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暴虐再現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4906 字
氣球狐的逃命速度,感覺比昨天的火獠牙還要快上一些。
也或許它並不是迅速,而該以靈巧來形容。
由於身形較小,氣球狐相當靈活,因此直線速度雖然不及火獠牙,但在這滿是障礙物的森林裏,氣球狐卻更勝一籌。
不過說是這麼說,它們終究半斤八兩,沒快到能夠甩開葛蓓菈的地步。
「……它沒跟同伴會合啊。」
追了幾分鐘,葛蓓菈嘀咕了聲。
「它是落單個體嗎?」
我一邊注意着別咬到舌頭,一邊向近在鼻尖前,秀麗的葛蓓菈問道。
「或許是吧。」
葛蓓菈又往我這兒貼近三公分,細語回答我。
「若是這樣,再追下去也沒意義。」
「也對,我看也差不多了,等下次有機會再試試看吧。」
「知道了……不過它在樹叢裏前進,要用蜘蛛絲逮到恐怕不太容易,可是現在抱着主君,也沒辦法跑得太快……」
點頭答應我要求的葛蓓菈,接着卻挑起單眉。
「結束了。」
她眯起紅眼說:
「那小傢伙搞砸了,跑進空地裏了。」
一如葛蓓菈所言,我也看見樹林另一頭,有片沒有樹木的場所。
在森林裏探索,有時也會遇到這樣的地形。
那裏直徑大約十公尺,呈現扭曲的圓形,就像是森林裏開了個洞。
這樣的認知雖然不算錯,但我錯就錯在思考不該就此打住。
忍着,不停忍着。
我於是想起前不久才目睹的那些——被氣球狐火球爆破而燃燒的樹木。
「……什麼!?」
在那一頭的,是逼近而來的火球。
氣球狐吐出的大量火球,命中我們剛剛待的廣場中央,一齊爆炸。
◆ ◆ ◆
……不對,我只是沒評估的餘力,連想都沒去想罷了。
這隻能說,是我的大意。
然而第三次跳躍完,葛蓓菈蜘蛛腳尖的鉤爪插向地面緊急煞車。
葛蓓菈一出森林,幾乎同個瞬間,氣球狐再次鑽進另一頭樹叢裏。
一陣爆風吹過的短短几個瞬間,感覺卻彷彿有幾十倍漫長。
白色艾拉克妮的力量確實所向披靡,只要是正面交鋒,這森林裏的任何怪物都很難贏得了她。
這些想法並沒有錯。
最後,氣浪終於吹過肌膚,可是事情到此可還沒結束。
「休想逃!」
既然這樣,就算有怪物懂得這些方法,說起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狼、獅子、鬣狗……我們住的地球上,有不少懂得集體狩獵的野生動物。
到此,我才體悟到一個事實。
——值得擔心的威脅頂多只有高階怪,但那也不是想遇就遇得上的。
葛蓓菈與蘿茲之間的芥蒂。
我連剛纔離開時,裸露的臉以及手腳都受了不少燒傷,要是出發前沒穿葛蓓菈用蜘蛛絲織成的特製衣,現在可能已經因爲全身重度灼傷休克而死。
——只要有葛蓓菈在,就無須再擔心一般怪物的威脅。
而這一步,卻成了災難的導火線。
那個因子,也就是『我自身的脆弱性』。
蘿茲的話,則會從一開始就會反對到底,我們也根本不會來到這裏。
我得考慮的事實在太多,那些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因此即使我再不願意,還是難免會有疏忽。
抱着我的葛蓓菈,發出抵抗的咆哮:
我們先前追逐的氣球狐一鑽進廣場另一頭的樹叢,其他鼓脹的氣球狐便從中現身。
「抱歉了,主君!」
葛蓓菈想到的肯定是這個辦法。
「我們離開這裏!」
——稀有怪以上等級的怪物,就是我能力的標的對象,因此也不足爲懼。
如鞭子般舞動的蜘蛛絲,衝撞上幾顆飛來的火球。
以前,我曾經這麼想。
就在幾乎同一瞬,身後發生了大爆炸。
好比說,昨晚加藤提到的屍塊那件事,就是我完全沒發現,被我疏忽掉的一例。
◆ ◆ ◆
我記得自己發出哀號,但大概是被轟聲蓋過了,連我自己都沒聽見。
等回過神,我人已身處森林溼潤的空氣裏。
那些火焰幾乎就跟一面牆沒兩樣,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包圍,讓我們無處可躲。
我閉起的眼微微張開,升起的赤焰映入眼中。
而就在我想着這些事的這一秒,葛蓓菈已經抵達該處。
只要撞上有一定硬度的東西,氣球狐的火球就會炸開,就算那是高階怪以臂力揮出的蜘蛛絲也一樣。
已經回天乏術了。
——這個瞬間,獵人與獵物角色對調了。
我以爲我很清楚,這就是我這能力的最大弱點。
然而看樣子,我的理解還是太過淺薄、計劃太過鬆散,想得太不周延。
葛蓓菈伸出單手,將射出的十幾根蜘蛛絲有如鞭子般揮舞。
「想得美!」
捱了蜘蛛絲鞭打的火球,相繼在空中爆發。
稀疏的矮草之間,露出焦褐色的地面,看起來並不像是自然形成,恐怕是最近發生過森林火災之類的吧。
既然躲不掉,那就先讓它爆破。
以通俗的說法,我把『一個人能做的事終究有限』這件事給忘了。
而在眼前這個瞬間,這份疏忽以最糟的方式呈現。
森林裏的這片空間是它們的獵場,對被引進其中的我們來說,則是與刑場無異。
但那並不等於她『遇上萬事都能搞定』。
總數破百的火球,對着我們蜂擁而來。
我們爲了提升遇見怪物的機率,而採取『尋找怪物羣』的方法,要是跟其他人說了,她們會有什麼反應?
