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2 我跟他之間的關係~飯野優奈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5558 字
「還真是好不了啊……」
無聊到受不了的我,獨自輕嘆一聲。
伸在地上的腿,上頭纏着繃帶。
我追捕真島孝弘一行人,和他們交戰……最後陰錯陽差地與他們並肩作戰,至今已經過了1天時間。
因加藤所受的傷,到現在還未痊癒。
我的身體遠比常人強健。超越常理的速度,需要相應的強度支撐。不可能有人只有速度而無強度。若要再補充說明,我的自愈力也一樣超乎常人。關於這方面,也是我自知自己身體與衆不同的原因之一。
但是,即使這樣,加藤的小刀還是在我身上劃出短期內無法復原的重創。
照理說,這種情況該怕的應該是小刀的鋒利,但真正令我畏懼的,反而是持刀那個人強烈的執念。
實際上,昨晚我就夢到她了。
搞不好今晚她也會在夢中出現。真讓人膽戰心驚。
「真的很抱歉,優奈大人。」
從剛纔就對我施展治癒魔法的凱依,一臉愧疚地向我致歉。
「咦?抱歉什麼?」
「都是因爲我能力不足,治癒纔會花這麼長的時間。」
雖然凱依這麼說,但其實她的治癒魔法功力並不算差。
要是有第三階治癒魔法,我現在應該早就康復了,但凱依使用的是第二階治癒魔法,聽說已經達到專職治癒魔法使的平均水平,要是再考慮到年紀,她已經算是相當出色了。治癒過程中還得穿插休息時間的她,堪稱做得有聲有色。
「凱依,其實妳根本不必在意這種小事喔!」
面對低頭賠罪的凱依,我儘可能以輕鬆的口吻回話。
「以我的立場能夠得到治療,反而是我得向妳道謝纔對。」
雖然沒人真的這樣說過,但在最糟的情況下,我極有可能直接被丟在山裏不管。一想到那種情境一旦成真會如何,就讓人不禁渾身發抖。面對凱依,我只有無限的感激。
「優奈閣下已經承諾過,不會在接受治療後改變態度攻擊我們,那麼像這樣懷疑她就太失禮了。」
特別是,被一臉純真的她這樣詢問的時候。
一樣不知所云的話,讓我皺起眉頭。
身爲眷族的她,以前也是像這樣呼喚真島的嗎?
「那麼請您路上小心。」
這意味着,莫非她……
「因爲看樣子,飯野同學妳好像就是不肯原諒真島同學。因此我纔想說,我這次非登場不可囉。」
「呃,沒關係啦,這又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妳應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優奈閣下,請讓我爲凱依的失態向您道歉。」
而真島的同行者們,搞不好就是從我身上嗅出這點。
但兩手隨後便隨着重力吸引,無力地垂了下去。
「莉莉,妳一直跟着我嗎?」
這樣的事實,不斷地刺激着我的心頭。
「妳甚至可以對我更不客氣點。」
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把苦笑壓抑下來。
「這、這怎麼行!我怎麼能夠對您不客氣!」
這不只是因爲我一度與她們爲敵。
這下她應該明白,我現在心情不太好。
她們硬邦邦的態度總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拒於千里之外。
說着費解之言的少女,讓我只能盯着她瞧。
訝異的視線另一頭,少女的笑容改變了。
「這是怎樣?那妳爲何要跟着我?」
愣然之聲從嘴裏泄出。
真島應該不是個壞人。
一邊說着,我雙手在胸前亂揮。
「妳該不會是,水島同學本人吧?」
勸戒的口吻,插入我們之間。
「那更不是問題了。我就算不能用腳,還是有辦法擊退怪物。」
「我雖然還不能跑,但慢走的話是不要緊的。」
而是因爲直到現在,我對真島孝弘這個人,還是有些耿耿於懷,那就是問題所在。
和莉莉相似,卻又有哪裏不一樣的少女之聲。以前也曾聽過的熟悉嗓音。
果真如此,她們會提防着我,當然也算是人之常情──
「那個,優奈大人。您之後應該不會再傷害孝弘先生了吧?」
奪走水島美穗形體的怪物。
而且她還說……這次非登場不可?
