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傀儡的擁抱

我沉得好深。

深得令人喘不過氣，卻想浮也浮不上來。

在這裏，種種的一切衝着我來。

我不願見到的我不願聽到的我不願嗅到的我不願摸到的……

重複不斷，一而再再而三。

即使再怎麼哭喊，也得不到拯救。

因爲，這裏沒有其他人在。

我，只有孤單一人。

孤單地沉墜其中。

「……、……」

就在這時，我聽見聲響。

聽起來像是……有誰在遠方喊叫？

仔細傾聽之下，我發現那是在呼喚誰。

呼喚。呼喚……是在呼喚誰呢？

「……！……！」

周遭的黑暗震動着。

呼喚依舊持續着。

每呼喚一次，名爲「我」的存在，也隨之撼動。

撼動着意識……撼動着身軀。

至此我終於發現，那被呼喚的對象原來就是我自己。

「不過現在有了回應，倒是多出一種新鮮感。」

遲來的疑問掠過腦海——我剛剛到底是在跟誰對話？

我本來只打算喫飯前小歇一下，看來一個不小心就睡着了。

畢竟要是不知道原料與製法，就算蘿茲再厲害，也不可能做得出來。

「蘿茲……？」

再說莉莉已經爲了斷糧的事出門打獵了，而沒什麼體力的加藤只要當天出門過，回洞窟後常常都是自己一個人打着盹。

我先拿水打溼毛巾，擦去身上的污垢，再舉起剩下的水，一點一點沖洗頭髮。

大概是因爲剛做完惡夢，身旁有個關心自己的人，令我感到踏實多了。

不只呼吸急促，吐出的氣息也熱得令人不舒服。

仔細一想，莉莉也是在獲得人類肉身後，立刻就能與我交談。

看來對方把我的顫抖解釋爲寒冷，提出了貼心的意見。

我不記得內容是什麼。

以女性而言有些低沉的聲調，與蘿茲給人的印象相輔相成。

我抬起埋進毛巾裏的臉。

「主人，您怎麼了？」

這照理說應該很不容易纔對啊。

一條毛巾從視野的一隅遞了上來。

莉莉說起話來應該比這更直率些，加藤的話……更是根本不可能喊我主人。

正當我想着沒意義的事，蘿茲她又開口了。

也不願再回想起。

看來她從剛剛就在了，只是一直在等我沉靜下來。

我偶爾也會懷念起肥皂或洗髮精這類東西，可惜我並不曉得製作方式，沒辦法請蘿茲爲我們製作一些。

「這只是小事一樁。」

我原本還瞬間掠過……這是不是什麼腹語術之類的念頭。

大概是爲了配合蘿茲這個女性名字，她採用的是女性的嗓音。

「是的。能夠實現主人您的心願與您交談，我感到很榮幸。」

只要繼續努力，要游出這無底黑暗，應該並不困難。

「好。」

「看您流了不少汗，這樣下去應該很不舒坦，何不先擦擦身子呢？」

看來我並沒搞錯什麼。

我真是受了蘿茲太多照顧，卻總是無以回報。這點最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我倏地直起身子。

