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河灘上的僵持不下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4556 字
「……這次還真是千鈞一髮啊。」
坐在河邊的我喃喃自語。
在我眼前的是冒着白色水花的溪流。
跟我們之前走的山路旁懸崖下流經的,是同一條溪流。
受葛蓓菈帶起的崖崩所波及,我雖然人沒受傷,當下卻失去立足點,掉進底下的溪流裏。在流速湍急的河水裏,我移動了好長一段距離。沒被飯野打垮雖然是萬幸,但這下要回到原先的地點,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吧。
發出嘆氣聲的我,耳邊傳來篝火燃燒的劈啪聲。
那是用來將溼衣服烤乾的火堆。
裸露的上半身感受到熱流,也將我的視線從溪流帶往那頭。
圍在篝火旁的還有其他3人。我喊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加藤。」
受了我的呼喚,扎着髮辮的少女轉頭過來。
她跟我一樣忙着將上衣烤乾,上半身目前只穿着內衣。纖弱的肩膀,抱膝而坐的弓背曲線,以及散發着水光的白皙側腹全部一覽無遺,害我有些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
但說是這麼說,現在是我們該面對面好好溝通的時候。
於是我儘可能將視點固定在她的臉上。
「什麼事,學長?」
「拜託妳別太亂來啊。」
崖壁崩塌的當時,承受最大風險的正是加藤。我及其他眷族也就罷了,但像她這樣根本無法掌握魔力的人,就算死在那場崖崩裏也不意外。雖然她的行動應該是抱着十成勝算,然而一想到還是有可能發生什麼萬一,就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可是,當時的情況……」
加藤欲言又止,但一看着我的臉隨即斷了話頭。
「……沒事。我瞭解了,之後我會盡量留意。」
「……妳儘管放心,我對妳的裸體沒有興趣。」
但飯野受了那樣的傷,也沒辦法攻擊我們。爲了以防萬一,我們之間挪出一段距離,同時也沒忘記提高戒備。
席地而坐的她,向前伸出的雙腳,如今左大腿纏着滲血的布,右腳則以布和樹枝簡單固定住腳踝。
同樣在篝火旁的最後一人,頗爲不滿地開口說了。
「就算妳要我回帝國,面對一個突然出手攻擊的人,我怎麼可能乖乖點頭答應。」
「等等。真島,你打算就這麼逃走嗎?」
「您會冷嗎?要是火不夠大,我這就去搜集些木柴。」
「這個嘛,也只能說沒辦法了。」
這點程度的意外,不至於對莉莉的怪物之身帶來嚴重影響。但掉進河裏的當下,她也因此和我們走散了。我能透過聯繫感應到,她目前正朝我們這裏前進。
我又嘆了口氣,試着整頓自己的意識。
她們都不是靠眼球觀看這個世界,因此令人失明的攻擊,沒對她們帶來任何負面影響。如今回想起來,加藤或許是考慮到她最信賴的蘿茲的特質,纔會把這麼亂來的作戰計劃教給葛蓓菈。
我在失去視覺的光線迸開前見到的最後畫面,是待在山路後方的席蘭、凱依與葛蓓菈,而她們的位置並沒有被土崩波及。這都是因爲葛蓓菈將車輛扔到前方的崖壁上。
畢竟雖然一起圍着火堆取暖,但飯野可是敵人。
何況以生物來說,要在這種彼此半裸的狀態下毫無反應,根本不可能。
一察覺到我的視線,飯野的柳眉向上吊起。
「與其擔心我,妳自己的身體不要緊嗎?」
正當我們僵持不下時,從旁傳來一道拍手聲。
而要說最倒楣的,應該要屬莉莉。
蓄意造成崖崩的主事者加藤,一臉愧疚地垂下眉毛。
飯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態度。
實際上,蘿茲也沒讓她失望,保護加藤不受從天而降的土石砸傷。
我趕緊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但布料緊貼在硬質的假人軀體上,同樣營造出某種赤裸裸的視覺效果。這可能是由於蘿茲自己毫不設防,也可能是我剛纔把加藤當成女性的觀感還殘留着,纔會帶來這樣的念頭吧。
『飛毛腿』儘管暫時失去了她引以爲傲的腳力,依然不是我跟蘿茲能對付的。就算現在對她出手,也只會被她反咬一口。
但卻有人絲毫不受影響。
她知道,蘿茲一定有辦法替她解圍。
