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通曉歷史者

我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乾燥，伸手拿起了茶杯。

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茶水。在談話的時候，茶水已經變溫了。

不過，用來整理心情已經足夠了。

我將空茶杯放到桌子上，開口道。

「抱歉了」

「……阿拉？」

坐在對面的『霧之仮宿』瞪圓了眼角下垂的雙眼。

「沒想到會被道歉呢」

說着，伸手摸起垂在胸前的一束金褐色頭髮。

「我還以爲肯定會被責怪」

「責怪？爲什麼我要怪你？」

「這次，老爺你應該是有了相當不愉快的感覺纔是？」

「……啊啊」

這個意思啊，我這麼想着點點頭，隨後搖了搖頭。

「這我不否定，但是我的同伴留宿的這段時間過的都蠻開心。所以我不想以此來責備你」

「……原來如此。因爲本性如此，所以你纔沒什麼變化的呢」

『霧之仮宿』單手託着自己的臉頰，似乎解開了一個疑問。

「沒有變化？什麼意思？」

「我剛纔也說過，『霧之仮宿』是創造出另一個世界的魔法。擁有改寫現實的力量」

聽到我的詢問，『霧之仮宿』舉起一根手指解釋道。

說到底，爲什麼『霧之仮宿』會想要和我們接觸。

我提出了一個最符合情況的答案，卻被否定了。

「我，只是長時間在這個世界飄蕩而已。因此，也見過很多……」

我笑着道謝。

「……不過這邊，有點搞砸了」

到底打聽了什麼。

我雖然有點在意，但還是放棄去深入這點了。

好似重整心情一般，玩笑般地笑道。

「理由，有兩點」

「關於這點，真是非常抱歉」

原來如此，正可謂是『夢的世界』。

對此，其他的人，心裏都懷有某種心願。

這個問題她應該早就料到了。回答的時候毫無停頓。

「我想要和老爺達成友好的關係」

「不爲人所知的事情……？」

我也有所謂的羞恥心的啊。

『霧之仮宿』那濃郁的金褐色頭髮搖晃着，她微微垂下目光。

「老爺你說過，你料到會有我這樣『擁有意識的怪物』存在。但是，這只是因爲老爺你擁有特別的力量，處在了這能夠提出這個假設的立場上吧？這個世界，像我一樣的存在還沒有爲人所知。而同樣的，不爲人所知的事情還有很多……」

「啊啊，這個呢，是因爲那孩子對幻惑的耐性太高了」

「我說過了吧。我是專精構築『霧之仮宿』這一魔法的。除此以外，並沒有多少的力量」

聽到我的問題，『霧之仮宿』收起了笑容。

「連帶着老爺也受到了影響」

「……怎麼回事？」

「主——……」

「這、也就是說……」

其中，必定有什麼目的。

說起來傳說裏，『霧之仮宿』要數十年纔會被人目擊到一次。這個週期，原來是發動魔法所必須的準備時間啊。

這時，『霧之仮宿』垂下了纖細的雙肩。

「花很久……大概是多久？」

「我呢，一直在尋找你這樣的人。漫長的歲月裏，一直」

我越發疑惑，對此『霧之仮宿』說道。

她都這麼熱情地有所表示了。

「……吶，『霧之仮宿』。你，爲什麼要把我帶到你的世界裏來？」

說到這裏『霧之仮宿』稍稍搖頭。

只有我，知道誰在哪個方面顯得不對勁。

但是，沒有我的能力幫助怪物要得到心智要花很長時間。所以『霧之仮宿』在這個世界飄蕩的時間，毫無疑問比葛貝拉要久。既然如此也就應該有相應的力量，我是這麼想的，但『霧之仮宿』聽到我的話搖了搖頭。

「就是這麼回事。我是專精構築『霧之仮宿』魔法的，所以除此之外的，能夠發揮出的力量會弱一個甚至兩個層次呢」

我感到很疑惑，原因不僅僅是她這種奇妙的說法。

說話間的樣子很是高興。聽說她常常和人接觸，說不定是個很喜歡談天的人。

「然後，我想要看看，老爺你走到最後會是什麼樣子」

……不。有一個人我是知道的。

說出來或許會有點像是在曬，但我就是喜歡她這點，很可愛。

「我想想。大概，40年左右？」

我用手指輕戳調戲垂頭喪氣的艾莎莉娜，『霧之仮宿』輕笑道。

現在的我，幻惑已經解開了。

「什麼嗎，都怪艾莎莉娜嗎」

「只是這樣，我都覺得已經很厲害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四……」

「謝謝你向我說明。感覺心結解開了」

「順便一提，葛貝拉也是很勉強。那孩子，真的太超常了」

葛貝拉在和我相遇之前還沒有產生心智，但『霧之仮宿』不一樣。既然她在各地作爲傳說被傳頌，就說明她在沒有襲擊人類的情況下，活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如果她沒有自我意識，是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的。

