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人偶的第一次約會 ~洛絲視角~

大家決定在提歐斯匹羅逛街的當天早上。

我們，遇到了一點麻煩。

「對不起，前輩。明明是我提出來的，自己卻是這個樣子……」

早上，真菜一醒來就表示自己身體不適。

「只是感覺有點不舒服而已，不用擔心」

和本人說的一樣，臉色看起來也沒這麼差。恐怕，只是旅途造成勞累而已。

坐在牀上的真菜柔和地笑道。

「隨便走動的話可能身體狀態可能會惡化。所以，今天……」

「是啊，雖然遺憾，但今天的計劃只能中止了」

「這可不行！」

聽到主人的話，真菜連忙喊了出來。

明明說是身體不適，聲音倒是相當有力。

真菜見主人被嚇一大跳，紅着臉咳嗽了兩聲。

「要是因爲我，讓大家出去玩的計劃被取消了我也很難受。前輩請不必在意我，儘管去街上逛個夠」

「誒……？但是，我……」

主人遲疑地說着，然而真菜以不容置喙地態度繼續說道。

「不用在意我。如果真的有萬一，我已經拜託小惠到時候幫我看一下了」

「是的！被拜託了！」

惠活潑地舉起了手。

……今天早上真菜一直和我在一起，什麼時候拜託的惠。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重新說了一遍。

「真、真菜。這、做不到的啦……」

「不是。不是啦。打從一開始，我就打算這麼做的啦。爲此，事先和小惠串通好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數秒後，我呆呆地望着手心，那是翻譯的魔石。這是我爲了這種時候，經過訓練終於會用的東西。

我想和最重要的主人，成爲怎樣的關係呢。

差不多，是時候了，我抬起了手。

隨後，沒多久。

「啊啊。洛絲。你來了啊」

◆ ◆ ◆

走下樓梯，主人和紫蘭正等在那裏。似乎在我來之前一直在閒聊打發時間。

「沒事。那麼，兩人路上小心」

簡直就像是知道主人會這麼說。

「啊。沒。沒有的事。雖然和預定不太一樣，感覺有點反應不過來……話說，爲什麼洛絲要道歉？」

提歐斯匹羅這個城鎮，是阿可爾東域的物流據點。大道上商家鱗次櫛比，人來人往。在人羣中，我跟在主人身後一步遠的位置。

雖然拘謹，卻絕不動搖。

但是，今天這一天，將會讓我離答案更近一步。

「啊，這個啊。我不介意哦，就這樣」

「真菜。你身體真的沒事吧？」

「注意到什麼」

……啪地一聲，門關上了。

「感覺有點對不起小惠就是了」

「倒是真菜姐覺得這樣可以嗎？」

我一點頭回答道。

「我沒關係的。我也想要爲洛絲加油！」

這麼一來，難道說……。

「走吧」

「好不容易有機會和孝弘哥一起出去玩」

「哈？」

當知道在此之上還能有更多的時候，我動搖了。

考慮到這裏，我突然反應過來。

那麼，我就應該回應她的關照。

萬事俱備，唯一讓人措手不及的只有東風來的時機。

我完全沒注意到。不愧是真菜。動作真快。

真菜特地從牀上爬起來推着我的背，把我推到了住宿的走廊上。

「沒注意到呢。洛絲就是洛絲」

想要讓主人抱住自己，這份最初的衝動，已經無法滿足我了。

這種情況，用主人居住的異世界國家的話來說，是什麼來着。感覺是說，獅子會在崖邊怎樣怎樣的來着。

「那麼，孝弘閣下。我就此先行一步」

——聽好了，洛絲。

惠搖着腦袋。

「真菜——……」

聽到我的話，真菜瞪大了眼。

總之，惠很會照顧人。有她在就不用擔心了……。

「請、請問什麼事」

不及反應，真菜就已經說服了主人，讓他先下去等候了。

主人苦笑道。

我握緊了戴着白色長手套的的手。

「嗯——。要是那樣，我覺得洛絲肯定會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的。事前還聽說前輩打算在休息的時候鍛鍊劍術。所以，必須要像這樣弄得像是意外」

必要。或許，確實如此。

「什麼可以嗎？」

我雖然還有些困惑，但最關心的還是真菜的身體。

「是」

如果不是偶然發生這種事，不可能會變成只有兩個人去的情況的。

真菜身體不適。惠要看護她，紫蘭又單獨行動。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主人再等下去了。