長久未活動筋骨而累積的壓力,彷彿也跟着釋放開來。
看來出來散散心,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 ◆ ◆
這把寶劍是從埃比努斯堡壘借出來的,我有責任物歸原主。我平常都認爲與其施展遠距離攻擊,還不如直接衝上去攻擊要來得省事。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把武器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有什麼事嗎?」
結果席蘭慎重其事地向我謝罪。
說來奇怪。相較於完整狀態下的莉莉所擬態出的水島美穗,眼前這個充滿史萊姆質感的少女,反而更像水島美穗本人。
「……」
我跟凱依之間,有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除了身體得到運動,總算能夠獨處的解放感也是原因之一。
逐漸發酵的突兀感,讓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在原本的世界裏,我認識水島美穗。兩人的交友圈雖然不同,也沒熟到假日會一起出遊,但在校內還是有些交流。每當想起她,就讓我無法接受眼前的存在。
話說到一半,我感到有些不對勁而收口。
見我稍微撐着腳起身,凱依圓睜着一雙眼。
她回答得輕淡乾脆。
雖然我已經答應不攻擊,但真島的眷族以及同行者,至今依然對我有所警戒。我獨自待在這樣的一羣人裏,當然不可能過得自在。
冷硬的嗓音脫口而出。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不曾像他們那樣跟異世界的人們對等交流過,也沒看過其他轉移者像他們一樣。我們被這世界奉爲勇者,因此心中或多或少都認爲自己必須扮演好這樣的角色。
透明的容顏上只是單純浮現有些尷尬的笑靨。
「答對了。」
以爲自己被她調侃,讓我話裏不禁帶刺。
或許就因爲這樣,一發現自己跟真島或加藤不同,被這個小自己好幾歲的女孩敬畏着,就讓人不禁思考,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怎麼可能?」
我沿着河岸的平坦地面走去,順便當成復健。
「妳會嚇一跳也不奇怪就是了~因爲其實就連我自己也沒料到,竟然會有這種事情。」
我一個人喃喃自語。
變化並不顯著卻是關鍵性的。
眼前的少女──不太一樣。
問話的口氣就是顯得不耐煩,但我也無意改善。
聽完依舊帶有距離感的叮嚀,我獨自離去。
我在這個世界被奉爲勇者,這樣的距離感對我來說習以爲常。
「我去散個步。」
我之所以在那羣人裏待得不自在,某方面或許是由於周遭對他的好感吧。若是眷族怪物也就罷了,連席蘭她們也對真島信賴有加,凱依更是與他相處得十分自然,關係之親暱甚至令我感到某種震撼。如果真島是個壞蛋,沒道理跟個性純樸的她們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眼前的她剛剛說出真島同學這個字眼。
由於和高屋一戰帶來的後遺症,現在的她不同於初遇時,身軀留有史萊姆的質感,一眼就看得出是個怪物。但她的存在還是以水島美穗爲基底,這點就跟當初相同。
「……」
在一旁的凱依,也一樣對我彎下腰來。
這裏雖然是有怪物出沒的基特魯斯山脈深處,但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問題。可惜我現在無法享受迎風奔馳的暢快,就是這點有些可惜。
「可是,附近搞不好會有怪物出沒……」
最重要的是,我親眼目睹真島爲了眷族賣命奮戰。如今我可以想像,齊利亞堡壘襲擊案的當時,他一定也是像那樣奮戰不懈吧。至少他不會是個會爲了一己之私而幹壞事的人,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當然一路相處到現在,我已經不再當他是個罪大惡極的壞蛋。
是啊,會被她們提防,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凱依。」
「妳……是誰?」
「這樣太放肆了。」
帶點拖行的腳步到此停下。
那爲何事到如今我會在意起這些事呢?這都是因爲我看到了,她跟真島親密地交談的身影。
而那面向我的微笑,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
誰登場?登什麼場?
只見凱依雙手揮呀揮的,半闔起眼說了:
「這個嘛,妳說呢?」
某種近乎篤信的想法,在心中漸漸浮升。
就連這樣的態度,也跟記憶裏的她完美重疊。
我輕嘆一聲。
簡單來說,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原諒那小子。
我現在除了細劍,腰上還多了一把高屋的劍。
面對眼前的存在,我總是有種揮之不去的抗拒感。
淘氣的笑聲搔弄着鼓膜。
一轉身,我看到『透明的少女』,自覺表情因此有些扭曲。就某方面來說,我剛剛所想的,就是跟她息息相關的事。
「嗯~我是沒有什麼話想對妳說。」
不只是真島,加藤她們也一樣和凱依正常交流。
「對、對不起,席蘭大姐。」
「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但,眼前的少女並沒有因此打退堂鼓。
「說是這麼說,她們會提防我,也是情有可原……」
「咦?您這樣沒問題嗎?」
「妳這話又是什麼……」
但是,唯一一點,始終令我耿耿於懷。
少女點了點頭,表達她對我的理解。
「雖然說人生會發生什麼事誰也料不到,但也該要有個限度,對吧?」
「……」
看樣子,她還真的是水島同學。