「因爲這並不是『霧之仮宿』原本的權能，所以即便能用幻惑阻礙精靈的感知，也無法隱瞞阻礙的這一行爲？』

我蹙起了眉頭。

「我也稍微打聽了一點事情，感覺就彷彿被曬了一臉呢」

『霧之仮宿』慈祥地望着我們回答道。

「……」

「對現狀已經感到滿足了呢」

忽然左手傳來一陣微微的痛楚，讓我把話收了回去。

「最後……？」

「我在找的是像老爺這樣，有『能夠與怪物意思相通的能力』的人」

我的苦笑更加柔和了些。

「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現實。幻惑，充其量是魔法的一部分……你剛纔，的確是這麼說過啊。我感覺到的違和感，就是你說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嗎」

花費了那麼久的時間準備，這次，用在了我們身上。

沉着的氛圍沒有變化，但眼神變得十分認真。

我無法不去在意其中的緣由。

「……說起來，爲什麼只有對我們的時候幻惑沒有怎麼起作用？」

「要一起跟來是沒問題。但是，說一直在找我這樣的人是什麼意思？是要找來到這個世界的轉移者嗎？」

「是的。只是，如果不是爲了『讓誤入其中的人，注意不到因爲實現願望而產生的矛盾』，幻魔的魔法效果會下降很多就是了。你看。老爺在偷看紫蘭她們的時候，不就注意到了契約精靈的感知沒有用嗎？原因就在這裏。那個時候，我爲了告訴老爺自己沒有敵意，使用了幻惑魔法」

「是嗎？」

「人！」

「另一個理由是？」

確實我只要有莉莉她們在，基本就感覺很滿足了。只要我看重的她們能夠幸福，就別無所求。所以，進入這個世界，我沒有任何改變。

「我希望老爺的旅途，能夠帶上我」

「剛纔說過了，我並不打算責備這點所以請別掛在心上」

「嘛，不安確實是有的。但現在感覺那時候的自己就像是一個人在演獨角戲……好痛」

無論怎樣的願望都能實現，而且不會注意到與現實間的脫節。

……努力鍛鍊身體吧。

「說起來，面對一些人我也沒有感覺到違和感，這是爲什麼？」

原來如此。所以一開始纔會說『因爲本性如此，所以你纔沒什麼變化的呢』。

「很簡單。沒有違和感，就說明和平時相比並沒有任何變化。老爺，真菜，菖蒲，小惠，完全沒有改變」

我搖頭道。

「第一點，我想了解你們。統帥怪物之人，和追隨他的怪物們。我想親眼看看這份關係。這3天裏，我一直在觀察你們……真的，彼此之間很是重視對方呢。你視若珍寶的女孩子們，大家都好可愛呢」

前所未有的清晰口吻。

我苦笑。

「呼呼。製作這個異界，燃料費可是很貴的哦？發動以後，最多隻能維持個3、4天，但是需要的魔力卻異常的多。在發動以前，必須要花很久仔細組織魔法。最終注入到魔法陣裏的魔力，所剩無幾」

加藤，惠，菖蒲，或許也是和我差不多。

「那麼結果，在瞭解了我們，也討得了歡心之後，你想做的事情是？」

「改寫現實……說得具體點，就是能夠將誤入這裏的人心中的願望化作現實。哪怕，那是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阻礙認知的幻惑，在其中的作用也不過是爲了讓人見怪不怪罷了」

只有葛貝拉太好懂了。因爲她是那麼的單純，那麼的耿直。

她坐正身姿，開口道。

「結果好都好。我可是很感謝你的」

「我還以爲，肯定是你要強得多。至少，你比葛貝拉活得久吧？」

她隨口說出的時間讓我目瞪口呆。

「沒在怪你安心啦」

話雖如此，她們的『變化』，反映的是怎樣的『心願』還不得而知。

「我有事想拜託你」

她輕聲透露出的笑聲裏，充滿了善意。

雖說這點也相應地讓我身爲一個男人感到羞愧……。

說到這，我忽然發覺。

「因爲這3天裏，我一直在煩惱自己到底被捲到什麼情況裏」

只見艾莎莉娜正在啃着我的手指頭。

『霧之仮宿』筆直盯着我的目光中，除了想要跟我們一起走以外，我彷彿感覺到了某種決意。

「是啊。不是一個人。還有你在」

我感到有點意外。

「不是。我要找的不是普通的轉移者，而是，你」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我感覺自己彷彿要被告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這說的是？」

