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主人的選擇

本應死透了的屍體不可能會動。

而她的死，是我親自確認過的。

沒有呼吸，心跳停止，血液大量流失，心臟被劍所貫穿，早就被破壞了。不管是誰來看都只是一副慘死的屍體，因此騎士紫蘭不可能再站起來。

……本應是這樣的。

但是，事實上紫蘭卻站起來了。

不僅如此，紫蘭在發出叫人嚇破膽的吼聲之後，其身體開始產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簡直就像是鋪了一層鉛粉一般的紫色肉塊湧動起來，堵上了那深可見骨的傷口。

從側腹的創口垂落的內臟，伴隨着驚悚的拉扯聲被扯回體內。

失去左臂的手腕斷面上漆黑的血液噴湧而出，如蛇出洞接上落在地面左臂。然後血液就彷彿快退的電影一般，開始迴流本體，與此同時被其所牽扯的左臂也被拉回到了它本應在的位置。

紫色的肉湧動，將左臂接上。

這時，連接上的左臂手指上的指環，顏色從藍色變成了黃色。

這就是標誌。

是守護人世的精靈族少女，轉變成了人所仇視的怪物……沒有意識的亡者食屍鬼的證據。

是的。條件已經湊齊了。

食屍鬼化的發生倚靠於當時當場的魔力密度。在衆多死者橫屍遍野，宿有魔力的靈魂陣亡的戰場上，空間中的魔力濃度會暫時性提升。而奇利亞要塞建在了本就充滿了魔力的樹海土地上，現在更有過千的人類，上百的怪物殞命於此，正是不折不扣戰場。要食屍鬼化，沒有比這更適合的條件了。

就連會使用魔力還沒多久的我都能感覺到，濃縮在要塞之中的魔力正以驚人的勢頭被眼前的少女吸收。

【你、這……混蛋，居然】

因爲疼痛而抽搐着臉頰的十文字拾起落下的長劍站了起來。

幾乎與此同時，刺在紫蘭胸口正當中的劍也被從內部湧上來的肉給擠了出來掉落在地。

紫蘭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劍之後，當即襲向因爲疼痛還有些腳步不穩的十文字。

【孝弘閣下！】

我正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戰鬥，這時剛纔正與十文字戰鬥的葛貝拉對我說道。把被打碎的頭部再次擬態完成的莉莉也一起來到了我這邊。

我一點頭，目光移向仍在和十文字戰鬥的紫蘭。

【不用了。這個已經無所謂了。比起這種事情，不能去支援紫蘭嗎？】

【嘎啊啊！】

【要救回紫蘭是有可能的】

【……難道說，主人】

現在的紫蘭沒有理性。不管是誰一旦進入她劍尖可及的範圍內，都會被一視同仁地作爲肉塊被貪食吧。要和這樣的她共同戰鬥是不可能的。

【很難支援吧。當然，妾身也是不想放過這個好機會的，但是……】

先說完這句話之後，團長視線望向天花板，好似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着什麼。

這也是當然的吧。她已經是怪物了。和之前的人類就不是一個狀態。但即便如此，雖說那登峯造極的細膩劍技已經不復存在，但似乎生前刻進身體裏的那些經驗還有所保留，她的劍擊生猛而又刁鑽，完全想象不到這是失去理性的亡者所能揮出的攻擊。

這就是我的力量。做得到還是做不到，本能上就能有所把握。

下定決心要怎麼做之後，我睜開了眼。

或許是看到現在的機會，團長帶着騎士奔了過來。

【但是、紫蘭她……】

【趁現在撤退】

擁有意識的怪物是可能存在的。

因此，不死王卡爾的傳說，只是個童話。他們都是這麼想的。

【抱歉。因爲妾身的失誤讓主上暴露在了危險之下】

【怎麼辦？】

【……】

那只是用她的屍體在活動的怪物罷了。她已經死了。死了，就一切都結束了。對於這位已經死去的少女，我們無法爲她做任何事情。哪怕，她像那樣站了起來，走動起來也是一樣……。

當然，紫蘭受到的傷自是遠在他之上，但那【損傷部分】就連血都不流一滴，當即就會被湧動的紫色肉塊給修復。生前所受的傷正是以此復原的，而之後所受的傷，也是沒多久便恢復成原本的光滑肌膚。

