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離開洞窟

獲得新的力量雖然是好事，但我不能不回頭面對眼前依舊嚴苛的現實。

我已經有三天沒喫什麼東西了。傷勢痊癒雖然令我高興，但這樣下去，也只不過是拉長等死的時間罷了。

「喂，莉莉，我需要水跟食物，你有什麼辦法弄到嗎？」

聽了我的問題，莉莉以象徵着『可』的意念回應我。

……原來如此。看來這似乎是種念力，還挺方便的。我倆好像已經建立起——某種精神層面的『聯繫』。

總之，水跟食物的問題大概解決了。我本來並不期待她對我打算坐享其成的提問，丟出什麼正面回應，因此這真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那麼，你能立刻幫我準備嗎？」

於是我喜孜孜地提出要求，這次她則傳來『是』的意念。

並伸出了一隻尖端閃耀水色光芒的觸手。

「咦？」

接着，水屬性魔法一啓動，從我頭上潑下大量憑空而生的水。

「……」

響起了液體落地的水花聲。明明身在洞窟裏，我卻像是剛淋過雨的落湯雞，任由水滴自瀏海滴落，呆立在原地。

莉莉搖晃着半液態的身軀，模樣看似有些得意。

「好吧，莉莉，你表現得很出色。」

——她的確是毋庸置疑地優秀。

只不過，我們可能得先花些時間認識彼此。

我想得從教導她，人類無法從頭頂攝取水分開始……

◆　◆　◆

「哈啾！」

我在火堆旁邊暖着身子，邊啃着整隻的串烤蜥蜴。

要是之前沒先聲奪人打斷它一隻手的話，我們也許已經完蛋了。

噗滋一聲，矛尖扎進她透明的身體，體液噴濺出來。莉莉的痛楚透過聯繫挑動着我的意識，留下某種不舒服的感覺。

只要能吞下戰鬥能力強大的怪物，她就能透過擬態而變得更強；可是要想這麼做，就得先打敗那強大的怪物不可……真是一道兩相矛盾的難題。

我拼命甩開腦海浮現的悲觀思考。我們一定行，一定能贏的！儘管莉莉的臂力沒有預期那樣強大，但我們這方依舊佔上風。

但隨後經歷一番問答，我才知道莉莉其實並不是多厲害的怪物。若只以戰鬥能力排名的話，她在這森林裏的名次幾乎墊底。

射出水彈的灌木叢裏，出現了莉莉的巨大軀體。

我卯起來不斷踢着魔法傀儡的頭部，但它看起來一點也沒受傷。可惡，看來我頂多就只能幫忙從旁阻撓嗎？

魔法傀儡手上那根受了攻擊卻沒鬆手的矛，剌進了莉莉的身體裏。

「看來接下來得先低調潛伏一陣子了。」

增加眷族並充實戰力——我打算先以此爲目標。

我緊咬牙關，壓抑內心恐懼。

「混帳，混帳……去死，去死，去死！」

於是它——魔法傀儡面向了我這兒。

除了道具以外，另一個問題則是——我能否將它納爲眷族？但這隻有試過才知道。因此以防萬一，我決定先以交戰爲前提來採取行動，繞到魔法傀儡的行進方向。

我咆哮一聲，衝向纏鬥的兩頭怪物。

這是人類無法帶給我的感覺。

「這下子武器就有着落了。」

「喂，那邊那個！給我看過來！」

探索了約莫一小時後，我們過上了怪物。

隨後，矛尖二度、三度刺進莉莉的軀體。壓制敵人的她，此刻似乎無法施展魔法，只能承受對方的一再攻擊，體液也一次次濺溼了地面。

「——！」

——但魔法傀儡卻是個例外。只要順利打倒的話，就能取得它們所使用的武器。也因此，後來大家爲了搜刮武器防具，幾乎把營地周遭的魔法傀儡獵捕一空。而眼前這一隻，恐怕是少數的漏網之魚。

我享受着莉莉那一身舒適的彈性，獨自唸唸有詞。

探索隊那些擁有作弊能力的人，當初全都是自然而然理解了自己所擁有的力量。關於這點，我也跟他們一樣，一點都不擔心成爲我眷族的莉莉。

營地那些探索隊，可是輕鬆就能擺平森林裏的怪物。既然我的戰鬥能力端看所擁有的怪物決定，與其他作弊能力者交手勢必屈居下風。我只能以量取勝，因此非得努力蒐集眷族不可。

因爲擁有這種特殊能力，她的戰鬥能力相對便不高。

「嗚……」

莉莉雖然屬於動作不太迅速的史萊姆系怪物，要攻擊因奇襲而停滯的怪物倒還不成問題。她半液態的軀體壓上魔法傀儡，把它那受損的木製身軀輾得嘰嘎作響。

「啊啊！？」

接下來，我得做些積極行動纔行。

她與衆不同之處，在於身懷的擬態能力。

我從藏身處跳了出來，大聲嚷嚷吸引其注意。

既然有戰鬥的可能，也許我們該制定縝密的計劃再行動。然而我一來並無那種才智，二來不知該說幸或不幸——擁有的同伴及手段也少到擬不了任何作戰計劃。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放手一搏了。

