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纏身的蜘蛛絲

「看樣子，這果然不是本宮的錯覺。」

一邊說着，葛蓓菈邊抬起臉。

長到垂地的白髮之間露出的，是連女神也自嘆弗如的美貌。

我嚇了一跳。

因爲葛蓓菈自底下露出的眼色看起來，像是帶着某種責難。

不自在的感覺使我忍不住別過眼，但一察覺自己下意識逃避的舉動，讓我又重新面向她。

「……怎麼了，葛蓓菈？」

喉嚨微微發疼。

喉嚨乾渴得像是要生煙。嚥下的唾液，沾上從氣管呼出的急促喘息。

我輕咳了一聲，才接着說道：

「而且妳要是有話想說，我們邊跑邊說不就行了嗎……？」

「剛纔，本宮來跟主君會合的時候。」

葛蓓菈打斷了我的話。

她強勢的視線依舊向着我，豐潤的嘴脣接着繼續張闔。

「本宮明明都來到附近，但主君都沒發現本宮吧？」

「啊？」

我沒發現葛蓓菈在附近？

所以這件事怎麼了嗎？

「但是，蘿茲閣下她就注意到本宮了。」

葛蓓菈並沒理會我的表情變化，隨後又補上這一句。

「難不成……妳以爲我是因爲被擄走的是莉莉，纔會這麼拚命想討回她嗎？」

自身以外的他人溫度。透過聯繫傳來的心聲。

葛蓓菈的心擁抱着我。

我的肩膀被掐着。

被蜘蛛絲團團纏住，就像是被囚禁在籠子裏的昆蟲。

在這樣的緊急事態裏，她卻說起這麼不知所謂的話。任誰都會有像我一樣的反應吧。

那聲色聽起來不像她，倒像是諷刺地笑着。

然而對於語尾帶有的震顫，我卻還是無能爲力。

「真是這樣嗎？」

那搖搖晃晃的步伐看起來就像是被大雨拍打的花朵。

要是兩人不同心協力，絕對沒辦法把莉莉討回來。

「……妳的臉也、太哀傷了。」

「因此，本宮不會要求主君擁抱本宮，或是回應本宮的擁抱，畢竟本宮的心意都還沒得到回應，目前還沒資格這樣做。當然本宮也不會挑現在這場合，要求主君回應本宮的一片心意。」

嘴上嚷着合作，卻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這有重要到得這樣停下來說嗎？」

「光靠我一個人是救不回莉莉的。就如我先前說的，我需要妳的力量。請妳幫我這一次。」

莉莉教過我的事，我連一丁點兒都沒做到。

和眷族攜手同心，合作無間，纔是身爲主人的我應有的姿態。

我認爲高屋會誤入歧途，或許都要怪我。

「團結力量所指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吧？」

心愛的莉莉被奪走了。

「怎麼會、說是遺憾呢……？」

原來如此。這就是現在的我嗎？

懷着諸如此類的心念，卻還想故作鎮定──名爲真島孝弘的男人並沒有堅強到這地步。

而對於奪走莉莉的高屋，我問心有愧，因爲我把水島美穗的遺體餵給怪物。

不安眨眼間融化了。

更何況現在可是非常時期。現在要是恣意發泄情緒，造成我跟葛蓓菈之間的不和，那就太過愚蠢了。我們必須靜下心好好談談。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

葛蓓菈指的應該是我們倆一起探索森林的那件事吧。

「妳說這是什麼話？葛蓓菈。妳不也希望莉莉回來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就是疏漏了這麼多顯而易見的事，甚至可能還漏掉更多東西。在這種狀態下，真不曉得還會犯下什麼樣的失誤。如此慘不忍睹，實在讓人無地自容。

