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未託的真心(真)~莉莉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6121 字
「……咦?」
小小的呢喃從脣間泄出。
「咦?」
一個不小心,內心的動搖又老實地化爲語聲,輕輕撼動着黑暗的世界。
面對這樣的我,眼前少女只是目不轉睛地觀察着。
「請、請等一下!」
她剛剛回答了什麼?
也許我應該重問一次,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
但事情怎麼看都不是這樣。
因爲我確實聽到,她回答「我拒絕」三個字。
「……爲什麼?」
這下我進退維谷。
我能夠藉由犧牲自我,讓水島美穗重返人間。
這筆交易對她來說應該也不喫虧。她照理說沒理由拒絕。
對當初如此判斷的我來說,現在這狀況完全出乎意料。
而且正因爲早已抱定覺悟,這下我感到悵然若失。
「就算妳問我爲什麼……」
而看了我的反應,『水島美穗』尷尬地笑了。
並接着說出顛覆一切大前提的話語。
「其實……我根本就不是水島美穗。」
「我想也是。」
「……既然這樣,真正的原因又是什麼?」
興致缺缺的表情、淡漠的口吻……
少女一反先前,露出某種惡作劇般的笑。
「也就是……現在的我嗎?」
啊啊,看來她說得沒錯。我一直擔心自己不配陪伴主人,這樣的念頭一直淤塞在心底。
反駁近乎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這說法帶來某種晴天霹靂之感,讓我不禁凝視着與藍白光芒形成雙重曝光的少女容顏。
因此就算她輕描淡寫地說辦得到,對我來說還是無法置信。
「因爲只要這麼做,妳就能得到『水島美穗身爲轉移者的力量』。」
「妳並不是水島美穗的劣質複製品。因爲在妳的裏頭,確實有屬於自己的獨特事物。」
一切就只是如此罷了。
「我這區區的殘骸會出現在這裏,其實有一半要怪妳那樣的想法喔?」
「而且……」
少女莞爾地對激動的我投以微笑。
「若這其實有其他原因在,那原因又是什麼呢?」
意想不到的內容令我困惑,而少女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好不容易從茫然裏重新振作,我於是回問:
「才……」
面對愕然的我,被藍白火焰繚繞的殘骸少女搖搖頭。
藍白色火焰搖曳着,少女對我微微偏過腦袋。
「嗯,沒錯。」
「妳一直對真正的水島美穗心懷自卑感。這都是因爲她是真正的人類,讓妳覺得該陪伴真島同學的不是像自己這種怪物。妳又羨慕又嫉妒,覺得他沒道理鍾情於妳這種對象……因此不知不覺間,妳變得抗拒水島美穗,拒絕將她吸收進內裏。這導致的結果,就是像我這樣留下來的殘骸了。」
我無法否定。
「什……!?」
那聽起來像是安慰。
「我不是說了嗎?是自卑感。」
她半開玩笑嘻嘻笑了幾聲。
「某方面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根深蒂固的感情了吧。」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水島美穗早就已經死了,那麼當然不會出現在這裏,不是嗎?」
「因爲我……這樣說吧,就只不過是個殘骸般的東西。」
所以呢──少女以開朗活潑的口吻說了:
她剛剛所說的,聽起來沒有摻假。
「沒錯。這東西想克服也不容易,無意識地束縛住妳的心。」
殘骸少女詳細爲我說明:
我的眉毛垂了下來。
面對我充滿疑問的視線,少女回以灑脫的笑容並說了:
「沒錯。」
「我想也是。只不過看樣子,妳好像沒怎麼深入思考過這件事?」
這一切都可以明顯看出,她說的都是真的。
「何況,這件事其實真菜以前就提過吧。」
感到不爭氣的我接着問了:
伸出的指尖,指向我的胸膛中央。
「妳說妳不懂自己究竟是什麼,處在什麼位置。但妳那樣的感情,就是妳實際存在於此的證明。」
的確,她以前就曾經這樣對我說過。
「無由來的自信,不見得全都是壞事,畢竟若換個角度,所謂的魯莽也可以說是年輕人的特權。反過來說,擁有自知之明乍聽似乎是好事,但要是太過畏縮不前,有時反而會放棄掉自己的潛能。」
「畢竟自卑感這種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克服的。」
