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攜手合作~莉莉的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1.8萬 字
「竟然有這種事……」
我不知所措立於原地。
因爲眼前發生的事,實在令人無法置信。
我們今晚遇襲的過程,實在是太過錯綜複雜。
一開始,先是有三頭火獠牙現身。
即使屈居劣勢,我們依然攜手面對。沒想到接下來卻過上——實力明顯高上一級的另一頭怪物。
依據體內水島美穗的知識,那種大蜘蛛身上長着女妖怪的醜惡怪物,在營地被大家稱作艾拉克妮。我過去以史萊姆的姿態在森林裏遊蕩時,也見過多次這樣的怪物。
但我們今晚遇上的個體,卻跟我過去所看過的截然不同。
——她是一隻美麗而妖豔的白色蜘蛛。
一想到那樣的容貌,以及做出的行爲……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白色艾拉克妮一現身,瞬間就擺平了兩頭火獠牙。
並且趁着我們愕然無措之際,用絲線把主人逮到自己身旁。
爲了迎戰火獠牙,我當時跟主人離了段距離,反應因此遲了好幾拍。
但蘿茲與我不同,即刻做出反應。
但一口氣逼近艾拉克妮的她,卻因蜘蛛腳的一戳而猛然向後摔去。
艾拉克妮雖然擁有蜘蛛絲這樣的特殊攻擊,不過對單純的肉搏戰並不拿手。但沒想到身手不差的蘿茲,竟然被她一擊打倒。
正常的艾拉克妮並不是那般強大的怪物。我們這次遇上的毋庸置疑是擁有駭人力量的特殊個體。
若當時繼續打下去,我們恐怕早已全軍覆沒。
之所以沒變成那樣,就只是因爲白色艾拉克妮絲毫不把我看在眼裏。
一擊踢倒蘿茲後,白色蜘蛛似乎達成了目的,隨即脫離戰場。
「若當時留在主人身旁的是莉莉大姐,也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那是什麼意思?」
「還是單純怪物時?」
她跟我不同,早已恢復冷靜。
雖然那傷並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但主人當時受的傷肯定不輕。
她叫做加藤真菜,是主人收留的小他一歲的女生。
我們眷族透過主人相系相連,能感應到彼此的內心。而透過聯繫,我感應到了那白色艾拉克妮的強烈慾望。
我們兩人的想法相同。
當然,我的內心並不平靜。腦海裏容不下一丁點兒……主人恐怕早已喪命的可能性。
跟我所擬態的水島美穗,過去曾是好朋友。
「我不曉得那慾望是源自什麼,但不管怎樣,她就只是爲了一己的慾望而擄走主人,這點毋庸置疑。」
主人現在肯定還在受苦——一想到這件事,令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立刻衝去找對方算帳。
見到她安好,我的身軀差點因過度安心而融解。
「高階怪……」
「當然。我也願意奉獻此身,將主人救出魔掌。」
「不會啦,你不要這麼說嘛。」
「……抱歉,莉莉大姐,是我太輕匆大意了。」
「那白蜘蛛……跟我們一樣是眷族。」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我慷慨激昂地對蘿茲說道,但就在這時……
而若要將那慾望轉換成語言——
那個瞬間的記憶,就是如此強烈鮮明。
……對,理應是這樣。
「是的,這我知道。但就如我剛剛說的,你們有學長活着的證據嗎?還是說,那只是你們的願望?」
我甚至佩服她能在被攻擊的瞬間,瞬間當機立斷採取防禦。要是毫無防備捱上那一擊,蘿茲傀儡之身,此刻恐怕早已支離破碎。
即使粉身碎骨,也非得守護主人不可。
「我們現在得追回主人才行。」
「哪怕必須死,我也得把主人救回來。」
而正面接下艾拉克妮攻擊的盾牌如今裂成兩片,掉在蘿茲挨招的地方。
「蘿茲!」
我相信,蘿茲雖然捱了蜘蛛的一腳,但絕不會就此倒地不起。
最後,我被蜘蛛絲纏住,動彈不得了幾秒鐘。白色大蜘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昏暗森林裏。
……帶着主人離開。
但勝利與否並不重要。
而直到這時我才赫然驚覺,自己懷了多少的不安。
當然,見到她們離開,我也隨後追上。
「對我來說,從前那些怪物時的記憶,就像是枯燥乏味的記錄片般。我確定自我的存在,得到活着的自覺,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那個地方……像是受到命運引領般徘徊在森林裏,遇上主人的那個瞬間開始的。」
蘿茲點點頭,同意我的看法並接着說了。
「主人當然還活着!你說這是什麼傻話!」
我喊着最值得信賴的小妹。
「我在還是單純怪物時,並沒有明確的意志。」
而在那兒的,是跟主人一樣身爲人類的少女。
主人、主人、主人。
耳內傳來喀的一響,我下意識地咬緊牙關並說道。
「沒這回事。就算由我來,應該也不可能攔得下。」
「的確,這簡直是太不可原諒了。」
要論實力,現在的我的確是比蘿茲高出一些。
透過聯繫,我感應得到主人的痛苦。一回想起當時,我不禁怒火中燒,擬態的五臟六腑爲之翻騰。
我們得救回主人才行!
