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真島孝弘的故事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1.2萬 字
一聽見房門響起敲擊聲,莉莉趕緊起身說:
「我去應門。」
她把撲上身的菖蒲收進胸口,藏到衣服底下。
至於我這邊,看艾撒麗縮回手中後,我也把繃帶重新纏回左手上。
等一切都準備完畢,莉莉纔打開房門的鎖,從一小條門縫往外看。
「誰呀?」
態度慎重的應對,是基於她身爲保鏢的職責。爲了以防萬一,莉莉不會讓訪客直接見到我。
不過這樣一來,我也不曉得門外的訪客究竟是誰。
我本來以爲對方大概是先前那位男子,來通知我們歡迎會的事,沒想到緊接着——
「欸咦~?」
某種走音的驚呼傳來。
訪客是名男性,聲音聽起來似乎還是個年輕人。
會是跟我們一起抵達堡壘的哪個學生嗎?等等,可是這聲音……
「他們跟我說這裏是孝弘的房間,可是水島同學怎麼在裏頭啊?」
「因爲……呃,咦?我記得你是……」
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我心想的同時,身體卻搶先動作。
一趕往門邊,只見莉莉訝異地回過頭。
我請她讓開並打開房門,走廊上的男學生轉而面向我。
對方雖然比我稍矮,體格卻相對精壯,披着一頭蓬亂而土氣的頭髮,一雙視線穿過鏡片與我交會。
「哪有人像是情侶一樣肩並肩一起走的啦!我說你們倆會不會貼得太近了?而且剛剛我看了一下,兩張牀好像只有一張用過。那是怎麼一回事,你們還不從實招來?」
我的回應雖然隔了段不太自然的空檔,幸好幹彥並未察覺。
有那麼一瞬間,我忘了自己的處境,忘了身處異世界中危險森林堡壘的某間房內。
「喔喔,原來是這樣。」
「喔喔,你是說席蘭小姐嗎?這一說我纔想到,她說晚點想跟孝弘你聊聊,說她之前答應過你,等進堡壘後會詳細說明一切。」
「對喔,孝弘你們還不瞭解有關這堡壘的事。好吧,要是你們能接受,我就試着挑重點講。」

「她現在應該在跟探索隊那些人談事情?」
但這種無憂無慮的口吻鐵證如山,證明他的確是我所認識的幹彥,既不是幽靈也不是冒牌貨。
原來訪客是我認識的人,或者說得確切些——我的同班同學。
見我伸手摸着自己的臉,幹彥呵呵笑了起來。
比我們早來到堡壘的幹彥,對這裏的內情似乎已經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前往目的地的路途雖短,但我還是拜託幹彥,聽他沿途述說。
「沒錯。齊利亞堡壘是爲了守護樹海以外的人類世界,抵禦來自樹海的怪物威脅而建的要塞,也就是用來對抗人類公敵的灘頭堡。然後帝國與同盟各國算是宗主國與藩屬的關係,各自提供兵力給堡壘。」
然而那還來不及轉化爲其他感慨,幹彥接着又說道:
「這你也猜得出來。」
看來我沒認錯人。
話雖如此,這可能性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喔,不是的。其實我來這裏是要通知孝弘你們,堡壘舉辦的那個什麼轉移者的歡迎會已經要開始了。他們說孝弘你在,所以我才自告奮勇,說由我來通知你。」
「嗯,是嗎?倒是孝弘你給人的感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這種事其實大可交給下屬處理,然而看來席蘭一如我對她的印象,是個一絲不苟的人。
「我們的遭遇也差不多,不過是副團長救我們的。」
這個齊利亞堡壘,目前有帝國南方軍、帝國第二騎士團、同盟第三騎士團等三個團體駐紮於此。所屬各異的軍事組織之所以會擠在同個堡壘,背後似乎有些原因。
「別站在那邊說傻話了,先進來坐吧。」
「難不成是這麼一回事?是這麼一回事嗎?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那可真是有點晴天霹靂了。」
「啊哈哈,鍾木同學你還是老樣子呢。」
說到一半的幹彥這麼嘟噥,看來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他唯一判斷錯的,就是把莉莉當成正牌的水島美穗。