這個答案，一定沒有簡單到一兩天就能得出來。

咬舌了。

◆ ◆ ◆

「前輩就和洛絲兩個人，去玩吧」

厲害了。真菜真瞭解我的性格。

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主人」

「我們不是說要讓你和前輩去約會嗎」

「嘛，雖然我也不是完全說謊。長途旅行確實積攢了疲勞。我沒什麼體力，有機會休息就該休息」

準備都已就位。狀況也都到位。

真菜微笑着，就彷彿回答我內心的疑問般，

這種時候，真菜看起來獨具魅力。

爲什麼呢。

「十分抱歉。和我一起出門，給您添麻煩了」

「真菜……」

「居、居然要我做這種事……！？」

「抱歉了，把你攔下來」

真菜搖搖頭，清純的容顏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安心吧。這點，我自有考慮」

準確的說，因爲我的發聲器官和人類不同，所以應該說是控制失誤了，不過都差不多。還是太緊張了。

主人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現在變成了我和主人單獨出門的狀況了，會不會惹他不快啊。我有點擔心。

◆ ◆ ◆

再說地直白點，就是毫不留情。

這時，主人回過了頭。我連忙把手放下。

她笑得真的很溫柔。

「久、久等了」

見我無話可說，真菜的視線轉向惠。

「好了好了。不快點的話。前輩就要在下面等急了」

「這怎麼了嗎」

這次，真菜計劃的這場約會的目的是，『爲了讓主人想要抱住我，哪怕一點也要讓主人意識到我的存在』。

看到我到來，紫蘭先離開了住處。她接下來是要去軍用設施那邊露面吧。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我被逼上了絕路。

「因爲，這段時光對洛絲來說很必要」

「加油哦」

——真島前輩還沒有意識到這是約會。首先，必須讓他意識到洛絲哪怕一點點都好。爲此……。

爲此，首先必須要這次約會成功……。

真菜說的，是這個意思。

見我發現了一個大問題，真菜溫柔地笑道。

……但是，她的笑容讓我知道了溫柔和寬容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那，從一開始就說讓我們兩個人出去不就好了嗎？」