「但是呢，主君要的就只有力量嗎？」

我的口吻自然而然地帶刺。

這句話，葛蓓菈一樣說對了。

「妳說這……」

我當時一個人被擄到艾拉克妮的巢穴，暴露在濁流般的白色情感裏，心也被抹滅，差點就要放棄一切。

「也許主君自己還沒發現……但主君你已經失去從容了。證據就是主君錯過了許多，連本宮都能輕易發現的事情。」

身爲率領怪物的主人，我應該要怎麼做。

那爲什麼事到如今，我卻犯下這種失誤呢？

「不要一個人藏起不安，不要一個人消化焦躁。」

「我以爲……自己一直都很冷靜。」

「……妳到底在說什麼？」

原來如此。葛蓓菈是想起了當時，這次纔會像這樣爲我做這些嗎？

我說到一半，被葛蓓菈的搖頭給打斷。

哀嘆的葛蓓菈說出的話，聽得我皺眉。

「要是莉莉閣下在這裏，應該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我把想到的可能性轉爲話語。

抓着我的肩膀，葛蓓菈晃了晃。

──主君。本宮啊，一直想親手抓住主君，直到現在也一樣不變。

儘管踉蹌着，葛蓓菈的眼神卻從來沒離開我身上。

的確，她說得沒錯。

一承認了這一切，先前感受到的疲勞突然增幅。

「妳……」

「要是妳這麼想，葛蓓菈，那麼妳就錯了。就算今天被擄走的是葛蓓菈，我也一樣會像這樣把妳討回來。」

「……」

「主君剛剛說需要本宮的力量……是啊，當然了。要是不團結力量，怎麼把莉莉閣下討回來呢？」

這下子，我只能再三反芻自己的不爭氣。

葛蓓菈一直試着支持我脆弱的心，傳遞而來的愛是如此純粹、專一而又溫暖。

在這之前，我原本是有乖乖執行這件事的。

──與飯野同行的高屋早知道莉莉的真面目，我竟然沒發現這件事。

搭上肩膀的手，繞到我的背後。

「……葛蓓菈？」

本宮有自知之明──葛蓓菈笑了。

靠着僅剩的5只腳，葛蓓菈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本宮就是這樣判斷，纔會停下來的。」

就我所知，她們倆感情不錯。儘管實際年齡有差距，但身爲眷族的葛蓓菈，一樣把莉莉當成大姐看待。這也不可能只是裝出來的。

「因此，主君。本宮可沒僭越到以爲自己能夠代替莉莉閣下。能和主君相擁、相知相惜，甚至心靈都融合爲一……這些是身爲情人的莉莉閣下的特權，憑本宮是無法勝任的。」

當時我被營地留下的心理創傷擊倒，幸虧有葛蓓菈在一旁讓我依偎，讓我倚靠。

而那樣的態度，再次激起我的火氣。

「但是，主君看來並沒有那般堅強。」

「頭號眷族。和主君的心最接近的眷族。而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本宮和其他眷族，都跟主君的心有段距離。」

「若被擄走的不是莉莉閣下……莉莉閣下現在就會陪伴在主君身邊了。」

她的聲音裏瀰漫的，是純粹的無力感。

不甘心地咬起嘴脣的她，連眉頭也是皺着的。

「……所以，還是非莉莉閣下不可嗎？」

或者正確來說，應該是我終於察覺到之前未能察覺的疲勞。

那是一樁不幸的相遇，甚至形容爲『遭遇』更加貼切。

「但是，能請主君好歹倚靠本宮嗎？以前曾有一次，主君不就那樣做過嗎？」

「本宮倒覺得，這恐怕不見得。」

就如先前葛蓓菈所言，莉莉立刻遇害的可能性並不高，但我卻着急到以全速窮追不捨。由結果來看，要是在追上高屋之前先耗盡體力，那就本末倒置了。怪不得葛蓓菈會制止我。

葛蓓菈回答了我的疑問。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追蹤敵人追得太過頭，可說完全走火入魔了。

不只葛蓓菈，就算被擄走的是莉莉以外的其他眷族，我也一定像現在這樣追向高屋。

然而葛蓓菈卻搖搖頭。

但葛蓓菈看着我的模樣，嘴脣噘了起來。

即使口氣有點強硬，葛蓓菈依然不改態度。

「……葛蓓菈，妳聽好，現在是緊急狀態。」

葛蓓菈的美貌，來到氣息可及的近距離。

「安慰的話就省省吧。本宮很清楚，莉莉閣下對主君來說，是太過與衆不同的存在。」

嫌惡感益發高漲，焦慮也跟着在腦子裏燃起。我甚至有種衝動想對着她咆哮，質問她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畢竟我們在這裏逗留的期間，莉莉正漸漸遠離我們。現在根本不是在這裏耽擱的時候。