「是沒忘……」
以前在齊利亞堡壘度過的那一晚,我總算克服了『也許有一天我會再也不配陪伴主人』這樣的不安,但心中的自卑並沒有因此消除。
「纔沒有這回事!」
「如果想救主人的話……?」
見我支支吾吾,少女窺望而來。
「難不成妳忘了?」
少女搖搖頭。
「自卑感……?」
「什、什麼意思?可是,我……」
「這……」
少女點點頭。
「擬態史萊姆的擬態能力雖然帶有劣化,但那所指的劣化應該不是『辦不到』而是『辦得到卻不完整』。妳還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嗎?」
「不必想得太複雜喔,這只是把原本該在某處的東西,擺回它應該在的場所罷了。藉由將我溶入妳的內裏,妳的擬態就能真正地完成。」
不但沒有熟思,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
「但我真的只是個殘骸,只是因爲某些緣故留下來,實際上卻早就不留原形。這跟水島美穗當然是兩樣不同的事物。」
少女柔和的聲調,讓我不知不覺間垂下的視線再次抬起。
但我就只是想起,卻沒進一步思考。
而現在,我頭一次察覺到自己這樣的心態。
「妳是個冒牌貨,無法操縱獨有能力?……不,沒這回事。」
「若真是這樣,那麼妳就不該消失。」
「……要是『無由來的自信』能夠帶來力量,『有由來的無自信』反而壓抑住力量,這豈不是很沒道理嗎?」
「加藤?」
而我的本能也同樣地,肯定她剛剛的說法。
「這……可是……!」
她在講的可是自己,卻講得如此肯定。
我的腦袋再次一片空白。
那口吻聽似帶有某種奚落。
「……」
「所以呢,妳必須把妳『喫剩下』的我給喫完纔行。因爲真要說的話,我就是被妳排擠的、名爲水島美穗存在的化身。」
我一時失語。
說完,貼在胸前的手這次伸往我這頭。
就如我剛剛說過的,這些事我並沒有忘記。好比說今天,加藤提過的那番話也曾經在腦海裏閃逝。
並且到了現在,終於成爲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否則照理說,我應該要跟其他靈魂一樣融入妳的體內,完全不留痕跡。因此說起來,我現在就像是妳『喫剩下』的東西。」
「嗯,不過這種事說起來也不能怪妳吧。」
「也就是說,自卑感也在無意識下,阻撓妳使用能力嗎?」
「咦……?」
也就是說,莫非……
那問題並不是擬態史萊姆擬態能力的極限,而是另有其他因素。
「但是現在,妳不是就在這裏嗎!?」
「咦……?」
「因爲對妳來說,自己是冒牌貨的事實,比什麼都來得沉重,當然不會想要進一步追究原因了。」
「像我這樣的殘骸,根本不該喫了妳,甚至……若妳真有心想救真島同學,那麼妳才應該要把我給喫了。」
「水島美穗身爲轉移者的『發掘出作弊能力的素質』,照理說一樣能夠擬態──這是加藤的說法,但實際上我卻沒辦到。」
自認只是冒牌貨,身爲怪物的自卑感。
面對那動人又溫柔的表情,我感到自己反駁的語句全都被剝奪了。
「嗯~像這種時候,其實妳不用太在乎我了。」
「而妳無法擬態水島美穗的獨有能力,也是基於相同的原因。妳曾經嘗試讓自己更接近真正的水島美穗,但內心深處也同時拒絕水島美穗的存在。在這樣的矛盾下,妳當然無法順利使用她的能力,不是嗎?」
「妳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是嗎?那麼就算得到妳的真心,能力也不會因此甦醒吧?因爲妳想獻給心愛主人的真情,肯定也是膚淺又虛假的。」
「怎、怎麼說是殘骸……」
因爲,那是早被我放棄的可能性。
「……」
「因爲妳想想,那些當上戰士能力者的人不也帶有毫無由來的自信,都認爲自己『與衆不同』嗎?就跟那是一樣道理。」
「我要是接收妳對他的真心,真的就能使用轉移者的能力嗎?嗯?冒牌水島美穗的史萊姆小姐。」
自稱殘骸的少女,手貼到胸前。
「……我一直都無意識地放棄思考?」
經她一提,我才發現自己不曾認真評估過這種可能。
不肯死心一試再試,卻總是徒勞無功,直到今天都毫無成果的方法。
視線落到伸出的那隻手上。
似乎只要握住那隻手,我就能得到幫助主人的手段。
透過一個步驟,就能擁有夢寐以求的事物。
這我沒理由猶豫。
「……好吧。」
我的手也伸向她那兒。
繚繞在我手上的紅色火焰,在黑暗里拉長。
