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因爲彼此錯過

意識離開身體，沉入深處。

一如既往，抵達我自己的世界。

這本是心與心相連的深處，記憶構成的地方。

……然而感覺並非如此。

地點同樣是高中。可是，有什麼地方完全不同。

那是當然的。即便看起來相同，不同看到的東西也會有所不同。看到的有所不同，記憶的世界也會有所變化。

毫無疑問。這裏是『加藤的世界』。

我的力量構築了這個世界，然而參照的是她的記憶。

看來我正確到達了目的地。

或許由於這點不同，我身上是最近沒穿的制服。不過我也沒空懷念過去。

「……要去找加藤」

稍作思考，我跑上教學樓。

還好學校的事情我還記得一些。腳步沒有猶豫。

教學樓本棟是一個『目』字，教室在橫線的部分。正中間的B棟C棟是普通教室，辦公室在邊上的A棟，各學科的實驗室則是在另一側的B棟。

要找加藤，得先去教室。這麼想着，我前往1樓的1年級教室。

可惜我不知道加藤是幾班，也不知是在B棟還是C棟。只能找了。

在走廊上看教室裏面，沒找到人就去下一個。

一個、兩個、三個——。

加藤和水島同樣是吹奏樂部，也可能會在藝術相關的教室所在的另一個教學樓E棟。就可能性而言是有的，但結果我不需要去那邊找。

因爲加藤正獨自坐在一個教室裏。

這份認知正是問題的根源。

因爲她的樣子有些奇怪。

「真的」

可是，自己的這個態度成爲了她以爲『自己的心意無法被聽進去』的原因之一。

「咦，學長？怎麼……？」

她恢復當初呆滯的模樣。似乎還沒能認清我。

若不能從根本上顛覆，沒有任何效果。

我再次說出自己的心意。

「我也必須改變自己啊」

我橫穿教室，站到她身旁。還是沒反應。

終於能說上話了。雖說不多，她嘴邊也露出了些許的喜色。

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握緊，另一隻手則是捂着胸口。

告白的話出乎意料地容易出口。

發現她的模樣讓我感到高興和安心，然後我立馬收起心態。

「啊……啊啊啊啊」

因爲她是人類。

「……學長？」

那是讓我內心一緊的表情。

「真島學長在內心被傷痛所苦的時候依舊願意關照我。所以我才能留在身邊。所以，我已經滿足了。光是能陪在身邊，就很幸福了……」

加藤望着我，大睜着眼。

我牽起她的手，深情凝望。

爲了讓她變回來，需要改變她那份頑固的認知。

反過來說，沒能注意到現在的情況是因爲我以爲和加藤保持同伴關係就可以，而退了一步。

「真是笨蛋。學長怎麼可能會到這裏來」

因爲加藤『想要變成怪物』而覺醒現在的能力，是因爲『身爲人類的自己的心意不可能被知曉』爲前提的。

「這、這是做什麼……？」

「太好了，能聽到」

我再次呼喊。

我想到她現實中能力覺醒後的模樣，發覺這一切都作爲能力體現了出來。所有的心意都如此的強烈，彼此之間緊緊咬合。因此，那個怪物是如此的強大……卻也如此地無可挽回。

她沒有聚焦的瞳孔這才終於看到了我的模樣。

這就不是耍小手段能夠解決的了。

可結果，因爲自己是人類，這份心情不可能爲人所知而只能放棄。

「誒？誒？學長？」

所以，只有將這份認知否定，才能把她願望瓦解。而這隻能是身爲當事人的我去做。

她發覺自己的手正被握着，在我的注視下動搖起來。她罕有的慌張看起來如此可愛。

感覺一碰就碎，讓我都不敢主動對她怎麼樣。

她眺望着窗外發着呆，看起來好似靈魂出竅。

我作爲一個男性，望着眼前的少女。

向着下一個位置前進。

同時，這也是我主動去靠近，將她正在遠去的內心拉回來的行爲。

但是，此刻，這樣是不行的。

說起來很簡單。想要顛覆加藤『自己身爲人類心意是不可能傳達得到的』的認知，只要我先表達自己的心意就行了。

「我又不是怪物。心意是連不上的。這份心情也是傳達不到的」

我感覺到這個事情在她的心中有多沉重。