我過去捕食過魔法傀儡、火獠牙、託藍德以及水島美穗。獲得的能力雖然都是弱化的抄襲版,我卻能同時使用它們。只要使出渾身解數,我現在應該有很高機會可以打倒蘿茲。
一發現身後的我,白蜘蛛佈下蜘蛛絲,阻撓我繼續追蹤。
「蘿茲你不也看到了嗎?她動手擄人那時……我想主人應該受了重傷。」
但對她來說,既然主人已經被搶走,這樣的稱讚恐怕就連安慰都稱不上。她的心焦與悔恨透過聯繫傳了過來。
完全被我們遺忘的人出聲了。
「可以。只不過……這條手臂看來應該是報銷了。」
「但既然她專程像那樣擄走主人,我認爲主人應該不至於被她殺了。這或許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蘿茲果然回應了我,從森林的暗處現身。
反射性地回了一句,我依舊氣得咬牙。
「你……!」
我不由得往聲音的來向瞪了一眼。
我一開始還以爲自己哪裏弄錯了,但她的確是主人的眷族沒錯。
蘿茲爲主人效命的忠心,也許超越了我獻給主人的愛。
因此,我不明白。
蘿茲沉穩聲調訴說的,是她……不對,是我們眷族怪物都曾體驗過的經驗談。
「要去找真島學長是可以,但學長真的還活着嗎?」
「莉莉,蘿茲。」
我這句倒也不只是安慰話。
「……!你說什麼!」
「竟然被區區的一刺傷成這樣,我實在是太窩囊了。」
我這不擅戰鬥的獨特怪,以及只是單純稀有的蘿茲——就算攜手合作,同樣沒有戰勝的可能。
「這我也一樣啦。你待着別動,我這就爲你治療。」
「不好意思,加藤小姐。」
「是的,跟主人相遇前,我的自我概念十分稀薄。」
「這我知道!」
「竟然讓主人被擄走,我實在無顏面對大姐。」
她絕不會眼睜睜看着主人被奪走,就這樣黯然死去。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瞧她當時那粗魯樣,我可不覺得她接下來會有多體貼主人。」
「對於她的企圖,我的解釋也跟大姐一樣。」
——也許接下來得隻身迎戰強大怪物的不安。
近乎暴虐的蠻橫,到了令人戰慄的地步。我不禁祈禱,那白色艾拉克妮擄走主人的動機,不至於對主人造成傷害。
一擺脫這些我之前故作鎮定而拒絕正視的憂慮,我的淚腺差點就要失守。
相較之下,蘿茲卻不爲所動。
「我當然能確定主人還活着,因爲我們眷族的意識尚存,正是主人還活着的最佳證據。」
「啊啊……」
「怎樣,還能打嗎?」
她帶着主人一起消失。
但就算如此,我還是贏不了那白色的艾拉克妮,交手一百次就會被殺死一百次——我們的實力落差就是如此巨大。
超越怪物範疇的存在。
我畢竟是擬態史萊姆,能吞噬其他生物並擬態出相應的能力。
我不罷休地打算繼續說下去,蘿茲卻挺身來到我前方。對向來低調的她來說,這可是希罕的舉止,是因爲感應到我的心煩意亂才這麼做的。因此看在小妹的面子上,我決定暫時先退一步。
「……她透過聯繫傳來的思考,簡直就像是在宣示『這是我的東西』。」
蘿茲以淡然的口吻,回答加藤的疑問,不摻一絲焦慮或憤怒。
「莉莉大姐,您得先冷靜下來。」
但,現在可不是落淚的時候。
因爲,這就是我們眷族的存在意義。
又重複一次相同問題的加藤,再次點燃我心中的怒火。
對艾拉克妮這種專精於『佈局埋伏』的敵人展開追擊,可說是最愚蠢的行爲。而要是能使用魔法牽制,也許還能夠多一些機會,但可能誤傷主人的風險,卻逼得我不得不打消主意。
在這森林裏,能與之匹敵的怪物並不多。
蘿茲持着盾的左臂前半截被開了一個大洞,藕斷絲連。我的治癒魔法雖然能修復裂痕或變形之類的創傷,但這實在是超過我的能力範圍。
蘿茲的話裏,帶了某種歡欣。
——也許已經失去可愛小妹的恐懼。
「總而言之,我們得儘早追回主人——」
沒錯,帶着主人。
「你沒事吧!回答我!快起來和我一起追回主人!」
我重新繃緊鬆懈的心,爲蘿茲施上治癒魔法。
而我這擁有莉莉之名的怪物,也曾有過一模一樣的體驗。
——那一天,那瞬間,在那洞窟裏,我遇見了主人。
一開始,我險些就要吞了他的手,但很快便發現自己錯了。
這不是我的食物。
不只如此,我甚至希望主人喫了我——當然,這祕密我不曾對主人說過。
總之,我遇見了他,聽見他的追求,最後獲得了自我。
從那一刻起,我所見的世界頭一次有了色彩。
獲得祈願,身負期待,名爲「我」的存在於是誕生。
由這點來看,我想主人對我來說……或許就等同人類所謂的母親吧。
我們眷族深愛着主人,並且也都幸運地得到主人同等的愛。
也因此,我們的關係就跟親子極爲相似。
……這,就只是爲了方便人類理解,而將我們的關係轉換爲言語後的結果。實際上,主人對我們來說,就只是主人罷了。
近乎瘋狂的熱愛對象,我們心中無可動搖的絕對。
我們是爲了實現主人願望而生。因此一旦主人死了,我這微不足道的自我,恐怕會立刻煙消霧散。
既然這並未發生,代表主人目前依然平安無事。
主人正等着我們前往搭救,因此……
「蘿茲!別說那些話了,我們趕緊行動吧!」
焦慮的熱流在全身上下流竄,彷彿就連心都要被燒得精光。
「可是,姐姐。」
情緒早已重回理智,與我呈強烈對比的蘿茲,以極盡冷靜的口吻提醒我。
「……」
身後傳來刻意的嘆氣聲。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眉頭自然而然皺了起來。我不知道加藤是不是蓄意的,但她現在這番話,有點像是在挑動我早已不耐煩的情緒。
而接下來的質問,連我自己都曉得話中帶了刺。
相較於我,蘿茲對主人的情感更偏重於效忠方面。要忠誠的她違抗主人的命令,想必令她十分掙扎。
我眉頭一皺並接着問了。
「這種緊要關頭,我不能帶着一個無法信賴的『人類』,否則到時可不曉得會出什麼事。」
「不打算。」
我開始思考,該如何說服她。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加藤真菜這人雖然表情平淡而看似缺乏情感,卻不代表她不懂得察言觀色,她甚至還擁有異常敏銳的感性。
「我是不介意你們拋下我。」
「不行嗎?那麼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更別說我當初根本不贊成主人帶她踏上旅途,就只是因爲當時主人強烈要求,纔不得不讓步。
我於是難掩詫異地問了:
而在這方面,蘿茲果然比我冷靜多了。
「是的。因爲我早料到,莉莉你一定會這麼講。」
接着,她從火獠牙皮捆着的行李裏掏出備用手腕,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我真的很驚訝,你能看透我的心思。」
「你說你早料到了?爲什麼?」
「!?」
但聽了我的答覆,加藤淡然接受,看起來並不怎麼沮喪。那平靜的態度已不僅令人起疑,而是到了弔詭的地步了。
「真的嗎?」
「就算你來了,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這就是我的最終結論。
