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某個異端的願望 ~轟M彌視角~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番外短篇 · 6340 字
「……」
我躺倒在溼潤的地面上,虛弱地喘着氣。
身體漸漸失去知覺,感覺不到熱也感覺不到冷。甚至彷彿不存在地面,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地。恐懼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過,現在的狀態肯定是一種幸運。畢竟內臟從腹部的切口中裸露,經過這麼久已經開始腐爛了。所幸沒感覺的我並不痛苦。
我——轟美彌隱約回想起至今爲止的事情。此時此刻,我的內心依舊冷漠地彷彿是在看待別人的事情。
◆◆◆
「遠征隊的隊伍就決定是這些人了。各位,雖然辛苦但是還不到放棄希望的時候,一起加油。」
隨着領隊中島小次郎的結語,漫長的會議結束了。
我作爲別名持有者參加了這場探索隊幹部級別的會議。自轉移到異世界這場超乎想象的災害之後已經過了半個月。在據點構築了原始生活形態的探索隊,終於決定要派出第一支遠征隊了。
「準備得很順利呢。我也不能鬆懈。」
走出小屋之後,和我一起的小優——飯野優奈一絲不苟地說道。
她的這個性格讓我喜歡,我則是一如既往地輕飄飄地笑道。
「啊哈,小優加油。」
「什麼嘛,這麼事不關己。小轟你也不能吊兒郎當了哦?」
她批評般地朝我說道。只不過,表情上是深深的擔憂。
「據點留了足夠戰力應該不會出什麼事,但也說不上是絕對。我不在你身邊可要小心啊。」
「好~」
這次作戰,我們被分在了兩邊。小優參加遠征隊,我則是留守據點。來到異世界之後我們一直組隊行動,要分開這麼遠還是第一次。
「我好擔心啊。你要是能認真一點我倒是安心了。」
「誒~。我倒是擔心小優你。」
「哎呦,我做事可是很靠譜的。」
這時,讓我皺眉的事情映入眼簾。
溫暖的視線讓我的內心和身體恢復了些許溫度,讓我得以立馬做出回答。
受到出其不意的襲擊的我勉強苟活了下來。雖說離死也不遠,但我盡力用「暗之獸」製作出的眷屬獵犬抬着我動彈不得的身體逃離了現場。
小優是我特別的人。
「嗯。但是啊,你運氣不好,時機不湊巧導致事與願違的時候更多啊。」
那也是異物——不過和我不同。那和我是別種的異物。恐怕他出於和我完全不同的理由無法和人共情。只不過,正因爲同爲無法共情的異物,我才能注意到他。恐怕在據點裏能注意到他的異常的只有我。
那是異端。我確信。但是,我不會說。
總而言之,就是我理解不了人這種東西。不過,通過觀察別人模仿行動是做得到的。我就這樣活到了這個年紀。而這方面,中島小次郎和我類似。
「抱歉,這不行。隊伍已經定下來了,不能讓大家感到混亂。」
但是,她的正確,作爲人類有些正確過頭了。
我理解不了人,但是我理解人是有價值的。只不過,我自己無法融入那個圈子裏去罷了。
我做出溫柔的聲音問道。
這麼一想,寒意湧上背後。我一個冷顫,手腳冰冷。我感覺自己快要承受不住這些祕密。
「兩個人這麼開心,聊的什麼呢。」
我唯一執着的就是家裏飼養的愛犬們。我很愛惜他們,視若珍寶。對人類漠不關心卻關心狗,這在人看來也許顯得很奇怪,但是我反而覺得人有什麼好關心的。只能說這就是隔閡。
接下來一段時間就沒法這樣交談了。按計劃,若是一無所獲,遠征隊至少要在1個月以後纔回來。要是能打電話就好了。可惜這個世界打不了。
大部分人都很仰慕他,小優也是其中一人。聽中島這麼說她也只能放棄。
所以,是的。我始終有一種疏遠感。在任何事物身上都找不出價值,對此我心懷自卑。
他把最棘手的我砍倒之後,趁着其他據點留守核心成員不知所措的破綻,將他們一個個拿下了。手法乾淨利落。
結果,直到遠征隊出發,我都沒有把這份不安說給小優聽。
「怎麼了,小轟?」
日比谷浩二是和我一同留守據點的別名持有者。能力優秀,做事周到。只是這次發揮在了作惡上。
突然肩膀被拍,嚇了我一跳。
這對我來說真是非常罕見了。如果說我向小優隱瞞內心的不安,其結果是和其他人產生了新的聯繫,就只能說緣分這種東西真奇妙。或許,再過那麼一段時間,這個聯繫還能發展出什麼。
那就是沒能讓我當場死在那裏。
「我知道了。對不起,領隊。爲難你了。」
遺憾的是,有人配合他行動,煽動混亂,使得我無法找人求助。命懸一線的我逃進了森林,日比谷浩二窮追不捨。
不過,當時遇到的那位少年看起來並不在意。反而好幾次和我打招呼了。
