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靈祠裏的一席話

一開始聽到席蘭要我參加悼念騎士的儀式，我有些爲難，但在聽完詳細內容後，便決定參加了。

「那麼，晚點再麻煩您了。」

爲了辦理弔唁的手續，席蘭先帶着凱依離開，並建議我們先用午餐。那手續並不會花太多時間，因此我們決定等喫完午餐休息一下後，再挑個時間去找席蘭。

在席蘭的安排下，午餐由專人送到房間裏。喫完飯後我趁着四下無人，放艾撒麗跟菖蒲出來透透氣，並且跟莉莉商量眼前的狀況。

「關於我們接下來的方針——」

莉莉坐在不久前席蘭坐的那張椅子上，跟另一頭同樣坐着椅子的我面對面。

「——我們得將主人的能力藏好，並且得到翻譯魔石。等學會使用方法離開堡壘後，找個不知道主人轉移者身分的村落城鎮，建立起取得物資的途徑。然後，還得找到收留加藤的地方。」

將該做的事項一一清點完，莉莉抬起眼瞧着我。

「大概就這些事吧？」

「嗯，是啊。等事情結束後，我們就找個遠離人煙的地方隱居，或者最糟的情況，回到樹海里頭。」

「唔嗯～這難度感覺還挺高的。」

愁眉苦臉的莉莉沉沉說道，我也跟她感想一致。

「有件事我問一下。」

莉莉邊說，邊伸出纖細的手。

「其實有個很簡單的方法，可以解決這麻煩的情況，但主人你確定不打算用它嗎？」

她伸出的那隻手，尖端化爲透明的膠狀物失去輪廓。

「只要找到這世界人類的遺體，馬上就能弄到一位翻譯了。」

史萊姆的觸手，在我面前搖晃着。

我搖搖頭回答：

「透過喫人來獲得語言能力，這方法不予採用。」

「……嗯，算了，沒什麼。」

途中不知怎地，凱依似乎對我的存在相當耿耿於懷。

席蘭面對男性源源不絕的牢騷也習以爲常，挑了個時機結束對話。

「我想也是。嗯，只是問問而已。」

「話說回來，莉莉你要是想到什麼，記得隨時告訴我啊。我現在只剩你可以依靠了。」

她顯然不對勁的反應，讓我也跟着納悶地歪起頭來。

「……算了，反正這些事也還不急。」

不管何種形式，我都不希望失去自己的同伴。這不光是針對莉莉，對其他眷族也一樣。

不曉得她們現在過得怎樣，有沒有安分待着。她們當中，我最擔心的就是葛蓓菈了。

「我們走吧，主人。」

「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但聽了我的話，莉莉不知爲何稍稍垂下頭。

我於是起身，從牀上拿起繃帶纏上艾撒麗住着的左手，同時對莉莉說道：

這裏的轉移者並沒有全員到齊，不過看來大部分的學生都參加了。

探索隊如今可說是完全以擔任勇者爲己任，而崇拜他們的那些學生，也準備好走上一樣的道路。

他跟席蘭說起話來毫不客氣，後半段全都是抱怨。

「七號，而且勇者大人們也在那兒受訓呢。例行會議一結束，帝國那邊的團長好像就邀了團長過去，而團長以她的身分也沒辦法拒絕。真是的，團長平常都已經夠忙了，這樣豈不是在整人嗎？」

