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命運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5089 字
貝爾塔的甦醒,是在屍龍脫離戰場之後不久。
她揮了揮因爲腦震盪而朦朧的腦袋,發出呻吟。她認識到自己是失去了意識。雖說和探索隊一同行動必須隱瞞真實樣貌,無法發揮出原本的力量,這也太大意了。
「什麼情況……?」
她不清楚現狀,發出了疑問之後,發現有人正看着自己。
「……貝爾塔。」
是同伴的領隊真島孝弘。
他身負重傷,坐起來都很勉強。
周圍的同伴們也都傷勢慘重。
莉莉因爲重傷,已經瞞不住史萊姆的模樣。蘿比維亞腦袋血流如注,表情涕泗滂沱。紫蘭倒在地上還未甦醒,彷彿一具屍體。菖蒲的腳似乎骨折了,橫躺在地上虛弱不已。
一目瞭然的慘狀。
可是,她想不起來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發生了什麼。
「這裏是……」
說着,貝爾塔發覺她們正在王的屍龍掌上。
自己失去意識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爾塔越發感到混亂。真島孝弘答道。
「從異界出來之後,我們立馬受到了中島小次郎的攻擊。」
「……攻擊?」
貝爾塔開始回憶。
她的記憶只到逃離異界之後,在場的人集合爲止。不過,她想起那個瞬間似乎看到了強烈的光芒。
恐怕那就是光劍的一擊。自己因此失去意識,其他同伴則身負無法繼續戰鬥的重傷。
說的話就彷彿機器一般,不帶一點感情。
而且,現在又爲什麼會在屍龍的掌上。
而對方是怎麼想的——
但是,正是清楚這一點,她咬牙說道。
然而,就在這時。
準確的說,是其冒牌貨。
這是她從未考慮過的選擇。
「貝爾塔……」
雖說她在真島孝弘的身邊學到了許多,但也不代表王在她的心中價值有所降低。
是自己配不上王,還是王不適合自己,其中差別不過就是一念之間。如果只是王不適合自己的話……那肯定就是自己搞錯了安身之處。
「沒用的。不可能撤回的。」
安東面對貝爾塔的拼命抗議面不改色。實際上,王的「魔軍之王」這一無形的項圈帶來的強制力也佐證了這是事實。
……但是安東的反應變了。
貝爾塔很是動搖。
莉莉連忙打算過去攙扶,身體卻拖在地上行動緩慢。他們根本不是能動的狀態。
她自知是殘次品,並非王所期望的完美棋子。
對於真島孝弘喫驚的發問,安東答道。同爲王的手下,要先一步乘上屍龍不難。
王可能會死。
貝爾塔還不至於遲鈍到感覺不出這語氣和剛纔相比發生了變化。
「能得到幸福吧。」
「王並不希望你過去。」
安東停頓少許,思索着說辭。
「我必須趕過去。」
這一刻,她也不可能乖乖聽話。
這的確讓貝爾塔不由逡巡。
項圈的強制力已經開始伴隨疼痛,彷彿在告誡她此時的堅持恰恰證明了她不配做爲王的棋子。即便如此,她還是——。
「……貝爾塔,你。」
不過,這還不足以讓她停下。畢竟王對她來說實在太過重要了。
哪怕王的魔軍很強,要對抗「光之劍」還是太冒險了。
安東和貝爾塔。魔王手下最爲資深的兩人視線交錯。
「不許你去王身邊。這是王的命令。」
這相當於把她王的部下這一身份全般否定了。
所以,是的。
「你待錯地方了。但是,這也意味着你有合適的其他去處。」
「工藤那傢伙插進來了。」
「但是,我要過去。」
「……真島孝弘。」
這樣下去王有生命危險。想到這裏,貝爾塔動用起平時被命令隱藏的真正力量。
他說着要起身,卻不支倒地。失去平衡的他雙手撐地倒在地上。
但是,她一時間無法反駁,因爲安東說的是對的。
「你去了也只是送死!至少,帶上我們……」
確實,現在她已經把他們當成了同伴。
但是她想盡辦法都沒能把想法傳達給王,無法得到王的理解。
這句話說的很過分。
「等……等一下。貝爾塔!」
安東做出結論,視線望向貝爾塔身後的真島孝弘他們。
但是,眼下更爲重要的是剛纔所說的話。
「……安東?」
她自己也發現了。
「王……!」
「別阻止我!」
「什麼時候……」
被告知是王的命令,項圈控制之下的她便無法無視了。
那時產生的被接納的感覺,現在也已經十分遙遠。
這意味着她自己也把他們視作同伴。
現在的貝爾塔明白,這是面對同伴的視線。
死寂的視線再度望向貝爾塔。
貝爾塔訴說道。
這樣下去,王會去到自己永遠無法觸及的地方。
「安東!?」
光是這點就讓貝爾塔難以忍受,安東還補了一句刀子。
王正在走向絕望的破滅。那至少,希望他能在最後得到一絲救贖。
因爲,這個聲音是唯一能夠阻止她的人的代言人。
不允許過去和應該留下,兩者之間有所不同。