「是嗎?我不太清楚。」
「原來孝弘你平安無事啊?我還以爲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認識的人了呢,啊哈哈。不覺得這世界的過關難度未免高過頭了嗎?還是說,就只有我們這些人的難易度設定錯了?人生就算要開啓困難模式也該有個限度吧!」
「嗯。說是樹海里可能還有其他生還者學生,正在討論救援事宜。畢竟要是一次救太多學生,很難照顧全部人,長時間待在樹海里也很危險,所以席蘭小姐這次只巡視一部分據點。她們現在正在商量,席蘭小姐之後的下一團該如何行動。不過說是這麼說,既然探索隊的人來了,我想接下來出動的應該是帝國騎士團那一邊的……」
「幹、幹彥,你先慢着。」
看來這世界飽受怪物的威脅,甚至嚴重到多數國家必須團結一心的地步。瞭解這些背景因素後,有關騎士團答應爲探索隊發兵救援的事,也就說得通了。簡單講,這是利益問題。
「……也就是說,這座要塞當初設定的『外敵』並不是人類?」
儘管還有些事沒問完,也只好留待下次再說。這段路途雖短,但我獲得許多有用的訊息。
「嗯,其實有好幾次差點就要丟了性命。不過要說這件事,孝弘你不也一樣嗎?」
「咦?水島同學你記得我嗎?可是我們不是從來沒說過話嗎?」
「這裏不是孝弘你的房間嗎?是別人這樣告訴我,所以我纔過來的。」
他,就是在我剛墜入異世界,對轉生·穿越系奇幻小說毫無概念時,熱心教導我有關這方面知識的宅男朋友,名叫鍾木幹彥。
我無奈地嘆了聲氣,話鋒一轉開口提問:
看到這兒,我也不禁露出苦笑。
「嗯~倒是我們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啊。」
少年露出傻笑,舉起單手打聲招呼。
「我啊,狼狽逃出那營地賴活到最後,心想還是難逃一死,結果剛好被同盟騎士團的團長給救了回來。」
「抱歉,我實在跟不上你的說明,能麻煩你依序爲我解釋嗎?」
我們當然沒理由拒絕,接受了幹彥的帶領。
「是啊,太久太久了……」
實際活着的感覺油然而生。
「那個比我們早一步來堡壘的生還者,應該就是你了吧。」
「你還真有本事活到現在啊。」
吐嘈的同時,我也不禁被屬於他風格的話給逗笑了。
「然後……喔,我們到了。」
我目前還不曉得,這異世界的騎士與士兵戰鬥能力如何,不過一回想先前騎士對上綠巨蟲的那一幕,殺死怪物毫不費勁的作弊能力者相較於他們,肯定擁有另一個境界的戰鬥能力。
我先是制止自顧自地說下去的幹彥。
走在後方的我,看到走在莉莉前方的幹彥腰上,佩着跟騎士團相同設計的左右兩對短劍,劍鞘互敲發出聲響。全身上下一成不變的朋友,就只有這點異於以往。
「……是沒錯啦。」
「你把這裏當遊戲啊!」
「謝了,幹彥,我獲益良多。」
「爲什麼……?」
莉莉語帶苦笑地這麼說。
這問題雖然無關緊要,而且也有些侵犯隱私,但幹彥的神色卻是一本正經。只見他對着我倆左看右看,先是長嘆一聲、裝模作樣地擺出仰天姿勢,最後垂下肩膀。
這小子真有兩把刷子,不單只是個愛嘻皮笑臉的人。
「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而同個時刻,探索隊這頭也挑出幾名速度過人的成員,派遣到齊利亞堡壘,也就是『飛毛腿』飯野優奈爲首的那三人,在兩天前抵達齊利亞堡壘。席蘭一直到返回堡壘才曉得探索隊的存在,原因即是在此。
結束對話,我們便進入房間。
只見幹彥詼諧地伸手扶額。
「哎唷唷唷唷!想不到可愛的水島同學說出來的話卻這麼傷人啊!」
想從營地的混亂裏活下來,並穿越怪物肆虐的森林,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或許有部分僥倖,但鍥而不捨地在森林裏生存邁進,這樣的毅力同樣值得嘉許。
「嗨,孝弘,好久不見啦~」
遇上掉進異世界這種荒唐事的我們,是極端異類的存在,既然跟這世界毫無瓜葛,照理說不會有任何組織願意冒生命危險救我們。然而作弊能力者能輕鬆擺平樹海里的怪物,在這世界裏是非常有用的人才。要是異世界人發現他們的利用價值,給這些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點方便,說起來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喔,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單純的消去法罷了。」