從小時候起,我就沒法和別人共情。
一羣態度兇狠的少年正圍着一位瘦弱的少年。這是小優最厭惡的一幕,讓現在心情糟糕的我感到很不愉快。
「……」
簡單來說,轉移之後和怪物大軍的那場戰鬥。
◆◆◆
我不知道爲什麼。也許,不需要什麼理由,生來如此。肯定是我的靈魂就這個形狀。
可是,我沒能把自己內心的不安傾訴給她。此時此刻也是同樣,笑着矇混過去,和小優道別,來到了據點的角落。
我的這個決定大概是對的。在我被「絕對切斷」日比谷浩二出其不意地開膛破腹的瞬間,我確信我做的沒錯。
「啊,領隊。來的正好。果然我還是留下吧?或者讓小轟跟我們一起來……」
「你們在幹什麼?」
我內心感到可惜。就在我們聊天的時候,身後有人上來搭話了。
我在空無一人的這個地方消化湧上內心的恐懼。
我們聊着朋友間常有的無聊對話。
我的回答頓了一拍。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他是怎麼想的。我本就無法理解人類,說正常倒也正常。但他的情況總覺得哪裏不太一樣。
「轟,希望你也能諒解。」
我以爲中島不讓我入遠征隊是因爲注意到他真實模樣的我很礙眼。如果是這樣眼不見爲淨也挺好。萬萬沒想到,他盤算着讓據點崩壞,順便把我也解決了。
我對他稍微產生了一點興趣。
賭命的捉迷藏持續了半天。換言之,這期間沒有其他人死在「絕對切斷」的手上。小優把據點的安全託付給了我,希望這能算我盡了一點職責。
但是,我也不會因此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只是,唯獨一件事他失誤了。
太過追求正確,以至於有些脫離了常規。說白了,很不正常,甚至可以說是異端。
「……小優。」
果然,那是個可怕的東西。還好沒有牽連小優。要是有她在,我活下來的概率或許能升幾個百分比,但是她死亡的可能性會激增。那不行。
「那就好。全靠你們了。」
◆◆◆
「沒事。不用道歉。謝謝你能理解。」
會談之後他應該被岡崎君叫住了,看來是我和小優慢悠悠地聊天被他趕上了。
不過不要誤會,小優和我不同,是真真確確的人類。身爲女孩子普通到令人喫驚的程度。堅強、細膩、會照顧人、還有些怕鬼。正因爲如此,才顯得奇怪。
——你就甘心一直這麼弱?
事實上,正是他們這些人類最好的朋友,讓我勉強維持着與人類的交流。看起來能和人類相互理解他們,教會了我人類的價值。我甚至希望自己能轉生成狗,他們纔是我的同伴。所以,我的「暗之獸」異能或許就是我這一面的體現。
她的這份性質是那麼的堅強,那麼的耀眼——也因此,有些令人擔憂。哪怕有着超人一倍的堅韌,若是前行的路途比其他人坎坷數十倍,恐怕也會中折。
她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正義的人」。大概,所有人對她都是同樣的印象。她任何時候都十分正直,總是做着正確的事。身爲人很了不起。
挺奇怪的一個孩子。看我的眼神也讓我印象深刻。
統一擁有超人力量的300多名成員,實質上統管整個據點的他態度平易近人。而舉手投足間的自信和自負更是與之相輔相成。不管是誰都會說他配當這個領隊。
小優笑開了花說道。
我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畢竟,我自己也不算什麼很強的人。真正強大的人是小優那種人。堅強,耀眼,有價值。我不一樣。
換個時機我肯定不會問出這個問題。
是探索隊的領隊中島。
那肯定是非常恐怖的什麼東西。
我大概是做出了平常的回答。雖然沒什麼自信。
◆◆◆
不管是誰都說他配當這個領隊。大部分人都很仰慕他。這是事實。但是,那不是我的想法,那大部分人中,也不包括我。
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我不由感到臉紅。
「沒事哦。小優。」
態度隨和,決斷力出衆,而且擅長說服別人。要帶領容易隨性而動的能力者們——就在不久前正式決定叫作弊者了,我不是很懂爲什麼叫這個——或許這個能力纔是他能夠擔任領隊的最大要素。
只覺得可怕,恐怖。他對同伴的親暱和仁慈,我怎麼都覺得不是這兩個詞所能形容的態度。他就彷彿是正在觀察渺小螞蟻的人類——或者更像是巨大的螞蟻正從上面觀察着我們一般讓我感到噁心和恐懼。
小優面帶擔憂觀察我的臉色。
「……沒想到,會來這手。」
「……好。我會加油~。」
我也真是問了一個壞心眼的問題。