惡夢。

「請您也順便脫下衣服讓我洗吧。」

……應該不可能吧？

然後剛剛那句話不經意透露出，她似乎把莉莉當成姐姐崇拜。

看來她還挺謙虛的，對自己的評價不怎麼高。

透過與蘿茲的聯繫，我知道她擁有足以開口的智能。加上我的命令她都能辦得很好，證明她的確聽得懂我所說的話。

這樣盥洗一下的確是清爽多了。可惜在這樣的世界裏，終究是得不到原先世界洗過澡後的那種通體舒暢感。

但仔細一瞧，蘿茲的咽喉部比以前稍微粗了些，看來發聲器官就是嵌在那裏頭。

「真想不到你竟然能夠說話了！蘿茲，你真的太靈巧了！」

我說出心底話，但蘿茲搖了搖頭部。

想着想着，我不禁嘲笑自己，真的就像是長不大的孩子一樣。

這聲音聽來陌生。

我記得以前跟她提起過這件事，卻沒想到她竟然這麼輕易就學會開口說話。

知道了這麼多，這下我自己也能夠推導出答案了。

「更換的衣服在這兒。」

「——人！」

恢復平常心的我，臉埋在毛巾裏，感到有些不太對勁。

經她一提醒，我脫下吸了汗水的潮溼衣服。

可是這怎麼看都不像這類惡作劇，再說以蘿茲的個性，不太可能與他人聯手開我玩笑。

「主人。」

彬彬有禮的口氣也同樣陌生。

「呃、喔喔……謝了。」

所以照理說，現在應該沒人會陪我說話。

「我不這麼覺得啊。」

蘿茲學會說話的事所帶來的驚嚇，害我把更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主人！」

所以……

一邊咳嗽，我一邊集中精神調勻呼吸，最後深吸了一口氣。

而就在前不久，我看到她製作自己的手臂。

我一陣戰慄。

那時我以爲她是在製作備用手腳，不過看樣子，她其實是在研製發聲器官。

因爲，這種事情要我如何能不驚訝呢？

不對。嗯，沒錯，我當然沒忘記——洞窟裏還有一個同伴在。

我好像做了惡夢……好像。

「你還是老樣子，準備得真周到。」

這是因爲寒冷嗎？還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呢。

「呼……呼、呼……」

蘿茲她，竟然在說話。

「想不到你竟然真的能說話了……」

莉莉比她更早成爲我的眷族，因此要說是大姐也不算錯。但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過嘛，我想我過陣子就能適應了。

我記得之前先是加賀那件事……對了，那件事一結束，我們回到洞窟裏。

「嗯？」

爲了接受現實，我發呆了約十秒。

看樣子，我剛剛似乎睡着了。

但我又覺得，蘿茲也許真有辦法搞定。魔法萬能論，最近逐漸在我心中成形。

我就像個孩子般乖乖點頭。

而蘿茲的能力是製造魔法道具，這應該不必再多提了。

忍着暈眩感眨了眨眼，火堆的光亮於是映入眼簾。

「怎麼？」

「蘿茲？這真的是你在說話嗎？」

……不對，也許不見得？

「主人，您怎麼了？」

「的確如您所言。」

不過雖說是發聲器官，那大概跟人類的構造截然不同。蘿茲的臉如今依舊呈平滑的蛋型球體，沒多出什麼能夠充當嘴巴的構造。

但是，她是不會說話的。

也就是說，她之所以沒辦法說話，並不是因爲欠缺智能，單純就只是缺少發聲器官罷了。

應該是不會纔對。

「喔喔，我都忘了。」

「像這樣改造身體，相較於莉莉大姐的能力……根本只是兒戲一樁。」

「雖然看您應該是做了惡夢。不過主人，您沒事吧？」

只要怪物能善用自己的能力發出聲音，也許就能夠與我對話。

「請您換掉衣服盥洗一下吧。我剛剛拜託過莉莉大姐，爲您準備好清水了。」

而這自嘲也同樣代表——我的心已恢復到先前的從容。

我最近是有看到她在製作不知什麼東西。

看來我不只做惡夢，還冒了不少冷汗。加上睡到一半被叫醒，導致腦袋昏昏沉沉，像是還有部分理智遺落在惡夢裏。

好不容易接受現實的我，依舊感到難以置信。

這裝滿水的盆子，也是蘿茲用木片跟藤蔓自制的。

「你改造了自己的身體？」

「不敢當。」

「是的，我叫做蘿茲。這是主人您爲我取的名字。」

在黑暗裏載浮載沉的惡夢。

憑着意識在昏暗泥濘裏浮沉的我，發現原來自己身在夢裏。

我雙手接下毛巾，將它捂到臉上。

下次我不抱期待地跟她拜託一次看看好了。

想着想着，我拿起她剛給我的另一條大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一旁的運動服。順帶一提，這些毛巾類的東西，是從小木屋的男生以及加賀那兒沒收來的。