在營地那時,我們同屬駐留組。我原本以爲他在營地瓦解那天就已經死了。
這是一間約教室大小的房間,裏頭如今人聲鼎沸。
「你是……幹彥?」
「該怎麼形容纔好……精悍?男子氣概?類似這種感覺吧。」
「再說,我也不是從頭到尾獨身一個。」
「水島同學也比以前更漂亮了,你們倆都成熟了起來……慢着慢着,這是怎樣?真是讓人想入非非喔!」
既然他專程拜訪,讓他站着也不是待客之道。我讓路到一旁,請幹彥進房間。
「嗯,總之先不提這些。孝弘我問你一件事,爲何水島同學會在你這裏啊?」
◆ ◆ ◆
堡壘之間雖然距離遙遠,但似乎備有緊急時的長程聯絡方式,聽說跟魔法有關,可是幹彥一樣不清楚詳情。
這句話不知不覺間,流露出某種讚賞的意思。
埃比努斯堡壘發出的是救援請託,也就是拯救那些逃出營地的學生。席蘭率領的幾十名騎士一接獲通知,馬上從堡壘出發救人。
然而,幹彥揮了揮伸到身子面前的手回答:
「你還真是觀察入微啊……」
是啊,他真是一點都沒變。
而在那之後,營地瓦解的消息隨即送達他們耳中。
「她說得沒錯,你確實始終如一啊……」
我們三人離開房間,在石砌的通道上行進,由幹彥領先半步,我跟莉莉跟在後頭。
依幹彥所言,第一屆遠征隊穿越樹海,抵達東方的另一個堡壘——埃比努斯堡壘,是大約兩星期前的事情。
能跟以爲天人永隔的朋友重逢,已經是很教人高興的事,更不用說再見到對方舉動一如既往,會有多喜悅了。
他這點也是一如既往……或者說,老毛病不改。
在那之後,埃比努斯堡壘對齊利亞堡壘發出通知。
看來她也從水島美穗的記憶裏,找出有關眼前少年的一切。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席蘭她們收留的學生裏沒有幹彥,但他也不是探索隊的成員,那麼可能性當然就只剩最後一種。
「看到你老是那樣鬧哄哄的,想不認識還比較困難吧。」
「這些是目前的來龍去脈。關於之後的計劃,說是等席蘭小姐他們的同盟騎士團一回來,第二團就會接着出動,探索隊的那些人自己也會投入救援。而依我的猜想,跟着那第二團行動的將會是帝國騎士團。」
不過實際上,我跟莉莉的確是那種關係,幹彥並沒有猜錯。
關於這件事,幹彥自己也不太清楚。記得當初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高屋純爲了向遠征隊求救而前往東方。帶消息給遠征隊的或許是高屋純,也可能另有其人。
「孝弘你不覺得森林裏蓋座堡壘很奇怪嗎?要塞照理說是用來抵禦外敵的,但這片森林裏可沒有任何人類集落,對吧?」
包括探索隊在內的所有學生幾乎都已經到場。看來剛剛沿路交談的耽擱,讓我們成了最後抵達的人。
所謂的歡迎會,原來是自助式的宴會。長桌上頭如今擺滿各式佳餚,菜色乍看跟我們世界的沒什麼兩樣,不但有面包有湯類,還有大塊豪邁的肉類料理。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地緣因素,桌上獨缺魚類,也沒什麼蔬果與葉菜,倒是有許多的根莖類。
久違的正常料理當前,學生們各個都是迫不及待,當然這也包括我在內。一瞧見我情不自禁咽口水的模樣,一旁莉莉回了個竊笑。
除了學生與侍應,房裏還看得到幾名中年男子。他們並不在餐桌旁,而是在房間後方交頭接耳。
那些人明明身上未穿鎧甲,卻散發某種獨特的壓迫感。我想他們大概是軍隊或騎士團的高層吧。色彩鮮明的軍服底下,是老當益壯的強健體魄。
看着看着,其中一人碰巧與我對上眼。
「……?」
感應到隨視線而來的壓力,讓我情不自禁地回望男子。
對方並不是在瞪我,但也不是在品頭論足。話雖如此,我卻從視線裏感應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
那目光絕非惡意,卻比純粹的善意更加沉重。
我過去的人生裏不曾面對過的情感,就藏在那視線裏。
