雖如此，畢竟是加上了那麼長距離積攢的衝量全力突刺的一擊，諒他是再怎麼身體優越的戰士，也無法完全抵住衝擊。

對這不知爲何並不陌生的感覺我毫無抗拒地往越來越深地方向沉入進去。

沒什麼。作戰，大成功。

而且，現在的紫蘭沒有理性。而她剛纔就是以這樣敵我不分的狀態置身於與十文字的戰鬥中去讓我們逃走的。毫無疑問，在她的那隻獨眼中，所有妨礙她去咬食十文字的人全都只不過是礙事者罷了。

而少女的燈火卻又彷彿在抗拒這份變化一般劇烈地燃燒着。

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摸不到。

莉莉先攻。長槍刺出，固定住紫蘭。

我並不是來這裏瞎晃的，是來找東西的啊。如果看不見的話，不就直接無計可施了嗎。

雖說感覺疑惑不已，但再怎麼想也得不出個答案。非要思考這種事情的話，打從一開始我就連這裏究竟是哪裏都沒能有所把握。

看起來，紫蘭身爲不死怪物，她的再生能力要遠凌駕於葛貝拉的自然恢復力。這點損傷，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痊癒吧。

【嘎啊啊啊！】

我看到了劇烈燃燒的黃色燈火，以及與那劇烈燃燒的火焰重疊在一起的紫蘭的身影。

以十文字給她造成的重傷爲中心，幾乎渾身上下都覆蓋着裂紋，其中有許多裂口甚至深到了堪稱斷痕的程度。

而隨着深度越深，裂痕增加，龜裂更甚，脫離本體的小碎片漂在這片巨大的空間內，就彷彿溶於水的鹽塊一般，細散溶化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我追上發動了先攻的莉莉的時候，紫蘭已經被完全吞入莉莉那半液體的身體組織裏，就彷彿溺水一般的模樣。她作爲不死怪物所具有的超常臂力，在手腳盡數折斷的情況下也無法完全發揮出來。要長時間像這樣將她拘禁住或許不可能，但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

然後強行把抽搐的面部肌肉牽動……咧起嘴角。

所以，我這時候想着【咦？】而產生的疑惑情緒，也並非是因爲對這重疊的奇妙影像感到疑問。

我注意到，比起以（·）前（·）這點正是最大不同。

另一方面，葛貝拉瞟都不再瞟紫蘭一眼，一轉身直接衝向十文字。

——自己還不能就這樣消失。自己還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解除了擬態的莉莉完全發揮出史萊姆的特性，把零距離的紫蘭吞進自己的身體。

不過雖說劍被擋在了這裏，但其持有者的紫蘭卻不會止步於此。

再次回過神來，我已經變成蒼藍色的火焰懸浮在了黑暗之中。

【這樣、就抓到了】

劇痛襲向腦髓。我這被魔力強化過的身體在此刻也顯得如此脆弱。尖銳的牙齒不斷咬入肉中。被生喫的感覺帶來一陣惡寒，讓我渾身豎起雞皮疙瘩。

——左手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裂痕。

發現目標的喜悅也不過一瞬，我隨即皺起了眉頭。

【紫蘭……】

雖然其中每一個每一點都很細小，但正是這些並不像少女的身影那樣擁有明顯形狀的無數碎片與紫蘭的燈火交融在一起，才讓其燃燒出熊熊烈火。

在那些碎片之中，我感覺到了獨立於少女之外的意志。

或許，這些碎片正是爲了防衛奇利亞要塞而在戰鬥中獻出生命的人們所留下的零碎思念。

紫蘭是在吞噬了充滿整片要塞的魔力之後化作不死怪物的。在那時候她所吞噬的魔力裏，凝絕了爲了守護要塞而戰死的士兵騎士們的魂魄昇華而成的碎片。其中就算含有死者那些微的寄託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既然如此，現在的紫蘭，是那些人們可敬的守護願望凝聚而成的結晶。

