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白蜘蛛的暴虐

現在，空氣就彷彿凝結般。

還有動靜的就只剩下營火，以及隨之而生的搖曳陰影。

而我們的心神，全都被這不遠之客給吸了過去。

「……是『艾拉克妮』嗎？」　（編注：Arachne，希臘神話中與雅典娜比賽失敗，被變成蜘蛛的紡織女，該字在希臘文中意爲蜘蛛。）

我下意識地念出某個名字。

艾拉克妮——我在營地時曾經聽過，有關這種怪物的事。

這怪物簡單說，就是『巨大蜘蛛配上宛如妖怪般女人上半身的怪物』。

在電玩遊戲裏也許經常看得到半人半妖的怪物，但是在這異世界裏，營地附近出沒的各種怪物，就只有這艾拉克妮擁有近似人類的形貌。

但話雖如此，世上絕不會有任何人把艾拉克妮錯當成人類。

那並不是因爲她們擁有醜陋蜘蛛的下半身。如同這形容『巨大蜘蛛配上宛如妖怪般女人上半身的怪物』——與蜘蛛下半身相連的雖說是女性，但容貌完全就是一副妖怪樣。

那『女性』的嘴一路裂到耳邊，兩根尖牙從嘴脣底下伸出；眼窩深邃且沒有眼皮，裏頭的白眼滿布血絲；堅硬的表皮上頭長滿絨毛，身軀瘦骨嶙峋到近乎不自然的地步。

就算切斷她蜘蛛的下半身，也不會有人把艾拉克妮的屍體當成人類。

要是她的樣貌極似人類，探索隊裏也許會有哪些人不忍對其下手，並招致更嚴重的損害也說不定。

因爲，之前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

探索隊的作弊能力者成員皆爲學生，而他們雖然力量強大，卻缺乏真正的實戰經驗。因此最初探索森林時，多少出過一些意外。

而曾經有一次，死去的學生們被變成了不死系怪物。而某些探索隊員不忍對過去的同伴下手，導致最後又痛失了好幾名成員，最終釀成一大悲劇。

但，我不曾在有關艾拉克妮的事上頭聽過這類狀況。甚至還有探索隊成員說過，那乍看像人的模樣，反倒凸顯了其怪物本質，也更加令人作嘔。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艾拉克妮。

可是如今在我眼前的她，卻跟那些聽來的形容截然不同。

雪白蜘蛛上頭的女人五官端正，不但不像嚇人的怪物，甚至帶有人類的溫柔。

「……呃！……！？」

是蜘蛛絲。

她們倆肯定也很擔心我，我得儘早回去跟她們報平安。

而我昏厥的這段期間，似乎也已經度過疼痛巔峯，痛楚有一半已化爲麻木。這雖然值得慶幸，但這下我可就寸步難行了。

營火的火光漸遠，森林景色漸暗。

外加腳踝似乎也扭傷了，同樣傳來陣陣悶痛。

才光憑這個小動作，竟然就擊敗了蘿茲。

看樣子，我真的被艾拉克妮帶進巢穴裏了。

我是莉莉與蘿茲的主人，有身爲主人的責任在。

離我身旁最近的蘿茲，率先趕來解救被白蜘蛛逮住的我。儘管我倆相隔五公尺，但對身爲怪物的蘿茲而言，根本不把這段距離放在眼裏。

「——嗚咿！？」

但此刻，我無暇爲倒地的她操心。

花了十秒以上調勻呼吸後，我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

劇痛自身體右側襲來，我不禁疼得發出哀號。

「這裏是……」

替自己萎靡的心加油打氣後，我撐起身子觀察周遭環境。

「呵呵。」

眼前的白蜘蛛，是超越怪物範疇的真正怪物。

我低頭看向自己身體。

而且，還是獨自一人。

而先前的火獠牙肯定也跟我一樣，在空中被蜘蛛絲抓住，一頭砸上樹幹。只要艾拉克妮有心，我恐怕早就跟它一樣血染森林裏了。

纔剛發現身體被什麼東西從右側撞上，一股猛烈的力道瞬間帶走我的身子。

我只能呆呆看着，蘿茲哀叫向後彈了數公尺遠，伴隨響起的斷裂聲跌入灌木叢裏。

垂着一頭白絲綢般涓涓細發的少女，就在不遠的上方睥睨着我。

回應我自言自語的，是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她們不在附近。透過聯繫就能感受到的兩顆心，如今並不在附近。