我無意識間捏緊了放在桌上的手，『霧之仮宿』告訴我。

「老爺，你認爲像你一樣的存在……『能夠和怪物意思相通的存在』，在這個世界是第一次出現嗎」

「……」

被問了個措手不及的我一下子沒能給出回答。

「……不是，的嗎？」

至少，我，沒有聽說過有其他和我一樣的人在。

例外的，只有工藤陸。只有那位身爲另一名怪物使，而化作了魔王的少年。

這是我知道的。

「那，怎麼說。你想說，這個世界還有其他能夠和怪物溝通的人類存在嗎？」

我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提問道。

「但是，這怎麼可能。我在進入這個世界的人類社會以後，立馬就開始打聽自己的同類了哦？關於從異世界來到這個世界的歷代數十名勇者……和自己同樣是作弊者的他們的傳說也都打聽過了。其中，根本沒有聽說有能夠和怪物相互理解的……」

「老爺，你認爲歷史訴說的一定就是真實嗎？」

「……」

突如其來的疑問，足以讓我閉上了嘴。

打個比方，我自己，在第一次聽紫蘭說這個世界的勇者傳說的時候，就覺得『太完美了』，『簡直就像是創作出來的』。

傳說中，從異世界現身的勇者，無一例外都勇敢地與怪物戰鬥了。然而，我親眼見到的轉移者，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我們不是英雄。是有着正常軟弱之處的人類。這份軟弱，造就了十文字達也那樣的災厄，讓高屋純變成了狂獸。工藤會化作魔王，也是因爲被人類的這份軟弱所折磨，從而對這份醜惡產生了憎惡。當然，以1000人的規模被扔到樹海深部那種危險區域的我們，情況確實可以說是相當特殊，但至今爲止的漫長曆史裏，很難想象沒有一個人誤入歧途。

現在，只要知道她說的這些話是在爲我着想就行了。

光是現在聽到的，就已經能夠某種程度上推測出一些情況了。

舉個例子，想想精靈族的事情。能夠和精靈契約使用魔法的他們，在過去精靈被視作一種怪物的時代，被認爲是『怪物使』的亞種，是人類的叛徒而被人人喊打，遭受迫害。

既然那裏是『暮之森』，就意味着森林之主肯定是定居性的強大怪物。

『霧之仮宿』在這裏指出的，正是這一點。

「我除了這些之外，不能再說下去了」

「對不起。但是，這不是我故意使壞。只是，我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只是個目擊者，並非當事人。單純身爲旁觀者的我並沒有訴說的權力……再者，我認爲有些事情我是無法原模原樣地表達出來的」

不知道『通曉歷史者』和『霧之仮宿』是如何產生關係的。

而是被當做從未發生過。

雖然還有些在意，但現在就要深入還爲時尚早。想必，這一定和過去這個世界除我之外的『能與怪物意思相通的存在』和『通曉歷史者』之間發生的『事情』有關係吧。

然而，『霧之仮宿』在這裏搖了搖頭。

我在腦海裏攤開地圖。

「是的。那裏，有通曉歷史的存在。若是老爺你，想要和這羣寶貴的孩子們一起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想必能夠打聽到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被歷史掩蓋的我的先人們。

我過去聽說過那裏棲息的怪物。

基特爾斯山脈西側山麓平原上有一片『暮之森』。那座巨大的森林坐落了北域五國之一的阿可爾和帝國領地的洛古伯爵領之間的邊境線上。

這種『不好的事實』，並沒有作爲『勇者的傳說』被傳承下來。

若是說勇者裏出現了『怪物使』，或者是以別的形式能夠和『怪物相互理解的存在』，那些事實究竟能否被傳承下來呢。

「老爺。我認爲你和眷族們的關係很值得尊敬。我會爲你們加油的。但是……不，正因爲這樣。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的話，情務必前往阿可爾北部的『暮之森』」

飽含歉意的語氣裏，卻有着斷然拒絕的意思。

「……原來如此」

聽到我的回答，『霧之仮宿』的嘴角很是開心地彎了起來。

「……你，看到過什麼？」

難道不正是因爲他們的存在沒有被傳承下來，他們所知道的『怪物有可能擁有自我意識』的事實，纔沒有廣泛地爲人所知不是嗎。

「這就是說，難道……？」

「阿可爾北部的『暮之森』？」

然後，她在這裏指出了這一點也就是說……。

既然如此，除此之外，還能說就沒有其他『被隱瞞起來的野史』了嗎？

「……『霧之仮宿』。難道說，你知道『除了我以外的人』？」

他們的存在，他們的經歷，他們的結果。如果她是因爲知道這些事情，所以纔對我產生興趣，像這樣製造了接觸的機會的話……。

它的名字是，『大地之怒』。以這個名號爲人所知的那個怪物，正式和除我之外的『能與怪物相互理解』的存在有着某種關係的『通曉歷史者』吧。

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最後怎麼樣了。我無法放任不管。

「這是……」

「……我知道了。我會記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