飯野優奈,擁有人稱『飛毛腿』作弊能力的少女。
雖然胸板薄,但飯野一樣是個美人。就連苗條的身材,也相當迷人。
……我不該以這樣的眼光看待她。
「……先等一下。你說突然出手攻擊是怎麼回事?先派嘍囉來挑釁我的人,不是你嗎?」
但目前的她,已經喪失引以爲傲的速度。
就在這時,飯野插了句話進來。
「抱歉,蘿茲。由於事情緊急,當下沒能想太多……」
而我也爲了將加藤與蘿茲留下,對艾撒麗下達了指示。
「之後就回到當初的路線,重返山路並前往亞凱爾。」
雖然以她這樣的作弊能力者應該不至於感冒,但她說溼衣服穿在身上不舒服,因此主動脫了下來。
──現況或許可說是某種奇妙的膠着狀態。
只要是面對敵人,她可說是毫不手軟。當然這也是因爲唯有這樣才能削弱飯野的戰鬥能力,說起來也算是精準的判斷。
可是雙方一旦開口,裏頭總是夾雜了些敵意。
即使明白這點,我畢竟是個男生,不可能連一瞬間都不曾想過。
「不如這樣吧,你們先交換一下當時的狀況如何?」
聽到那徐緩的聲調,我差點升起的火氣這才稍微消退。
「……嗯。」
雙方顯然是在雞同鴨講。
「跟我一起回帝國。」
那是在先前的戰鬥裏,她被飯野擊中時所受的傷,看得令人不禁心疼。
將一切情況都考慮過,我這纔開口說了:
「謝謝學長的關心。」
「喂,真島!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好嗎!」
要是雙方不好好談,原本蒐集得到的情報也會挖不出來。我非得和她對話不可。
「首先,還是先跟莉莉她們會合吧。」
「關於魔法道具囊的構造,大部分都已經分析完畢。就算現在弄丟,再過不久我應該就能夠自制。何況這次的事……也不是真菜妳的錯。」
這或許能說是我摒除了對她的偏見後唯一的失算吧。以前覺得她很陰森時,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嚴重……
順帶一提,飯野一樣身上只穿着內衣。
「話說,學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再說她就算打倒我們,在無法行走的狀態下也沒辦法帶我們回去。幸虧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前衛,無法使用治癒魔法。
「我不要緊。」
「不,這點您不必放在心上。關於備用零件,只要再做新的就行了。」
隨後,幸好有人向我問話,將我的注意力轉移往其他方向。
「要戰鬥是沒問題的。」
飯野的表情這下更嚴峻了。
以她們的個性,應該是葛蓓菈會率先趕來,但她竟然到現在還沒現身。雖然我只能透過聯繫感應她的大方向,並不清楚實際情況,但這應該跟她之前和飯野戰鬥時失去了幾根腳有關。另一頭雖然還有席蘭和凱依在,但席蘭已經是不死系怪物之身,無法施展治癒魔法,而凱依的魔法火候還不足以治癒葛蓓菈的斷腳。看來她前來和我們會合,應該是在莉莉之後的事了。
但這也是一心想守護我的她會說的話。
明明我擔心的是她的身體,蘿茲的回應卻感覺有些答非所問。
「什麼!?」
開口的人是加藤。
結果,蘿茲腹部的龜裂隔着衣服化爲皺褶,映入我的視野。
在那個差點被崖崩捲入的瞬間,加藤使用了仿造的閃光魔石。由於那一擊來得猝不及防,加上施放者不是警戒對象,讓飯野狠狠地捱了那一擊閃光,而在場其他人雖然沒她嚴重,但也都一時失去視覺而行動受限。
然而在那場合下,最令人佩服的還是加藤的判斷。
她擬態的期間,感官也會和擬態對象同步,那麼閃光應該也狠狠地照盲了她的眼,還因此害她被捲進崖崩掉進河裏。
加藤嘴角綻開,露出拘謹又可愛的笑。
「妳這樣的回應,聽起來根本讓人無法安心吧……」
但她只穿內衣的模樣不知怎地,就是讓人毫無感覺。
「你這是什麼話?」
面對萎靡不振的好朋友,蘿茲搖搖頭。
「……怎麼,難道妳是想說這是我的錯嗎?」
那短劍不愧是出自蘿茲之手。雖說『飛毛腿』當時毫無防備,短劍竟然也對她的肉體紮實地造成了傷害。而不知是不是被疼痛轉移了注意力,她的另一隻腳也在土石崩塌時傷到關節。
「我們還是在這裏等莉莉她們吧。特別是莉莉有狼鼻,與其我們這頭盲目地找她,還不如讓她來找我們。等會合之後,我們再一起去找葛蓓菈她們。」
我狐疑的眼神於是轉向她,但她並不以爲意,帶有戾氣的眼色回望而來。
「呵呵,對不起。」