安東淡淡地說道。
「安東!」
另一道冰冷的聲音完全制止了貝爾塔的腳步。
即便如此,他拼命在用眼神在訴說。
貝爾塔無法理解。
「你差不多也該注意到了。不。也許你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吧。其實,你只是待錯了地方。吾王的身邊,本就不適合你。「
因爲是同伴,所以對於她奔赴死地的行爲無法坐視不管。
她忘了思考,說不出話。
安東平淡地把貝爾塔不願相信的這個事實轉化爲語言。
「現在他留在了那裏。」
但這麼一來,她們又是怎麼逃脫的。
「——」
「貝爾塔,你應該留下。」
她知道王在疏遠她,有時也會做出不合理的判斷。但是,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這正是王所期望的完美部下,是她夢思夜想卻無法成爲的模樣。
安東突然低下目光。
安東的眼神不含感情,不可能有說服的餘地。
「你應該和願意接納你的人在一起。在這個新環境裏有適合你的同伴。在這裏,你一定……」
「……誒?」
「太愚蠢了。我實在是,理解不了。」
「你、你說王的命令……!?」
她本該生氣。
身爲沒有感情的忠實棋子,這個感想理所應當。可是,貝爾塔卻感到了疑惑。因爲她感覺到安東剛纔的話語裏還有着其他什麼東西。
「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在新環境裏,和適合自己的同伴獲得幸福。
《貝爾塔。》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位外表精悍面無表情的青年。
真島孝弘在她變身途中喊道,他似乎立馬就看出了貝爾塔意圖趕回去。
是複製了十文字達也外貌的安東分身。
「怎麼、可能……王可是有生命危險!馬上撤回這句話……!」
狼的腰部附近,生出一位少女的軀體。由於變身的這一小段時間是個破綻,先前的戰鬥中無暇顯出本體,不過現在附近感覺不到有敵人。只是一想到這是因爲王正在戰鬥,她的內心越發焦急。
◆◆◆
正當她感到疑惑,臉色蒼白的真島孝弘說道。
「是啊,我理解不了。但是,我知道一點。」
難以言喻的惡寒爬上後背。
「站住。」
「你是說……吾王正在和那個『光之劍』戰鬥嗎?」
理解這句話的瞬間,模糊的意識開始清醒。
「一開始就在了。」
——這聲呼喊讓貝爾塔回過頭。
菖蒲身負無法站立的重傷,支起身子看着貝爾塔。
《別走,貝爾塔。》
她咕地一聲喊道。
《不行。別走。留下來。》
菖蒲的傾訴肯定着安東的話語。
貝爾塔想起了和菖蒲一起蜷在地上曬太陽時候的溫暖。
溫柔,祥和。
她確實有過這種感覺,比起每夜爲了變強出去狩獵怪物的血腥行爲,那樣的悠閒更加適合她的性格。
至今爲止的種種過往,讓安東口中的」幸福「感覺十分接近現實。那不是妄想,而是自己觸手可及的未來。
而早在很久之前,束縛她的東西就已經變得十分微弱。
」我……「
她把意識放在從自己脖頸處纏繞全身的無形之鎖上。
這是用於懲戒屬下,給予極度痛苦使其服從的」魔軍之王「的能力,但其強度已經不足以阻止現在的貝爾塔。說來諷刺,爲了王而不斷追求的力量,讓她足以擺脫王的控制。這個鎖鏈現在還在身上不過是因爲貝爾塔願意留在少年的手下罷了。
所以,看。
只需要像這樣,現在的自己稍微作出點反抗,就能輕而易舉地扯碎……。
「心意已決嗎,貝爾塔。」
她彷彿聽到碎落的鎖鏈滑落身體。
安東同爲王的手下,似乎也有感覺到什麼。
「這下,你自由了。」
這絕對不行。
「……怎麼可能。」
就等於是扔下了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
唯有聲音從身後傳來。幼狐發出悲痛的鳴叫。而這些,也在一瞬間遠去了。
「……這真是嚇到我了。」
「我,不是轟美彌。」
超規格的狼腿踩踏地面,發揮出驚天的速度。
現實由始至終都是殘酷的。從那個人和那匹狼相遇的時候起,這個事實很明白了。
全力奔跑的貝爾塔千鈞一髮地躲過了攻擊。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彷彿逃不掉的命運——
「沒想到要砍同一個女人兩次。」
貝爾塔感到側腹作痛。
若是在這裏拋下這份感情,那她就丟卻了自己的願望。
那是過去日比谷浩二殺死轟美彌的時候砍傷的部位。
但是,這樣的她現在才能站在這裏。不光光是言聽計從。而是在經歷過煩惱、掙扎、邂逅、選擇之後,站在了這裏。
「貝爾塔!」