無論怎麼說，都不是理應隨着悲哀的食屍鬼化就這麼消散的存在。

我再次下定決心，像燃燒着的少女伸出了手。

我自然而然的就清楚該怎麼做才能把眼前的她拉回去。轉移者特有的能力在據點被稱爲作弊能力，在這個世界則是被稱作恩寵。不知爲何當事人自然而然地就能明白自己能力的使用方法。哪怕如今我身處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也是一樣。

我伸出的手，指尖觸碰到了少女的肩頭。

——噼咔一聲，指尖出現了些微的裂痕。

我屏住了呼吸。

但同時，我盯着眼前的光景頭腦之中莫名的冷靜。

果然如此嗎，這樣的念頭從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我僵住不動的時間僅僅只有一瞬。雖然感覺有點被嚇到，但卻並不喫驚。要說爲何，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

這就是我的力量。本能上就能把握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當然，除此之外的事情也是一樣。

在決定要找回紫蘭的心的時候我就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要把紫蘭的心奪回去。

決定要把這下定的決定，化作現實。無論如何會怎樣。

所以，現在再來提這種事也已經遲了。我沒理由在這裏住手。

若是拋下這個希望，就等同於否定了我在這份力量之中寄託的感情。

耀眼的光芒蓋過意識——我，回到了現實世界。

一道影像從她那裸露的內心之中，通過心靈感應流入我的腦海。

紫蘭的語氣莫名有些半夢半醒。意識也很曖昧，視線更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般飄搖。在她看來，或許這一切就只像是發生在夢裏。這裏就是這種地方，以及，在她醒來之前她的狀態差不多確實也就是這樣。

我也和十文字一樣，轉移到這個世界來以後得到了從天而降的力量。

我不斷的上浮，少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在剛轉移過來的時候，我作爲殘留組的一員沒有和怪物接觸的機會，差點就那樣對自己力量毫無自覺地死去。這樣的我在和莉莉幸運的相會，從而發現自己有統帥怪物的固有能力的時候，認爲這是【爲了讓我一個人也能夠在這殘酷的世界上活下去的擁有的力量】。

我能夠直言，至今爲止和她們之間培養起來的這份羈絆，是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東西。

但是，人的思念卻也並非只會被蹂躪而毫無還手之力的東西。

要形容的話，這像是單程票的路途。在走下一個臺階後回頭一看，卻發現回頭路已然不見。而且，如果就那樣繼續向下走去，也無法保證前方就不會出現通往奈落的坑洞。

過去，據點由於這彷彿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一般，沒有投入任何心血的力量而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然後，現在，這裏的奇利亞要塞也被其所踐踏。

