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愿望的末路

我能保持清醒，只能说是奇迹。

我以为自己会粉身碎骨，只是多亏了莉莉她们的舍身保护，现在的我四肢健全。

然而，保护的能力有限。

「啊……唔……」

洛丝交给我的魔法道具「蔷薇的怀剑」在我的胸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热量。面对主人的危机，魔法道具发挥出了其微弱的减伤效果。这份热度仿佛在拼命保护持有者的性命，又仿佛在进谏持有者快点逃走。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此时，令人绝望的脚步声传来。

「找到你了，真岛。」

踏进这块地基被连根拔起的破坏痕迹的人正是中岛小次郎。

「……为什么。」

难以置信。我在解开异界的时候，把他弹到了相当远的地方，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的。况且，我也没有放松「雾之仮宿」的警惕……。

……不。

难不成——我想到了原因，同时感到颤栗。

中岛小次郎和我一样是「连接者」。那么，他会不会也拥有和我的独家魔法「雾之仮宿」同种的感知能力。或许，比我的感知范围更广。所以他能够得知我们的方位并发动攻击。

这位面善的青年停在了稍远处。

这个距离我们的攻击难以触及，却是「光之剑」的绝杀间距。

不过，从他那英雄般的姿态足以让人确信，他不是因为在意这点才停下的脚步。

他光彩照人的姿态不带一丝阴霾，仿佛映射着他内心的问心无愧。

他始终保持着令人不由神往的自然态开口道。

「没想到会让你在那个时候逃掉。而且现在还『连接』不上了。哈哈。这是你的杰作吧？」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他像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至少，对话是成立的。被逼到这一步，我只能期望从对话之中找到活路。我咽下带血的唾沫，发问道。

还有初代勇者评价他是「特异点」。甚至说他是50,000的转移中才可能出现一次的结果，是在下一个50,000年里不可能出现第二次的人物。

「所以我一直想去别的世界。」

我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意思。

他说的理应是好事。

……一时的阻止又能怎么样。

但也仅仅是现在。

所以，我在此刻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给了我答案，我却无法理解。

——所以我无法理解这个男人。

然而，眼前的男人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这反而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龙人』做的算不错了，只是还差点水平。但这都还好，都在预料之中。最糟糕的是因为那种无聊的偶然导致一切败露。异界的防御机构暴走，我自己是能活下来，但一想到你会死慌忙之下出手相助了。因为这个导致我的身份败露，作为剧情属实是太无聊了。我打从心里感到了失落。」

我却只觉得自己正在被灌输一种残酷的观念。

「……」

他本身就有着超常的资质，在此之上，长年以来的巨大渴望极其讽刺地使得他在这个世界成为了无所不能的人，令人绝望。

情况已经陷入死局，一旦我不在，就再没人能阻碍「灾厄之王」了。

「我们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难道不就是因为我们原来的世界也不过是个次品吗？没有像圣堂教会这样对抗毁灭的组织，所以我们才从日渐破损的那个世界落到了这个世界来。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如果是这样……只能说那个世界是比这个世界有过之无不及的次品。所以，才会生出像我这样的人吧？」

——诸恶的根源，就在我眼前。

他的笑容有的只是对他人的期待和好感，却也因此十分不祥——

毕竟，「生活在不同世界」却「身在同一个世界」就意味着……「出生的世界不适合他」。

想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本人的想法。

「……」

「那就是困难啊。挡在面前的困难能够逼人更上一层楼。越是艰险，越是恐怖，越是残忍，跨越困难的人能得到的进步就越大。所以，我动手了。」

然而，眼前这位男人不需要这种同情。且不管做法是好是坏，无论怎样的绝望，他作为名副其实的英雄都能将其颠覆。

又或者……有另一种可能性。

「说实话这次的事情完全是个失败。我并不打算在你战力不齐的情况下和你开战的。这次我的最高目标是能和抛弃了一切抵达极限的神宫司——能和『龙人』全力一战就满足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这么强的力量，要什么都能如愿以偿吧。」