「雖然我想更換零件,但行李已經跟着車體一起失散了。要是至少能回收那個魔法道具囊就好了……因爲我包括軀體在內的備用零件,一整套全都在那裏頭。」
要說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原因大半都出在加藤身上。
面對射來的責難視線,我也半睜着眼回望她。
「那麼,在那之後呢?」
該怎麼說呢,就是感到無關緊要。
「我想想……」
而若對方是像加藤這般可愛的女生,就更不必說了。
而我當下一察覺加藤的意圖,就把身邊的菖蒲對着葛蓓菈扔去,那麼菖蒲應該也沒被崖崩給捲入。當下由於情況危急,投擲的手段有點粗魯,我打算之後跟她好好道歉。
而我現在之所以會像這樣和飯野一同圍着火堆,則是爲了蒐集情報。
「隨、隨機殺人犯這又算什麼!我怎麼可能突然就對人下毒手!」
「主人。」
「是妳突然像隨機殺人犯一樣攻擊我們的吧?那麼莉莉她們會反擊,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那烏溜的黑髮、機警的容顏,看似苗條的身體裏搭載的,是突破人類框架的強力引擎。
被加藤一問,我雙臂交抱胸前思索了一會兒。
在那個當下會波及飯野,其實也算是某種必然。
「不過受損的部分,勢必會帶來或多或少的影響。」
聲音來自蘿茲。她暗銀色的髮絲飽含水分,戴着面具的臉朝向我這兒。她不用擔心着涼感冒,因此到現在都還把溼衣服穿在身上。
「可是就算是這樣,哪有人突然就發動攻擊的!?」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也算是理所當然。
其中一個是蘿茲,另一個則是艾撒麗。
因爲加藤在前一刻撿起落地的短劍,並且在飯野喪失視覺而衝過來纏鬥時,往她的大腿刺了上去。
坦白說,這實在煩不勝煩。以我來說,實在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甚至之前雙方都打得精疲力盡的時候,我就恨不得趕緊甩開她。
「什麼?我挑釁?拜託別稱她們嘍囉好嗎?那時先暴露敵意的,明明就是妳那頭吧?」
我們跟不在這裏的其他人走散了。
雖然我儘可能把焦點擺在她臉上,視野還是無法避開其肩膀以下。由於加藤一個扭身,害我不由得瞥見從她抱着的膝蓋間露出的、比莉莉更秀氣卻又充滿少女情調的柔軟隆起。
我因此發現,自己根本沒控制住情緒。
加藤投向我的溫和視線,就像是在安撫小孩。
我尷尬地搔搔頭。
現在還是先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吧。
關於飯野害莉莉她們受傷的事,我是既生氣又不滿。但要是現在失去冷靜,不但雙方無法溝通,也打聽不出情報。
等到重拾平靜後,我思考飯野剛剛說的話。
飯野認爲我們是攻擊齊利亞堡壘的兇手之一,因而追緝我們。
她只是想逮到我,並沒有打算殺了我。
原來如此。對飯野來說,她只是追蹤並鎖定了嫌犯,沒想到對方竟然惱羞並反擊……我們在她眼中或許就是如此。
當然關於這事,我們也有我們的說法。
但飯野也一樣,有她自己想表達的事。
……好吧,雖然這件事的發端是來自飯野的誤會,但就算扣掉這點,裏頭還是有其他不幸的認知落差。
我的肩膀垂了下去,下意識地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好吧。」
加藤帶着笑容看完這樣的我,接着轉以冰冷的視線面向飯野。
「飯野妳也是。妳當時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這……」
「至少學長的眷族們並不是受他操弄的傀儡,這點妳是明白的吧?葛蓓菈跟莉莉都誓死想保護學長。在妳的眼裏,她們真的像是傀儡嗎?」
飯野這下閉起雙脣。
她在跟葛蓓菈交手時,看起來似乎有些不解。加藤提點出的部分,精準地說中了飯野同樣察覺到的突兀感。
如此這般,我們兩人和平對話的契機終於成形了。
最後,加藤以莫名的氣魄說完,手指也不知是否出於下意識,撫摸着擺在地面、蘿茲打造的短劍劍柄。
見到那動作,讓飯野艱澀地答了句:
儘管看起來有些不甘願,但飯野這下總算肯讓步了。
「……好啦。」
「然後……現在在這裏的蘿茲,我也不準妳說她是毫無意志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