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遇見人類

我們透過樹木間隙，看着遠處的一小片廣場。

在那裏，一羣約二十人的團體正在休息。

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少女，佔了其中十人左右。

而除了那些學生，還有幾乎相同人數的士兵，身上就穿着跟之前化爲屍鬼那些人一樣的鎧甲，邊休息邊警戒周遭。

「……是學生跟異世界人。」

我當初估計會遇到其中某一羣，沒想到竟然是一起出現。

這樣的情節，還真是有點出乎我的預料。

「看來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先跟這些異世界人接觸了。」

「似乎是這樣。」

我回應莉莉的同時，視線也沒從那些人身上轉開。

現在該注意的，是那些士兵究竟是何許人，以及他們與那些轉移者學生的關係，畢竟這也攸關我們接下來可能與他們建立什麼樣的關係。

而既然透過觀察能得到額外的訊息，學生與異世界人待在一起的這個預期外狀況，對我們來說反倒是正中下懷。

「主人。」

莉莉拉拉衣襬，吸引我的注意力。

「那些學生，應該是營地駐留組。」

「爲何你這麼認爲？」

「因爲如果是探索隊的作弊能力者，沒道理每個都那樣疲憊不堪。」

我照她的話仔細觀察。的確，雖然由於隔了段距離看不清表情，但那羣學生的確有不少看起來精疲力竭。

「……營地瓦解後的倖存者嗎？」

也就是說那些都是作弊能力沒覺醒，與加藤立場相當的學生。

詰問如同弓箭射進森林，讓我彷彿被穿心般身子一顫。

我最後又檢查了一遍。

我請蘿茲爲我準備的，是將魔法傀儡持有的劍挖成中空，只剩劍身部位的一隻空殼。

可是話雖如此，我的心也沒失望崩潰到希望大家一個不剩地死掉。

要是可以，我又該怎麼做呢？

至於其他要注意的是——我還得把衣服跟身子弄髒些，畢竟乾乾淨淨的怎麼看都不自然。

他們所使用的文字應該跟我們是不一樣的。

首先令我驚訝的是，原來有這麼多幸存者。

「全員戒備！有誰正在埋伏我們！」

我之前心想他們休息得實在有點久，如今看來應該是走在前頭的團體，在此等候他們趕上自己。

「……倒是，他們休息得還真久啊。」

「又有人來了。」

「蘿茲、葛蓓菈，我們得暫別一會兒了。接下來就照當初的計劃走。」

等與我同行的莉莉與加藤也準備完，我們回過頭監視那羣人類。

「……嗯？」

響徹森林的嘹亮聲，年輕到甚至帶了稚氣。對方也許跟我同個年紀，甚至比我還要小也說不定。

由這點來看，與他們接觸的危險性應該不會太高。

而狀況產生變化，是在我們發現他們後，又過了幾十分鐘的事。

這時我發現，穿着深灰色重裝備的那羣士兵裏，只有一個人是穿着白底鎧甲，好像正在對前來迎接的士兵們發號施令。看樣子，他應該是這團人的指揮官吧。

幸好他們沒二話不說舉劍衝來，但也不見得會這樣繼續保持原狀。

我無法信任人類，除非有目的，否則也不願加入他們。莉莉她們在我心中的優先順位不但遠高過那羣人，一旦彼此敵對，我更不會手下留情。

學生裏頭還有精神的人，不但會彼此問候，也積極地跟士兵們交談。這裏有段距離所以聽不出內容是什麼，但看來並不像是遭受士兵虐待。

下一秒，些微的欣慰感湧上心頭。

「主君的事就拜託你了，菖蒲。」

就跟服裝一樣，要是帶着『仿大馬士革鋼劍』也會啓人疑竇。

關於這點，我們也早有準備。

……這用說的雖然容易，但能夠實際造出這麼精緻的玩意，可是全靠蘿茲的手藝。

相較於死亡，活着總是好太多了。

新的一夥人，與在廣場休息的團體會合。

我實在難以置信，但那指揮官級的士兵似乎有十足把握我們在這兒，面對此處並拔出掛在腰際的劍。

既然這樣……好比說，也許可以請他們帶我們去人類村落？

依事前的計劃，葛蓓菈會在苗頭不對時立刻闖進來。憑葛蓓菈的實力除非遇上什麼意外，否則一定能打散敵人，但我特別叮嚀過她，只要把場面搞亂就立刻撤退，並且要蘿茲幫忙掩護。