……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逼得我主動斷開那視線。
其後,我環視了房間一輪,這才察覺到一件事。
不只中年男子,其他異世界人也跟他們一樣,看着我們這羣學生的視線裏,全都帶了某種不尋常的期盼。那簡直就像虔誠信徒拜見宗教繪畫時,顯露的目光……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沐浴在那樣的視線裏,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學生竟然各個都無動於衷。
他們只是跟身旁的夥伴有說有笑、舉止自然。異世界的人們不時的窺望,他們不可能渾然無覺,卻毫不引以爲意。
……與幹彥交談時不知不覺被我遺忘的『歧異感』,又再次蠶食我的身體。
「看來所有人都大駕光臨了。」
大概是看到姍姍來遲的我們抵達,中年男子對房內衆人這麼宣佈,宴會正式開始。
「各位幸會。我是這堡壘的負責人,名叫傑勒士·葛林。」
也就是說,我們剛纔會提到『勇者』兩個字,同樣代表這字眼在我們心目中是最貼切的形容,會覺得它很老套,正是因爲這概念深植人心吧。
接下來,他們只要以各種豐功偉業來榮耀自己就行了……
然而……
依幹彥的解釋,翻譯魔石雖然能讓使用者周遭的人們得以對話,但在那當下聽見的語言,是取自『聽者的認知裏最貼切的字彙』,因此就算面對的是同一句話,每個人聽見的字彙有時會有落差。
「像席蘭小姐那樣的人,在齊利亞堡壘裏還有好幾位,所以住在這裏的期間,應該不必爲語言的事煩惱。」
而這樣的世界裏,某天來了個天生神力的人類,以他強大的力量,不費吹灰之力擺平兇猛怪物。一問之下,原來對方是來自異世界的訪客。
不過真沒想到,天底下竟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
「……不好意思喔,我英文成績的確不好,但起碼文法還可以。」
有些人像我一樣求助無門差點喪命,也有些人跟加藤一樣幸運得救,事情不過如此。
既然魔力與魔法確實存在,將那『魔法使用者的個人技術』昇華爲『人人可使用的道具』,說起來也是人類社會必經的嘗試。像這樣建立起來的道具體系聽起來會叫做『魔石』,就是聽者的個人認知因素。
那模樣活像是故事裏的主角,像是傳說裏爲人傳誦的英雄……舉手投足恰似所謂的『勇者』。
「……幹彥?」
「他們當然也會不安,但也就只是促進他們團結的動機罷了。跟一個人在森林裏徘徊的無助與狼狽比起來,根本只是小兒科。」
「快別這麼說,傑勒士將軍。我們大家能夠在這裏團聚,全都要感謝您答應我們的請託。」
來到異世界後所發生的一切,不就已經如此印證了嗎?
而要是照這樣分類,和我一起來到堡壘的十三名學生並不屬於我們這方,而是探索隊那一方的配角。
「再說你只要想想他們的經歷就曉得了。他們一來到異世界就得到強大力量,打倒那些襲擊的怪物、保護手無寸鐵的同學,之後就踏上橫越森林的大冒險。他們掃蕩那些嘍囉般的怪物,靠着過人的體力如入無人之境,結果一來到人類居住的世界,馬上又被奉爲勇者英雄。」
「既然宴會開始了,我們一起聊聊吧。跟我來。」
「幸好,孝弘你還是個正常人。」
形容我們爲『異界降臨的勇者』,以及崇敬的態度,即是來自於此。
而這樣的他,竟然手貼胸口鞠了個深躬,看得我不禁瞠目結舌。
若任憑怪物自然行動,威脅將與時俱增;要想與之抗衡,勢必得舉劍一戰。而數千年來,平均百年一次的勇者降臨削弱怪物的勢力,讓這世界的人類得以延續至今。
強烈的異樣感,不停撼動我的大腦。
……不對,這種情況下,以『用處』來形容並不貼切。
他微微顫抖的聲色裏同樣聽得出,那番話並非客套。話裏帶有的是些許緊張與陶醉,以及純粹的敬畏。
她逃離失控的營地後,被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探索隊成員高屋純收留並送到小木屋裏。
我想起以前從化爲屍鬼的士兵身上找出的那封信。
「嗯~這其實有些不得已的苦衷。」
我們大家都是迷失在異世界的孩子,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難民』,總之絕不會是什麼『勇者』。