我頭也不回,草率回應了句。
這事攸關主人生死,該在萬全準備下進行。若帶着加藤這不確定因素前往,根本是匪夷所思的主意。
這句話真是出人意表。
「我、我一直都很冷靜!」
唉,好吧,我的確不冷靜。
或者與其說是插嘴,不如說她只是問了該問的事情。畢竟要是被我倆拋棄,加藤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您打算拿加藤小姐怎麼辦?」
人類不同於眷族,是懂得背叛的生物——至少,背叛的可能性永遠不會爲零。
聽加藤突然語出驚人,爭執到一半的我們,一同把頭轉往她那兒。
「……啊。」
這些不容忽視的指控,讓我不得不面向加藤。
「……」
「可、可是,大姐……」
「不,莉莉大姐已經昏了頭了。」
「這藉口是挺合理的。」
蘿茲似乎仍在猶豫,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們不能憑一己之意,就這樣扔下她不管。」
「要你管。」
的確,要是能帶加藤去,我們就不算是抗命。以主人循規蹈矩的個性,就算自己得冒生命危險,也不會對加藤見死不救。
這件事除了蘿茲,我甚至不曾跟主人提過,而她竟然看得出我的用意。但我驚訝的還不只這點,更沒想到原來她也能像這樣侃侃而談。
但這麼做的缺點在於——我們等同帶了一個拖油瓶。
「你是哪時發現的?發現我一直提防着你。」
「就算如此,我們現在也不該躁進。你聽我說,莉莉大姐,現在這種時候,我們更該保持冷靜。」
「……不行,這我不能答應。」
我的確是漏了個重要的問題。
——外加直覺也很敏銳。
「至少,這下你們就不算是違背主人命令拋下我。再說,我可以在你拯救主人時負責擋下攻擊……不對,就算擋不下來,好歹也能當誘餌分散敵人注意力。」
「但你提起這件事又有什麼意義?你愈是敏銳,豈不就愈挑起我的警戒嗎?」
加藤就只是平靜地,一如既往般面無表情地說了。
乍看像個行屍走肉的她,腦袋跟口才比我想像中還要流暢。
並且,加藤此刻也保持着平靜。
至此,我不得不修正自己對她的認識。
「是。」
我不改當初決定,轉過身對蘿茲說了。
「……什麼意思?」
這個節骨眼,誰還冷靜得下來呢。
「你看起來不怎麼失望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既然她不是泛泛之輩,背叛時的危險也更加巨大。一旦擅自行動,後果將不堪設想,這下我更不能帶她一起去。
我知道自己的口氣強硬。
再者,要是加藤死了,屆時主人受的打擊,恐怕不是加賀那時能夠比擬的。
「我駁回這提議。蘿茲,我們走吧。」
她並不是因爲怕死而想陪我們一同行動,而是爲了當接下來行動的幫手,跟我們一起救主人出來。
她並不像我們是眷族,而是人類,而人類曾經傷害過主人。我看過主人遍體鱗傷,倒地不起的模樣。
「加藤小姐,不介意我請問一下您這句話的意思嗎?」
然而我話還沒出口,加藤隨後又緊追不捨地接着問了。
「我只是想問,這真的稱得上是理智的判斷嗎?」
加藤每一句都說對了。
說真的,我實在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主人不在我身邊——一想到這點,就幾乎要令我發瘋失控。
「不過,有一半應該是順便撿便宜的心態就是了。」
「莉莉你會全天候黏着真島學長,其實是爲了保護他吧?」
我剛剛一直以爲加藤之所以會插話,是眼看我們就要拋下她前往拯救主人,因而心生危機感。
加藤撫着自己肩頭的髮辮並答道。
事實上留她一個人在這森林裏,就跟判她死刑沒什麼兩樣。因此我心想,也難怪她會這麼主動了。
「因爲你實在太危險了。」
「原來如此。」
「可、可是,主人都已經被抓走了,像現在這種情況……」
「就是字面上那樣,沒有其他意思。既然真島學長有性命危險,你們如果想去,留我一人下來也沒關係。只不過……」
「主人已經吩咐過,要我們保護加藤小姐。」
我說出口的,是明確的拒絕。
「這還用問嗎?你不值得相信,就這麼簡單。」
不過既然加藤說願意當誘餌,整體來看似乎也不算是太差的點子。只不過……
「你真的不打算帶我一起去?」
「因爲,莉莉你這陣子一直都提防着我,不是嗎?」
「……」
「這個嘛……一開始就發現了。或者說被人那樣盯着瞧,不管誰都會發現的。而既然你如此提防我,也難怪會不肯答應帶我去了。」
沒想到她現在卻說,不介意我們扔下她。
「這樣嗎?真可惜。」
「不管我怎麼拜託都不願意?」
並且直到現在才明白,加藤爲何會在我們談到一半時突然插嘴。
先前列出的優缺點,是建立在加藤不會背叛我們的前提之上。
「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也能帶我去。我想我一定可以幫上忙的。」
兩人於是四目相交——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禁對她的話感到納悶。
但,亦不乏大意之處。
說着,蘿茲一扭自己的手肘,故障的手便被卸下掉到地上。
「我……!」
相較於滿腹狐疑的我,蘿茲開門見山地問了:
——我仿造的皮膚,起了陣雞皮疙瘩。
一時之間,我還不曉得自己身上出了什麼事。
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對面盯着加藤。
而眼前的加藤,同樣沒起任何變化。
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陰鬱的表情。
一切的一切,就跟過去的那個加藤真菜沒有兩樣。
跟她面對面的我,照理說沒有任何驚慌的必要……
……不對。
我錯了。
現在的加藤產生了一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差異。
……眼神。
她的眼神變了。
那雙眸就像是堅定了某種決心,正綻放逼人的熠熠之光。
而那,就是令我不寒而慄的原因。
……事後一回想,我當時真是太過輕忽。
怒上心頭的我,早就失去冷靜判斷力。
甚至,錯估了眼前的少女。
除了愚蠢,沒有其他字眼可形容。
面對這緊急事態,名爲加藤真菜的少女精神終於甦醒,我卻直到此時此刻才霍然驚覺。
「我在想,莉莉你其實,只不過是看我不順眼吧?」
「這句是騙人的。你會討厭我,就是因爲羨慕我,才……」
而要是,我的心真的如此醜陋。
但是。
我想,主人應該就像那樣。
畢竟,我們眷族雖然屬於主人,主人卻不屬於我們任何一名眷族。
我想表達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避重就輕的言詞,對她一點也不管用。
這樣的想法,難道不會太過瞧不起少年到目前爲止的人生嗎?