自稱殘骸的少女擁有的藍白色火焰,是爲我指引方向的明燈。
靜謐地搖曳的藍白色火焰,等待着被我吞沒的一刻……
「……怎麼了?」
納悶的聲音,震動着黑暗。
「……」
我伸出的手停了下來。
這原因我也不清楚。照理說不該有任何猶豫的事,但我的手卻像是凝固似地動彈不得。總覺得……我好像遺漏了什麼事情。
遺漏了什麼絕不能遺漏的事。
這樣的篤信,讓我的身體在最後一刻打住。
垂落的視線抬起,望着眼前少女的臉龐。
在那兒的,是和煦的笑臉。
像是在心中刻畫下某種覺悟,這樣的表情。
「啊……」
她刻意迴避不提的『其他原因』。
對,就跟我原本打算做的一模一樣。
「──」
「我對真正的水島美穗心懷的自卑感,讓我抗拒她的存在,因此留下像妳這樣的殘骸……也就是妳所謂的『喫剩下』的東西。妳本來是這麼說的吧?」
光是想起這一切並轉化爲描述,都讓人感到心跳加速。
我戀愛了,愛上他了。
「……」
「因此就算妳只是個殘骸,也不代表妳該就這樣消失喔。」
「……因爲這是妳的主人的願望。」
我堅定地回望着她的眼眸。
結果,少女也抽回原本伸來的那隻手。
就像是主人過去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那樣。
唯有這麼做,我才配稱爲主人的眷族。
那樣的反應成了印證,我繼續說了下去:
那一定就是她先前說溜嘴的『另一半原因』。
「若妳爲了那情感不惜犧牲自己的存在,那麼就算妳只是個殘骸,那樣的情感也絕不是殘骸。」
「果然沒錯。」
我在胸前輕輕握起抽回的手。
「喫下屍體的那個當下,我根本還不懂得嫉妒,那麼也就不會排斥水島美穗,不會產生妳所謂『喫剩下』的問題。」
而這樣的她爲什麼這次會特地拋頭露面呢?
雙脣緩緩開啓。
「話說,這種事真的非說不可嗎?」
「我是不會喫妳的。」
而她現在打算像這樣消滅,也是懷着相同的理由。
「……」
「妳是爲了守護主人,纔會像這樣在我面前現身吧?」
屏息的少女,雙手遮在嘴上。由於在黑暗的空間裏化爲藍白色火焰,我看不清她的臉色,但現在的她應該是滿面通紅吧。
但這在本質上,並不等於跨越了心結。
垂下眉毛耍脾氣的口吻令我有些發噱,我隨後心想──
轉眼間,我已經把手縮回。
「妳剛纔說,妳會像這樣留下來,有一半是因爲我的自卑感,沒錯吧?」
「看來還真是不小心說溜嘴了。」
要是不能勇敢面對她這個本尊,我想我應該一輩子都得活在自卑感裏。
「……這算什麼嘛。是在回敬我剛剛的話嗎?」
「妳說呢?」
因此我能夠理解她的內心想法。
「我認爲這是有必要的。」
「幸虧有妳在,讓我想起重要的事情。我是主人的眷族,而我也愛他,那麼我就應該要變得更好,當個能讓他引以爲傲的眷族。」
但是當時和他有一夜纏綿的不只是我。
少女晴天霹靂似地一時僵住。
「這樣啊。」
「……!」
「嗯~」
接着,發出嘆息般的低哼。
吞喫水島美穗遺體當天的事,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我啊,一直都在主人身旁陪伴着他。他無力的時候,受苦的時候,以及克服這一切的時候。」
曾經因他得救,和他有親密接觸,與他彼此相愛,讓她這次不惜爲了他而犧牲自己。
第一次接納他,和他相愛交歡。
因此我立誓,一定要讓自己配得上他。
「要是裏頭沒有『其他原因』,這一切就說不通了吧?」
抽回的手此刻正搔着臉頰,而那或許是某種排解尷尬的舉動。
我永遠忘不了,在小木屋裏度過的那天夜晚。
我跟主人有了肌膚之親。
說話時的少女,側臉浮現一抹靦腆的笑靨。
面對打算跟我做相同事情的她,我把她對我說過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大概是見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少女認栽似地發出嘆息。
但我猜得到也是當然的。因爲實現主人『讓水島美穗走得沒有遺憾』潛意識願望的人,其實正是我。
我究竟是什麼?處在什麼位置?──雖然曾經像這樣迷失過,但我心中確實存在着自己專屬的,能夠引以爲傲的事物。
因爲她的回答,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正面接納她這個存在──
回望着她那愕然的模樣,我接着答道。
納悶地偏過頭的少女,讓我接着問了:
至於那些好逸惡勞的選項,更是不在討論範圍內。