「這麼說來……」
「歡迎光臨,各位『異界降臨的勇者』。能夠拜見各位,實爲敝人的榮幸。」
但除了數量,我們的案例就跟以前沒什麼不同。好比說,過去墜入這世界的轉移者們,各個都身懷超凡的力量。
幹彥這句話也同時意味着——要是爲了什麼原因離開這裏,馬上就得面對語言隔閡。
如今回頭想來,整件事其實並不難懂。
幹彥嘴角微揚並說道:
眼鏡底下觀察着房間的那對冰冷視線,訴說着他此刻的心情。
◆ ◆ ◆
若他們還記得當時的無力與狼狽,不可能還做得了這種勇者大夢。
「那個營地好歹也曾經住了千人以上,範圍還不算小,出事時並不是每區都像人間煉獄。剛剛跟着孝弘你一起抵達的那羣人,就是駐留營地的探索隊成員趕在混亂擴散前,將他們帶到小木屋避難的。」
這世界裏有一門發達的魔法技術,能利用特殊礦物製造出各種效果的『魔石』,好比說我房間裏配備的照明,以及小木屋的結界魔石就屬於此類。而除了那些,還有另一種翻譯魔石。
可是這翻譯魔石方便歸方便,似乎得經過一番訓練才能夠上手。好比說帶我們來到這齊利亞堡壘的席蘭就是受過訓練並攜帶翻譯魔石,我們纔有辦法像那樣溝通。
「畢竟我們一次就掉了一千多人進來,那麼就算有其他轉移者,說起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對吧?」
營地瓦解與伴隨而來的災難,徹底改變了我的價值觀。然而若有人不曾體驗過那變化,事情就又另當別論了。
探索隊裏的大塊頭·十文字回應了男子。
在我愕然的注視下,傑勒士終於從漫長的鞠躬裏直起身子。
十文字致謝的態度落落大方,面對衆人的矚目毫不畏縮。
也就是,加藤的事。
痛苦、恐懼、絕望、挫折。
「請讓我再次向您致謝。感謝您救出這裏的所有同伴,也感謝您願意協助今後的救援行動。只要有各位幫忙,其他人一定也能和我們平安重逢。」
他掛着微笑的精悍臉龐,將眼前男子的敬意視爲理所當然,讓他魁梧的體格像是又大上一圏。
完全停滯的思緒,兜不出其他更正常的想法。
我的作弊能力是『透過魔法上的連繫與怪物互通意念』,說起來也算是翻譯魔石的一種。
這就是我當下的感想。
幹彥在最後呵呵笑着損了一句,讓我忍不住皺起眉。
「同樣是異世界奇幻傳說,他們的故事類型跟我們的可不一樣。」
看來依今後的規劃而定,到時我們恐怕得設法因應。
這麼一聽我才曉得,傳說裏受人歌頌的勇者降臨時,正值人類社會將被怪物湮沒的存亡之際。
那些對他們來說,只是英雄故事的一些點綴。
……他在胡說些什麼。
這世界出現轉移者的頻率,平均約每百年會發生一次,人數大多隻有一個,頂多也就單手數得完的數量。
我們纔不是什麼英雄,只是不幸掉進異世界裏,隨處可見的十多歲小孩。
現場還這麼想的,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營地瓦解的那一天有多混亂多醜陋,難道他們全都忘了?
原來有某種技術能夠克服問題。用淺顯易懂的說法,也就是所謂的翻譯機吧。
這個世界的人,隨時面臨怪物的威脅。
「……」
「孝弘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光是原本的世界就有多少種語言,這個世界當然也會有獨自的語系。照理來說,我們是不可能有辦法溝通的。」
「……真是夠了。」
對這一幕感到渾身不對勁的人除了我以外,就只剩身旁的莉莉——
「哈哈。但是像孝弘你這樣的人也不用怕,因爲這個世界已經用魔法克服了這方面的問題。」
活過的歲月比我們高出數倍、位高權重的這名男子,竟然向我們這些小毛頭致上過剩的敬意。
但就算再怎麼禮遇,我們願不願意成爲勇者,則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或許沒資格這樣說。
那封信裏寫的,是看都沒看過的文字,但我們所有的轉移者,卻都能順暢無礙地和異世界人對話。關於這件事,我從剛剛就感到不可思議。
「依照往例,各位應該要在帝都接受陛下的親自款待,然而這座堡壘畢竟座落於密林之中,只有這些粗茶淡飯,還請各位見諒。」
我之前也聽過類似的事件。
看來男子是這堡壘裏的首腦級人物。