……沒有錯。
——誰來……救救我……
面對這我隨手就能除掉的嬌弱少女,某種明確的畏怖,卻在我心中開始發酵。
……但我想歸想,卻說不出口。因爲加藤的口吻,聽起來太過滿懷自信。
我是個怪物。
雖然待在那位置令我無比幸福,但我並不介意讓出那位置。
正當我眼看就要崩潰並失去人類原形時——

要是他那條深邃的心傷癒合了……
平時穩重的蘿茲,這次話裏難得帶了慍怒。
我不會奢侈地要求能常伴他左右,只要能留在主人周遭,對我來說也就夠了。
這並非毫無根據的杞人憂天。
也許像我這樣的眷族,根本不配陪伴在主人身邊……
這句話充帶有明顯而巨大的矛盾。一個絕望到『再也信不了任何人』的人類,臨死前卻希望『誰能來救救他』。
「我本來不打算插手,默默等莉莉大姐冷靜下來,但您這樣是不是太過火了些?」
我只是擬態爲人。
我太羨慕人類了。這殷切的心情,如今卻矇蔽了理性……而要是這又成了拒絕加藤與我們同行的藉口,這樣的行徑未免太過醜陋。
但仔細一想,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怎麼會直到現在才察覺呢。
因爲,我心知肚明。
「……啊、咦?」
我是主人的第一號眷族。打從一名『爲人和氣又認真的學生』變成『我們的主人』的那瞬間起,我就一直與主人同在。
原先沸騰的怒意,瞬間冷卻至冰點以下。
這句話甚至可以解讀爲對我的侮辱,但我卻不知爲何,找不到回應她的話。
「你……你在……胡、胡說些、什麼……」
言畢,加藤尷尬地垂下眉梢。
顯然是兩相矛盾。
而我自己的心,更是早已默認她這番說法。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記得,莉莉你叫做擬態史萊姆對吧?能力是擬態成他人的模樣,並且用那能力模仿水島學姐。你的口氣、動作,都跟水島學姐沒有兩樣。我雖然不認識莉莉你,但是卻跟學姐很要好,對她的大小事都一清二楚,所以我能從一舉一動裏看出,你其實是討厭我的。」
過了幾秒,這才吁了一口氣。
這是潛藏我心中的……比什麼都要來得巨大的恐懼。
加藤說得一點都沒錯,我羨慕她是個人類,羨慕得不得了。
因此,我知道的。
這真奇怪。
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使得價值觀跟着改變,這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我就是無法否認加藤的說法。
而所謂擬態指的就是,我是個永遠也真不了的冒牌貨。
加藤用沉鈍的眼眸一邊觀察着我,一邊慢條斯理地偏過頭。
這一句,成了致命一擊。
我的理性試圖用理論來武裝自己,感情的那部分卻早已承認了她的說法。
「請別再轉移話題了,加藤小姐。」
但加藤隨後的言語利刃,卻搶先一步刺進我耳裏。
從身到心都遍體鱗傷的主人,懷着誰也不相信的絕望,以及近在眼前的死亡……在我面前許下願望。
「我、我只是……」
而且……她剛要我『不必再瞞』。
至少,這纔是普世人們所認同的自然法則。
會不會哪一天,主人將不再需要我。
到了那一天,像我這樣醜陋的怪物,他會不會根本就不屑一顧呢?
「您故意把兩件事混爲一談,硬是拿這點逼大姐就範。身爲眷族、身爲姐妹,我沒辦法對這樣的事置之不理。」
蘿茲接上代替毀損左臂的備用手。喀地一響就像是野獸的威嚇般,震盪在森林裏。
她不但擁有少女細膩的感性,也對我擬態的對象水島美穗瞭若指掌。更別說平常無事可做的她,有太多太多的時間,能觀察剖析像我這樣的個體。
這就是名爲真島孝弘的十七歲少年,懷抱的致命矛盾。
加藤凝視着蘿茲,沉默了好一會兒。
雖然目前變成這樣的外表,原形卻是個醜陋的怪物。
巨大的矛盾扭曲心靈,上頭撕出的裂縫,隨時可能讓整體崩壞。而我們眷族,就只是暫時填補了那縫隙。我知道自己如此的定位,因此總是心懷不安。
「你是怪物,而真島學長是人類。就因爲人怪殊途,所以你對我簡直是又羨慕又嫉妒。我有說錯嗎?」
我抬起不知幾時垂下的臉,看着那挺身來到面前的木製背影。
少年度過的十七年歲月,真的如此微不足道嗎?
在我心裏,憂慮總是如影隨形。
——但同時,主人心中的某個角落,依舊希望能再相信人類。
就算真的翻盤了,真的能夠船過水無痕嗎?
「夠、夠了,我不想聽!」
我們實在是太不對盤了。熟知水島美穗一切內涵的這名少女,對模仿水島美穗的我而言,不啻是一大天敵。
理由說不過去。
知道主人的真心。
「……」
繃在我跟加藤之間的緊張空氣,被女性帶點激動的嗓音給劃破。
「莉莉你,其實很羨慕我吧?」
我最值得信賴的小妹,擋在我與加藤之間。
但是……
少唬人了。
我情急間舉起手,正打算遮住耳朵。
這句話就像刀子,刺進我內心最柔弱的部分。
也許人類還是該與人類相配——我懷着一種再合理不過的憂慮。
目前,主人恨透了人類。因此像我這樣的仿冒品,成了最接近主人的一員。
就算再怎麼深愛主人,也永遠不可能化爲人類。
「加藤小姐,能請您適可而止嗎?」
這世上只有我知道。
「請別再這樣避重就輕了。莉莉大姐討厭您也許是事實,但那跟帶不帶您去,不是應該是兩回事嗎?」
然而過去建立的價值觀,一點不留地徹底翻盤,這種事真有可能辦得到嗎?