席蘭看着練兵場上，這麼對我說。看來她已經得到上級批准。

「不然來來回回的實在多此一舉，只是浪費時間。」

下了幾級樓梯，我們來到地面填滿泥土的練兵場。

聽我這麼說，席蘭思索了一會兒便點頭應允道：

我甩甩頭，調適自己的心情。

而另一方面，異世界人也天真地相信我們就跟他們一樣，願意爲了守護世界而戰。

這跟我上午見到的那帝國兵練兵場，是不同的另一個大房間，得救的轉移者以及陪同訓練的士兵們，共二十人在裏頭操練。

「弔唁的手續雖然完成了，但團長的批准還沒下來。」

「我說，主人……」

要是我願意採用這方法，之前遇上屍鬼時就該讓莉莉喫掉騎士的遺體，甚至可以讓她喫掉加賀，以及一路上見到的探索隊與駐留組的那些屍體。

一回想起昨天學生們對探索隊的崇拜視線，看來這些獲救的學生除了身體不適的人，全部參加了訓練。有這樣的幹勁，倒也是好事一樁。

我打算弄到翻譯魔石，趕緊離開這堡壘，如今的團結氣氛卻害我綁手綁腳。就是他們的幹勁，帶來了我的怨氣。

最後，我又跟幹彥揮揮手，離開了練兵場。

依她的說法，這裏是派給同盟騎士團使用的某間房間。一進入屋內，便看到裏頭有簡單的木桌，上頭堆着一疊疊文件。

而那些參加者裏除了擁有『班級領導者』氣質的三好太一，『被欺負的跟班』工藤陸，甚至連金髮小混混坂上剛太都在。我之前以爲他這人對訓練肯定不屑一顧，心中有些意外。

在這大家步伐一致的環境下，要是有誰特立獨行，多少會引來旁人關注。也許是出自好奇，或是疑心使然。而對有所隱瞞的人來說，這樣的關注很有可能成爲致命的問題。

大概是身處非常狀況的向心力，造就這樣的結果。不管怎樣，他們都已經踏上成爲勇者的道路。

「這我知道。」

「嗯，知道了。」

我也朝幹彥揮揮手，隨後看着練兵場中央。十多名少年單手握着纏上布條的木棒，正接受一對一的指導。

只見莉莉甩甩頭，笑盈盈地開口：

「再說今天的會議內容，不就是要我們填補帝國騎士團出發拯救勇者後的人員缺口嗎？我們最近自己都人手不夠、自顧不暇了……」

「我們本來就是隻打算待個幾天探聽消息，目前就繼續照這方向進行吧。」

看來大家擔心的事都差不多，連菖蒲也嗚嗚嗚地哼了幾聲。

席蘭跟一旁監看訓練的人打聲招呼。

莉莉把菖蒲藏進衣服底下，露出笑臉開口：

◆　◆　◆

「喔，也對，那我們出發吧。」

「問題在於就算我們成功請他們教我們，接下來還得花多久才能學會。」

「嗯～這麼說也是啦。要是逗留的時間太長，葛蓓菈她們也會擔心。要是她們忍不住跑到附近，被席蘭小姐那個妖精發現……」

這些異世界人雖然少了勇者就阻止不了樹海的侵略與蔓延，但要是與他們爲敵，威脅性同樣不容小覷。儘管由大局來看，他們無力守護整個人類社會，但絕不是我們這種個人或小團體能夠抗衡的敵人。一旦被他們仇視，接下來等着我們的，將會是一場悲觀而孤立無援的戰役。

諸多原因的交互作用，自然而然營造出一股氛圍，讓他們非得成爲勇者不可。

而現在的她看起來，似乎或多或少受到水島美穗的影響。

「靠我們兩人……嗯，就這麼辦吧。」

探索隊裏只有飯野優奈沒陪同操演。看來她就如早上見面時說的，爲了尋找其餘倖存的學生，正率領帝國騎士團前往樹海深處。

「……？」

「不過就如莉莉你剛說的，這件事難度還不低。接下來只能靠我們兩人同心協力，一起解決這些問題。」

「副團長，我剛在練兵場看到團長。」

人類跟那些沒有思想的怪物並不相同，一旦融入體內，想法就有可能影響到莉莉。要是爲了得到翻譯而讓現在的莉莉個性變質，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我求的不單只是活下去，更是要和大家一同活在這世上。