話雖如此,我還是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可是,這究竟是……」
「呃……抱歉,其實我沒辦法陪妳聊太久。」
打算詢問內情的我說到一半,被尷尬着一張臉的水島同學給打斷。
「因爲呀,我現在是利用擬態現身,但這沒辦法持續太久的。等將來習慣了可能還另當別論,但總之現在不太方便。」
令我大喫一驚的水島同學,登場方式似乎還有些瑕疵。
該說世上果然沒有這麼好的事情嗎?總之,水島同學接着說了:
「在我集中力撐不住之前,能先讓我把想說的事情交代完嗎?」
「事情?是什麼事?」
混亂中的我,還是將她的話一一聽進去。雖然還有些不明之處,但既然她說時間不夠,看來是不能指望她解釋了。
我得專心聽她說話。
見我準備好聽她說,水島美穗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並開口:
「我希望,飯野同學妳跟真島同學的關係能夠改善。」
預期外的話語,讓我錯愕不已。
「這算什麼要求?爲什麼水島同學要這麼在意我們倆的……」
「嗯~因爲飯野同學妳不是爲了我,纔對真島同學生氣的嗎?要是你們因爲我而關係交惡,對我來說也是傷腦筋的事情。」
「所以飯野同學,妳也不必再這麼氣真島同學了。」
的確,要是水島同學坦然接受現況,我接下來就沒理由再仇視真島了。
在他身後還有大概是負責當保鏢的、戴着面具的灰髮少女。
那是顛覆我心中大前提的告白。
想着想着,比之前更烈的火氣開始悶燒。
「呃,可是莉莉妳目前虛弱無法自衛,拜託還是乖乖待着吧。」
「要是飯野同學也能跟真島同學成爲好朋友,那就太好了~」
大概由於時間有限,水島同學沒打算詳細說明,因此我也不曉得她是如何釋懷,但至少我曉得,她說的都是真的。
不對,也許事情沒有那麼困難?我也搞不懂。腦袋這下又是一團混亂。
爲了說服我,水島美穗不斷地說下去。
真島孝弘對我來說,完全就是這樣的存在。
在那兒的已經不是水島美穗。她大概是看見真島出現而躲了回去,也搞不好是因爲時間到了的關係。
見我的嘴脣癟成ㄟ字型,讓真島一臉狐疑地問道。
「是~」
雖然洞悉一切的莉莉面露苦笑,但我佯裝沒看到,拖着不便於行的腿,急忙離開現場。
「你要記得,我也一樣討厭你!」
甚至還曾經直截了當地說他「討厭」我。
「咦?什麼一樣?」
我已經失去那理由。
接收到的事實,帶來某種屬於我的震撼。
我沒理會真島的嘟囔,從他身旁穿越而去。
她以輕描淡寫的口吻,提出非同小可的要求。
之所以會一時語塞,大概是因爲剛剛水島同學的話還在耳裏迴盪吧。
未來我和真島恐怕永遠不會有成爲好朋友的一天吧。
或者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怎麼可能。想都別想。
「妳在生什麼氣啊?」
「在說什麼啊妳……」
他提出交換條件邀我一同對抗高屋時,那充滿覺悟的表情,深深烙進我的視網膜裏。除此之外,他一絲不苟的耿直性情同樣吸引着我,而這搞不好是因爲他身上某些成分,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嚴父。
邊說邊撥開草叢現身的,是真島。
因此我心想,以後纔不要再被他說成是笨蛋。
忍不住再次確認的我,得到一聲乾脆的回應。
理由我也說不上來。
「哪有怎麼了。」
爲了自己珍惜的事物捨命奮戰的他,這樣的姿態的確值得稱頌。
交朋友?我跟真島嗎?
「咦,原來飯野也跟妳在一起啊?」
雖然他的臉看起來實在很臭,但說的內容就只是純粹在關心我。
說不上來,但……這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一時之間我回不了話。
「釋懷……咦?意思是妳並不氣他嗎?」
「嗯。你們都是認真型的個性,我想應該會合得來吧。」
「妳們倆在這裏做什麼啊?」
因爲別忘了,他對我說過的話可是一句比一句尖刻。
他對我講了很多不客氣的話。
「好、好朋友?」
而水島同學也不曉得是否看出我的內心,笑着說了下去:
「……喔喔,莉莉原來妳在這裏。」
「妳問可不可以,可是我……」
「我看飯野一個人離開,有點擔心她,所以就跟過來了。」
討厭的傢伙。討厭的對手。
「妳怎麼了?」
「……」
「嗯。」
「沒錯。嗯……我很感謝妳幫我出氣,但是對於自己的境遇,其實我已經釋懷了。」
我想,在我胸中糾結的情感,肯定就只是如此的玩意兒。
「嗯。」
「飯野妳也一樣。」
還一連罵過我兩次笨蛋。
「傷腦筋?」
打破沉默的,是草叢傳來的沙沙聲。
回完話的莉莉,面向我這兒。
她答得若無其事,兩人也開始交談起來。
「可以嗎?」
用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地,以脣語說了句「要保密喔」。
那把我嚇得身子一顫。
「啊?呃、咦……?」
我斜眼瞪向一臉莫名其妙的真島。
「我知道這地方對妳來說算不上危險,可是妳畢竟是傷者,最好還是不要一個人到處走動比較好。」
竟然說我是笨蛋?你討厭我,我也一樣討厭你!
那聽起來不帶躊躇,就只是回答出心中早已存在的答案。
因爲這些真相,讓真島孝弘在我心中的定位,掀起一陣大風吹。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得重新思考,真島孝弘是什麼樣的存在。
但不知怎地,我同時又覺得和真島交朋友這件事令人卻步。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噤聲持續了應該有整整10秒。
「……」
現在的她究竟是誰?陷入疑惑的我,還是近乎下意識地點點頭,接着卻不經意地和真島四目相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