但跟她在一起的我,不但休想安然無恙,連能不能留下全屍都很難說。
我的視線近乎下意識地追着葛蓓菈的手揮往的方向。
要是葛蓓菈的判斷稍有遲疑,我們現在就在那波爆炸裏。
要是告訴莉莉,愛操心的她現在應該也會在這兒。
若只有葛蓓菈一人,也許身在其中也活得下來。
我對加藤的虧欠。
赤焰照出的景象,卻因絕望而漆黑一片。
被火球炸過的地面升溫,連空氣也跟着帶了高熱。還好憑葛蓓菈的跳躍力,進入跟離開只有短短一瞬間。
雖然沒有錯——但,我在評估這一切時,忘了加入某項因子。
已經半昏迷的我,勉強聽見葛蓓菈的話。
這是粗暴至極的決策,卻也是唯一且最迅速的化解法。
而葛蓓菈雖然有八隻腳,依然有她的極限。
原來,蜘蛛絲打破幾顆火球后,葛蓓菈趁着火球攻擊的密度降低,果斷地抱着我衝進其中。
而要是能事前跟加藤商量,她應該能找出這個方案中我沒注意到的重大缺陷。
「嗚啊啊啊啊啊!?」
抱着我的葛蓓菈,使出毫無手下留情之意的敏捷一跳,進入森林裏的那片小廣場正中央。
這個當下,我認爲葛蓓菈在戰鬥方面是無敵的。
先提個假設。
威脅我生命的陷阱,就藏在短淺的想法裏。
被葛蓓菈抱着並來到森林開闊處的這瞬間,我頓時瞠目結舌。
「怎麼、可能……竟然有這種事!」
葛蓓菈喊完,壓低身子一跳,努力地想帶我擺脫那羣氣球狐。
我真正該提防的,並不是那不知有沒有機會遇上的高階怪,而是『多到連葛蓓菈都應付不來的一般怪』,也就是數量優勢帶來的單方面蹂躪。
正當我爲自己的粗心大意後悔時,災難的扳機早已扣下。
我不只真的這麼心想,腦海裏甚至開始閃過昔日的記憶。
直到最近才明白,必須對各種大小事進行評估與因應。
沉痛的嘶聲,和善戰的她一點都不相配。
我也從逐漸朦朧的視野裏,鎖定令她咋舌的那東西。
怪物雖然沒有人類的情感與意志,還是擁有動物等級的智商。
圍繞着森林廣場的它們,數量起碼三十隻。
還沒釐清狀況的我,再次陷入火海般的熱浪。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她再厲害,終究只是『一個人』。
我們人類只抱得起兩隻手抱得了的,也只抱得動兩條腿撐得住的事物。
爆炸在離我們僅僅數公尺之處發生。這雖然比被火球炸中要好,但還是免不了熱浪的洗禮。葛蓓菈以身軀爲盾緊緊抱着我,高溫卻還是毫不留情地灼燒着肌膚。
我還心想她所指爲何,戰鬥則繼續進行着。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命閉着雙眼忍下它。
她不得不這麼做。
然而,就在這時——
無數巨大的百合花,掛在樹上綻放着。
但我知道那並不是一般植物,而是藤蔓形狀的怪物。
因爲那就是我們昨天才獵回去給莉莉的怪物——子彈藤。
子彈藤寄生於樹上吸取養分,並且從百合般的花裏射出子彈般的種子,積極襲擊獵物。
抱着我逃命的葛蓓菈不慎踏進的,正是長了一整片這種兇猛怪物的羣落。
它們的反應相當激烈。
百合般的花裏射出的無數種子子彈,肆虐着整片空間。
我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射進左手背的第一發。
在那之後的攻擊,全都只剩下撞擊感。
「喀、啊!啊啊!?」
咬進肩膀,嵌進腹部,大腿濺出鮮血。
因燒傷而失去意識,全身知覺陷入半麻痹狀態,對我來說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當然,我並沒因此擺脫那糟透了的不幸。
不,用『不幸』來形容,也許並不恰當。
因爲要是以『逃命途中不幸地踏入成片的子彈藤裏』來理解現狀,那就搞錯問題的方向了。
就算我再怎麼倒黴,這種事也絕非偶然能解釋的。
包括這裏在內,一切都是氣球狐的必殺圈套——這樣的想法才更加自然合理。
葛蓓菈會選擇逃往這兒,當然不會是臨時起意。她選擇了逃脫成功率最高的方向,也就是氣球狐包圍網最薄弱的地方。
然而這裏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也就是說,氣球狐利用了子彈藤。
這異世界裏的怪物,並不會像RPG電玩的戰鬥那樣並肩作戰。
沒有任何東西,還能保有其原形。
不但準備了足以致獵物於死的局面,甚至在獵物突破包圍網時將對方送上更確實的死路。
葛蓓菈的八根蜘蛛腳,緊緊咬着地面。
摘掉我這腳鐐,如今她真的自由了。她沒放過子彈藤齊射完再次填彈,以及氣球狐趕來的這一小段空檔,主動發動攻勢。
「開什麼……玩笑!」
這下子,我還有什麼資格當她們的主人呢?