我們不但離了很長一段距離，還小心翼翼地躲在樹叢裏。就算我們能看得到廣場，另一頭也不可能看得進我們這裏……

才一會兒工夫，他們便圍成圓圈。

「大概是顧慮到那些疲弱的學生吧。」

這樣的感性肯定是寶貴的。一旦失去人類情感，那麼也許哪一天，我會連面對莉莉她們都麻木不仁。

乍看之下，那應該是專門防禦的陣形。會採取守勢想必是因爲他們帶了許多包袱般的學生吧。

這只是頭一項準備。

包括這部分在內，我跟必須留在此處的同伴們重新交代過一遍。

我的左手還留有遭氣球狐反擊時留下的燙傷痕跡，因此就算纏上繃帶，也不會有哪裏不自然。

我背上以前從加賀那兒弄來的揹包，也沒忘了化爲屍鬼士兵的那些戒指，掏出來放進新的口袋裏後，一切準備到此就緒。

儘管如此，這決策遲早是得下的，只是時間點落到現在罷了——我只能這樣狠下心來。

事前能考慮的都考慮到了，準備也全數完成。

當然我們也推想過最糟的情況，也就是他們以刀劍相向。

「我想他們先前應該都潛伏在森林裏的某個地方，後來才被那羣士兵救出收留吧。」

「接下來就只剩劍了。」

偷偷跟着他們前往人類村落的選項，看來是泡湯了。

蘿茲躬身道別，葛蓓菈摸完菖蒲，菖蒲便哼了一聲鑽進莉莉制服底下。出發的準備到這裏告一段落。

「抱歉啊，得請你擠一擠了。」

而我當下的判斷，馬上就被推翻。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應該有個優秀的領導者，而且還得夠幸運才活得下來。」

不但如此，我還在左手纏上葛蓓菈爲我做的細長布條。

不過我隨口交代的意念，隔天卻以添加更多巧思的成品呈現。這樣舉一反三的成果，只能說真不愧是蘿茲。

「也搞不好是有什麼作弊能力者保護他們，畢竟當時留在營地的探索隊成員應該也沒有全軍覆沒。」

「被他們發現了，這下該怎麼辦？」

這樣的立場說起來也許不上不下，但我認爲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是說，他們語言能互通嗎？至少看了之前化爲屍鬼襲擊而來的那些士兵身上的書信，

關於這心情，就跟我之前發現加賀時是一樣的。

也或者，我們能夠繼續偷偷跟蹤他們。他們不可能永遠在這森林裏徘徊，只要繼續跟着，總有一天能夠抵達人類村落。

「……我們就先做好隨時能與他們接觸的準備吧。」

我想知道那羣學生與這個世界的士兵一起行動的事情原委。只要知道這些，就能看見打交道的餘地。

還能做的，就只有臨機應變了——

「既然有跟我一樣的轉移者，應該很有商量的餘地纔對。」

我們得先有所因應，讓事態不管如何變化都能往正向發展。

簡單說，這是用來將武器僞裝成木劍的劍鞘。只要把『仿大馬士革鋼劍』的劍身插入裏頭固定住，看起來就會跟魔法傀儡的劍一模一樣。

他的警告觸發衆人戒備，讓廣場匆匆忙忙地動了起來。

但要是隻穿着制服，又實在教我不太安心。

轉移者們帶着慘叫聚成一團，士兵們則守在四周。

知道有幸存者在，這樣的事實令我鬆了口氣。

而這樣的準備，我們早已着手進行。

能跟他們溝通是什麼原理啊？我雖然好奇，但目前待在這兒應該得不到答案。

「……話說回來，他們還真有本事活下來啊。」

做東西對蘿茲來說就只是種生態，而我這種常看書看漫畫玩遊戲的現代人輕易就能想到的東西，對她來說都宛如世紀大發明似的。

而另一個選項——在與他們打交道，請他帶我們去村落前，我希望能再多觀察蒐集些資訊。然而事到如今，這也同樣只能放棄。

「知道了，祝您平安無事。」

「好，走吧。」

而想着這些並持續觀察他的我，卻在隨後嚇了一跳。

既然這布條是以葛蓓菈的蜘蛛絲織成，當然也擁有還過得去的防禦力。

不管怎樣，現在可不是讓我沉浸於感傷的時候。

莉莉似乎也看透我的內心，一起配合着我。

我迅速脫下運動服，穿上先前蘿茲剛拿給我過目的衣服。

我跟莉莉討論，一起繼續觀察。

他們就跟我們一樣從南邊而來，雖然全員都是身穿鎧甲徒步行軍，腳步卻輕快得不像是全副武裝的人。

而這對正常人而言理所當然的感性，看來也還殘存於我的體內。

營地裏最常見的就是打倒魔法傀儡時得到的木製裝備，因此只要有了這層僞裝，應該就不至於令他們起疑。關於蘿茲特製的黑盾，也動了同樣的手腳。

「主人，我們該怎麼做？」

穿好以後，上頭再套上制服。

抱着我胳膊監視廣場的莉莉，擁抱的力道變強了些。

小徑的另一頭，新來了一羣約有十人的士兵集團。

「喔喔，這也是一種可能。」

我跟人類接觸時，要是不打算公開自己率領怪物的能力，服裝將會造成問題。要是我跟過去一樣穿着葛蓓菈做的衣服，同爲轉移者的那些人將會懷疑我的來歷。

我們充分利用這段時間，就今後的行動進行討論。

「我的、主人！主人！」

雖然就算有什麼萬一，只要等待下個機會即可，但要是可以，我實在不願搞砸。

「……既然都被發現，也只好出面一趟了。」

而用來解決問題的，就是我請蘿茲跟葛蓓菈做的這件薄衫。只要有了它，就能穿在制服底下，同時擁有某種程度的防禦性能。

目前重點在於，確定他們語言能夠互通，而且已建立起彼此能夠交談的友好基礎。

而她似乎從來沒有這種對道具動手腳的概念，聽了我的要求一度讚歎不已，我甚至還記得當時的讚美與其說是令我難爲情，更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是什麼人！」