……是的。正如她說得，現在在那裏的並不是紫蘭。

惠的兩眼之中出現了理解和希望的光輝，我點頭道。

惠滿腦子的混亂。

不死怪物不會保留生前的意識。要說爲何，就是因爲哪怕他們原本是人類，終究也是已經變成怪物了。

【……很遺憾，活過來是不可能的】

然而，現在的紫蘭已經不會再爲這種傷勢停頓片刻。

想必，在過去已經經歷過這種事情了吧。

那麼，就是我的能力範圍內。所以應該也能夠溝通心靈。

【但是，要把作爲不死怪物的她的心給找回來，是有可能做到的】

即便是我的能力，也不能無中生有。

【嘎啊啊、嘎啊啊啊啊！】

怒濤般的攻勢開始了。

鋼嘯。風鳴。生者吟，死者咲。

閉上眼之後看到的，是少女的笑容。

【我以前也碰見過變成了食屍鬼的騎士。那時候，他們並不會像這樣修復受傷的軀體。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連劍都不會使用。但是，紫蘭不一樣】

【什……！？】

紫蘭不斷揮出的劍擊中生前的細膩不剩絲毫。每一擊都幾乎只是敲上去的一般，野蠻到可怕。

【是啊】

【還是說，要報一箭之仇嗎？那樣的話，就等那個食屍鬼把那個男人消耗到極限也可。那廝也受傷了。連戰下來，必定也積攢了相當的疲勞。若是如此妾身也有十足的可能性可以打敗他】

【是真的嗎，孝弘哥！能夠讓姐姐大人活過來嗎！？】

現在的紫蘭是怪物。

【唔、哦！？】

十文字一聲驚愕，腳陷入地板。

此刻在戰鬥的，只是一隻真真正正的食屍鬼。

團長表露出了疑惑的模樣，我對此毫不在意繼續問道。

【不過，這也不是沒有限制】

【很罕見、嗎。這個莫不是說，這種情況發生大多是有名的騎士、戰士或者魔法使身上？比如說……對，不死王卡爾那樣的】

【在我看來，紫蘭的樣子似乎和普通的食屍鬼有所不同，請問有什麼頭緒嗎？】

就這麼丟下紫蘭逃走嗎，還是要爲她報仇嗎。還是說……。

我接住撲上來的惠，搖搖頭。

但是，我知道。

【團長。我有個疑問，能請容許我問個事情嗎？】

莉莉似乎已經察覺到了，說道。

如葛貝拉所說，十文字的傷口正在增加。最爲痛恨的失誤就當數最開始被咬中慣用手的那一下了吧。再加上，本應殺死的死者再度站了起來像那樣襲擊了過來，這種場景會喚起人類最本源的恐懼心。十文字的劍，很明顯地鈍了下來。除此之外，化爲食屍鬼的紫蘭揮劍的時候完全無視除了會對它不死生物造成致命打擊的攻擊，就算十文字是作弊者，以她爲對手也無法全身而退。

【……團長】

【……說到底，本身例子就很少要說共通不共通也有待懷疑】

怪物不可能會擁有人類一般的意識。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紫蘭劍鋒一轉，又逆着方向倒着斜重重砍了回去。劍身碰撞在一起，防禦住攻擊的十文字站位很是不穩。

【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謝謝】

我用不容反問的語氣問道，團長一臉摸不着頭腦的表情回答道。

【好了請回答我。這件事情很關鍵】

【是的。我知道。在這個世界，這是被當做童話的】

【這也就是說……】

【請稍等。這、到底是怎麼……】

不過，其攻勢的猛烈，也是生前所未有的。

【……這個，實在是介入不進去啊】

恐怕這是紫蘭作爲不死怪物的特性吧，不過，能夠像這樣恢復的再生能力，當然是因爲充足的魔力才能持續下去的。那至少在燃料耗盡前的短暫時間內，想來還是可以撐住場的。正如葛貝拉所說，如果我們要逃時間十分充裕，要反擊的話也可以等到十文字被削弱了之後。

【嘎啊啊啊啊！】

伴隨着戰吼，這一擊斜砍而下。十文字用長劍接了下來。

耳中聽到的，是已經面目全非的亡者喧囂。

那是一位魔道蓬勃發展的魔法國家的王，因爲戀人的死，而變成不死怪物巫妖的故事。他利用強韌的意志力，得以保留自身的知性。

【說起來，我還沒有詳細說過我的能力嗎。聽好，惠。我的能力，並不是單純地使役怪物。而是與怪物心靈相通，賦予他們意識】

【樣子不同……請問說的是？】

【那是童話】

【真的！？】

常年征戰樹海的團長意見十分無情。

再次轉向不明白我們在說什麼的團長他們，我直截了當地告知道。

這意見正確得無可反駁。

【……雖然很罕見，但是在食屍鬼裏，確實是有會變成那樣的例子】

葛貝拉問道。

【……】

【所以，到底是如何呢？團長所說的變成了【罕見的特殊不死怪物】的人類，就沒有什麼某種共通的部分嗎？】

【……】

反擊的刀刃掠過紫蘭的臉頰，斬裂肩膀，撕開大腿。

【那個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分得清敵我的狀態。就算要並肩戰鬥，最多也只會被咬肩膀吧】

