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傀儡的挑戰~蘿茲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7490 字
我拿着銼刀,打磨手裏的木片。
如今輪廓已大致成形。目前的作業說起來,算是我將想像化爲實體的最後一道工程。此刻的我當然不能鬆懈,而這項工程實際上,也絕不能含糊了事。
現在的我需要的,是完成藝術品所必備的細膩手法。
實際上,我並未見過真正的藝術品。
話雖如此,我還是能理解不以實用性,而是以外觀美感爲價值的『藝術』概念,也知道自己目前製作的東西,就歸在這一類。
因此我小心翼翼、步步爲營。
銼刀光是入刀角度稍有誤差,成品的樣貌也將大異其趣。我連片刻都無法掉以輕心,思緒過載彷彿即將燒融,全神貫注地進行精雕細琢的作業。
——一想起這是什麼東西,我總覺得要是做得太華美,自己恐怕與它不配。
——但若問它是爲何而生,卻又讓人覺得,就算做得再完美都不爲過。
我現在做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以我的意志製作出,專屬於我的物品。
對我來說,這可是異常難得的事。
我總是憑自我意志爲他人制造東西,或者是在主人的命令下製作自己的東西。從以前到現在,這樣的情況多不勝數。
但是,我以前從來不曾基於個人需求,製作屬於自己的東西。
由這方面來看,這算是我頭一次獲得真正屬於自己的物品,甚至完成後,將成爲我軀體的一部分。我不希望它太過花俏華麗,因爲我不但跟那不搭,也與它不配。
然而——這東西雖然『屬於我』,實際上卻又不是『爲了我』而做。
畢竟沒有人會老是盯着自己的打扮。在日常生活裏,看見我外表的總是其他人,而以我來說,看我的對象則是最珍視的主人。一想到這目的,就算做得再精緻應該也不嫌過分。
「完成了。」
所有工程告一段落,我手裏多出一隻做工精緻的『少女臉部』。
少女外貌的年紀跟主人差不多,容貌雖然清秀端整,卻也顯得有些缺乏特徵。偏向白皙的肌膚,帶有屬於少女的張力與潤澤。塑造這樣的端莊氛圍,算是我全程最花費心思的環節。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此放棄。要是爲了這點小困難而卻步,當初根本不該開始。再說我已經答應讓主人看看嶄新的自己,在我的眼前,已經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加藤,你覺得它缺了什麼?」
能進展到這一步,過程絕非一帆風順。
真菜雖然一片好意,我卻不禁支支吾吾。
我們已經交換過無數次意見,如今她也不再跟我客氣。
「是嗎?你爲何會這麼想呢?」
我重述一次,真菜嘴角微微挑起。
面對探出上半身的我,朋友——加藤真菜露出淺笑說道:
可是若想到她的遭遇,或許也不該對她太強求。
塑造人類的臉龐,跟一般作業並不相同,甚至跟我以前做過的所有東西,具有本質上的差異。
◆ ◆ ◆
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心願。我希望主人抱我,而這樣的願望照理說,沒什麼好愧對大姊的。
最近剛和我成爲好朋友的她,總要求我稱呼她真菜。
這次之所以會將外型塑造成文靜的形象,就是爲了儘可能避免這些突兀感。既然能做出的表情有限,那就別讓表情太過豐富——這辦法雖然有效,卻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
於是,我們來到能夠遠眺主人那座堡壘的山頭,找了個合適的洞窟住了下來。這洞窟似乎是怪物鑿出來的巢穴,但不知道是不是早被殲滅,裏頭已不見怪物身影。
我以前做的,都是些功能取向的物品,它們以實用度優先,有些甚至外觀粗糙。但這次的成果,本質上更接近藝術品。就算材料跟製作道具相同,一旦目的不同,所需技藝當然也跟着不一樣。
好比說,肌膚之所以異常白皙,是因爲無法重現底下的血液流動。這樣的仿製品就算劃破,當然也不會流血,外加上頭也沒有毛孔,只要湊近一瞧,就能輕易分辨出這是人工製品。