……果然，我理解不了他。

这些只不过是实事求是的事实。

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来到了异世界。我觉得，我的冒险要就此开始了。」

而我的这个认知大概没有错。

其结果，他得到了什么。

现在想来，我或许应该深入考虑这一点的。

利用转移得到的惊人力量，他能够轻松作为英雄扬名世界。考虑到他能够完全掌控探索队的领袖能力以及在他管理下的人没有一人引发问题的统率能力，可以想象，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圣堂教会接手世界的管理权。就算不是这样，他也可以不用采取这么乱来的方式，在地下推进自己的计划。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怪物自己是这么想自己的。

心心念念的愿望实现了吗。他抓住了自己的希望吗。

我理解了，但是，无法感同身受。

只不过，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思考过「本人对这个事实抱有怎样的想法」。

「……为什么。」

我没有依据能够否认这个想法。

但是，这由不得我不听。

「你是想成为神吗？就算是这样，是你的话……哪怕不搞这些，走正常的路子也能轻松达成你的目的吧？」

我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不想继续听下去。

「啊，当然，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但是，我希望它发生。我一直渴望着这些，然后——啊啊，奇迹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化作了现实，我，来到了异世界。」

我真心这么认为。

我们之间的敌对关系覆水难收，我的死活也在他的一念之间。但是，事到如今，他看我的眼神仍旧是纯粹无暇的善意。

他的声音中有着些许的兴奋。

听不懂。想不通。无从理解，无法体会。‍‍‍‍‌‌‍‌‌‌‌‍‍‌‍

「大家都说我是特别的，不过我相信大家也是。特别的不是我。大家也终有一天能和我一样。哪怕现在看不出什么我也不会抛下大家的。谁都能做到。我会给各位加油。只要大家朝着目的认真思考，下定决心敢于行动，最终都能和我一样。我相信各位。」‍‍‍‍‌‌‍‌‌‌‌‍‍‌‍

「我啊，一直在怀疑。对于知道世界真相的人而言这个世界很不安定。不完整到像是次品。但是，谁又能说我们原来的世界不是呢？」

本来让他拿到「世界的基石」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但现在有我作为「连接者」的力量和初代勇者遗留的意志正在阻止「灾厄之王」掌控世界。

「……诶？」

「……什么？」

「但是，你从那种状况下撑下来了。啊啊，果然，你是真货。」

正因为无所不能，才更渴望克服困难得来的果实。

可是，也许眼前这位青年「比这些评价更为厉害」。

不可能感同身受。因为我正是无能为力的凡人一方。

我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你不就跨越了重重困难走到了今天吗。我说过了，我可是你的大粉丝。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一直。」

结束了。

不过，就发自内心渴望得到的东西毁于一旦这一点，想象一下这种绝望……或许可以同情一下。

「当然，只是漫无目的地活着是不行的。什么事都一样，需要一定的经验才能达到相应的高度。而我知道为此需要做什么。是的，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你也明白的吧？」

我好不容易得以插嘴。

男子笑道。

他手上握着一个「世界的基石」。应该是他从异界被弹出来的时候顺手牵走了一个。

中岛小次郎这个男人的潜力不可估量。

「果然得看你啊，太棒了。」

他是超出了那些评价的某种可怕的东西。如果说原本的世界出了Bug，而这正导致了中岛小次郎这个怪物的诞生……

「真厉害啊，真岛。」

作为领队时刻保持着冷静，无需烦恼便能解决任何问题，强大到足以拯救目光所及的一切。这正是我过去所追求的理想。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能有什么恶意以外的理由把一切都给毁掉。而他身上又感受不到所谓的恶意，我真的是压根无法理解。

「所以我换了个角度思考。我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毫无希望。但是，没有的话自己去创造就好了。很简单。」

也没有依据能够肯定这个想法。

「……无、聊？」

但是，错了。

「你……」

……反过来说，若是我能够理解他，说不定就能有办法摆脱这个困境。

「700位可怜的学生没能完美发挥自己的能力。只要把所有人打入地狱，必定会有发光的金子能够挣扎着爬上来对吧？」

「……别的，世界？」

我脸色煞白。

「我问你，你说我想要什么都能如愿以偿。嗯，我不否定。我只要想去做，什么都能做到。从我懂事的时候起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答案，我根本无从想象。