「沒、沒這回事……我、我一點都,沒羨慕過……」
要是有朝一日,主人跟人類談和……
「蘿茲……」
「其實我看得出來。莉莉……你討厭我,對吧?」
爲免引起誤會,我得事先聲明,我並無意霸佔離主人最近的位置。
「至於要問爲何羨慕,我想恐怕是因爲……我跟你最心愛的主人一樣,都屬於人類?」
「好吧,看來這對蘿茲並不管用。」
也就是說,我心中的恐懼,同樣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心被劃上一刀的主人,就是信不過人類。
「不必再瞞着我了。」
我錯了,加藤她是我絕對不該惹的對手。
我不行了。她試圖對我透露的,是幾乎要令我擬態肉體崩潰的殘酷現實。
明明只是一個小變化,這名少女直至先前咄咄逼人的氣勢,也跟着消失無蹤。
「雖然不曉得你們願不願意原諒,不過我就姑且先道個歉吧。對不起。」
在眼前的,是帶點陰鬱,一如往常的加藤。
「您既然對莉莉大姐瞭解到這種地步,那麼應該也明白……大姐並不是因私人恩怨而排擠你,不是嗎?」
「是的,蘿茲你說得沒錯。」
加藤很乾脆地點了個頭。
「莉莉只是疑心比較深,而這樣的慎重,就只是爲了保護真島學長。這次帶不帶我過去,其實無關莉莉的嫉妒心。我不否認,自己是故意把兩件事扯在一塊兒。」
她甚至大方承認,自己是透過話術來誘導我的思考。
而被兩人撇下的我,就只能置身事外般,默默看着眼前的事態變遷。
「……所以,莉莉大姐,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蘿茲回過身,轉而面向我。
「蘿、蘿茲,我……」
「大姐您放心,你並沒有自認的那般任性,這點我能夠保證。」
蘿茲用比平常更輕鬆的口吻說道。
聽了她的慰藉,我這才追上兩人的對話,重新回到狀況裏。
然而,我還是無法就這樣全盤接受蘿茲的說法。
「可、可是,蘿茲……」
蘿茲的溫柔言語,不足以安撫我心中的恐懼。
「我的確是羨慕加藤……」
加藤的話,戳破了我過去不願面對的那一面。
而且不知爲何,總覺得……我覺得就在剛纔,湧起某種異樣的懷念感。
「但您不覺得這樣的做法是錯的嗎?因爲就算逼退了莉莉大姐,要是因此和我作對,豈不等於前功盡棄?」
話雖如此,她卻也不是毫無情感。
比方說,她雖然知道主人對自己同學下手時感到掙扎,卻不明白爲何主人要掙扎苦惱到那種地步。
受了主人的力量而成爲眷族的我們,姐妹的輩分就只有數日之差,能在某種程度上感應出對方想說的話。而像這種時候瞭解對方的想法,更是隻須三言兩語。
也對。
「反正,我想主人恐怕本來就沒指望——您在這種時候還能維持冷靜。」
我先跟小妹低頭,訴說心中的感謝。
「那麼,麻煩你了。」
我不可能答應的事若換成蘿茲,反而有了商量的餘地。
我還是能夠朝這方向努力看看。
我正猶豫着措辭,蘿茲便替我接了下去。
「我想,主人就喜歡這樣的姐姐。我雖然只是個木製傀儡,但好歹也能看得出來。」
我乍然驚覺。
「抱歉,蘿茲,是我一時感情用事。」
……咦?
「像個、人類……?」
「沒關係的。」
這正是我害怕着、比什麼都要難以忍受的事。一想到主人可能討厭我,讓我害怕得不能自己。我瑟縮身子,不安地顫抖,眼看就要流下淚來——
我已經正視並接納了自己對加藤的那份嫉妒心,而這都是拜蘿茲與加藤所賜……雖然後者有些自導自演,讓我不太想承認她幫了我。
「嗯,沒錯。不過從今天起,我會更加註意的。」
真誠是蘿茲的優點,讓她能一視同仁地面對人類與眷族。而她現在的憤怒方式,是敵視人類的我所沒有的。蘿茲看待加藤真菜的角度,和我似乎並不相同。
「真的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將重責大任託付給值得信賴的小妹後,我退了一步。
我反射性地回了一聲,心底卻納悶不已。
「剛剛我的確不夠冷靜,被心中的情感衝昏了頭。」
「瞭解。」
而既然是被我打亂的,我當然得扛下責任。
「你還是一樣搞不懂男生呢,雖然目前問題似乎還不只這樣。」
「咦?」
「主人才不會就因爲這樣而討厭大姐。」
當時看到他身陷絕望的泥淖裏,我發誓要療慰他的心傷。
「也搞不好,是在嫉妒她……」
首先,我們得重整態勢。
「的確。」
我再也無法裝作沒這回事。
因此,蘿茲現在譴責的,是加藤的那份不擇手段。
但即使心急如焚,我應該還是能維持最起碼的理性。
而加藤恐怕也不是看透了我這樣的內心,就只是剛好挑這時,帶着苦笑並說道。
大姐你在胡說些什麼——蘿茲平坦的臉對着我,就像是在這麼對我說。
儘管目前看似平靜,但加藤先前對着我咄咄逼人的那一幕,似乎令她感到憤怒。
「我並不是因爲蘿茲比較好講話才這麼做的。」
要是發現我這麼醜陋的一面,主人也許會討厭我。
「好的。」
我不懂那是怎麼回事,而加藤此刻早已回到平常的面無表情,讓我想問也問不出口。
我必須面對自己的不成熟。
兩人四目相接了好幾秒,就像是流連在——這須臾間的奇蹟裏。
「這樣真的好嗎?」
——她理所當然的否定,讓我不禁驚訝地睜大了眼。
把發愣的我帶回現實的,是蘿茲那依舊冷靜沉着的聲音。
「要是知道我的內心這麼污濁……主人一定會討厭我的。」
而蘿茲大概早料到我會這麼說,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
由於事發突然,我沒能聽清她那不經意的發言。但我總覺得,她剛似乎說了些什麼奇怪的話?