真菜輕笑道。

◆ ◆ ◆

在緩緩合上的門縫裏，真菜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拘謹微笑。

她和留在房間裏的惠相互對視了一下。

真菜的聲音自然地在我的腦海裏響起。

「……咦？可是，約會要做什麼纔好？」

我們確實有提到，昨天聊天的時候，說是大家一起去逛街。

「那、那個，主能」

「誒？洛絲，難道你還沒注意到嗎？」

我做好了覺悟，走下樓梯。

「不是。因爲早飯還沒喫，所以想能不能先找個店……」

主人說到一半僵住了。

露出了發覺大事不妙的表情。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也沒這麼嚴重」

一臉尷尬。

「我是想隨便找個店進去的，但是洛絲喫不了東西吧？」

「是的」

我並沒有進食的機能。雖然有探討過這個方面的問題，但其他的事情優先度更高，所以就先放着不管了。

「不必在意。我可以等主人喫完」

「兩個人進店，只有我點餐瞭然後讓你等，這也……」

「不行嗎」

說起來，真菜說過，所謂約會，重要的在於兩個人一起做什麼

而我和主人之間，至少，不可能『兩個人一起進餐』。

……咦？

這難道是，出師不利？

「……」

完蛋兩個字浮現在我的腦海。

現在才注意到，傳說中的『飲食約會』，我是做不到的。從一開始，就少了一個選項。這莫不是很糟糕。

再說白一點……不就是我作爲約會對象，是有缺陷的嗎。

「那麼，稍微去看看吧」

「不行嗎？」

然後我們繼續移動，主人啃起了肉包。

然後，抱上了主人的手臂。

這種時間，偶爾，一定也是必要的。

我對自己這麼說着，先鬆開了手。

「怎麼辦，說的是？」

讓我靜止的時間再度流動起來的是主人說出的話。

「啊，主人。請稍等」

他的這種堅韌本質，哪怕沒有大多轉移者所擁有的強大戰鬥能力，也無可動搖……。

主人的目光望向掛着許多金屬製品的攤位。

這纔是，真菜佈置給我的任務。

「謝謝」

「搞錯了」

「容我冒犯」

「……」

主人，誤會了這點。

我剛纔似乎還是結論下得太快了。

在紛擾的人羣中，只有我們的周圍是如此的安詳和平靜。

等候的期間，轉過頭去，和有些冷靜不下來的主人對上了目光。

主人從懷裏取出裝錢的小袋子。

「……那個，主人」

這一衝擊性的事實讓我不禁愕然。

「我反而認爲這個想法很好。考慮到以後的事情，洛絲也該積累一點這種經驗。嘛，不過我自己對這個世界的錢也沒有習慣到能對人這麼指手畫腳就是了……」

瞬間，我的內心充滿了成就感。

「不是肉包的皮或者麪包那樣的感覺，而感覺像是把肉用硬餅夾住的感覺……我就是這麼說你也不懂吧」

肉包一個也沒多大，一邊聊天一邊咬，立馬就喫沒了。

「……是啊。我也還從沒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啊」

「……好啊。到時候就拜託你吧」

所以，我纔會真切地想要保護好他。

主人隨便找了家店，正要去買，我叫住了他。

即便如此，主人還是沒有拋棄一切。

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流淚的機能就是了。

我走向路邊攤，背後能夠感覺到主人的視線。

不知是否因爲意識放在了思考上，主人走路的速度慢了下來。

「……」

「到時候……也能讓我幫忙幹農活嗎」

所以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回去。

我把錢袋和買來的肉包遞給主人，主人笑着向我道謝。

「那麼，拜託了」

「不，沒什麼不行的」

……因爲，只要和主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會無聊。

他把錢袋子遞給我。

幸好，我也學習過貨幣的價值，第一次買東西無驚無險的結束了。

思維似乎是陷入了惡性循環。這可不行。

怎麼會這樣。這該怎麼辦。這就是欲哭無淚的感覺嗎。

用右手去握是要怎樣。

「我知道了」

「到時候……」

「啊——，這倒也是吧。做飯我是比不上她們，還是老老實實交給她們比較妥……」

「我想試試怎麼花錢」

「想要開個店之類的嗎？」

「十分感謝。那麼，我出發了」

主人走在前面，一個拐彎。我追着他的背後跑了上去。

「這倒是可以，爲什麼？」

堆積如山的番薯。五顏六色的蔬菜。醬汁濃厚的肉料理。穿舊的衣服。用舊的武器和防具……有點目不暇接。

「倒也不是不能進店啦」

只要還帶着我們這些眷屬，在這個世界能否尋得安寧的一席之地都不一定。現在雖然來到了團長的故鄉，但在這裏也不過是比其他地方可能性更高一點而已，並不保證一定能夠生活下去。又或者，和轉移者有關的諸多動盪，正在主人的腦海裏迴轉。

「好喫嗎」

我小跑着回到主人身邊。

「帶着喫吧。聽紫蘭說，這條大路的岔道轉過去，會有很多路邊攤，去那邊吧」

看到主人的笑容，我也不自然地彎起嘴脣，笑了起來。

「我買回來了，主人」

「……」

但是，想到這是主人在關心自己，還是感覺心情輕飄飄了起來。

「能讓我去嗎」

我們都知道，這個未來會不會到來都是個未知數。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將堵在眼前的困難和苦難暫且不提，幻想起將來的生活。