「好吧，既然這樣，請兩位跟我一起來。」

「或者，我們也一起去如何？」

她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

席蘭愁眉苦臉地這麼說，似乎有什麼變化打亂了她的計劃。

「時間過很久了，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去找席蘭小姐吧？」

莉莉的口吻顯然帶了點迷惘。

氛圍這東西不容小覷，就像是集團心理般，發揮了強大的制約力。

然而看着他們，我心中卻有股怨氣油然而生。

爲了將來真面目穿幫的那一天，我得預留與異世界人理性對話的管道。由以上方面來看，讓莉莉喫人的風險實在太高了。

但仔細一瞧，他的表情並不像專注訓練，更接近心有不滿，飄移的視線不時瞄着雙手抱胸監看訓練的十文字。看來坂上是唯一想觀察探索隊成員而參加訓練的。

席蘭說到一半，我插嘴提議。

但我一看着她，她就把頭垂下去，連尖耳朵都燒得通紅。看來……我還是別主動搭話比較好，否則她在走廊上昏倒也就罷了，要是又像剛剛那樣跪拜道歉，那才真是招架不起。

將手變回少女外型的莉莉扶着下顎，一副沉思的模樣。

莉莉的擬態能力相當優異，能夠模仿攝取對象的一切，例如外觀、能力——甚至內在。

「不好意思，孝弘大人、美穗大人。」

「您不介意嗎？」

也許，他們都想像着自己成爲英雄後的精彩人生，藉此逃避再也回不了原本世界的現實。

之後，席蘭跟團長談起公事，附近的幹彥發現我，對我揮了揮手。他似乎只是陪同團長，並沒有實際參與訓練——一如他之前的聲明。

高挑的銀髮女性回過頭。她是我們昨天歡迎會上見過面，擔任同盟騎士團團長的那位女性。凌厲的藍眼一瞬間瞥向我這兒，但隨即轉開。

「席蘭，你怎麼來了？」

我沿着席蘭剛剛告訴我的那條路，來到指定的房間前，敲敲門進入屋內。

「我主要擔心的是莉莉你，但可不代表其他方面就沒問題。要是讓你喫了異世界人，就算只是遺體，也搞不好會傷害或刺激到其他人……雖然這方面的問題，我們其實早就該擔心了。」

「怎麼？你有什麼主意嗎？」

接着，只見她一臉歉疚地面向我開口：

「好。」

「團長。」

「莉莉？」

「那麼，請跟我來。」

一發現我們進屋，席蘭快步走來，凱依也跟在她的身後。

被她這麼一提我才發現，兩人談着談着，不知不覺過了不少時間。要是再不出發，搞不好會耽擱到席蘭的行程。

「真的很抱歉，孝弘大人、美穗大人。我接下來得請團長批准，請兩位先回自己的房間……不對，這應該也花不了太久，不如請您先留在這兒……」

「好的，謝謝你，馬可斯。」

「真的嗎，馬可斯？那是幾號練兵場？」

「別再說了。被你這樣一講，沒有的事彷彿快要成真了。」

「是這樣的，團長目前不在。平常她開完例行會議後應該早就回來了，今天卻不知爲何……」

加賀那件事發生時我就評估過，莉莉的捕食與擬態能力其實有其風險。

於是，在席蘭的帶領下，我們一起前往練兵場。

我能夠使喚怪物的當下，恐怕早就成爲這世界居民眼中的公敵。

沿途雖然遇上不少士兵好奇的目光，但我把他們屏除於注意力之外，專心將堡壘的構造記入腦海裏，跟着席蘭前進。

但，我並沒有這麼做。

我們談到一半，一名男性團員剛好走進屋內，行經我們身旁。

「所以，我們還是得想辦法弄到翻譯魔石，請他們教我們使用方法纔行。」

見莉莉點頭答應，我苦笑着繼續說：

要是這制約不存在，我們這羣轉移者裏，肯定會有些人厭戰怯戰。既然連坂上都不情不願地參加了訓練，這制約的影響力肯定巨大得不容忽視。

「讓您久等了。」

◆　◆　◆

席蘭帶領我們前往一座通往地下的階梯。

席蘭跟看守的士兵簡短交談後，我們一起步下階梯，而在最底部等着我們的，是一條通往黑暗的細長通道。

席蘭一摸入口旁的照明魔石，通道隨即被亮光填滿。

「……這裏是陣亡者的靈祠。從兩百五十年前齊利亞堡壘建成以來，所有戰死英魂都和勇者一同祭祀於此。」

聽着席蘭肅穆的口吻，我輕抽一口氣。

這條長長的通道，兩側石牆上頭嵌入上萬枚戒指，鑲着藍色石子的那一面全部向外。

而那些戒指，就跟我交給席蘭的造型一模一樣，唯一的差異，就只有石子的顏色。

在這裏的戒指，石子全都是藍色的，我交給席蘭的則是黃色。

據她所言，那戒指是騎士團與軍團發放的識別證，上面鑲的是魔石碎片。一旦持有者死亡，戒指就會收回並放進靈祠保管，遺體則是火化後將遺骨埋至其他的墓園，有些骨灰會隨其遺物送回故鄉。