对我们而言异世界转移只是一场灾害。哪怕其结果让我和莉莉相遇了，异世界转移本身只是一场天灾。

「但是，那样就太无聊了吧？」

因为，这里可是「愿望的强度会反映在力量上的世界」。

他说出口的话空洞到令人心里发毛。

「哈哈。想笑就笑吧，情况反而恶化了。我成了什么『连接者』。这种力量，我根本不需要。我只需要能够使出全力跨越困难就满足了。」

我一直觉得「那个世界」和会把愿望化作力量的「这个世界」遵循的不是同一个法则。但正如他所说，没人能说得清楚。也许，正是眼前这个怪物渴望着『想去别的世界』，所以引发了那场大规模的转移。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他那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吹牛不打草稿。

我们完蛋了。世界也完蛋了。

「我很无聊啊。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天花乱坠。

熟悉他的窪田说感觉「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甚至说这次异世界转移只是为了他一个人，其他人只是被牵连了。

所以——

「就是幻想世界。不过，我说的可不是那种轻松自在的转移开挂。因为，那也太无聊了。面对现实里不可能出现的困境，四面八方包围的怪物，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呕心沥血历经磨难赢得的胜利才有价值。」

确实，我们来这个世界的原因依旧未知。我甚至觉得今后也不可能探明。

至今为止听过许多的假说，比如「这个世界有召唤者」，「正步入毁灭的这个世界在寻求救世主」。但是，说「原本的世界有问题」还是头一次。

……不。应该一无所得。

万中无一的天才。无所不能的英雄。这时所有人对中岛小次郎的评价。

我真的，理解不了他。

我的意识一片雪白。

心脏狂跳输送着血液，大脑仿佛要沸腾。

人性化作野兽的地狱光景历历在目，悲剧的记忆怒涛般涌上心头，爆发开来。

「就是你啊！让据点崩坏的真凶……！」

我现在理解了。可算是理解了。

中岛小次郎始终对我秉持善意，对他人十分信任。

这些都不是弄虚作假，只不过，他的价值观出格到令人觉得可怕。

同时，我也被迫理解到另一个事实。

那就是通过对话说服这个男人是不可能的。

想要凭借他对我的好感让他放过我们——是不可能的。反而正因为他怀有好感，反而会作为敌人全力以赴。然后在击溃我们之后扼腕。

哀叹我们不该在这里被击溃，哪怕全力将我们击溃的正是他。

「能得到你的理解太好了。」

「……唔。」

我终于把握住了情况。但同时也意识到事态是如此的绝望。

我不能放弃希望，但是，该怎么做。

我正思索着，一道声音传来。

「话说完了……吗。」

有人拖着粘稠的身子起了身。

「谢谢。主人……争取到了、时间。」

「这些废话……也不算、白听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

这个瞬间的事情，我永生难忘。

一瞬之后，光芒的洪流便会消灭莉莉，将我们蹂躏。

我为了让所有人活命，挤出干涸的魔力使用雾之魔法阻碍视野。

在我们谈话的期间，她们想办法恢复了过来。只不过，道谢的莉莉已经保持不了少女的外形。大半的史莱姆身体说明她保持拟态都很困难，遑论战斗了。

即便如此，她们不会放弃生存的可能。

在后方保护我的萝比维亚伤不至此，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血液从她的脑袋上挂下，她的视线也茫然不定没有聚焦。

而在这鼓励之下，他单手举起了夺命的光剑。没有一丝苛责，也没有一丝留情，仅仅是笑着期待我们能够想尽办法活下来。

发誓要毁灭这种世界的魔王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正是这样世界。

「等一下，莉莉。别冲动……！」

「这可不行。」

在莉莉说话的同时。萝比维亚也站了起来。

拖着长枪的莉莉抱着搏命的决心冲了上去。萝比维亚摇晃着脑袋，蹲下身抓住倒地的同伴准备逃命。

意志受到摧残，决心化作虚无，悲愿饮恨而终。

「……好。」

「我、去挡着……然后，萝比维亚……」

我听到了这淡然的声音。

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不可能会放弃的。

但是……啊，要完了。

这就是所谓的现实。

对于我们的奋力抵抗，中岛小次郎满脸开心地看着我们。仿佛在鼓励我们不要认输，不要气馁。

其他人要么和我一样动弹不得，要么还没恢复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