我以爲墜入異世界是罕見的事,對這世界來說卻並不然,轉移者甚至可以形容爲——某種人盡皆知的存在。
「……不過,魔石啊……怎麼說呢,這說法聽起來還真老套啊。」
這還真像是幹彥會用的形容方式。
我當初以爲異世界人是從抵達東方的那些探索隊身上,發現作弊能力的利用價值,但實際上,他們早就曉得轉移者的用處。
……簡直是鬧劇一樁。
「孝弘你聽着,探索隊那三人都是參加第一屆遠征隊的人。他們知道營地瓦解的事,但也就只是知道,沒親眼目睹,也沒親身體驗。」
「所以不就是聽力超慘嗎?」
雖然不能用『百聞不如一見』這句話形容,他們就是不曾親眼目睹,所以無法瞭解營地當時發生什麼事。因此探索隊的十文字剛剛纔會說出『和其他人平安重逢』這種天真的話。
異世界的居民對轉移者懷抱的不只是尊敬,甚至是敬畏。
要是換個角度來看,『勇者』對這世界來說,等於是某種『社會維持機制』,因此社會也建立起迎接轉移者的體制。幹彥說,我們的語言能夠互通,就是最明顯的一個例子。
他的嘀咕聲真的不清楚,除了一旁的我,其他人應該都聽不見。
這樣的想法,只是我的個人意見。
——以及另外一人。
這樣的人當然會被奉爲救世主——不這麼做反而奇怪。
凡經歷過營地瓦解的那一天,任誰也無法再抱持自己是個勇者的幻想。
而這樣的一雙眼,正照映着我混亂的身影。
總而言之,轉移者在這世界裏,擁有勇者級的禮遇。
我感受到的『歧異』,原因就在這上頭。
身受騎士團保護而來到此處的學生們,對這一切不曾存疑,面對十文字的目光裏,甚至夾雜某種崇拜,臉上流露的神色皆是讚賞。
這句話是幹彥說的,但想來也確實有理。
「這世界的語言跟我們世界的不同,但要是由高高在上的勇者從頭教起,實在是不切實際,何況沒人曉得轉移者會來自地球上的什麼地方,所以也很難事先學好語言等候降臨……關於這點,孝弘你在學校時應該也非常能體會吧?」
這簡直莫名其妙,我覺得自己就像是掉進一羣外星人之中。
幹彥的話裏有藏不住的譏諷,內容倒是千真萬確。
話雖如此,我們的案例可說算是特例。這世界以前從來不曾像這次這樣,同時出現這麼多轉移者。
但……換作不曾經歷那一天的人呢?
我們在異世界飽嘗的各種苦難,在他們身上絲毫看不見。
「怪不得啊……」
我想起大家前往堡壘途中的情形。
充滿融洽的氣氛、溫情的慰問,學生彼此打氣。
領導者、小混混,以及被欺負的弱者。我還記得見到那一幕的當時,覺得這簡直就像是把現代日本的教室內情景,原封不動搬進叢林裏。
……而這打從一開始就不自然。
他們來到這世界仍能維持不變,有相當的背景因素存在。他們總是受人保護,從墜入異世界到營地瓦解,再行經森林抵達堡壘,沿途總有人照顧他們。
因此回顧當時,他們在堡壘外被綠巨蟲攻擊時會陷入恐慌,也就不讓人意外了。那是他們頭一次面臨真正的致命危機。
而這樣的他們,最後還是得到探索隊的拔刀相助。
對他們來說,探索隊就像是沿路上的保鏢,見到異世界人把探索隊奉爲勇者,一點都不感到奇怪,只覺得異世界人同樣崇拜自己的英雄。
不對,事情還不只這樣。
「我們所說的作弊能力,在這世界裏似乎叫做『恩寵』,說自古以來的轉移者人人都擁有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我們駐留組也是轉移者,應該不會有例外。」
我早已發掘自己的力量,而那些駐留組的學生如今也都曉得,自己身上藏有不爲人知的潛能。
在他們心目中,探索隊的英雄不只是英雄,更是效法的榜樣,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們一樣,這樣的念頭一點也不突兀。
「總之這實在太瞎了!勇者什麼的簡直是狗屁!」
只見幹彥愈說愈激動,緊緊握起拳頭。
他的憤怒裏,以義憤的成分居多。正因爲目睹營地的慘況,親身體驗到逝去生命的可貴,因此那些爲了勇者兩個字瞎起鬨的無知學生們,讓他怎麼也看不順眼。
我能深深體會這樣的心情。
但另一方面,我卻沒辦法像幹彥那樣表現出來。
——還好,孝弘你還是個正常人。
剛剛見到我對異樣的氛圍抱持疑惑,幹彥說過這麼一句話。
然而,幹彥可不一樣。
我說的都是實話,真的很高興再見到他。然而直到最後,我都沒對幹彥坦白。
實際上,這就是一種信仰。
跟團長與席蘭打過招呼後,我們離開了會場。