比方說,要是我決定『不帶加藤去』,那麼絕對擺脫不了大家心中『這是帶有私人恩怨的決定』的質疑。我纔剛被自己的情緒牽着鼻子走,給蘿茲添了麻煩,不可能要求大家相信自己。
那表情或許也可以形容成——小女孩找到心愛寶貝的表情。
並且不只坐擁這份自覺,今後更必須有所精進、成長。
對被封閉在幼稚思維裏的我來說,蘿茲的話聽起來宛若天啓。
「此時此刻,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那麼,加藤小姐。」
「我希望你別誤會了。」
蘿茲並沒放在心上,接受了我的道歉。
說着,蘿茲輕輕爲我拭去浮上眼角的淚水。
主人被擄走後,我遭到擔心主人而衍生的焦躁感擺佈,也因此給蘿茲添了許多麻煩。
要是當時再鬧大些,加藤現在搞不好根本連和蘿茲商量的機會都不會有。
因此,我決定把事情交給蘿茲來判斷。
但話雖如此,我『也許會因嫉妒心作祟影響判斷』的可能性,並沒有因此消失。
我盯着她瞧,她也同樣盯着我瞧。
……但也許這一切都是加藤的算計。一想到這點,被指出個性多疑的我,埋進心底的疑慮種子,眼看就要發芽破土。
「要你管。」
但眼前狀況,依舊是刻不容緩。
「呃,那個……其實我根本想不到莉莉你會沮喪成這樣。本來我只希望你能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判斷就好。結果怎麼說,我完全沒料到,你竟然連這種最基本的部分都……」
這乍聽之下似乎是蘿茲比較好講話,但事實卻不然;她並不是好講話,而是擁有公正不阿的立場。
她不曾像我見過主人當時遭到人類毒手後的慘狀,卻對傷害過主人,名爲人類的存在印象甚差,甚至還會因見到我被人類欺侮而感到憤怒。
「無所謂。或者說……」
看着看着,她視線別到一旁。如今的她和以往不同,看起來就像是個身在日常生活裏的平凡少女。
「我只是個傀儡,不懂人類細膩的心。關於莉莉大姐的感慨,我恐怕也並沒有完全理解。但是就因爲這樣,莉莉大姐您惶惶不安的模樣在我看來,就像是個人類一樣。」
「至於加藤的事,就全權交由蘿茲你來判斷,可以嗎?」
我,無法像蘿茲那樣冷靜。
「與其說是污濁,不如說是身爲人類的性情吧。女生要是一點都不擔心男朋友對自己的感情,也沒有一點嫉妒,可是會害男生喪失自信的。有時爭風喫醋一下,反而更能表現出女生的可愛,對吧?」
而剛纔的事,徹底證明了這一點。
「……你現在纔對我說這些?」
「只要跟我商量,也許就有機會一同前往……您這判斷並沒有錯。因爲老實說,我一開始也是打算帶您去的。但……」
蘿茲停頓了頓。若她是人類,我想這時應該會嘆聲氣什麼的。
「沒這回事。」
無比溫和的表情,浮現在總是以鬱悶示人的那張臉上頭。
因此,我必須比誰都要來得純潔。
「所以莉莉大姐,關於加藤小姐,我們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對了,我都忘了現在可是緊要關頭。
「……好,既然大姐振作了,我們迴歸正題。」
她跟我不一樣,不會被情感衝昏頭。就因爲這份公正值得信賴,因此我才決定把現在的決策權交棒予她。
主人一旦出了什麼事,我實在沒辦法不焦急。
身爲木製傀儡,蘿茲的本質傾向理性,對人類的情感並不熟悉。
面對加藤的插話,我聳了聳肩。
我忿忿地瞧着,前不久才毫不留情地掀出我一切不願面對心事的她。
「莉莉大姐。」
蘿茲直接切入正題。
過去,主人曾對人類的卑鄙絕望。
但也多虧剛纔的事,這下我終於重回冷靜,因此絕對不算是無意義的時光。
正當我被加藤身上急轉直下的變化吸引的時候,她則是以多了幾分輕快的口吻接着說道。
某方面來說,蘿茲此刻生氣是爲了加藤好。
想不到前不久纔剛駁倒我的加藤,竟然在這時表達贊同。
「你就在剛纔擊敗了對你而言最大的阻礙,也就是一直懷疑你的莉莉大姐,讓她對自己的判斷力失去信心。因此現在,只能由我代替她做決定。」
我之所以對自己的嫉妒視若無睹直到今天,就是因爲不願承認,自己擁有這樣的情感。
「呃,蘿茲……?」
解釋到一半,加藤斷了話。
「以您的聰明才智,應該有其他更和諧的手段可選擇,不是嗎?」
「——例如透過蘿茲你,來設法說服莉莉?」
蘿茲點了個頭。
「沒錯。也許大姐一時失去理智,連我的話都聽不進去……不對,她肯定聽不進我的話,討論到一半直接忍無可忍地衝去拯救主人。」
我纔不會失控成那樣。
……我很想這樣反駁。
但剛剛的我完全失去了理性,要是再繼續談個五分鐘,現在恐怕早就一個人出發尋找主人了。
「就是說啊,畢竟她現在也一副隨時就要衝出去的樣子。」
而加藤似乎也是所見略同。原來我的想法有那麼一目瞭然嗎——我不禁有些沮喪。
「我不可能讓莉莉大姐一個人去挑戰白色艾拉克妮,因此肯定會隨後追上。可是就算事情演變至此,我還是可以帶着你一起去,因爲一來我不像大姐那樣懷疑你,二來也不願違背主人的命令。」
「的確。」
加藤點頭同意蘿茲的話,並說了:
「這可能性的確很高。我要是想跟着你們前往,的確是該採取更和平的手段。」
蘿茲剛說的,看來加藤全都贊同。
「可是,這樣是救不回學長的。」
不但贊同,更否定了這樣的選項。
看來打從一開始,她就想過蘿茲所說的這一切,而故意選擇不一樣的道路。
「若我只是要跟着去,當然能採取像蘿茲你說的那種溫和手段,再說我也並不喜歡這樣子傷害莉莉。」
說完,她搖了搖頭。
「可是光這樣是不夠的。要是不能救出學長,一切都沒有意義,不是嗎?」
關於這點,加藤說得一點都沒……咦?
「不,沒有。我好歹知道,事情沒有單純到憑我就能化解。」
「請讓我再確認一次。要是憑實力正面交鋒,我們有機會打倒那蜘蛛嗎?」
加藤陰鬱的眼色對着蘿茲。
但也因爲平靜,反而凸顯出那顫抖嗓音裏的悲傷與苦楚。
而加藤也重整了心緒,向蘿茲輕輕點個頭。
一字一句像是摻了滿滿的毒恨。
若她跟我們的行動邏輯相同,代表身爲人類的她——對主人的情感強烈到甚至不輸給我們眷族。
「是的,我們現在只不過是回到起跑點上。」
「總之,我們已經知道,加藤小姐您這麼做是爲了讓我們冷靜。儘管手段有些粗魯,但我們已經瞭解這行爲的合理性。」
就連之前以言語攻擊我時,她也沒有一點暴怒。
「……對不起,我失控了。」
如今靜下心一想,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可是加藤她是人類,爲何卻是以『眷族的立場』做盤算呢?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新的疑問又產生了。
若由摒除情感的公正觀點來判斷,加藤的做法或許稱不上完美,但也稱得上最佳方案——我確實恢復了理性。要解決這件事的方法也許很多,但要她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做出最佳抉擇,畢竟是強人所難。甚至若加藤是事先料到可能的結果,並且當機立斷選擇『敲昏我』,那麼她的明智,我想是令人激賞。
這句話,同樣令我們無地自容。
「你問爲什麼?」
「擄走真島學長的那隻白色艾拉克妮,不就是你們之前說的高階怪嗎?一旦交手必死無疑,連逃不逃得掉都得看運氣,不可能打得贏的真正怪物——你們當時是這麼形容的吧?這樣毫無規劃地正面交鋒,真能救得出學長嗎?」
加藤這句話裏,已不帶先前的慍怒。
「我難道不能擔心學長的安危嗎?」
「……莉莉想一個人去挑戰她,還真有勇氣啊。」
不只是我,要是主人此時在場,肯定也會跟我一樣納悶。
「一點也沒錯。我們雖然清醒了,但若想不出實際的拯救手段,依然只是白忙一場。只不過,我實在是想不出有效的計劃,至於莉莉大姐——」
多虧有她,我們的理性重新回到能夠計劃與思考的地步。
可是,這種事真有可能嗎?若這是真的,又是爲什麼?