「……」

「就算只是稍微幫主君分憂解勞，本宮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到最後，我還是壓抑住自己的脾氣。

一個人是行不通的。

那是輕如鴻毛的擁抱，卻又像是將我整個人包容其中。

紅如血的葛蓓菈眼瞳裏映出的，是快被焦躁感給壓垮的少年容顏。

感受着這一切……但不知怎地，我竟然想起了幫她命名之前，與『白色艾拉克妮』相遇時的事情。

「畢竟若面對的是莉莉閣下，主君應該就能順利吐露心中不安。但如今莉莉閣下被擄走了，很遺憾地，目前只剩本宮在此。」

──只想着要跟葛蓓菈她們會合，卻沒發現她早就來到附近。

「這纔是本宮想對主君說的話。」

可是，等看到葛蓓菈的臉，那樣的衝動情感紛紛散去。

當然，那暴力般的束縛，與現在溫暖的擁抱，兩者是截然不同的。

紅色眼瞳捕捉着我的身影，毫無動搖。

我就像這樣對自己說，試着抑制自己的情緒。

這也是以前莉莉教會我的。

但在本質方面，葛蓓菈終究是蜘蛛。

我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因爲現在的我，強烈感受到自己『被束縛住』。

遠比之前被擄到艾拉克妮巢穴時，還要更加強烈地如此感覺。

就好像是被五花大綁，想解都無從解開。

「……葛蓓菈。看樣子，妳這人果然有點傻啊。」

「主君？」

「妳以爲憑妳無法滿足我？纔沒這回事。」

木然的葛蓓菈讓我看得微微發噱，將手伸到她背後。

「我啊，一直很怕自己一旦抱住妳，接下來會剋制不住自己的慾望。」

在過去，我一直受原本世界的貞操觀念束縛。

但那並不是心懷什麼理念或有所堅持。既然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原本的世界所沒有的，我甚至覺得面對我所心愛的她們，再這樣下去並不是辦法。