美到即使下半身是隻巨大蜘蛛怪物，也同樣瑕不掩瑜。

那東西延伸而去……和目前抱着我的艾拉克妮手掌相連。

剛纔昏厥時，很可能失去性命一睡不起。

我憑直覺察覺到，她是爲了尋找什麼而來的。

我看到她時，她高舉斧頭正要奔來。

看來艾拉克妮就是用那蜘蛛絲把我拉過去的。

清醒伴隨寒氣襲來，令我微睜的眼皮顫抖。

由於痛覺太過強烈，我連斷的是哪裏的骨頭都不知道。之所以還能勉強維繫住意識，全都是因爲恐懼與危機感不准我昏厥——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撐多久。

因爲憑我一個人類，完全沒有戰力可言。

我一躍而起，挺直了上半身。

這真是何其絕望的狀況。

……或者，她尋找的是『誰』？

它的面積約有小體育館那麼大，而我所躺的位置，則是其中較爲平坦的一隅。這也許是她這蜘蛛對傷者的體貼，但若讓我來說，這樣的貼心出發點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了。

意識之泡，在夢與現實的交界處迸裂。

但就算能動，我也同樣無計可施就是了。

「……找到了。」

艾拉克妮的巢穴是利用自然裏的樹木搭起的，雖然沒有牆壁，但卻有遍佈四面八方的蜘蛛絲所撐起的天花板。而那天花板上垂着絲線，底下吊着同樣用蛛絲紡成的絲繭，裏頭綻出忽明忽滅的陰森紅光，在昏暗裏朦朧照出艾拉克妮巢穴的整體面貌。

現在的我，只能坐以待斃——一得到這結論，我渾身起了顫抖。

「快逃……！？」

——莉莉。

我反射性地身子一沉試圖站穩，卻完全無法與那力道匹敵。

「喔、嗚……喔喔喔喔！？」

我的話語在空氣中硬生生消失，沒能說到最後。

我因此聲一時僵住，緩緩轉過身子。

而一見此景，我的其他同伴當然不會袖手旁觀。

「你、你是……」

支着臉頰的手撐在長滿茸茸絲毛的下半身上頭，雪白少女挑逗的視線，正目不轉睛地瞧着我這兒。

……好冷。這裏好冷，冷到讓我覺得自己就快要結凍了。

◆　◆　◆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自己並不是倒在地面。

她毫無疑問是個美少女。

那臉龐殘留着少女的年輕風貌，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唯一異常的就只有那對鮮紅眼眸，但也並不會使人聯想起怪物。