聽加藤說出自己的心底話,蘿茲凝重地點了個頭。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如果就是這樣的動機激勵她萎靡的精神,那麼也難怪她會在這節骨眼清醒了。
想到這兒,我終於能夠理解與諒解她的做法……雖然身爲被敲昏的人,我心中的疙瘩依舊揮之不去就是了。
加藤的一番話,我們簡直無從反駁。
要是我剛剛失心瘋似地前往挑戰那白色艾拉克妮,大家恐怕只能束手無策地慘遭踩躪,更不可能救出主人——也就是如她所言,白白送死。
「你們也知道,我對戰鬥無能爲力,救不了真島學長。」
「您這麼說是沒錯。」
她很擔心被艾拉克妮擄走的主人,跟我們一樣想去救他。但看到我們這些主力竟然打算鹵莽進攻,心想到時肯定成功不了。
照理說,我們應該擬好拯救計劃,或者就算知道不可行,也該試着努力提升那渺茫的成功機率。
從蘿茲的聲音裏,我感受到一絲困惑。
「即使莉莉跟蘿茲你們其中一人……不對,即使你們兩人抱着必死的決心,也沒機會打敗她?」
在這之前,加藤不曾展現過這樣的負面情感。
就跟之前一樣,這次又是蘿茲爲我們化解僵局。
就算我們倆有決心,沒實力的話依然只是一場空。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裏有太多事,光憑意志是解決不了的。
加藤否定了蘿茲的疑問。
她總是這麼沉着冷靜。除了有關主人的事,她很少自亂陣腳。
她接受了自己的脆弱,指出了另一項真實。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剛剛迎面撲來的,是她極盛的憤怒。
可是,這不會哪裏不太對勁嗎?
如今一回想,我直至剛纔都看不到她的敵意,她只爲了自己的目的而行動……或者換個說法,爲了救出主人而行動。
不知不覺間,我忘了自己已經把事情交給蘿茲全權處理,介入了兩人的對話。
我想,我剛剛肯定說了非常不應該的話,冒犯了她的心靈深處,激怒了向來理性的她。
「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是很好,可是若註定失敗,不就等於是白死了嗎?」
加藤從剛剛到現在所計劃的,都是以『救出主人』爲前提。
救不出主人就沒有意義……是的,加藤說得一點都沒錯,但這跟她幾分鐘前的侵略性行動扯得上什麼關係呢?蘿茲並不懂,而我也跟她一樣。
那口吻以憤怒來說風平浪靜,聽不出一點激動。
的確,救主人並不重要,能救回主人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救不回主人,我們捨命等於毫無意義,至於盲目捨身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我也同樣低頭道歉。
而只是個凡人的加藤,卻沒有足以敲昏我們的臂力。
但是,剛剛那瞬間卻不一樣。
事實上,面對這力量強大的白蜘蛛,我們剛剛的確是打算跟她正面交鋒。
最後,悄悄垂下了眼。
見到蘿茲回過頭來,我對她搖了搖頭。
「我們能迴歸正題了嗎?」
加藤的口氣帶了冷酷。
加藤點破我們當前的無力,接着又繼續說了。
但,我們認爲理所當然的關係,對加藤而言卻並不是如此。
蘿茲近乎殘酷地冷靜評估勝算。
由加藤的樣子來看,她似乎是真的在替主人擔心。
「……是我不好,不該說那麼不應該的話。」
「呃,加藤,對我們眷族來說,要是救不出主人,的確是毫無意義……」
我不知道是什麼理由讓她懷有這樣的情感,但也沒勇氣再問一次。我並不是爲了報復先前的事而惹火她,也沒有壞到故意去窺探別人的隱私。
「我若只是跟着你們去,狀況不會有任何改變;要是不先讓你們冷靜下來,我們絕對救不出學長。爲了這條底線,哪怕最後惹毛了你們甚至被拋棄,我一樣不打算讓步。」
如今一回想,我又想起其他能佐證這論點的現象……例如她能在這非常時期,從行屍走肉的狀態重新振作,也許同樣是爲了救出主人。
而我們這羣旱鴨子竟然企圖跳進湍急的河流,不但勸不聽,甚至無法溝通,隨時都有投身入河的可能。
「謝謝你。」
「……恐怕不可能。我們打一百次就會輸一百次,打一千次就會被殺一千次,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實力落差。」
她的嘴重複張闔了幾次,緊咬雙脣。
說起來,我們當時也許就像是『爲了救跌進河裏的孩子而陷入恐慌的母親』那樣。
「可是,我有一點跟蘿茲你們不同。蘿茲你們有戰鬥的本領,雖說不敵對手,但卻能夠戰鬥,而只要能戰鬥,假使方法對了,也許有機會救出真島學長……前提是,別鹵莽地投身送死。」
「只有眷族纔有擔心的資格嗎?」
錯綜複雜的情感,令我不禁畏縮。
我當時並不冷靜,怒上心頭,幾乎處於混亂狀態。
「嗚……」
看到我那副模樣,加藤不知該如何是好。
蘿茲再次轉頭面向加藤。
「加藤小姐您剛說想陪我們一起去解救主人是吧?那麼要是我們帶您去,您有什麼化解情勢的辦法嗎?」
「這……」
也許不只是加藤,蘿茲也發現我的精神岌岌可危,可是她腦中並沒有『敲昏我』這個選項。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對人類的情感太過陌生,不懂我爲何會變成這樣,自然也不會曉得該如何處置。
加藤真菜只是個凡人,也不可能剛好奇蹟般地在此刻擁有作弊能力。如此無力的她,成不了拯救主人的助力。
我當然同意她的方針,但這是因爲我是眷族。
我原本想過,一切搞不好只是她在信口開河。但她爲了阻止我失控,甚至不惜自毀蘿茲對她的印象,因此顯然不是胡謅的。也就是說,加藤確實跟我們一樣,希望能救出主人。
「但加藤你明明是人類,爲什麼要這麼替主人擔心呢?」
「該道謝的是我們纔對。幸虧有你,我們纔不至於有勇無謀地平白赴死。只不過……」
那,是名爲憤怒的毒藥。