——再擁有一次,和主人相擁的那夢幻夜晚。
真菜一如先前直截了當地指出缺點,我也一樣接納她的建言,心生沮喪。
然而這樣的進步到了一個程度,我開始覺得自己的作品就是哪裏不對勁,不管重做幾次都一樣。
「等莉莉從堡壘回來,到時你再拜託她吧?關於這方面,她應該比我更適任纔對。」
既然有辦法像鋼鐵般堅硬,沒道理不能像肌膚般柔軟。
「……不過老實說,我絲毫不覺得自己適合當這方面的老師。」
這並不是『人類少女』的臉,而是『少女傀儡』的面容。
老實說,我心急如焚。若不是真菜告訴我,作品已經邁向『恐怖谷理論』的領域,我想我應該已經半途而廢了。
「嘻嘻,我也很高興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樣。蘿茲你做的『仿大馬士革鋼劍』以及最近的那些黑色武器防具,成品材質都跟木頭截然不同,所以才覺得這種質感應該也難不倒你,而你果然也沒讓人失望呢。」
莉莉大姊確實表情豐富且魅力十足,幾乎可說是理想的女性。
真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板。從那無情緒起伏的表情裏或許難以想像,但此刻的她可是幹勁十足,我很清楚這點。實際上,她的每項指謫全都一針見血,對我想進行的嘗試大有幫助。
「你的技術已經提升到靜態下就跟人類沒有兩樣,但細部表情卻比以前更彆扭,嘴型跟發音也配合得一塌糊塗。只要能夠改進這幾點,就算臉蛋過度完美也不成問題,反之不管你把臉做得多逼真,要是表情不行,就等於前功盡棄。」
而真菜就像是看透我心思般,伸手摸摸我的臉頰。
而我直到現在都還不太適應,偶爾會像這樣喊錯,換來她的彆扭與怨言。
這以我的感覺雖然算是及格,但離滿分還差得遠。
「因爲這實在跟移動手腳截然不同,我以前從來不曾控制過表情,怎麼也拿捏不好,說起來真是慚愧。」
「蘿茲你的表情做得還不夠傳神,這造型雖然已經非常接近活人……或者說完美得簡直像是天使,不過表情還是有待加強。」
「太完美了。」
「請叫我真菜。」
在這之後,我聽了她幾十次建議,每次都照她所說的方向改善。連我自己都記不清,這是第幾十次的試作品了。
……照理說是這樣。
不知怎地,關於這次跟真菜兩人進行的嘗試,我就是難以對莉莉大姊啓齒。
沒錯,『心中所想』。經過這次嘗試,我才發現這同時意味着——我做不出自己無法想像的物品。
看來真菜也對自己表情平淡的事有自知之明。
——我自己的『嘴』。
問題在於我這一頭。不知怎地,我對於拜託大姊,有種說不上來的顧忌。
「嗯,這部分就先這樣。但除了這點,還有其他更大的問題。」
「重做一個。」
「這點我能明白,但怎麼也改善不了……它看起來真的這麼糟嗎?」
我實在不懂,自己是怎麼了。
「不過這肌膚的質感,我覺得非常棒喔。」
被她的指尖輕壓,我的臉頰也軟綿綿陷了下去。
沒有批評就沒有進步。話雖如此,這番話還是讓人不由得情緒低落。
只見她拿起作品,由各個角度評估。
「這都是多虧真菜的建議。」
「倒也不是有什麼不好。」
真菜打量我的臉。不對,她觀察着我的臉。
「不管怎樣,我能夠做到這地步,都是真菜你的功勞。」
要說這是屬於我倆的共同作業,或許也不算誇張。
在這之前,我對做東西還算是有信心。能把木材加工成心中所想的任何東西,正是魔法傀儡與生俱來的特質。
真菜從我臉上抽回手,轉而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這種事雖然不像嬰兒學步,不過學習的基本就是模仿。關於這方面,我這個人的表情並不算豐富。」
「也就是說……」
「當時聽真菜你這麼說,我本來還有些存疑,看來凡事還是得嘗試過才曉得。不過話雖如此,這成果還很難稱得上滿分就是了。」
「這種事熟能生巧,只要多練習一定會進步的。接下來,我們一起努力吧。」
大概也因爲這樣,我作品的五官跟真菜總有幾分神似。真菜的臉龐比起年齡還要稚氣,兩者排在一起或許就像是姊妹——前提是我能先解決真菜所說,缺乏人味的問題。
「真菜……你覺得這作品是哪個地方不好?」