這間靈祠保管勇者生前用過的劍、盾牌與鎧甲。在這世界裏，能跟勇者供奉在同個地方，被視爲無上的光榮。

但我們這次前來的目的，似乎跟靈祠無關。

「請跟我來。」

席蘭帶領我們踏上的並不是眼前筆直的通道，而是通往一旁的小徑。

這條小徑的牆面沒有嵌入戒指，較低的天花板帶來壓迫感。

通道的最深處，有一間三公尺見方的小房間，中央設了一座黑石打造的祭壇。

祭壇上頭擺着幾隻大盤子，裏頭裝了成堆的戒指，上頭鑲嵌的魔石顏色，就跟剛剛在靈祠看到的一樣是藍色。

「那麼，我們開始吧。」

來到祭壇前的席蘭，取出我交給她的黃色戒指，擺到成堆的藍色戒指上頭。

「予不幸死者淨化之焰。」

席蘭以肅穆的口吻說完，手指在祭壇邊輕敲一下。

「噫嗚……對、對不起……」

「但就算再也無緣回鄉，我還是想守護家園，想保護其他處境相同的村莊，以及在此並肩作戰的同伴。爲了這目標，我一直自我磨練，隨時精進自己。」

「你離家五年了嗎？這麼長的時間中，沒想過要回家鄉嗎？」

——一旦魔石顏色由藍轉黃，表示持戒者由人類化爲屍鬼，他們也就不再被視爲戰士。據說在從前，他們甚至得不到弔祭。

而要是在戰場上，化爲屍鬼的機率又比平常高，因爲屍體遍佈之處，會暫時大幅提升魔力的密度。

那祭壇似乎本身就是件魔法道具，隨着那一敲燃起綠色的火焰。

悄然的通道迴盪着嗚咽聲，凱依的淚水奪眶而出。

目送凱依離開後，席蘭躬身致謝。

察覺我的反應，席蘭才大夢初醒般鬆開拳頭。

她帶着強烈的視線與意志堅定的神色，說完後緊緊握起拳頭。

「嗚……噫……」

由她們剛纔弔唁故人的態度來看，即使是跟她們相同國家的人，有些雖然對她們態度友善，但不這麼想的人恐怕也不少。

「駐守在齊利亞等各個堡壘的騎士們，負責掃蕩樹海淺層的怪物，不讓它們有機會離開樹海，等於是間接幫助鄰近的墾荒村。不過話雖如此，每年總是會有幾個村莊被怪物摧毀，連斷垣殘瓦都被森林吞沒。」

儀式雖然莊嚴，過程倒是相當簡單。參加弔唁的人加上我跟莉莉也只有四人，更顯冷清。

但我們能夠吸收的魔力，就只有整體的一部分，其餘的大多雲消霧散，因此屍體的周遭，魔力的密度總是會暫時提升。

看着我倆相系的手，席蘭也勾起一抹微笑。

我只有在堡壘見過這世界的人類，對於異世界的人過着什麼樣的日常生活，也抱有一些興趣。

只見她先是靦腆地笑了笑，隨後搔着自己的尖耳朵掩飾害臊。

席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心。

「我的哥哥以前也在這堡壘奮戰，沒能回村就逝世了。我想，我應該也沒機會活着回家鄉吧。」

「最重要的是，我認爲席蘭這份心意無比可貴。」

「當然有想過。但是爲了那村莊，我絕對不能回去。」

「喔，原來是這樣啊？我看你們長得好像，還以爲是姊妹呢。」

「……啊。」

而在那綠焰裏，席蘭擺上的戒指，顏色逐漸由黃轉藍。

行事一板一眼的席蘭，此刻的聲調卻輕柔慈和。我想，現在的她身分並不是騎士，而是單純的『席蘭大姊』。

坐困愁城這成語，在我腦海裏浮現。

聽見聲音的席蘭回過頭，摟着凱依的肩膀，她看似毅然的身影，眼眶同樣泛紅。

「不好意思，讓您聽了這些不知所謂的話。」

屍體數一旦增加，會讓樹海里早已濃重的魔力變本加厲，這也就是爲何戰場上有許多屍鬼誕生，以及他們發放屍鬼辨識道具給騎士佩戴的原因。

「墾荒村……？」

「那是座靠近樹海的小村莊，是我們精靈居住的墾荒村之一。居民雖然窮困，倒也一起相依爲命至今。」

照理說，弔祭陣亡戰士的儀式會比這更盛大繁瑣，但這場儀式顯然並非如此。

就跟凱依一樣，她也爲了已逝者而哀悼，之所以邀我們這些有緣人入列，跟我們勇者的身分或許有些關係。她希望多少讓這些喪失榮譽的騎士走得風光一些。

「爲了不讓樹海蔓延，需要有人維持墾拓，而負責開墾的村莊就叫做墾荒村。目前樹海周邊有無數精靈族或是非精靈族的墾荒村。這些村莊經常會因樹海的怪物來襲遭受重創，我們的村莊也得隨時防範怪物的攻擊。」