簡單來說，莉莉能夠變身成自己喫過的東西。

莉莉她確實出色，只是要想運用其優勢的話，得花點心思纔行。

◆　◆　◆

若只有莉莉一隻的話，她就得邊保護我邊戰鬥。而要是有了其他眷族隨行，就能讓其中一方專職護衛。戰力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愈多愈好，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合力打倒更強的怪物併吞噬，就能直接讓莉莉強化。除此之外，爲了接下來的路，增加眷族同樣有其意義在。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而蒐集枯木柴薪，爲我獵來好幾條蜥蜴的出色夥伴，正在一旁負責守衛。

目前的環境裏，我的假想敵除了怪物之外，還有一同來到異世界的其他學生。

在林立的樹木之間，出現了新的一具魔法傀儡。

暖洋洋的心情充滿胸臆，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莉莉是我在即將隨着絕望閉幕的人生裏，遇見的最後希望。

「……有了。」

我發出勢在必得的歡呼——然而，事情並不如我所想的那般順利。

「臭小子，還不快點乖乖就範！」

糟了……正面交手絕對打不贏的敵人，挾着恐怖急遽逼近。

這次我們早一步發現它，算是很幸運的。這麼一來，就算對方無法成爲眷族，我們也能有所準備，不至於突然遭受反擊。

我的思緒隨着傳來的枝條折斷聲而停滯。

看來莉莉終究不是戰鬥型的怪物。她的觸手纏上傀儡的手臂試圖阻撓，但卻沒能壓下矛尖的一再刺擊。

而那些武器防具，其實也是探索隊作弊能力者的主要武裝。

「莉莉！」

疾馳的魔法傀儡，被一旁射來的水彈給擊穿。

我受夠孤零零的了。

之所以會這麼想，正是因爲我擁有的『讓怪物成爲眷族』的力量（簡單說就是『馴服怪物』）在戰鬥方面，比不上其他的作弊能力者。

透過聯繫，我得知她（爲省麻煩，我直接把她當作女生了）若由特性來分類，或許可稱作『擬態史萊姆』。

因此就算自己得冒着生命危險，我也不能失去她。

我不要再孤獨下去了。

話雖如此，那並不代表她只是單純的蝦兵蟹將。

新來的這具魔法傀儡配着斧與盾等戰士風格的裝備，它不帶口鼻的平坦木臉，面向正在纏鬥的我們這方向。

我拍了拍身旁莉莉富有彈力的身軀。

這是聞了一整個月的熟悉味道，也是我遺忘了好幾天的味道——之前遭人施暴毆打時，鼻血的血塊堵住了鼻子，害我嗅覺失靈了好一陣子。

「首先，該做什麼好呢。」

「很好，搞定了！」

見到這一幕，我無法視若無睹。

不行——我瞬間開了竅，聽見直覺告訴我『這傢伙不會聽話的』。也就是說，它是我們的敵人。

「……啊。」

莉莉是個出色的同伴，能使用魔法這點更是不無小補。她最拿手的似乎只有水與風系魔法，但能使用魔法的史萊姆基本上就已經是超常現象了，我以前可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但那指的是她成爲我眷族之前的事——如今有我在，方法自然也多得是。

當我問她有什麼能力時，目睹她直接變身成蜥蜴的場面，着實讓我嚇了一跳。

我開始探索周遭，發現自己這些日子所待的洞窟，原來位在某個小山丘的山腰處。周遭草木繁茂、視野不佳，或者換個說法——頗爲隱密。看來我可以將那地方設爲據點，繼續待個好一陣子。

下一秒，魔法傀儡往我們這兒狂奔而來。

要逃竄躲藏也無所謂，但首先得先養精蓄銳。

但我咬緊牙關忍下了恐懼。帶領我堅持下去的這股力量，也許正是人們所謂的信賴。

就跟莉莉是能夠擬態的史萊姆一樣，魔法傀儡也擁有身爲怪物的特性——那或許可以稱作『魔法道具製作能力』。它們身上裝備着木製的武器防具，而那些全都以魔法強化過，甚至比鐵製品還要堅固。