等我弄完，蘿茲也已經爲我洗好制服，一一晾到洞口附近的晾衣杆上頭。

我坐到火堆旁烤暖有點冷的身子，蘿茲隨後也單膝跪到我隔壁。

發現她頻頻注意我這兒，我不禁苦笑了笑。

「看來你好像有話想對我說？」

聽我主動詢問，蘿茲手扣在胸前恭敬以答。

「是的，主人您說得沒錯。」

「是什麼事，說來聽聽。」

「我覺得主人您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煩惱。」

「你還真是有話直說啊。」

我的苦笑又變得更苦了些，蘿茲則是再次垂下頭。

「真的十分抱歉。」

「喔，你誤會了，我並沒有不高興。」

她那老實的個性，令人不禁會心一笑。

「我還是姑且問一下，爲何你會這麼想？」

「就我所知，這是主人第一次睡覺睡到做惡夢……而時機點又正好是您跟您的同學發生那種事之後，因此會覺得兩者有因果關係，也是很合理的事。」

「這麼說的確也是。」

看來我也同樣頭腦簡單，沒資格嘲笑加賀。

「主人，允許我問您一個私人問題嗎？」

我想我今後不會再爲做出抉擇而糾葛了。即使是曾與我相視而笑的同伴，一旦與我爲敵，我隨時都備好與之一戰的覺悟。

「我已經盡了人事，所以一點都不後悔……可是啊，若問我是否毫無感覺，卻也不是這麼回事。」

雖然這樣的主張一旦說出口，就像是厚顏無恥的自我辯護。

我的手緊緊握着，垂着頭的蘿茲撐在地上的那隻手。

身爲率領莉莉與蘿茲的『怪物主人』，本來我應該要像那樣子纔對。

爲了守護自己與同伴，我下手絕不遲疑。

她們靠自己的行動，隨時隨地爲我撐腰。

「加賀他頭腦簡單，一切行動都在我的預料之內。因此這次我們做的，並不只是依他的行動而採取應變措施。」

我並不後悔親手除掉加賀。

除非捨棄一切人性，否則永遠不可能無動於衷。

我並沒有堅強到被人欺凌後，還能以信賴與笑容面對他人。

看來蘿茲一直以爲我後悔殺了加賀，一聽到我否認，於是傳來大惑不解的思緒。

現在可是檢討我內心懦弱的時刻，是我該跟眷族道歉，由蘿茲決定該不該原諒我。

就算面對的是爲了女人而企圖殺了我的自私小人……但手刃自己的同班同學，這種事任誰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我討厭人類。

「……就算無愧自己，還是擺脫不了嗎？」

「那麼能讓我聽聽您的煩惱什麼嗎？當然，前提是這不會惹主人您不開心。」

——但我遺留有人類的性情，遭人惡言相向，一樣會感到沮喪。

但也因此，這份忠義或許經常爲她的心帶來無力感。

「倒也不到苦惱這麼嚴重就是了。」

「怎麼會不開心呢。」

「蘿茲。」

隨着一聲道歉，蘿茲雙手撐着地面磕頭。

但我並不失望，只覺得……也難怪她不懂了。

「……爲何蘿茲你要道歉？」

聽了我的吐露，蘿茲喃喃說道。

「主人您對同學下手，心裏曾感到後悔過嗎？」

「也就是那些屍塊嗎？」

這一切皆是我名爲自覺的自虐罷了。

「這樣啊。」

沒有什麼傷，是言語無法撫平的。

「不曾。」

「這，我想應該不至於……」

「我今天剷除了加賀，也排除了他跟作弊能力者同在一起的可能性，打聽了有關營地的消息。這次說起來雖然是白忙一場，但我們卻得到有關未知危險的線索。」

「主人？」

就算不透過聯繫，光聽這誠懇的字句，就能曉得蘿茲她是認真的。

「我是爲了守護主人而存在，即使此身化爲木屑，也在所不辭。」

而既然不相信人類，我也許是該捨棄人類的心。

也因此，蘿茲目前心懷的，是我非得解開不可的誤會。要是不這麼做，我無法原諒自己。

「對不起，主人。」

——事情是突然發生的。由於太過突然，一時把我驚得目瞪口呆。

蘿茲雖然試着維持聲調平靜，卻還是流露出某種無力感。

「您的意思是？」

——但要是曾跟我同窗讀書的同學活着，我還是會感到慶幸。

「是啊，所以我也對自己說，這麼做無愧我心。」

由另一面來說，我就是因爲被莉莉拯救，纔沒捨棄自己的人心。

的確，要是能捨棄人心的話……也許這次加賀的背叛以及事後處置，我都能無動於衷。

「我從來沒打算對你們隱藏任何事啊。」

但是……不，就因爲這樣，我更真切地體認到了。

我曾經被莉莉救活，錯失了捨棄人心的機會。

「但主人您並沒有做錯。」

她的忠誠心貨真價實。

我不相信人類。

既然她這麼爲我設想，我當然也希望她能知道。

——但這就只是意味着，我憑覺悟斬斷了一時的迷惘。

「我雖然不懂主人……不懂您內心的情感細節，因此幫不上您的忙。」

「你說你沒能守護我的心，這句話未免錯得太離譜了！」

蘿茲的口氣聽起來正經八百。

因此今天的事打從一開始，就是註定要發生的。

但我的行動帶有這層考量，卻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與她邂逅，被她拯救。

「能有這份心，主人您真是了不起。」

雖然她應該不至於拋棄我（或者說，我想都不敢想），不過我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她哪天說不定會跟我抱怨個一兩句。