我說不出口。因爲——我也是異端。是不同方面的異端。所以我能注意到他的恐怖,卻也沒法揭發他。如果,我能把這件事說給誰聽,也許之後的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視線很溫柔。兩顆眼球深處的東西正在觀察着我。
反過來,他有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就不知道了。同爲異端也不代表能夠理解彼此的思考方式。我無法理解中島小次郎,正如同我無法理解人類這種生物。我不知道他是哪種異端。唯獨可以確定的是,每次和他接觸的時候,都彷彿在窺探恐怖的破滅深淵。
我若是向小優道明一切,她肯定願意幫助我。
那場戰鬥中,小優壓制恐懼一直戰鬥到了最後。不同於得意忘形到忘記了恐懼的戰士,不同於感性全滅的我。她接受恐懼,下定決心,勇敢地和怪物大軍進行了戰鬥。我敢斷言,普通的女孩子是做不到這種身經百戰的戰士纔會有的決斷的。
中島小次郎滿足地點了點頭,視線望向我。
日比谷浩二粗心大意地把中島小次郎是主犯這件事告訴了死亡的成員。不過這製造了成員們的慌亂,最後也確實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或許不算什麼粗心大意。只是他唯獨沒想到近乎斷氣的我會逃走。知道真兇的我要是活着會很麻煩,他緊追不捨地朝我殺來。
……在我看來,眼前這個人是個非人類的「什麼東西」。
如果,讓他發現我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中島的回答雖然帶有關心,但是態度堅定。
來這個世界之前我就清楚她的這個部分。或者說,我正是由於被她這份堅強而又令人擔憂的性質所吸引,才和她成爲摯友的。
這可不行。我裝作平常的樣子回答道。
他大度地笑道,我裝作一無所知地點點頭。但是,心裏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我感覺自己像是混進了宇宙人之間一樣,和大家不是同種人類。我理解不了別人,也無法共情。
我不是不信任她。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她肯定會來幫我。但正因爲這樣,我不能把她牽扯進來。即便是我「暗之獸」和她「韋馱天」全力以赴,也不覺得能敵得過那個怪物。
「沒有……的吧。誒?你這什麼眼神?」
不過,雖說這次小優不在,但這還不是結束。我不知道中島想做什麼,但小優肯定遲早會有有危險。我懇切希望在小優還活着的時候,能出現對抗那個東西的人。我已經沒救了。
「啊,唔……」
不知何時,已經看不見日比谷浩二的身影。
但是,我也免不了一死。
受的傷太重了。逃命期間從肚子裏裸露的內臟遺失了一部分。我還能活着只是得益於來這個世界之後得到的強韌肢體,現在已經任何回覆魔法都治不了了吧。事已至此,在這個世界獲得的超人生命力,反而成了一種拷問。
「唔……咳。」
痛苦充斥我的肉體。每次嘔吐,都像是要把內臟碎片從嘴裏吐出去一般。我的手不住的顫抖,好幾次就要昏過去。
「……啊。」
突然,能力如同斷線一般消失了。
從能力中誕生的獵犬消失無蹤,我被扔在了地面上。疼痛撕裂我的全身,意識朦朧不清。感覺一切都在突然遠去,身體的知覺正在消逝,隱約之中唯有呼吸還在勉強維持。我冷漠地眺望着自己現在的模樣。
沒有價值的自己。沒有價值的人生。沒有一絲救贖的死期。
啊啊。我這種不是人的東西就該是這種死法。
我這麼想着,正要放下一切,就在這時。
我聽到了有狗拼命喊叫,緊接着哀鳴。
這一聲,改變了我——改變了衆多人的命運。
「……怎麼?」
受到打擾的我不由睜開了眼。
灌木的另一側,我看到一位少年正在遭受暴力,一旁有一頭巨犬正在抽搐。剛纔的哀鳴看來就是那隻狗——不對,那是狼。剛纔是那隻狼型怪物被踢飛發出了哀鳴。
這時,我注意到我認識倒在地上的那位少年。
是我最近認識的他。
她的心意一定能夠傳達給他的。她可以的。
但是,和那時候不同,我現在內心感受到了溫暖。
可是,我意料之外地混入了之後的世界。
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明白認識之後,他爲什麼總是會和我打招呼。我想起他看我的目光,想起他眼裏的我是怎麼樣的。
其中一人,真島孝弘肯定不會放棄。
所以,那個瞬間,我毫不猶豫地投身衝了上去。
「我就……稍微、再……加把勁……吧。」
我說出口的,是詛咒。
——你就甘心一直這麼弱?