「好，莉莉！接下來我要開始蒐集眷族了，你也來幫助我吧。」

「莉莉，上吧！」

唸唸有詞的我想到的頭一件事，是先確保自身安全。

這具魔法傀儡身上裝備着長矛與圓盾。我雖不曉得莉莉有沒辦法使用那些，不過道具類的東西，向來都是愈多愈好。

現在可是生死交關，我們只要齊心合力打倒眼前的敵人，接下來……

「話雖如此，老是窩在這洞穴裏也不是辦法。」

在森林裏邊探索邊與怪物交手的他們最頭疼的，就是武器防具的入手途徑。他們不願老是赤手空拳對付怪物，卻又苦於無處可獲得裝備。

我們的運氣還沒用完，而這次的好運是否能帶領我們邁向未來，就端看我倆的表現了。

一旦面臨非常狀況時，誰也不曉得那些傢伙肚子裏會懷什麼鬼胎。

「只是唯一的問題在於……我遇上怪物的話，還沒把握是否能啓動作弊能力啊。」

木片碎散，傀儡的單隻斷臂飛向半空。

帶着莉莉一踏出洞窟，一股樹木與泥土的氣味頓時撲鼻而來。

莉莉是唯一的戰力，也是我存活的希望，要是此刻失去她，接下來將走投無路——而且不只如此，除了將她視爲戰力的理性判斷外，我心中更是單純害怕失去她。

我也很擔心『馴怪』是否真能順利……但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雖然魔法傀儡的木製軀體受到消化液的侵蝕，最初一擊造成的龜裂也因爲巨軀的重量而逐漸擴大。但是再這樣下去，恐怕莉莉會先支撐不住。

「……別擔心，一定能成功的。」

「唔喔喔喔！」

我使盡喫奶的力氣，死命握住傷着莉莉的那根矛。

——行動開始！

但這樣的我，卻沒把握是否能夠馴服接下來過到的怪物——這也就代表了馴服這件事能否成功，完全是個未知數。

莉莉的攻擊確實奏效了，只要能繼續僵持，勝利將屬於我們。但問題在於——這樣的均衡能夠維持到何時。

莉莉的力量，配上我那微不足道的臂力，矛這才終於停下動作。

大概是感覺到我內心的不安，莉莉那超過兩公尺的巨軀湊了過來，我摸摸她那光滑的體表。

一具木製的等身大人偶在森林裏徘徊。那是這森林裏最常見的怪物，我們之前稱其爲『魔法傀儡』。

如今被水淋溼的制服外套就快乾了，肚子也填飽了，水則是多到隨時淋浴也沒問題。那麼接下來，我得準備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不會吧……」

我不禁嘶聲道。這傢伙來得真不是時候……我知道自己運氣挺背的，但這也未免太扯了。現在的我們，可沒餘力能對付這新來的傢伙。

莉莉現在正忙着壓制對手而分身乏術，但我就算鬆開手裏的矛去對付新敵人，恐怕也拖延不了太長的時間。

那麼該逃命嗎？這恐怕也有困難。莉莉的速度不快，而我也是半斤八兩，不可能甩得掉怪物。

怎麼辦？現在該如何是好……？

我還在想着答案時，遠在十公尺外的那具新魔法傀儡已拔腿奔來，速度比我們壓制住的這隻快上許多，眨眼間已來到面前。

「莉莉！迎擊！」

聽了我的指示，莉莉騰出部分觸手伸向新敵人。

由結果來看，我下錯了一步棋。

「唔、唔喔！？」

原本被壓制在地的魔法傀儡趁着力道減緩甩開觸手，拔出了莉莉體內的矛。而抓着矛沒放手的我則被拖了過去，仰面摔在地上。

「……！」

一睜開不由自主閉上的眼，木製矛尖正直指眼前。

跨到我身上的魔法傀儡，用它平坦的臉由上而下睥睨着我。

隨後，矛尖落下。

莉莉的觸手纏上矛柄試圖阻攔它，但這顯然……來不……！？

—隨着轟然巨響，木屑飛散，它的頭部頓時支離破碎。

碎片紛紛落到地上，一條生命於是殯落。

戰鬥的喧囂散去，森林重回原先的靜寂。

「……怎、怎麼、回事？」

這樣的聯繫感，就跟我和莉莉之間的一模一樣。

不但如此，還獲得了值得信賴的新夥伴。

我手撐着潮溼的地面挺起上半身，白光隨即圍繞住我的身體，跌倒時受的小傷也逐漸癒合——原來是莉莉的治癒魔法。我雖然覺得她現在應該先治療自己而不是我……不過這種事，等晚點再教育她就好。

緊張感一舒緩下來，我便直接癱躺到地面上。

我的目光挪向周遭。

被砍斷一半的樹木，發出撼人的聲浪轟然倒下。

我知道，似乎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

我嘟噥了句，隨後便感應到魔法傀儡傳來的困惑。

但，也就只知道這些。

一旁除了莉莉，還有另一隻怪物。拿着盾與斧的那隻新出現的魔法傀儡，如今畢恭畢敬地以單膝跪地。好吧，它現在手上已經沒有戰斧了。

「……拜託別嚇我啊。」

看樣子，我姑且是熬過了這第一關。

我轉往聲音的來向，看到一把巨大戰斧，嵌進叢林的其中一棵樹幹。

這資訊堪稱這次戰鬥的一大收穫——雖然並不是最主要的戰果。

若這是眷族間的共通現象……那麼看來我只要看過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是否能成爲眷族，前提是我在那當下得保持冷靜。

東西受重壓的劈啪斷裂聲自一旁傳來。

「……」

我看到插在右臉旁不到幾公分處地面的銳矛，不禁直冒冷汗。我試着用空轉的腦袋理解剛剛見到的景象——單手持矛跨到我身上的魔法傀儡，腦袋瞬間粉碎的驚人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