——別放棄，紫蘭。還沒結束。

——這個想法很危險。就算是妾身都能很容易地想象出來。像這樣把一切都揹負到自己身上的話……。

——知道嗎，主上。

——我又一次，沒能保護好必須保護好的東西呢。

可是，我也自覺到，理由並非僅僅如此。

幼小的少女跪在與紫蘭十分相像的他的亡骸面前，痛哭流涕。

也因此，我覺得自己的選擇絕非錯誤。

是啊。的確，那也是其中一個理由吧。

確實有很多東西被暴走的力量給摧殘了。這是事實。

不經意間回想起了不知何時聽到過的話語。

紫蘭一副呆滯的表情。肯定是對我的話無法置信不會有錯。

所以，我想。

但是，現在我們之間有心靈感應。我說的是實話這點，應該也傳達給她了纔是。僅剩單眼的眼瞳中，如湖面般泛起了漣漪。

這位騎士心懷想要保護誰的理念，即便死亡，仍在爲此繼續戰鬥着。她的這種生命形式，作爲一種證明，展示了這個世界並非僅僅是被暴力所支配的世界。

因爲我不想失去眼前的這位少女。絕對不想。

她那失去了單眼的臉上浮現出乾笑。

而她的道路在半路就結束了，對於自身的無力紫蘭再次落下了淚水。

噼裏啪啦的聲音接連不斷。

這麼一來，少女身姿的崩壞速度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

眼瞳之中帶着茫然的光輝，卻認知到了我的存在。這個瞬間，我和她之間的心靈感應，變得確切而又堅固了起來。

只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這裏是？……不對，我這是？

即便如此，我仍舊沒有要放開紫蘭的想法。

此刻發生在我身上的，就是類似這樣的事情。

但是，紫蘭的存在，證明了這個世界絕非這般無情。

龜裂開來的臉頰上一道淚水滑落。

……是啊，或許正是如此。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份力量，只是力量而已。

這絕不是什麼會危及性命的變化。和紫蘭不同，我身上開裂地並不厲害，整體也沒有發生崩壞。所以這也不會危及到我的性命。

——孝弘閣下？

然後，此刻我痛切希望能夠用這份力量取回來的事物就在我眼前。

我毫不猶豫地抱住少女的身姿。與此同時，我自己的火焰也延伸出去，把她的燈火整個覆蓋住了。

看到的影像僅此而已，但那個瞬間她所擁有的撕裂心臟般的悲痛之情，卻讓人感受到不能再感受到的程度。恐怕，這就是紫蘭最開始決定爲了保護他人而拿起劍的時候的記憶。以自身所經歷的莫大喪失之痛爲起點，少女爲了減少這個世界上哪怕一個悲劇而踏上了戰鬥的道路。

我和紫蘭一同回到了和其他燈火一起的地方。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我安心地鬆了口氣……然後聽見自己渾身上下開始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好似悲鳴。

以淚始，又以淚終。這也太過悲慘了。

但是，多虧了這個力量，我遇見了莉莉她們。

【被欺負的人】工藤陸在來到奇利亞要塞之前就一直被坂上欺負，最後還被他所策劃的陰謀給殘忍地奪去了性命，他形容這是個【強者恣意妄爲】的世界。對於他用心灰意冷的語氣說出的那句話，我無從反駁。要說原因，因爲我自己也是屬於被那力量所蹂躪的人中的一個。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工藤正是反應了我自身模樣的鏡子。

這份力量，或許本來的確是沒有任何寄託的空虛力量。

證據就是我身上發生的異變正在漸漸緩和。紫蘭的崩壞現象也平靜了下來。而且，紫蘭的燈火顏色從黃色變成了紅色。

合上眼，與十文字對峙時候的紫蘭身影浮現眼前。

就像是受到了難以承受負擔一樣，我自己的身形表面正在開裂。和剛纔用指尖嘗試觸碰她的時候一樣。本來不應該有所觸碰的東西卻相互接觸了，會發生這種現象或許也該說是理所當然。

回想起來，過去在決定要保護加藤的時候，或許也是這種感覺。

……可是，爲什麼，我會這麼想要把她拉回來呢？

——回去吧，紫蘭。惠在等你。

我繼續向上浮去，仰起頭，已經可以看到在剛來這個空間的時候看到的數個燈火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了。

紫蘭的眼中落下了淚水，卻不再是悲傷了。

不對，說反了。正因爲聯繫變得確切而堅固，所以她才醒了。

但是，至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並非如此。這份力量，有着我和身爲眷屬的莉莉她們之間的感情。我是這麼確信的。也想這麼確信。

是因爲她相信了對這個世界來說不過是異物的我……嗎？

但是，即便如此在有些地方我還是不會妥協的。

我就這麼抱着紫蘭，從那黑暗的深淵之中浮起。

但是，雖說這並不致命，卻也無可挽回。

我低頭望向抱在懷中的紫蘭，只見她微微睜開了單邊的眼睛。

爲了奪回證明了這點的紫蘭，如果我的能力能夠爲此所用的話，這點代價根本就不算什麼。

哪怕知道有很多的不合適，我還是爲了守住自己心裏的【什麼】而決定保護她了。這次和那次相比也是同樣。

——啊啊。是這樣啊。我是力量用盡之後，敗了啊。

——孝弘、閣下？

明明是在上升，卻有種自己正在墜落的錯覺。彷彿自己正在某個無法回頭的樓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