但想歸想，我卻還是磨蹭到現在。在我心裏頭的，搞不好是對『變化』近乎敏感的恐懼吧。

來到這世界，我失去了許多東西，也被環境硬生生地改造了。因此在潛意識裏，可能一直試着保存一些在原本世界裏的東西吧。

而恐懼就像是枷鎖，把心封閉了起來。

但那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緊緊抱住葛蓓菈。

擁有駭人力量的少女，身材竟然比我纖細，肌膚更白皙細緻，柔嫩得幾乎讓人不能自拔。

「抱歉，讓妳等了這麼久。」

◆　◆　◆

於是，我被白色蜘蛛的蛛絲逮住了。

我也不打算逃。

「人家說『相親相愛，嗚呼美哉』指的就是這一幕吧。」

等放開葛蓓菈的身子，我先是嘆了口氣。

暗影軍團從樹蔭裏，從太陽底下紛紛滲出。

「接吻？」

「等我們討回莉莉，事情告一段落，再找個時間獨處吧。」

「好吧。」

不過嘛，既然會覺得這樣的她可愛，我大概也已經無藥可救了。

「啊、啊嗚嗚嗚……」

……她還真是興致勃勃啊。

正當我想着這些──

──我原本不打算當真，但看到她的蜘蛛腳如鋤頭似地鏟着地面，或許她剛剛並不是在說笑。

這玩笑話也太誇張了。

抱着葛蓓菈的我，也跟着膝蓋跪地。近在眼前鼻端的她，滿面通紅的臉蛋真是可愛。只見她的嘴又張又闔地空轉了一陣子，終於發出簡短一句話：

再也無所遁逃。

這正意味着她至今已經憋了好久，因此有一半得怪我。

在他身旁的，是獸類的呼氣聲與腥羶的氣息。

下半身的蜘蛛腳也沒安分着，喀吱喀吱地開始蠢蠢欲動。

「兩人一起調情是嗎！？」

率領雙頭狼與暗影軍團的另一個怪物使，臉上浮現微笑。

「沒、沒什麼，本宮確實很開心。」

苦笑歸苦笑，我也沒打算放開環抱的雙臂。

「真、真的嗎！？那我們一言爲定！」

「但是，光靠一隻蜘蛛，不覺得有點人手不足嗎？」

「嗚哈啊！？」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打算放開對方了。

我當下雙眼圓睜，盯着現身的少年。

在遠離人煙的基特魯斯山脈森林裏，傳來不該存在的第三者語聲。

「本宮只是太開心，力道大到差點就要把主君抱爛了。」

這次輪到我再次緊抱，讓葛蓓菈發出古怪的驚叫。

原本也抱住我的葛蓓菈，雙手呈舉手投降的動作。

「啊、啊啊啊，主君！？」

「那、那麼到那個時候！接、接吻！我們來接吻吧！」

因此這反應，有點超出我的預期。

「這、這是指……」

現在的她給我的感覺，似乎跟過去有哪裏不同。明明物理上的距離跟平常沒兩樣，但是該怎麼說呢？彷彿彼此之間的氛圍變得更親近了，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而光是這樣，我就感到力量彷彿自體內源源湧現。

「喂，這也太恐怖了吧。」

而就在同時，體內一直束縛着我的枷鎖，又有一道脫落了。

我本來還以爲她會喜歡我這樣做。

於是，我這才放開摟過來的葛蓓菈。

拳頭牢牢握起，某種像是神經完整連結至指尖的通暢感傳來，體力也已經恢復了8成。幸虧有葛蓓菈，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常態，接下來應該不至於再犯什麼低級失誤了。

一握起我的手，葛蓓菈露出微笑。

葛蓓菈立刻挺至聲音的方向將我護住。

看來她是開心的。

依然躍躍欲試的葛蓓菈，搗蒜似地點着頭。

看來我的行動太奏效了。直至剛纔還緊緊盯着我的紅眼，現在已經不停地打轉與飄移。

「主君！」

葛蓓菈睥睨的另一頭，細長的人影自樹蔭後方現身。

「……呃、嗯，差不多是那樣沒錯。」

等到我重新下定決心，手隨即伸往葛蓓菈那頭。

「看來要想抱妳，恐怕得先等妳學會自制之後再說了……」

抱爛這字眼，我活到現在，還真是頭一次聽過。

考量到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困境，我的確該給她這點獎勵。

思索了一會兒，我纔回答她：

但是，話說回來，她的用詞還真是不知該說赤裸裸還是怎樣。在某些人聽來，這應該令人感到退避三舍吧。

……既然如此，她爲何會有這反應呢？

面對帶了疑問的視線，依然高舉雙手的葛蓓菈給了我回答。

「嚇、嚇了本宮一跳。」

透過與心愛的她們交流，接下來這個異世界裏名爲真島孝弘的存在，還會繼續改變下去吧。不管是好是壞，變化都已勢在必行。

──葛蓓菈突然大喊一聲。

若是在過去，我應該會就此罷手，認爲這種事無可奈何，但……

「嗯，一言爲定。所以，爲了履行承諾……」

「……工藤陸。」

葛蓓菈唉了一聲，肩膀沮喪地垂了下去。那裏頭雖然帶有某種抗議的聲調，但她似乎也很清楚問題出在自己。我這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走吧。」

我嚇了一跳，卻也沒鬆開擁抱的手，凝視着就位在近距離的葛蓓菈臉龐。

而要是在缺腳的狀態下這樣做，下場當然是重心不穩。

然而就在我們準備出發的瞬間。

我已經被白色蜘蛛的蛛絲給逮住，無法掙脫。

「要是不介意的話，讓我也來幫你們吧？」

「哼嗯，本宮一定會把莉莉閣下討回來的！」

葛蓓菈的紅眼忽地睜開。

「妳也慌張過頭了。」

「怎麼辦，這下可該如何是好？本宮興奮過頭，實在無法好好調節力道。」

「好久不見了。」

「呼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我該說的話吧。妳是怎麼了？」

「嗚、嗚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