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抵达的终点

贝尔塔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在森林里前进。

她的意识模模糊糊。

艰苦的呼吸中混杂着鲜血的腥味，身体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

想休息。

想睡。

身体不断发出休息的信号，但使命感让她继续驱动四肢。

突破日比谷浩二之后，她在危急关头赶到了主人所在的战场，随后立马离开了原地。

她拼尽全力摆脱了敌人的追击。考虑到对手是那个「光之剑」和「绝对切断」，这绝对算是一大成就。

只不过，代价同样惨重。

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染满了鲜血的四肢踩出的水声。

她被「绝对切断」的魔剑在腹部开了一道口子，伤到了好几处主要的脏器，甚至有部分掉落在外不知所踪。少女的上半身已经不复存在，狼腰以下的后半部分也在躲避「光之剑」最后追击的时候被烧毁了一部分。

这是最高位的回复魔法都无法医治的致命伤。呼吸随时可能中断，心跳随时可能停止。可是，贝尔塔还在前进。她的意志力正支撑着这具身躯。

就这样，她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看来没有追兵。

就在贝尔塔如是判断的时候，早已超出极限的身体撑不住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货物」轻轻放到树根下，侧身倒下。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

深林之中，她忽而回想起和主人的邂逅。

这终点，和最初相遇的那个地方有些相似。

「……为什么，您知道。」

她感到自己受到了误解，必须立马把自己的真正心情告诉王。

所以，是的。

「真的，蠢啊。」

这是存在于工藤陆根本的诅咒。

贝尔塔已无后顾之忧，把想说的话一口气倾倒而出。

不仅仅是这次的事情。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心愿无法实现，只会迎来无为的死亡。但是，她放不下自己的愿望。所以，这次她也只是做了和往常一样的选择罢了。

他选择了什么。

可是，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她怀着这个愿望走到今天。

现在的她对此不会有所犹豫。

贝尔塔很吃惊。因为主人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心愿。

「没有意义。」

「没有什么不该的。」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狼身上。

之后就等她挣脱枷锁，随她去哪。

让她远离走向破灭的自己，将她送到了会接纳她的人身边。

此刻，贝尔塔注意到了另一点。

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已经做出了回答。

相比于经历的痛苦，表白的机会做为报酬或许显得过于单薄。但是，不管别人说什么，她对此心满意足。所以，她能够断言。

比起破灭，被疏远要让她难受得多。

贝尔塔感到稀奇。她的王过去一直疏远她，很少像这样询问她的个人想法。

而她之所以还能维持清醒，是因为有人和她说话了。

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寒冷。失血过多让她的双目早已失明。干脆就这样睡过去也好，可她不敢放过这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你回来也没意义的。」

其实都不是。

「你不该希望我的救赎。那样你就能得到幸福了。」

「你应该随时，都能扯开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贝尔塔明确地指出了错误。

所以，对于现在的状况她没有一丝绝望。

于是，她注意到，这是第一次她能够诉说心意的机会。

他的命运就是在绝望中破灭。若这个结局是必然，那他除了放任绝望将他吞噬之外别无他法。

「……」

她学到各种各样的事情，获得了成长，甚至超越了少年的想象。

「……心愿、吗。」

至少她能够肯定，主人刚才说的话是不对的。

贝尔塔被送到真岛孝弘身边后并没有荒度光阴。

真岛孝弘怀疑，工藤陆也许早就知道了——贝尔塔在他踏上魔王的道路之前就已经是他的眷属，更是救命恩人轰美弥的遗物。所以已经沦为魔王走上破灭道路的少年，接纳不了这唯一的例外。

「而且，王误会了。」

她希望少年至少能在最后的时候可以得到些许救赎。

若说有谁能够颠覆这个结果。

抛开魔王身份，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你就该挣脱枷锁，去你想去的地方，这样就能够远离不幸了。」‍‍‍‍‌‌‍‌‌‌‌‍‍‌‍

「没有意义，王。只是，我放不下。」

她深知这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

「……」

肯定，就只有心怀同等的热忱许下了相反心愿的人了。

那一天，贝尔塔没能保护到少年。自那之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心怀深深的失意和后悔沦为魔王，每天苦苦挣扎。

「王啊，这您就错了。」

这还挺正常的。真正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王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在此刻说出来了。

工藤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就这样获得自由，获得幸福。

可是她从未和主人说过这些。

若是真岛孝弘在这里或许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解开了工藤陆真实想法的人。

她拼上性命搬运到这里的重要「货物」——工藤陆说话了。

「——」

——因为自己无能。

她平稳地诉说道。

他有气无力地坐在树根一动不动。已经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更希望被您牵在手中。」

她诚心诚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工藤陆沉默了。

那么，他会怎么办？

——工藤陆最大的失算莫过于此。

光是这一句话，就花费了她大量力气。

「心愿没能实现确实遗憾。但是，我从未对愿望本身有过后悔。我不需要幸福。曾经没能保护好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想救回来。」