沒有人會專程參加屍鬼的弔唁——或者說，心懷忌諱並低調埋葬這樣的死者，已經是某種不成文的規矩。

於是，垂下頭的凱依轉過身子，沿着原路折返。

「你剛剛所說的話……我一樣感同身受。」

祭壇將一度判別爲屍鬼的魔石還原，戒指由黃色回到藍色，死者才終於由怪物返回人身。

我能夠理解這想法，所以才決定參加。身爲將戒指送回的人，我也認爲這是應盡的責任。

搖搖頭的莉莉接着說：

看着席蘭的背影，我想起她邀我參加弔唁時，壓抑情感道出的那些話。

儘管過去曾是人類，屍鬼畢竟是怪物的一種，也就是人類的夙敵。

「怎麼會呢。」

莉莉開口問道，讓席蘭點點頭回答：

——怪物擁有的魔力，各有各的獨特之處，而人化爲屍鬼後也不例外。這戒指鑲上的魔石篆刻的效果，能驗出屍鬼特殊的魔力流動。

席蘭獻上默禱，身後的凱依同樣閉目不語。

「即使由我來說，那村莊也實在稱不上是好地方，不過它畢竟是我的家鄉。我離鄉背井至今五年了，但如今一回憶，還真會想念起當時的生活。」

「席蘭你住的村莊，是個怎樣的地方？」

「是的，裏頭有幾人向來特別照顧凱依。剛剛讓您看了笑話，真的非常抱歉。」

「不，她是我的侄女，過世家兄的遺孤。」

而這樣的她，害我想起那個一直努力想遺忘、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逼得我輕輕甩頭揮別那些景物。

席蘭說這句話時，露出微苦的笑容。

「孝弘大人、美穗大人，感謝兩位前來弔祭我的部下。」

因爲這些戒指的原持有者，都是化爲屍鬼的人。

話雖如此，那些生前認識他們的人，心中的痛不可能憑空消失。

她慷慨激昂的一番話，裏頭帶有的覺悟，讓我不禁爲之屏息。

我搖搖頭並接着說道：

有感而發的席蘭，此刻她腦海裏浮現的，恐怕是故鄉的昔日景物吧。

話雖如此，這也只是正負相抵爲零，死者的名譽並沒有得到挽回。

也就因爲這樣，死後化爲屍鬼在這世界裏，是最不光彩的醜事。他們不再配爲英魂，永遠不可能跟勇者同祭於靈祠之中。

「……他們都是你們的朋友嗎？」

「哎，真是的，看你把臉都哭花了。別管這裏的事了，先去洗個臉吧。」

見席蘭眯起眼回憶往事，我趁機這麼問。

「我們倆一起長大，說起來也算是情同姊妹。那孩子從小母親過世，哥哥又離開村莊當騎士爲生，因此由祖母……也就是我的母親帶回家裏扶養。」

可是我的情況與其說是『爲了守護誰』，倒不如說是『爲了不拖累守護我的人』，這份爲了鍾愛事物而努力的心情是相同的。不管累得昏倒，還是把胃裏的東西吐了一地，跟一籌莫展的那種煎熬相比，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如我在營地聽到的說法，魔力就在靈魂之中；人們打倒怪物時，就能從中獲得魔力。過去在營地時，探索隊曾爲此大量獵殺怪物，而我之前積極迎戰怪物，這也是原因之一。

「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啦。」

「……謝謝您。」

然而像他們這樣的人，是這殘酷世界裏不可或缺的存在。要是沒有他們住在森林旁墾拓，世界將會被樹海淹沒。勇者雖然能夠討伐怪物削減數量，卻沒辦法憑一己之力開墾全世界。

——進入樹海的戰士之所以會戴上這戒指，其實是爲了判別是否曾化爲屍鬼。

而這樣的工作會由精靈負責一部分，或許也反映出這個種族的悲哀。前往靈祠的路上，堡壘內的成員面對席蘭的目光並不全然友善，總帶着鄙夷、輕視、嘲笑——如今回想起來，讓凱依沿途提心吊膽的，也許就是那些人的目光。

「……」

「她還真是個乖孩子。另外我看她跟席蘭小姐你很親密，你們應該是姊妹吧？」

在這世界裏，死亡不見得就只是死了，少數人會化爲屍鬼，而這樣的機率在樹海里又更高。這現象與土地蘊含的魔力量有關，一旦魔力密度高，就會提升化爲屍鬼的機率。

而剛剛的儀式與其說是奠祭或安魂，淨化的成分可能還更高一些。

爲了想守護的人，努力讓自己變強——對於最近總是和葛蓓菈訓練得遍體鱗傷的我來說，這樣的情感讓人產生強烈共鳴。

不知不覺間，我牽起身旁莉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