「主人！」

只看了一眼，我便感到眼前一陣發黑。

我發不出聲音。

只知道，好幾根骨頭斷了。

「主人——！」

在我身體底下的是片木頭地板。雖然這玩意兒只是將粗細合適的樹枝雜亂無章地堆在張開的蜘蛛網上，但這毫無疑問是一片地板。

而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一切，則是在一瞬之後的事。

她身披像是蜘蛛絲製成，類似雪紡紗的上衣，但若隱若現的材質，卻遮不住底下優美的身體曲線。那苗條卻曼妙的身材，就像是專門用來誘惑男性的藝術品般。

「啊、喀……！？」

抱着我的白色艾拉克妮，就只是向前輕踏一步，翹起一根蜘蛛腳。

如今成了兇殘怪物手裏的肉票。

而聽說容易折斷的肋骨，毫不意外地發出惱人的疼痛。

她就是我失去意識前，那個攻擊我的艾拉克妮。

「這裏是……！」

剛想到這兒，先前在我腦海裏響起的警鈐，這下更加轟然作響。

「嗚咕……喀、哈啊……咕、嗚、嗚嗚。」

——蘿茲。

「巢穴……？」

我回過神一瞧，那紅眼如今已直直盯着我。少女的眼角一緩，現出一抹笑意。

錯不了。

從臂膀到胸口一帶，有白色的黏性物質沾在上頭。

「咿！？」

「是本宮的巢穴。」

我照理說擁有十七歲男生應有的體重，卻被直接拉得騰空。受了沉重壓迫的身體右側，傳來令人膽戰心驚的怪聲。

我說不上什麼理由，此刻卻有了莫名的把握——她，是我們絕不該過上的災厄化身。

我光是能夠活着，就已經堪稱幸運。

但眼前的蘿茲身影就在下個瞬間，宛如慢動作影片般飛了出去。

受的傷令我右半身動彈不得，幾乎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抵抗。不對，就算我能掙扎，面對這一擊就擺平蘿茲的對手，又能夠拿她怎樣呢？

她聲音雖然清亮，卻讓我聽得冒出雞皮疙瘩。

我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對着我伸出手的莉莉，那泫然欲泣的臉龐。

紅脣流露笑靨，紼紅雙眼來回打量着我們。

我現在依然深陷危機。

但，那會是什麼？

也就是——高階怪。

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卻不願接受這現實。

這樣的思緒充其量，只不過是自我安慰，但至少讓我免於陷入恐慌。

「離開主人的——」

因爲抱着我的白色艾拉克妮，就在這時狂奔了起來。

而在超越承受上限的痛楚侵蝕下，我的意識同樣陷入黑暗。

披着破爛襯衫的上半身，身體的右半邊如今慘不忍睹。

「……不行，我不能害怕。」

首先，我的手腕外觀顯然不對勁，也有手指扭往怪異的方向。

我在心底斥責畏縮怯懦的自己。

我從來沒想過，她們不在身旁，是如此令人不安。

一陣令人視野閃爍模糊的劇痛。

「是你把我……」

我回過頭面對艾拉克妮，不自覺地發出聲音。恐懼感雖然凍結了我的心，但此刻我不能不開口，非得撐開僵硬的下顎問個清楚不可。

「……不對，這不重要了。莉莉跟蘿茲她們呢？」

「喔？你不擔心自己，倒先關心起眷族來了？」

蜘蛛上頭的少女歡欣而笑。

「放心吧，本宮對那種小角色纔不感興趣。本宮想要的，就只有唯一一人。」

「……我嗎？」

「正是。」

白色艾拉克妮點了個頭。看樣子，她並沒有打算立刻把我殺了。

如今回頭一想，她要當場殺了我，是輕而易舉的事。既然會大費周章把我帶來這兒，當然是有什麼相應的原因。

……但願她爲的不是『想把活食帶回自己巢裏慢慢享用』這類殘酷的動機，否則我就真的只能乖乖就範了。

「爲何帶我來這裏？」

「你難道還不懂嗎？」

我憑着僅存的勇氣擠出的一句話，卻遭到艾拉克妮的反問。

「你不可能不明白，你一定知道『本宮是什麼』。」

她雖然言之鑿鑿，但這次可是我頭一次遇見艾拉克妮。再說她不只外表，就連壓迫感也是如此與衆不同，我要是曾經看過，肯定是想忘也忘不了。

我可以保證，過去絕對不曾看過她。

既然不曾看過，更不可能曉得她是何方神聖。

沒錯，不可能明白的。

「……慢着。」

「不過關於本宮那部分，你應該是答對了。」

「是吧，『主君』。」

某種可能性纔剛浮上我心，隨即被我給否定掉。

但，我卻瞞不過自身的感覺。

但不管我如何否認，事實依舊無可動搖。

因爲，那感覺是紮根於本能之上，屬於我一個人的特殊力量。

也就是說，她是我的眷族。

「嗯？本宮不懂你所謂的作弊能力是什麼。」

生於蛛身之上的雪白少女，鮮紅的眸子對着我單眼一眨。

「這怎麼可能……」

少女依舊用那歡愉的，像是盡情享受着世間萬物的口吻，回應了我的驚愕。

在我眼前的怪物，是我馴怪作弊能力的目標物。

她鮮紅的雙脣滿懷嬌憐，吐露出某個字眼。

「難不成，你是我作弊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