「你不是跟正樹還有總司在同一區工作嗎?」
原來她找我是爲了這個。
「那個,孝弘。」
「呃,其實關於這件事……不好意思,我想我也差不多該休息了。要是方便的話,能之後再麻煩您嗎?」
「當然是真的,我可不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回房的途中,我跟幹彥隨口閒聊。由於已經從先前的對話裏大致打聽出想要的資訊,因此我現在也沒什麼話好再問的。
「您怎會這麼說呢?孝弘大人可是從異世界降臨的勇者之一,甚至還穿越了那片樹海。」
……話雖如此,我卻怎麼也無法這樣看待他們。
幹彥咧嘴一笑,轉身離去。
那人正是帶我來此的精靈騎士席蘭。由於參加宴會,她身上並沒有穿騎士的鎧甲。
她堅毅的眼神、誠懇的表情,正訴說着她對勇者心懷的信賴與期待。
「主人。」
點到爲止的簡單回答,或許也讓幹彥聽出了弦外之音。
而他們救回的駐留組學生,遲早也將發掘出自己的力量,像個英雄活下去。他們的故事情節與我不同,裏頭不會有悲劇,能保有那些美好事物、卻對其美妙渾然無覺,活出勇者的一生。
不只是他們,在場其他轉移者想必也是如此。
轉眼一瞧,席蘭正憂心忡忡地注視着我。
「啊!」
「……」
我不確定是否所有人皆是如此,但至少眼前這些老實人是相信的。他們認爲只要堅忍不拔持續奮鬥,勇者終將現身,與他們並肩作戰。
「孝弘大人?」
宴會正值高潮,以探索隊三人爲主角的會場就在這時來了兩名新人物。
「……真的嗎?」
而我的愁容,似乎被席蘭解讀成對堡壘防禦的疑慮,她清秀的臉龐露出微笑。
「收到收到,你們倆還真是如膠似漆啊。那麼團長,我等一下再過來。」
也因爲早有預感,我才能平靜回答。
一時按捺不住而跑來附近,被堡壘士兵發現而鬧出軒然大波……這種事一旦發生,可不是鬧着玩的。這裏可是有三名作弊能力者,希望葛蓓菈能夠安分點,千萬別輕舉妄動。
幹彥一出聲,女性也發現他並轉過頭來。
我並沒有從經驗裏得到什麼,只是失去一些爲人不可或缺的東西。
幹彥提起的,是我們倆的共通朋友。
「喔、喔喔,什麼事?」
接下來,探索隊將以勇者的身分在這世界大顯身手。有了他們的強大力量,名爲怪物的威脅肯定比害蟲更容易清除。這說起來或許倒果爲因,但強大的力量一定能讓他們當個稱職的勇者,並不需要任何勇氣。
從前的我,也是這樣活過來的。
但一想到這兒,我豁然開朗。
摟着我胳膊的莉莉,在耳邊呢喃着,聲色裏帶了些不安的顫抖。
「沒問題。水島同學你呢?」
「什麼事?」
我的確見識了一些他們不曾看過的東西。
——一人被亂火燒成灰燼。
「真的很抱歉,難得一場歡迎宴,直到現在纔來共襄盛舉。」
「團長!」
我看着她那金色髮旋,心中五味雜陳。
「謝謝你,但我不要緊的。」
「真高興看到你平安活着。當然,水島同學你也一樣。」
只見她一板一眼地說完,併攏腳跟彎身鞠躬。
「拜託快起身吧,這種事沒什麼好道歉的,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由那欣喜的模樣來看,對方肯定就是把幹彥救出樹海的那位同盟第三騎士團團長了。嬌小的幹彥奔往高姚女性的畫面不知爲何,有點像是忠狗與飼主那種感覺。他看起來真的很親近對方。若把他們類比成我跟莉莉,儘管關係不太一樣,但也不難想像爲何干彥會那麼開心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願再回想,要是不想回答就別回答了。我可以問你一件——有關營地瓦解那天的事嗎?」
接下來,只見幹彥奔向她那兒。
「我接下來還得跟同行的其他人打招呼,若您不介意,我希望等忙完再爲您說明。」
那些已逝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你知道他們後來怎樣了嗎?」
「不,晚來是爲了其他的事。其實是因爲白天綠巨蟲的襲擊教人有些在意,所以我剛剛一直待在城牆上觀察森林。」
目送那背影,我吁嘆一聲。
走在最前頭的,是理着一頭銀色短髮,身材修長卻精實的女性。
我並不是從此懷疑他人,只是再也無法相信。
然而任憑我怎麼說,席蘭對勇者的敬意依然文風不動。
換個更淺顯的說法,我們就像是神明下凡。
到了這種地步,已經跟信仰沒有兩樣了。