不過,他沒有加入中島小次郎與工藤陸的戰鬥。因爲他自己在異界和工藤陸的戰鬥中身負重傷,而且有其他人作援軍就覺得沒必要了。結果,在這裏和貝爾塔碰上了。
……不。
他也從異界被丟出來了。
她從龍掌上投身而下。
她的躲避再晚一點,現在就已經身首異處了。
◆◆◆
「我是貝爾塔!是第二位獲賜名字的屬下!」
心繫他人的高貴品質,貫徹願望的堅定意志,還有陽光底下的那份溫暖時光。
貝爾塔一心趕路。她下定決定要貫徹自己的意志到最後一刻。
所以,這裏就——
她會陪在那個少年身旁。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會是什麼結果。
「這也是因緣嗎。這次,我會毫不猶豫地了結你。」
陪他們走過的這一路,她學到了許多東西。
這就是她的選擇。
或許是貝爾塔在轟美彌死亡的時候將其吞噬的緣故,少女的上半身部分和她極其相似。甚至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面對那個選擇,讓她確信了自己的感情。這份確信,促使她下定決心違抗命令,扯斷了不可動搖的王之鎖鏈。這也只能說是諷刺了。
這裏沒有一個人阻擋得了使出全力的貝爾塔。就連唯一能夠阻止她的王下達的命令,也已經隨着鎖鏈消散了。
但是,貝爾塔沒有停下趕路的步伐。
所以……所以。
「……誒?」
王會死。會面對堪稱仇敵的人,只能含恨而終無爲地死去。終有一天會到來的絕望破滅就在眼前。
殘破不堪的屍龍沒法飛得很高。從它手中跳下來的貝爾塔以林木爲落腳點着地之後立馬飛奔出去。
日比谷浩二悠悠地舉起劍。
此時此刻也是一樣,現實化作斬斷萬物的白刃向她襲來。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這不是什麼命運。眼前的這個男人不代表自己的死亡。因爲……
這個名字是自己無能的象徵,甚至像是一道詛咒。
「——!?」
從腰際伸出的觸手被一口氣斬飛了好幾根。強韌的肌肉纖維構成的觸手本來沒那麼容易被切斷,這都是因爲那道斬擊異常銳利。
貝爾塔不顧這聲驚訝,不給予對方出言制止的時間。
當然,貝爾塔知道。即便自己一個人趕到王的身邊也沒多大意義。以「光之劍」聞名的那個男人已經是另一個次元。
◆◆◆
貝爾塔再度望向真島孝弘。
不。也沒人能夠阻止她了吧。
她再次說了句「謝謝」,哪怕這句道謝已經傳不到對方耳裏。
而現在,他手上那把平平無奇的劍正釋放出十分危險的氣息。
「就是讓你過去,也不覺得能夠敵得過中島……但是,也沒必要刻意放你過去。」
「……是啊。」
哪怕這一切得不到回報,她相信這些經驗本身就有着其價值。所以,她毫不退讓。
死亡。自己的死亡就站在面前。
——貝爾塔咬牙碾碎這份幻覺。
賭上性命,燃燒意志的火焰,這麼一來,奇蹟就會發生了嗎?
「怎麼回事,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死人的臉。」
一位男性對逃過一劫的她搭話道。
但是,她不後悔。這也是他們教會她的東西。
「貝爾塔……」
貝爾塔遇到的是和她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人。
「別擋道!我要去王的身邊!」
冰冷的殺意逼近,貝爾塔感到了彷彿全身血液凍結般的惡寒。
「『絕對切斷』日比谷浩二……!」
「你是……」
側腹的疼痛只是錯覺。這個經歷不是她自己的。
但是,那裏沒有王的身影。
不一會兒,就距離屍龍拉開了大段距離。那份溫暖的遠去,讓她感覺很是孤單。
「——再見了。」
在她面對那個選擇的時候,她確實看到了和平的幸福未來。
她之前一直希望王至少能安詳地去世。但是,這也到此爲止了。她對這個狀況無能爲力。即便是趕過去也只是徒增屍體。她心知肚明。
多虧了這些經驗,她能夠確信自己的選擇。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實際扯碎了也就這麼簡單。
還有兩位轉移者和他在一起。他們沒去幫中島小次郎,而是在這裏用回覆魔法治療日比谷浩二的傷。他離開異界之後接受療傷到現在,雖說遠沒有痊癒,不過也恢復到了可以戰鬥的程度。
她真的很感謝他。她能在這裏做出選擇,毫無疑問是因爲有他們在。
屍龍提不了速度,所以距離還沒多遠。現在的她能立馬趕回去。
「我得向你道謝,真島孝弘。」
她的話裏充滿了千思萬緒。
貝爾塔決定趕去王的身邊。即便要捨棄和平而幸福的日常,她也希望能去到王的身邊。不管怎麼說,這纔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