「爲、爲什麼……?」
「咦……?」
「真島同學他啊,希望『讓水島美穗走得沒有遺憾』,因此『我』的存在沒有立刻消失。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關於這方面,能請妳說來聽聽嗎?」
何況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看着那樣的側臉,我也跟着嘆了一聲。
也許永遠無法成爲配得上主人的眷族。
少女看着我的動作,顯得有些驚訝。
「那,剩下的一半是?」
腦子裏的深處也像是響起某塊拼圖嵌上的聲響。
「可是這樣的說法不會有點奇怪嗎?因爲我的擬態能力得先從吞食開始。我必須先喫下水島美穗,擬態爲她,愛上主人……接下來纔有辦法嫉妒她。」
我想我該感謝主人的心願讓她就此留下來。因爲多虧有她,我這下終於能夠克服自身的自卑感。
「我們不該有哪一方消失。我們雙方都要留下來,並且我應該接納妳的存在。」
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轉向一旁,視線也跟着挪開。
若自知是醜陋冒牌貨,被自卑感束縛住的我就此消失,或許一樣能消除問題,但這還是離本質有段距離。
自稱殘骸的少女,回過頭望着我。
「我不管再怎麼成長,都只是個醜陋的怪物,成不了人類。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自卑,而這自卑如今成爲前進的阻撓。既然這樣,我就該正面迎向它,並且克服它不可。」
要是她消失了,也許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直至今天爲止,我很少感應到體內水島美穗的存在。但那並不是因爲她消失了,而是因爲她深藏進我的內裏。在這之前,她一直都待在我體內。
眼前的她,真的只是她自稱的、水島美穗的殘骸嗎?
我輕輕發出聲。
「因爲妳打算做和我一樣的事。」
一察覺這點,我自然而然地打定主意。
這下我有了一件得查清楚不可的事。
這樣的態度令人感到可愛又有趣。我進一步說了下去。
原因只有一個。
噘起嘴脣的少女,表情好似有些發窘。
「看來在妳心中,對主人也有些特殊情感,是嗎?」
我就是喜歡他,喜歡到這種程度。
我繼續追問下去。
「……我想再妳問一個問題。」
「但是,我想我也不該被妳喫掉。」
簡單來說,這時序不對勁。
「是啊,怎麼了嗎?」
但我對着她的視線依舊不爲所動。
也因此,眼前的她纔會像現在這樣留下來。
會不會她其實是……雖然腦中另有揣測,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呃、嗯,沒錯。」
面對我本該感到自卑的對象──一個真正的她,或是她的殘骸,我再次鄭重聲明。
一旦察覺這種事,全貌就再清楚不過了。
「我不會把妳喫了。」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幾秒。
這也同時等於接納身爲醜陋怪物的自己。
「這就是我的選擇。」
我向眼前的少女伸出手。
「……妳真的不介意嗎?」
少女嘟囔了聲。
她可是把自己評爲殘骸的人,肯定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搖曳的眼瞳裏,照映出我的身影。也許那個化爲紅焰的我在她眼裏,就像是一盞指引的明燈。
而這樣的她,真是跟我非常相似。
錯了,應該說是我跟她相似纔對。
不。這種事已經不再重要了。
「不介意我和妳在一起嗎?」
誠惶誠恐地一邊問,手也悄悄地舉起。
我的手掌,貼上那隻手。
指頭和指頭交扣,藍焰與赤焰彼此混合。
縮短距離的兩人,彼此額頭相貼。
「啊……」
「一起走吧。主人還在等我們呢。」
靈魂和靈魂相融合。
這應該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交摻。
紅與藍兩盞燈火交融,卻並未吞噬彼此。
隨後誕生的紫焰,在無垠的黑暗裏,開始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燦爛光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