還有什麼遺漏的嗎？

戴着白色頭盔的腦袋張望四周，不知在尋找些什麼，隨後卻往我們這兒盯了過來。

這目的不必說，當然是爲了遮住左手背上的艾撒麗。

但這沒道理，他不可能看得到我們這兒。

「也許吧。算了，等待的這段期間，我們也做我們的事吧。」

「我們被發現了……！？」

——是的，我以爲考慮得夠充分了。

然而在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完美的。

就算準備再縝密，百密總會有一疏，這甚至可稱爲不可抗力。

意外，就在這瞬間發生了。

「加藤？」

身後的蘿茲狐疑地問道。

我還以爲怎麼回事並回頭一瞧，看到的是木然而立的加藤。

依事前的計劃，她也得跟我們一同前往人類陣營，然而她雖然踏出了第一步，卻不知爲何停下了。

「啊、咦……？」

而那原因不只我，甚至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不可思議的聲色剛從少女喉嚨泄出，很快就被痛苦的哮喘聲給蓋過。

加藤望着我的表情，早已轉爲慘白。

……不，不對。

她看的並不是我，而是身後那些我們接下來準備去打交道的人，讓她動彈不得。

「啊……」

伴隨微小的慘叫，加藤身體搖晃了起來。

「加藤！」

最先發現她樣子不對勁的蘿茲，趕緊從後頭抱住她那差點要落地的嬌小身軀。

在蘿茲懷裏的加藤，看起來確實不對勁。

她全身發出細小顫抖，呼吸變得不規律，多出許多不自然的眨眼。她一度想試着起身，腿卻使不上力。

現在的她就好比是一碰就碎的雪雕。

何況不說別的，爲何連加藤自己都沒預料到這種狀況。

而要讓她回穩，得先把她帶離這個地方。

從小木屋相遇時一路回想到現在，我也不曾看過加藤怕我，以爲既然她能接受我，應該也能接受其他人類——或者說，我從來沒覺得這是問題。

「喔，別擔心，我知道的。」

「嗯，主人。」

與我比鄰而立的莉莉、左手繃帶下的艾撒麗，以及從莉莉襯衫縫隙探出頭的菖蒲，剩下這些成員留在現場。

「那麼，我們也出發吧。」

這是因爲什麼疾病發作了嗎9……剛好在這時間點發作？不可能的。真要說的話，那看起來更像是即將陷入恐慌。

加藤像是發夢囈似地道歉，但我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大羣人類，而且有過半數是男性。

她表現出的是恐怖、懼怕、恐慌。在那裏的，已經不是那個聰明伶俐的她。

「知道了。」

可是既然這樣，爲何我沒能設想到。

雖然計劃跟當初不太一樣，但目的還是沒變。我們接下來會與人類接觸，請他們帶我們到人類村落，可以的話再弄些物資，並且找到能讓加藤棲身的地方。

「主人。」

於是，蘿茲抱着加藤，在葛蓓菈的陪送下進入樹林裏。

互相點頭，彼此依偎，我們往人類世界而去。

我對抱着加藤的蘿茲使了個眼色。

要搬動無法步行的她，蘿茲應該是最適任的人選。既然陪伴的是好朋友蘿茲，加藤應該也能安心地把自己交給她。

蘿茲隨即應允，像是對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抱起細細顫抖的加藤。

若要做爲她發生異變的理由，應該沒有什麼比這更簡單明瞭的了。

「蘿茲。」

爲何她會變成這樣……想到這兒，我想起癱倒前的她所看到的東西。

一臉慘白的她，嘴脣甚至轉爲紫色，連呼吸都無法通暢。

莉莉揪着我的衣襬。

我不認識眼前這個瑟縮發抖的少女。

「對、對不、起……學長，對不……起。」

我對她微笑了下，頭轉往蘿茲那兒說：

加藤來到異世界後，遭受悲慘的對待。這樣的場面令她心生畏懼不但不奇怪，甚至是我事前就該要料想到的。

但如今事發後再回想，過去有許多場面，更加令我感到不解。

現在得趕緊先讓加藤穩定下來。

我中斷思索，檢查加藤目前的狀況。

「對……不起，學、長。」

「加藤就麻煩你了。」

爲何她會對我……不對，現在可不是想那些事的時候。

事情很簡單。加藤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在我面前展現過這樣的怯色。

「你快帶着加藤，立刻離開這裏。」

我深呼吸完，讓自己收心。

我雖然擔心加藤的身子，但現在還有得做的事。

「別放在心上。這麼一點點善後，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下去可不妙。

「學長……」

就這樣，我讓蘿茲帶着加藤離開。這下加藤當然無法與我們同行，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的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