我總覺得她要是能像個少女,像莉莉大姊那樣笑得更燦爛些,給人的印象應該會截然不同,但就是不曾看她那樣笑過。
在那之後,我勤加練習,慢慢提升自己的手藝。
我們就像這樣,遇上許多無法克服的技術瓶頸,導致的結果,就是這張不像生物體的臉龐。
「怎麼說呢,我就是覺得它有點缺乏人味。」
仿人類的造型與動作一旦逼真到特定程度,一點微不足道的差異都會變得醒目,造成陰森的感覺。真菜說,這就是所謂的恐怖谷理論。
她是我的顧問,雖然缺乏做東西的手藝,但要是少了她,我這方面的創作就無從進行。
話雖如此,要是以『仿人類的傀儡』來打分數,我自認能夠拿下高分,雖然這同樣意味着——它一旦動起來就等同破功。
「好吧,表情方面也只能循序漸進了。關於這方面其實真要說的話,並不是硬體的問題,而是跟軟體的……跟蘿茲你的控制能力有關。」
「畢竟我都讓你摸過不知道幾次了嘛。」
面對這看不見盡頭的摸索過程,真菜耐着性子沿途陪伴。
我們跟主人暫別,轉眼間已經過了三天。
朋友張開一雙薄脣發出輕嘆,接下來即將宣佈答案。我的身體要是擁有呼吸的功能,此刻應該正屏息以待。
「老實說,滿詭異的。」
至於改善之道,除了讓它更接近人類,別無其他辦法。
人類的聲帶構造,我目前還沒製作成功,因此這就只是『配合聲音動嘴』的機關。但要是不仔細看,話應該就像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
「……真菜。」
真菜的話,又在我嘴裏重複一次。
「不,我覺得這恐怕……」
連我自己都很好奇,這樣的顧忌從何而來。
略顯陰沉的表情,配上營火照耀的洞窟,以及手中精緻的成品。三種要素相輔相成,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個陰森的魔女。
是的。我現在正試戴爲自己製造的頭部。
照之前預想的結果,我們以爲那羣騎士收留了主人與莉莉大姊後,會穿越森林前往城鎮,沒想到他們卻進入那座堡壘。一想到我們得在主人出事時趕往救援,這樣的局面實在相當不利。
我正待在這洞窟裏,徵求朋友的意見。
話雖如此,我們現在能做的事,依然只剩靜候主人通知。一旦透過聯繫感應到主人有難,到時我們就得排除萬難前往救援,因此可以的話,離主人當然愈近愈好。
但若要請大姊幫忙,實在叫人有些卻步。
之前在真菜的建議下,我好幾次觸摸她的臉頰以供參考。在肌膚方面,我自認完美重現了少女的質感。
「對了。」
光是幾公釐的差異,就會毀了整體均衡,甚至崩壞得不成人樣。一提到我的頭號試作品,那可真是慘得教人不願再回想。
這是真菜的理論,也是我所欠缺的逆向思考。
她簡短回應……或者說,簡短抱怨後,朝我射來責難的目光。那迷濛的眼神,跟她的氣質還真是相配。
而缺乏表情的真菜,隨後拍了下手說道:
我把成品交給一旁看着我工作的朋友。
「人味……嗎?」
當然,問題並不在大姊身上。不管是要討論作業方面的事,還是要練習表情,只要我主動拜託,她一定都會欣然答應。
因此作業進度當然停滯不前。
前不久剛做好的成品,是張少女的臉龐,可說是我讓主人擁抱的第一步。若只論外型,我自認就像真菜形容的一般,品質完美無缺。
然而幫我加油打氣完之後,真菜卻蹙起眉。
此外,由於還原不了肌膚底下的肌肉運動,呈現不了自然的皺紋,因此我也做不出太誇張的表情。
「這樣如何呢?」
就因爲這連自己都不瞭解的心情,我直到現在都沒跟莉莉大姊提過這次的嘗試,但莉莉大姊似乎早就心中有底,知道我跟真菜在忙些什麼,睜隻眼閉隻眼裝作不知情。
「要是蘿茲你沒意願,那還是算了吧。」
其實我之前就跟真菜商量過這件事,因此雖然這次拒絕得毫無原因,真菜倒也沒勉強我。
「抱歉,真菜。我知道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是……」
「不要道歉啦,我能體會蘿茲你的想法。」
真菜就如她所言,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我對莉莉大姊那無從解釋的顧忌,她似乎有些頭緒,知道那是什麼心情,以及從何而生。