「憑我一個人,能做的太過有限,甚至要說無能爲力也行。我知道自己只是個連最好朋友都守護不了的人,很清楚現在這場面,根本不是我能應付的。」
「我……我……」
應該先勸我冷靜下來嗎?不,這成功機會太過渺茫。蘿茲早已對我一勸再勸,加藤就算再補上幾句,也得不到太大效果。再說我當時只差幾分鐘就要失控奔出,她連勸阻我的時間都沒有。
我自認,我會有此疑問,是很正常的事。
「——我應該也想不出來。」
看着納悶的我們,加藤手貼到胸前並說了:
甚至,到了奮不顧身的地步。
她只能挑釁我,逼我聽她說話,以話語攻擊弱點將我擊倒。
「沒機會。光是能傷到她,就已經是雖敗猶榮了。」
之所以沒這麼做……不用說,全都是我的失責。
才用了一會兒,她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可是要說無能爲力,蘿茲你們現在不也一樣嗎?」
「蘿茲你們是救不回真島學長的,那豈不就跟無能爲力的我沒有兩樣嗎?」
而她就算跟着我們跳河,也只是多出一具屍體。那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從身後狠狠把我敲昏了。
「我、我只是一時氣昏頭罷了。」
加藤一臉傻眼地望着我,但隨即切換回原本的表情。
「那麼,要是我們只救真島學長呢?」
「我想,這同樣不會成功。」
即使稍微降低難關的門檻,蘿茲的回應依然是否定。
「因爲我們實力差距實在太懸殊了。」
「也就是說,完全束手無策?」
「是的。我們得賭上性命,以救出主人爲重點,並且碰上奇蹟發生……那麼也許能暫時逃脫。但她遲早會再追上我們,並且一個也不留地殺光。」
這樣就沒意義了——我的看法也跟蘿茲大同小異。
「這樣嗎?謝謝你,蘿茲。這下我瞭解了……看來狀況就跟事前預料的一樣糟透了。」
沒錯,我們目前處境艱難,甚至光是這樣問答下去,都令人徒增絕望。
現階段,我們沒有任何打贏白色艾拉克妮並救回主人的方法。
毫無規劃直接進攻,毫無疑問是愚蠢行爲。但這樣繼續煩惱就能想到妙計嗎?我想也不見得。
「不過至少,我確定了一件事。」
正當大家面對這處境坐困愁城,加藤就在這時開口了。
「就算莉莉跟蘿茲你們倆前往,也不可能從那蜘蛛手裏救出真島學長。」
「是的,沒錯。」
「那麼像這種時候,你們不是應該死馬當活馬醫,順便帶我一起去嗎?我雖然一無是處,但也許能幫上什麼忙也說不定。」
「反正狀況不會再更糟,那麼帶加藤小姐您一起去,也是有好無壞……您是這個意思?」
「沒錯,再說我不只能擋下攻擊跟誘敵,還能做其他的事。」
加藤手搗在胸前。
但,那些多餘的思考,一點意義也沒有。
當然,前提是她真的值得信賴。
我們的策略雖然就像是博奕,但的確是有可能成功的。
我們全速在森林裏前進。加藤只是個凡人,跟不上我們怪物的速度,因此由蘿茲抱着一起移動。
我對自己親愛的小妹此刻的想法瞭若指掌。這跟聯繫什麼的無關,因爲我現在的心境,就跟她一模一樣。
計劃的籌劃者加藤剛說了:
並且,憑我們兩名眷族,擬不出足以逆轉困境的計劃。
在平常,這是非避免不可的狀況。但現在,我們可顧不得那麼多。
我們面臨的問題已經從該不該信任她,轉爲該不該接受她的協助。
爲了維繫住那細絲般的勝算,我們在昏沉的夜森林裏,馬不停蹄地前進着。
「莉莉,還有蘿茲,其實你們早就心裏有數,不是嗎?」
加藤伸出原先扣在胸前的手,手掌朝向蘿茲那平坦的臉龐。
到頭來,我們並沒想出什麼保證能打倒她的戰術。像我們這些外行人就算集結了三人份的智慧,能想到的終究是太過有限。
「我知道。」
我並不像蘿茲那般信賴她,目前的想法也跟先前一樣,希望儘可能排除所有不確定因素。
「請讓我加入拯救真島學長的行列吧,我一定能幫上忙的。」
主人被擄走到現在,已經過了約二十分鐘。我們之前把時間浪費在思考毫無勝算的行動上頭,卻能這麼快擬定作戰計劃,全都是加藤的功勞。
勝算——並不爲零。
我們不得不承認,身爲怪物的我們,慘敗給眼前這毫無戰鬥力的人類少女。
「你們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夠活下來的決心嗎?」
這樣的移動方式,其實是很危險的。
我們只能祈禱一路都別遇上怪物。或者說,要是連這點基本運氣都沒有,更別想挑戰接下來的對象——那白色的暴虐蜘蛛。
但對我們來說,能夠輸在此時此刻,卻是何其幸運的事。
我們只能靠加藤了。
但,我們還是決定挑戰。

◆ ◆ ◆
在那之後,我們又開了十多分鐘的作戰會議,才動身前往追蹤艾拉克妮。
說着,加藤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接下來,就等蘿茲的一句話了……
「大姐。」
她值不值得信賴,如今已無關緊要。
「就因爲早知道自己無計可施,所以蘿茲纔會將寶貴的時間拿來評估我的爲人。既然這樣,現在可不是繼續猶豫的時候,不是嗎?」
火獠牙帶來的偵敵能力並非萬無一失。森林裏到處都是障礙物,我們的速度雖然就跟慢跑差不多,但還是難提防周遭的風吹草動。再加上蘿茲現在抱了個人,一切都對我們極爲不利。
「我能跟蘿茲你們一起計劃如何拯救真島學長。兩人想不到的事,三人也許就想得到,不然好歹也能擬出,比白白送死更有意義的計劃。」
加藤乘勝追擊似地補上一句。
既然踏進死衚衕,就只好賭那不曾考慮過的機會。
若這是爲了主人,我的答案也無須再問。
目前能確定的,就是再這樣蹉跎下去,我們休想救回主人。
我們眷族跟主人有所謂精神的聯繫,而這聯繫並不會因爲隔了段距離就斷絕。因此關於追蹤的事,我們並沒碰上太大難題。
加藤雖然說得謙虛,但身爲前不久才被她駁倒的人,我知道要是她能充當智囊,肯定是個強而有力的幫手。
加藤雖然阻止我們貿然行動,但關於她想拯救主人的那句話,我卻是心存懷疑。疑竇依然沒完沒了地在心中發酵着——我的疑心病就是這麼重。
就如加藤說的,我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