那麼，不死怪物也有可能會保留意識。如果說不死王卡爾的傳說，是過去真實發生的事情的話……。

葛貝拉問道。

【嘎啊、嘎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過去，優秀的騎士死亡的時候，確實有過數個類似的情況。只是因爲在騎士團發生食屍鬼化是醜聞，所以並沒有正式的記錄】

那是我從惠那聽說的傳說中的人物名字。

【哈？疑問……嗎？】

當然，十文字也不會就這樣乖乖捱打。

【這種事情做得到嗎？】

【怎麼辦，主上？此處就同這個女人所言，現在的話妾身也能助主上逃脫】

她在見到葛貝拉的一瞬間露出了警戒的神情，但似乎是認爲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又把意識切了回來，立馬把視線轉回到我身上說道。

望着正在壯烈地與十文字互砍的紫蘭，葛貝拉優美的眉毛皺成一團。

團長說不出話，而一直垂着個腦袋的惠則是反應巨大。

這就是不死怪物的存在，在這個世界的常識。

我閉上了眼的時間，也就這麼一念之間。

決意已定，而爲此該（·）做（·）些（·）什（·）麼（·），也自（·）然（·）而（·）然（·）地（·）就（·）已（·）經（·）知（·）曉（·）。那麼，之後要做的事情，就只剩把決心，化爲行動了。……不管這樣做，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她已經不是紫蘭了。不要搞錯了。那個，現在只是不死怪物而已】

如果沒有心靈素質的萌芽，我也沒法賦予怪物心靈。

所以重要的地方就在於變成了不死怪物的紫蘭內心裏，到底還留有沒有她意識的殘片。

不過，這一點已經無須擔心了。我能確信。

【多虧了紫蘭作爲不死怪物醒了過來，我和惠才能免於被殺。那個，絕不是什麼偶然】

紫蘭覺醒成不死怪物的時候，正是我和惠陷入危機的那個瞬間。那種時機恰好的偶然，在這不講理的世界裏是不可能有的。

【是她那想要保護好某個人的願望，讓她的屍體動起來的。哪怕失去了理性，她也沒有失去心。所以還有可能拿得回來】

不死王卡爾的傳說所言，他是擁有堅韌意志的優秀魔法使。

如果那就是【不死族擁有意志】的條件的話，身爲優秀的精靈使，又心懷強烈願望戰鬥至今的紫蘭，是滿足這個條件的。

此刻奮戰的，並非無名無姓的不死怪物。是紫蘭。下定決心哪怕赴死也果敢地進行戰鬥的她，即便是在死後仍舊沒有停止戰鬥。

只是爲了想要保護誰，就這麼貫徹始終地。

而且，我能夠確信她的心有所殘留的理由，還有另外一個。

那是在艾莎莉娜被燒斷，我失去了緊急迴避的手段，被十文字砍中的未來已經浮現腦海的瞬間。

我確實，聽到了那個聲音。

——無論怎樣，絕對要守護住。

那個時候我聽到的聲音，毫無疑問是紫蘭的。

說不定，那是我與她在面對十文字這一共通的威脅時候內心產生了同步，僅僅一瞬間與她之間構建起了心靈感應。

或許是因爲原本身爲人類的不死怪物是特殊情況，所以現在心靈感應又切斷了，但若是能夠再一次連接，那麼我的聲音一定能夠傳達的到。

【但是，爲此就必須要接觸到她的身體】

至今的經驗來看，我的能力本質是心靈感應，離對方的距離越近，就能夠與對方構建起更緊密的聯繫。如果能夠直接和她肌膚相觸，想必就能夠接觸到她的心。

但是，這也就是說要插手到紫蘭與十文字的戰鬥中去。

感覺到了些微的抵抗。惠那小小的手，正拉着我的衣角。

【那麼，就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了呢】

【我就爲了能夠讓主人碰到紫蘭把她壓制住……】

【姐姐大人，就拜託你了】

我笑着撫摸着惠的腦袋。

莉莉一轉槍身，對葛貝拉一個眼色。

【那個……孝弘哥】

【交給我吧】

葛貝拉咧開嘴角，蜘蛛腳鳴顫不已。

雪恥戰前的好戰笑容，爲她的美貌更添一抹姿色。對這可靠的回應我微微笑了笑，然後溫柔地把抱在我身上的惠拉開。

【在這期間，由妾身來做那個男人的對手，嗎。可以。不會再讓剛纔那樣的失敗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