但知情的她,並無意告訴我那些細節。
而這大概是因爲——她也曉得我不希望她這麼做。
其實若追根究柢,我想實現『得到主人擁抱』的心願,初衷就是來自『希望理解人心』。
但要是連自己的情感問題都得求助於人,恐怕永遠沒有理解人心的一天。
關於這問題,我勢必得自己找出答案不可。
……而這一次,我確實糟蹋了真菜的好心建議,一方面深感自己不爭氣,一方面也覺得對不起她。
「……抱歉。」
「你真的不必爲了這件事鑽牛角尖喔。」
她似乎體察到我的心思,語氣差異雖然小到只有熟人才聽得出來,但確實比先前更加輕柔。
「我想蘿茲你不用着急,再過不久就會找出答案的。不然,你不妨重新思考,自己爲什麼想讓主人擁抱。」
「爲什麼想讓主人擁抱……是嗎?」
「沒錯。蘿茲你那天晚上得到學長的擁抱,不是覺得那比什麼都幸福,希望能再體會一次嗎?這樣的心情從何而來?源頭究竟是什麼?要是能夠找出答案,你就會更進一步了。」
得到最重要之人的擁抱。
「真菜,這究竟是……?」
「嗯,不對。」
「試試看?」
「但願如此,總之我會盡力而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能嗎?」
我於是起身,來到洞窟牆角處。
聽了我的應答,真菜的嘴角極不醒目地揚起滿意的笑靨。
我並不懂這些事情,既然真菜都這麼說了,大概不會有錯。我當初認爲臉部只要形似即可,後來也是聽從真菜的建議才追求起質感。有關人類的事,她這真正的人類纔是行家。我想我只要照着行家的話做就對了。
隔了一會兒。
「咦?」
「門面嗎……?」
至於我,因爲不覺得被朋友抱住有什麼好彆扭,也就任由她這麼做。
「也就是說,真菜你認爲我接下來應該『改良目前的技術,並學會如何做出表情』是嗎?」
「……太完美了。」
她緊緊抱着我。不對,我的身高和真菜有段差距,她其實更像是摟着我的腰。
身體的製作要點就跟臉部一樣,我得請她再幫忙我研究應有的質感。
「我從以前到現在,總覺得學長並沒有把蘿茲你歸類爲女性。依學長的個性,要是把你當成女生,那麼應該會請你穿上衣服。而這方面的思想改造,我認爲愈早進行愈好。」
低下頭一瞧,我可說是改頭換面。葛蓓菈爲莉莉做的白色服裝,如今就套在我那白色質地的傀儡身軀上頭。
「是這麼說的嗎?但我沒什麼把握就是了。」
「……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嗯。我們先前一直專注在臉部造型上,但這樣豈不是隻做了一半嗎?身爲一個女生,抱起來不能這麼冷硬。」
一想到這點,我身爲她的朋友,當然更沒理由抗拒這擁抱。
這是我頭一次穿衣服,感覺還真是難以言喻。
一想到這點,心中不安頓時油然而生。
聽了朋友的加油打氣,我慎重地點了個頭。
「呃,真菜……?」
「喔喔,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沒跟你解釋過。」
「倒不至於不喜歡……」
真菜點點頭,接着問道:
「原來你也會有不放心的時候呢。蘿茲你真是……太可愛了。」
另一方面,依然抱着我的真菜,眯起眼若有所思。
再也按捺不住的我,開口詢問真菜的用意:
「好的,我會銘記在心。」
◆ ◆ ◆
「我知道你想讓真島學長看看完美的自己,但這段期間先把門面打理好,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喔。」
那假髮其實是用火獠牙的尾毛精梳而成。微卷的髮絲經過梳整,側邊髮絲長度及胸,後方則編成麻花辮,一路垂到腰間。
我真的虧欠真菜太多了。
「好。」
真菜此刻的模樣就如她先前所說的,確實一臉樂在其中。
看來似乎不行。
「是指這個吧。」
「……咦?」
「看來還需要一雙手套,還有鞋子。」
「那麼關於找莉莉商量的事,我看就算了吧。要是你不嫌棄,就讓敝人加藤真菜繼續擔任你的導師吧。」
真菜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終於開始爲我解惑:
心中想着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雙手同時撫上真菜纖細的肢體。