「剛來這兒我有點累了。不好意思,幹彥,我對這裏還是一樣人生地不熟,能麻煩你帶我回房間嗎?」
「之前我雖然答應過,要爲您說明有關這世界的所有事情……不過很抱歉,能請您等我一會兒嗎?」
「咦?孝弘,你要回房間啦?」
之所以會這樣擔心,正是因爲我曉得她的糊塗。
他們恐怕想都沒想過,我就像衣服底下藏着的鎧甲那樣,對他們心懷顧忌。
他們堅信我們是勇者,一見到我們有難,便不疑有他地伸出援手,對我們敬重至極,絲毫不敢怠慢。
◆ ◆ ◆
一旁的幹彥聞言這麼問道,我點了個頭。
話題剛告一個段落,幹彥喊了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
我也早就料到,他打算問些什麼。
一來到房門,幹彥開口問我。
「您別擔心。這件事說來尷尬,不過看來只是我杞人憂天罷了。」
我邊想邊目送幹彥離去的背影,而銀髮女性身後的金髮碧眼少女,則是往我這兒走來。
見她正爲我擔心,我也將手環上腰,將她摟向自己。
但實際上究竟哪一邊是『正常』,哪一邊是『異常』,所謂異常又是什麼——一思考起這些事,我這下卻感到進退維谷。
這絕不會是壞事——只要他們願意將力量用於正途。
「我也一起回去吧,總不能放着真島同學一個人。」
舉凡生命、坦誠的友情,甚至是從前的那個我。
信任鄰居的他們,心存猜疑的我——兩者誰是誰非,不過是個不值得討論的問題。
本來我不太在意她這樣的多禮,如今卻曉得它從何而來。那是與我們身分不相襯的敬意,因此就算置身其中,也只是讓人渾身不自在罷了。
因此我心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沒問題。既然如此,我再跟您聯絡。」
「是喔。」
突然的呼喚,讓我回過神來。
她應該沒發現葛蓓菈或其他人吧。
相信自己的左鄰右舍,對陌生人心存善念。
我輕描淡寫,不打算再透露更多。
他們何其愚昧,何其無知。
「這我倒不介意。不過您這麼晚纔來參加宴會,是有什麼事得忙嗎?」
「他們當天就死了,當着我的面前。」
我來到這世界後失去的美好事物,他們還天經地義地握在手裏。
「都死了。」
這些事就算告訴他,又有什麼意義。
在這有魔法存在、有勇者定期降臨的異世界裏,守護人們免受怪物侵襲的勇者傳說紮根於現實,而對異世界勇者的虔誠信仰,也深植於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心目中。
例如營地瓦解所帶來的人類黑暗面、絕望的感受,還有飽受折磨在地面狼狽爬行的經驗。
「這樣啊?沒事的話那就好……謝天謝地。」
而現在,我們確實降臨於此。
於是他沒再繼續追問,這樣對我說道:
但就算如此,把人們那不疑有他的信賴批評爲愚昧,可就有些過分了。
——一人被狠狠凌遲至死。
「喔喔,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要說我沒有羨慕,肯定是違心之論。
確實,見到學生與騎士團所展現的無條件信賴,彼此的『歧異』令我深受打擊。事到如今,我再也不可能活得像他們一樣,再也打不進那個圈子。我已經永遠喪失了,加入他們的必要條件。
然而,那都無所謂。
「因爲,我現在有你們了。」
與其悼念已經逝去的事物,我更該守護這雙胳膊裏的溫暖。
而爲了守護她們,我不惜對人隱瞞,再多的慎重也不嫌少。
如今的真島孝弘就是這樣的人,沒什麼好丟臉的。
我並不反對他們以英雄身分活下去,更無意瞧不起他們,但也不會拿他們的人生之道貶低自己。就像他們那勇者的故事,我也有屬於自己、與莉莉她們一同譜出的故事。也許,透過一連串的對照而加強了這樣的決心,正是今天最大的收穫也說不定。
「先進房去吧。」
我放開莉莉。
「等下陪我聊聊吧。目前我們已經掌握了概況,明天還有不少事得請教席蘭。關於這世界有沒有其他人能馴服怪物、離開這裏後該如何弄到食物,還有……語言的問題也得設法解決。」
「畢竟主人對外語最沒轍了嘛。」
「怎麼連你都在損我……總之也只好指望那魔石了。」
我帶着莉莉,雙雙進入屋內。
隨後,將房門砰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