視野中的一切以磅礴之勢,被白蜘蛛扯了過去。
「本宮豈能讓!主君再一次!因爲本宮遭遇死亡危機——!」
破片、斷片與殘骸全混在一塊兒,像是大雪片般啪噠啪噠地降下。
她竭盡所能一次撒出的蜘蛛絲,不分青紅島白地佈滿周遭。
然而,葛蓓菈還沒放棄。
在葛蓓菈搬運的途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保持活着的狀態。
但某一方利用另一方,卻是有可能的狀態。
鉤爪深深扎進地面,將葛蓓菈固定在原地。
葛蓓菈揮舞自由的雙臂。
葛蓓菈雖然努力保護我至今,不過看來一切到此爲止了。
爲了推翻那已成定局的未來,葛蓓菈發出嘶吼,鬆開懷裏抱着的東西——也就是我的身體。
恍惚的意識,讓我體悟到自己即將死亡。
擁有這麼強大的戰力,我竟然還搞出這樣的失敗,簡直無可救藥啊。
葛蓓菈做的,就只是『全力拉扯蜘蛛絲』這單純至極的行爲。但這看似單純的行動,要是由力量非比尋常、怪物中的怪物來執行,會發生什麼事?
全身血液正在流失。
被燒過的肌膚有紅有黑,看起來挺繽紛的。
被蜘蛛絲綁住的,以及沒被綁住的,一旦捲入其中,下場並無不同。
眼前的景象,就是給人這荒謬的感想。
……然而,我還不能死。
甚至得說,她能撐到這一刻,已經值得嘉許;若再要求更多,就是強人所難。
我連回她這句話的餘力都已經失去了。
「……」
身後則是有大羣氣球狐逼近。
然而那都是無謂的抵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開什麼玩笑!」
樹木連根帶着土壤被拔起,飛來的樹木彼此衝撞,發出轟響紛紛折斷,纏繞於上的子彈藤只能任其擠壓撕扯,而差點遭捲入的氣球狐,則是大喫一驚掉頭逃去。
我不知道葛蓓菈打掉多少子彈,以及用身體爲我抵擋了多少發,但既然我頭部等要害部位沒受到攻擊,她剛纔肯定努力地守護了我。
她獨自活了一段漫長得近乎永恆的時光。
也許這就是體能在怪物裏相對脆弱的氣球狐,爲了在這森林裏活下去而形成的習性。
要讓她放棄,就只能像加藤那樣摧殘她稚幼的心智。她,就是這樣的怪物。
這陣蹂躪持續數秒,子彈藤的齊射終於結束。
周遭的子彈藤再次裝填子彈。
「本宮馬上帶主君回莉莉閣下那兒!請務必撐下去啊!」
——世界,對着她收縮。
重回自由的她,馬上以身軀蓋住滾落地面的我。
我不但嚴肅地這麼認爲,甚至丟臉到恨不得一死了之。
她真正的實力,必須單獨戰鬥才得以發揮。
由於毫無瞄準,造成許多疏漏,但葛蓓菈並不在乎,也不必在乎。除了藏在蜘蛛下半身的我得以倖免之外,沾滿周遭一切的蜘蛛絲,另一端全部握在她的手裏。
或許就是這份毅力……這種堅持活下去的意志,讓她活過漫長歲月,晉身爲高階怪物。
但……我豈能就這樣死去。
這道發自肺腑的少女呼喊,撼動森林裏的空氣。
無關那是不是樹木,也無關對象是不是怪物。
她一個人奮鬥至今,並不習慣守護他人的戰法。
我的這條命,是之前莉莉與蘿茲、以及此刻葛蓓菈拼命守護下來的;即使處境再艱辛,我都有義務堅強活下去。
「主君!你振作點啊!」
儘管身處這般險境,我還是差點笑了出來。
現在的我,仰面向上。
映入眼簾的是高階怪·白色艾拉克妮真正的樣貌。
碰撞、輾壓、勾扯、壓抬。
真是的,這也未免荒唐過頭了。
被扯起的一切,最後在上空激烈碰撞,四分五裂。
我現在的身體,完美呈現了『滿目瘡痍』這個成語。
暴虐的化身——白色怪物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