「當然有啊。好比說,蘿茲你總不喜歡學長把你當成菖蒲或艾撒麗那樣抱着吧?」
但我也覺得這有些差別,沒繼續反駁。
「讓主人把我視爲女性……這樣做有必要嗎?」
這份情感雖然純粹,卻並不純真。能推動我這具傀儡的奇異力量,擁有更加纖細而不可捉摸的內涵。
這同時意味着我答應維持這副模樣,今後將會以這身裝扮面對主人。
「你是指那個嗎?是的,已經完成了。」
「抱歉打擾你難得的陶醉……能請問你在做什麼嗎?」
但她連這樣的感嘆也說得很平淡,實在讓人有些發毛。
先前把我當成洋娃娃般換裝的真菜,接着替我戴上面具。
「沒錯。蘿茲你什麼都不必做,全部交給我來就行了。」
「……缺點就是,抱起來有點硬。」
「不能。」
「嗯,請加油吧。」
只見她退了一步,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後,又湊上前張開雙臂說道:
「……所以我覺得,你也得在身體方面下點工夫。」
這下子,一名戴着面具的灰髮女性誕生。全身上下就只剩露出的手腳,能看出裏頭藏的是個傀儡。
「我之前拜託你的東西做好了沒?」
關於這方面的意見,我不曾質疑過真菜。
此刻,我茫然佇立。
……何況,對於掉進這個世界、遭逢各種不幸而徹底變樣的她來說,這恐怕是僅存的舊習慣。
這句話由我來說可能很奇怪,但擺在牆邊的,盡是些『莫名其妙的試作品』。
傀儡軀體的細節部分雖然並不精緻,可是一旦穿上衣服,苗條圓潤的曲線看起來,就跟人類女性沒有兩樣。
好比說,我並不像菖蒲用鼻子蹭主人那樣,只追求親密接觸。
「蘿茲,你真可愛。」
聽了朋友這天經地義的感想,我略感傻眼地回答。
我心想她應該要多表現點情感,繼續安分地讓真菜抱着我。
「雖然有點可惜,不過臉部目前還是先用面具遮起來比較好。」
「不好意思,得繼續麻煩你了,真菜。」
等這份情感獲得名字,也將是我真正理解人心的一天。爲了這一天的到來,我得持續思考。
「我認爲,蘿茲你應該讓自己在學長眼中像個女性,而我們現在就是在準備這件事。」
上衣罩住微微隆起的胸部,上頭披着質地偏硬的灰色假髮。
那是一隻白色面具,只簡單挖了兩個眼孔,並沒有其他機關,是前幾天真菜要求我做的。
「要那麼做也不是不行,但應該會陷入長期抗戰。我覺得,我們應該稍微改變大方向。」
截至目前爲止,造出的雖然都是些垃圾,但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夠做出連主人都讚賞的成品。
「你一定沒問題的。身體就算不太講究細節,成品也不會像臉部那樣明顯突兀。憑蘿茲你的手藝,不用多久就能完成的。」
我將雙手搭到抱着我的真菜肩膀上,納悶她爲何突然僵住。
我有種預感。
我從那堆實驗品裏翻出某樣東西,交給真菜。
「這怎麼會麻煩呢?我本來就是自願的,再說我也很樂在其中呀。」
我的詢問只是確認性質,沒想到真菜卻搖頭否定。
我聽不出這是客套話,還是她的真心話。但不管是哪一邊,我唯一該做的,就是感謝這位朋友的體貼。
「那麼真菜,接下來得再麻煩你一次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
「好,那麼我今後會試着製造看看。」
真菜的低喃聲裏,聽得出一絲滿足。
「別擔心。這樣看不見臉,反而有一種神祕的美感呢。倒是……」
「你的意思是?」
「嗯,加油吧。跟臉部比起來,我想身體應該還算簡單。」
……但現在的我早已發現,這份情感的本質並不單純。
自從幫主人的『仿大馬士革鋼劍』施上僞裝後,我嘗試將那機關應用在其他道具上。
點頭應允的真菜,隨後愕然瞪大了眼。
這句話明明跟先前她說的一模一樣,但爲何洞窟裏迴盪的聲調,聽起來就是截然不同呢?
「那麼,我們這就來試試看吧。」
「身體也要改變?」
和真菜建立朋友關係後我才曉得,她似乎有抱人的癖好。我猜每當她剋制不了興奮之情,就會像這樣一時衝動抱住別人。
這所帶來的欣喜,令人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