這就是我這次真切體認到的——就算作弊能力甦醒，我依然只是個十七歲的小鬼。

一旦下定決心後，不只下手果斷，對一切也麻木不仁——或許，纔是最理想的狀態。

「既然這樣，那麼主人您究竟是在苦惱些什麼呢？」

可能也不會做那樣的惡夢了。

「我可不覺得。關於這點說穿了，其實就只是我變得膽小罷了。」

而面對蘿茲直截了當的提問，我也回答得同樣乾脆。

也或許，那只有不折不扣的『怪物』才辦得到。

蘿茲的口吻，好似帶有某種頑固。

怪物眷族——是聽從併爲我實現願望的存在。

要是讓加賀繼續苟延殘喘，難保今後不會產生更多水島美穗與加藤這樣的被害者。由這點來看——我除掉他，甚至堪稱善事一樁。

沒有任何一步是冒險。

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變得那樣堅強。

我並不是什麼聖賢，就只是隨處可見的十七歲學生。不懂得以德報怨的道理，也不打算幹那種不切實際的蠢事。

「過來這兒，蘿茲。」

我已經把這次得到的線索告訴蘿茲她們，而她也一點就通，知道我所指爲何。

但諷刺的是，我之所以沒能辦到，正是因爲遇見了莉莉這怪物。

「我還有莉莉跟蘿茲你，還答應過加藤要保護她，因此絕不能讓加賀那樣禁不住誘惑的人加入我們。何況當初可是他先出手的，而我可沒有那種打不還手的肚量。」

「我只能保護主人的安危，卻無法守護主人的心。雖然這一直都是莉莉大姐的份內事，但此刻我卻不得不感到自責。若現在是莉莉姐在這兒，也許就能爲主人帶來安慰……」

「……我不懂。」

我默默搖搖頭。

要是能，那大概就是人稱的『英雄』了。

面對我這不成材的主人，她這眷族不知有什麼想法。

……而顯然我這樣的想法，把她們眷族的奉獻精神估得太低了。

我勉強辦到了前者，盡了最基本的責任。

也許該像這樣子，把自己變成怪物。

可是關於後者，我卻束手無策。

我連忙站起身來，因爲蘿茲她似乎有嚴重的誤解。

可是現在卻是蘿茲對我磕頭——我簡直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蘿茲實在有些小題大作，不過這也凸顯出她有多麼爲我着想。而這樣的強烈關懷，也令我不禁有些難爲情。

要是能辦得到，不知該有多麼輕鬆。

「蘿、蘿茲，你在胡說些什麼？」

「因爲我早有十足把握，那小子一定會背叛。」

也許她對我很不屑、對我感到失望……

「我不相信人類，無論任何人。這是很反常的事。」

「至少您曉得，在那當下非得那麼做不可。」

我這平凡學生能夠有此覺悟，正是因爲背後有莉莉與蘿茲爲我盡忠效命。

……不知道，蘿茲如何看待這樣的我。

但，我從不曾後悔過自己這樣的姿態。

但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怪物。

「不，你不必替我說話，因爲我早有自覺自己變得有些扭曲，也認爲這樣更好。只要我能維持住的一天，就不至於被人欺騙。這也就表示，我不會害你們身陷險境。」

聽蘿茲特地徵詢我的同意，讓我不禁嘴角微揚。

這真誠的想法，讓我自然而然對她坦白。

我把她的手拉了過來。

她反射性的抗拒感只持續了一下下，蘿茲的身子隨後乖乖被我拉了過來。那比我還矮一些的身子，被我以雙手攬在懷裏。

我將那簡潔的球形頭部抱了過來。

在懷裏的，堅硬卻溫潤的木質觸感。

現在，我比誰都更接近，這名爲蘿茲的存在。

「主人……？」

她心裏的彷徨，透過聯繫傳到我胸中。

那麼，此刻我與她相擁的安心感，肯定也鮮明地傳到了她那兒。

「蘿茲你爲我做得夠多了。」

「可是我……」

「你並不需要撫慰我，只要陪伴我身旁就夠了。」

我相信我的一片真心，肯定分毫不差傳到她心裏了。

因爲不管何時，我總是覺得自己欠她們太多的感謝。

……雖然說是這麼說，現況我也只能賴着她們不放，窩囊到每每讓我不禁苦笑。

「抱歉，能讓我就這樣抱一陣子嗎？」

再這樣下去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這麼做是爲了說服她，還是爲了讓自己安心。

但想歸想，我依舊是不打算放開她。

「還是說，你討厭被人這樣抱着？」

「豈有討厭的道理……絕對沒這回事。」

她木製的手臂惶恐地繞到我背後。

我將意識拋諸腦後。

睡意急遽糾纏住我的身心。儘管覺得一安心就想睡覺的反應，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但事到如今，我在蘿茲面前裝成熟也沒有意義。

隔沒多久，意識開始朦朧了起來。

我抱靠在蘿茲身上，閉起眼睛。

「這樣啊。」

這次，我應該能睡個好覺了。

蘿茲並沒使出太大力氣，就只是拘謹地回抱着我。

「……甚至幸福到，令人承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