◆◆◆

此时，贝尔塔并没有正确理解主人的心情，毕竟她被隐瞒了太多事情。

她的推测没错。工藤陆在异界和真岛孝弘共同作战的期间，从他那里得知了这些。

却说不出口。因为贝尔塔的语气太过坚定。

说话间口吐鲜血，脸上浮现死相。被固有能力弱化的少年躯体比常人还要脆弱。被光剑直接命中自然就此灰飞烟灭，即便没有，余波也足以取他性命。贝尔塔拼命让主人逃离了战场，却也救不下他的性命。

可是，贝尔塔不知道他说出的这番话是出于什么想法。

只要她在这里失去意识，就会陷入永远的沉眠。

「真是蠢。居然想着给我救赎。」

「我并不是被王拖入了绝望。这里，才是我的希望。」

「为什么，要回来。这有什么意义。」

少年的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意。

这些都已经无所谓。

况且，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来到了这里，赶在临死之际成功向王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这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倾听主人的内心。

他说的话充斥着深沉的失望。

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在自己的眼前绝望地死去。

双目失明的贝尔塔不知道主人此时是怎样的表情。肯定是无奈地表示不能理解吧。又或者，是冷淡地不以为意。

是他曾经的希望碎片。只是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已经，不想再看到这种场景了。

工藤陆始终对贝尔塔采取冷淡的态度，派她去给真岛孝弘护卫，哪怕自己遇到生命危险也不将其召回。

「……」

工藤陆还想说些什么。

「请别说我应该挣脱枷锁。」

「但是……」

微微惊讶的她立马想到了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真岛孝弘……？」

「我想实现自己的心愿，就只能这么做了。有没有意义本就不是问题。」

「……为什么回来。」

◆◆◆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失意。因为他身为魔王的复仇也好，身为少年的唯一心愿也罢，最终都没能实现。

那是他成为魔王之前唯一得到的东西。

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少年轻声说道。

哪怕舍弃那近在咫尺的幸福，她仍旧选择了赶来此处。她没有任何人的指使，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不可能后悔。

想尽办法让她离开，现在却又回来了。

此时此刻，他完全理解了。

他以为只要疏远她，让她在她该去的地方生活，就能让她获得自由。但是，这误解太大了。刚才的告白让他彻底明白了，无论自己做什么贝尔塔都不会离开。

「……哈哈。什么嘛。」

少年轻笑道，在不屈不饶的心意面前败下阵来。

「你这要我怎么办。」

这是投降的宣告。

疏远贝尔塔的计划失败了。结果，让他再次认识到自己的无能。

工藤陆的根基有一个诅咒。弱小的自己很无能。而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又得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不过——

「真是的，你啊。」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失落。

因为这个瞬间他发觉了。

承认自己的败北之后，现在的他还能做到一件事。

他尽力抬起焦黑的手臂，仿佛撑开绑在身上的诅咒。

向着贝尔塔伸出行动不便的手。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去推开她了。

◆◆◆

「好吧。」

「王？」

贝尔塔疑惑地问道。

她没有完全理解王的想法。但是，她知道自己是在反抗王的意图，也做好了会败坏王的心情，遭到斥责和拒绝的觉悟。

真的不是自己临死之前做的美梦吗？

所以，没有奢求过能够被接纳。

「王……？」

「啊啊……」

贝尔塔感到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自己身上。

而她理解了之后，巨大的感情敲击她的胸膛。

不过，这还不是最后。

因为这个瞬间两人之间的联系就在那里。

真的仿佛身处美梦一般。

那是魔王的控制之力——是牵住她的项圈。

她确信。

肯定，这就是幸福。

「只要你想，待多久都行。」

可是，王现在的语气却不像是拒绝，更不是斥责。

当然，如今这个控制之力已经没有用处。本就是被挣脱过一次的东西，更何况，在濒死之际这份控制也没有任何意义。

细细体会内心的这份温暖。

但是，心意传达到了。

只不过，感觉都是真实的——所以她得以确信，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若是没有遭遇悲剧，两人在这个异世界生活下去所能得到的幸福，一定就是这样。这是相遇的那天消散的未来。在这生命最后的短暂期间，他们找回了两人可能抵达的未来。

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贝尔塔发出娇声，顶了顶摸在脑袋上的手心。

「……我永远，伴随您的身边。」

哪怕死亡就要隔开两人，哪怕要去的地方是地狱，她也不会再离开。

所以，在此刻，这只是将两人维系在一起的媒介。

充满内心的温暖仿佛要让她融化其中。

抚摸在脑袋上的手扫除她的一切怀疑。那只手动作生硬地从头顶摸到脖颈。

这是真的吗？

她已经听不到自己这句话的声音。

随着最后一次呼吸——在温暖中沉入长眠。

因为，主人说了只要她想就能一直留下。

这让她难以自制地感到喜悦。

她没法好好说出一句话。

能够说出自己的心意已经满足了。

贝尔塔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王接纳了自己。

「……诶？」

在死亡中冷却的身体第一次感受到了温度。

慢悠悠地摇晃着虚弱的尾巴。

「是我输了。就满足你的愿望好了。」

「……啊。」

不离不弃，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