看她遠去,我摔在了地上。
「……不會吧。」
我盡力扯回想要逃避難以忍受的痛苦的意識。懷擁苦痛簡直就是地獄。但是,唯有這樣我才能把該留的留給他。
少年的心被踐踏得支離破碎。我的死,會成爲最後的一根稻草。
我確信着,合上雙眸。
另一個人,工藤陸。
眼前的這一幕,就是他的回答。
當然,掛戀還是有的。摯友小優的今後,宿主她的最後。但是,我能做的都做了。
◆◆◆
當然,她和我是兩個意識。但是,共享同一個視角。她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裏,我共享着她對他的感情。真諷刺,當我不再是人了以後,反而明白了之前怎麼都無法理解的人的感情。
亦或是,爲本應在這裏結束的少年開拓了道路的,鮮血淋漓的祝福。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以此走下去。也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我只不過提供一個契機。剩下的,全靠他自己了。
然後,被輕鬆砍倒了。
因爲,他那麼弱,弱到我不由自主地問出過那句話。
「這世界,趕緊毀滅。」
但是,無所謂。她已經趁這個機會前往了少年身邊。
這樣,眼前的威脅就沒有了。但是,這樣還不完全。
這裏離據點相當遠,想要抵達這個地方,需要穿越怪物肆虐的森林。要在死亡的恐懼中不斷抗爭,堅持走下來纔行。那位少年不可能走到這裏的。
就這樣,我用「暗之獸」的能力把在場的蠢貨們殺光了。
現在的我不過是個槲寄生。失去宿主,根本活不久。我只有一個上半身撲向日比谷浩二。
真的麻煩了。因爲,如果那就是讓他堅持到這裏的理由——我不就得爲那時候說的話負責了嗎。
少年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這時剛纔那匹狼靠了過來。
我想着通過宿主知曉的兩位少年。
◆◆◆
「……啊。」
他正是我所尋找的人,能夠對抗那個恐怖存在的唯一希望。
靠希望,已經沒法敦促他前進。那麼,就讓絕望的盡頭,成爲他的路標。
在她要趕往少年的身邊,和「絕對切斷」戰鬥的最後。被完全切離胴體的那個剎那,我從她身上被分了出來,寄宿在了上半身上。
「這下、麻煩了啊……」
我不爲人知地活在她故事的角落裏。她最開始沒有名字,第2位才被賜予了名字。
憑藉着彷彿腦髓被錘子不斷擊打般的疼痛,我找回了身體的感覺。這身體該死得頑強,心臟幾乎都停了還能動彈。這麼一想我不由笑了出來。爲了他人而行動,我這不就像人一樣。
這次是真的落幕了。就和那個時候一樣,感覺一切都在遠去。
這樣下去他會喪失活下去的氣力。唯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救。
充滿痛苦的人生落幕了。我本以爲那就是最後一幕。
我最後提了一個願望,嚥氣了。
我和小優不同,她很堅強,很耀眼,是有價值的人。我是異端,心裏有黑暗,是沒有價值的人。但是,他不這麼想。所以,一定是我對他提出的那個問題,對他產生了我所不知道的價值。
接下來,只要相信她們就好。
頓時疼痛感回來了。
「爲什麼,我……」
此時,我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我知道原因。就是最後提的那個願望——請那匹狼,喫掉我的屍體。不知道出於什麼原理。也許是我一直希望能夠轉生成狗的願望實現了。
「唔、唔……」
我咬緊牙關,喚醒已經模糊的意識。
那羣人裏還有戰士,但是無關痛癢。我用最後的力量生出大量的野獸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蠶食了。之後若是有誰發現他們的屍體,只會覺得是有強大到足以殺死作弊者的怪獸將他們殘殺,然後離開了。其實是「暗之獸」的力量解除了之後消失了而已。
經歷的那些痛苦和掙扎,感覺都有了回報。我一直看在眼裏的那匹狼的經歷值得這一切。
我真的很驚訝,沒想到會在這地方看到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