「只是，這樣洛絲會無聊吧」

然而，目標不是這個。

我也盡力回了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我握住了他的手。

看來是打算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過來幫忙吧，但那就太沒面子了。

「嗯？怎麼了」

因爲一直以來都沒考慮過這種事。

我排在有好幾個人的隊伍後。我還是第一次排隊。

這時，主人沉默了數秒。似乎是在考慮什麼。

主人站在原地，臉上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卻立馬伸出了右手。

「雖然會使點劍，但這也只是爲了護身才學的。要不耕田生活倒也不是不行……」

說成是將來的夢想都顯得過於樸素的願望，聽在耳中卻是有種遙不可及的感覺。

主人的聲音有些尖銳。但是，我已經無力回答了。

這可不行。要冷靜點……。

主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隨即開口笑了起來。

主人皺起了眉頭沉吟起來。

我，沒能立馬作出回答。

我還真是單純，剛纔想哭的情緒，一轉眼就不復存在。

「皮的話，昨晚住宿的地方也上過餐桌呢。雖然沒有包肉」

現在的話能行。我產生了這個想法，所以開口道。

「原材料是木材的魔法道具太稀奇了可能很難擺出去……但有洛絲的手藝，只要把技術學會了，一定程度上也會得心應手的吧。所以我想，是不是也能考慮往這個方面發展一下」

主人有時候就是這麼愛操心。

「喂、喂」

「握手？」

「主要材料似乎是番薯。聽紫蘭說，這在阿可爾是主食。在這個國家定居下來以後，我也得學習一下怎麼做飯了啊」

「口感有點獨特喫不習慣，不過還不錯。大概是在荒野求生過以後，感覺什麼都好喫了吧」

就像是，莉莉姐平時做的那樣。

「如果在這個國家定居，嗎。……洛絲想怎麼辦？」

主人望着我瞪大了眼。

「怎麼了」

「請問主人是有什麼打算嗎」

「……洛絲？」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動作很亂來，但我還是靠上了主人。

「就是不勞煩主人，莉莉姐和真菜應該也會積極去學的。或許反而還會嫌主人你搶了她們的工作」

穿過小路，來到了一條比剛纔的大道稍微窄一點的道路上。無數的路邊攤鱗次櫛比。店頭賣的東西琳琅滿目。

「能借您的手一用嗎」

不過，我認爲剛纔的錯應該算在主人頭上。

我不禁說出了聲，主人望了過來。

「會、會會……」

「會？」

「會有所不快，嗎？」

好不容易，我才說出了口。

「不會。這怎麼可能……可是，突然間怎麼了？」

「因爲我今天是護衛。所以必須要和姐姐大人做同樣的事」

可能會有點難受。

但是，我回想起葛貝拉的態度，這裏就該一鼓作氣。

「走吧」

主人沒有把我甩開。

在我走出去後，主人也配合着步子跟了上來。

兩人，再次和大道的行人融爲一體。

「……」

總算是把事先計劃的事情辦成了。

不過，之後該怎麼辦就不知道了。

把我送出來的時候，真菜說『主人沒有意識到這是約會』。

所以，首先讓他『意識到這一點』很重要。

像這樣挽住他的手臂就是爲了讓他『意識到這一點』下的一步棋。

……我不是沒有不安。

雖然外表整得看上去像個人了，但我的身體還是人偶。幾乎全身都又硬又冷。只要碰到，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我這幅人偶身軀。

那樣子看起來是在揮去自己腦海裏的雜念。但具體如何不得而知。

「怎、怎麼了」

聽到主人的話我鬆了口氣。

雖然已經做到這麼抱着也沒事的程度了……但還是不夠嗎？

我全身也緊張了起來。

……臉，有點紅吧。

成功了？不清楚。

「難道，是磕到了痛嗎」

是人偶，是異性。對方到底會對哪邊意識更強呢。如果起到的是反效果該怎麼辦啊，我這麼想着偷窺起主人幾乎和我等高的面部。

「……不，我好歹也是個男的」

「請問怎麼了嗎？」

也就是說自己還沒法滿足身爲男性的主人嗎。

「哦呀？」

「萬分抱歉。姑且，爲了不會痛採取過措施了」

男女間關係的微妙之處，似乎還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但是，哪怕不知道我也能思考。

「不是，痛倒是沒有。也不硬。反而該說是太柔軟……」

而對方的聲音卻和我們的反應相反，聽起來很悠閒。

我感到疑問，但卻沒機會把這句話問出口了。

而他的身邊，是昨天在住處碰到的轉移者少年，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樣。

「吶，洛絲」

「太好了。這裏是在真菜的協助下解決的」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女性的身體，從構造上說只要抱住男性的手臂，無論如何都會抵到上半身一部分突起——鼓起的胸部。我的身體是參考真菜製作的，所以起伏並沒有莉莉姐那麼明顯，但真菜的體型也算不上貧瘠，在女性中也有是有着平均程度的突起的。那東西如果就這麼硬的磕上去會痛。

……說起來，真菜以前傾力說明過女孩子必須要柔軟。

因爲正嘟囔着的主人抬起了頭，表情變得嚴峻了起來。

「……加藤的，協助？」

微微低頭的主人舉起自己不受束縛的左手，輕輕敲打起自己的額頭。

「不是。違和感倒是沒有。雖然沒有……這樣啊。是再現出來的啊」

「真的嗎」

主人停下了腳步。我疑惑道。

回答的聲音控制不住欣喜。

這是我和真菜共同完成的。爲了我和主人，那位純真的友人到底付出了多少。真菜本身的性格讓她並不會邀功求賞，所以像現在這樣讓主人知道真菜付出的機會可是很貴重的。

「是的」

就算不考慮這點，談到珍視的友人本身就讓我很開心。我興高采烈地回答了主人的問題。

「因爲我不知道人類的女性胸部觸感怎樣，是什麼形狀。所以必須要親眼去看，親手去摸，進行充分的研究」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只有在這點上，在手腳和軀幹以前先行採取了對（·）策（·）。

是男的，怎麼了嗎。

一位素未謀面的青年從正面走過來，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

原本的氣氛一掃而盡。

「去看，去摸……」

說着，我的視線落到自己的胸部上。

「……回去以後，我，還有臉見加藤嗎」

主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和困擾，讓我慌了起來。

「十分抱歉，主人。我是打算完全再現出那份感覺的，果然還是有違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