她緩緩搖頭。

光是這樣就讓我很是安心，我得以再度確認自己的感情。

這是我一直視作禁忌的東西。

爲此……。

她肯定想確認無數次。

「……啊」

「但是，這樣就行了」

過於殘酷的境遇讓兩人的關係變成了現在這樣。

而她也因爲很珍惜不信任人類的我努力接納她的這份成果，而感覺只要陪在一起就滿足了，於是退了一步。

嬌柔，好似玻璃製品一般纖細。

每次我都會回答。

「……學長不會理會我的。因爲我是人類」

在這個世界和莎露比婭她們交流的時候沒碰到過這種情況……。

我開門走進教室也沒有反應。

我開口說話，她這才睫毛一顫。

「……真的，嗎」

我知道這一點，於是握住了她的手。

加藤的臉漸漸染上紅暈。

能夠陪伴一生的怪物是如此的讓她羨慕，讓她越發許願想要成爲怪物。

這次，能聽到了。

她緩緩眨着眼。就像是雕像開始懂了一樣，十分緩慢。

「……」

「對」

能讓她變回來，只有我自己。

我對還沒搞清狀況，一臉喫驚的加藤笑道。

主動去跨越『同伴』這一立場。

這才，完全讓她明白了。

最終，她開口道。

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我來接你了，加藤」

果然面對任何和平時是有區別的吧。還是沒能觸碰到內心。

這裏是她的世界。這毫無疑問是她的真心。

「不。準確地說是來告訴你的」

我已經坦誠面對自己，停不下來了。也不打算停下來。

她浮現出厭世的笑。

「我說過了，我喜歡加藤」

「我可是人類？」

我將自己一直壓抑的感情放了出來。

我們總是在錯過，所以我不會留下誤解的餘地。

她看起來思考完全僵住了。完全一動不動。

就那麼凝固了。

沒關係。多久我都願意等。

和她相遇的時候，沒能信任她讓我十分後悔。正因爲看得很重，所以不想再傷害到她了。面對有着男性恐懼症的她，我劃清自己作爲『同伴』不可跨越的界限，生怕萬一表現出自己身爲男人的一面。

可是，那也立刻消失不見了。

我理解了，然後確信了。

「那，真的……」

「……不。怎麼可能呢」

「加藤。我，我喜歡你」

即便如此，只要自己能在身邊就很滿足了。

「加藤……」

兩人都是爲了彼此着想，卻使得彼此感情錯過。

想到這裏，我不由慶幸和加藤之間還好沒有『作爲怪物建立了感應』。若是變成那樣，她就會認爲是『因爲變成了怪物才讓心意相通了』。那樣一來就不可能顛覆她的認知了。

所以我已經沒有迷惘。

「……學、長？」

「加藤」

說出口的是令人難過的思慕。

「加藤」

我這才知道她一直藏在心裏的想法。

讓心更加深情，更加靠近。

「沒關係」

我看着加藤擱在桌上的手。

加藤在我眼前淚目盈眶。

眼淚直掉。從相遇起一直在她身邊的我，第一次見她這幅表情。那是終於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而落下的幸福的淚水。

「學長……！」

她喊着撲了上來。我穩穩接住她的身體。

我抱住那嬌小的身軀，僅僅將她擁入懷中。

「我也是……我也是，喜歡學長。超喜歡！從見到你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你了！」

耳邊傳來的告白，充滿了喜悅。

「我喜歡你。喜歡你。超喜歡你。啊啊，終於……終於，說出來了」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彷彿能說出來都是一種奇蹟，話中帶着萬般的感情。

「我喜歡你，學長……」

「是嗎。我也是」

在僅有兩人的世界中，我們僅僅相擁。

有情人終成眷屬，少女的獻身終於有了回報。

她一直抱有的『不會被理會』的念頭消失。

已經沒有必要成爲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