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看漏的一切

……這次圍繞紫蘭發生的騷動中，有兩個疑點。

一個是，她隱瞞了什麼。

另一個則是，她爲什麼要隱瞞。

最有可能的『顧慮』這個理由，已經難以說通了。昨天剛犯下過那樣的失敗，還出現同樣的失敗，也太不自然了。

那還能是爲什麼？

莎露比婭對我說。

對於現在的紫蘭，我是能夠爲她做些什麼的。

但是，如果是那樣，在情況演變到這一步之前，理應能夠處理。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紫蘭卻不來找我商量。

結果，導致了這次祕密暴露在麗雅和海蓮娜面前，明知會這樣就更應該來找我了。

這次的事情，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冷靜考慮，該怎麼做，無論是誰都一目瞭然。這不是紫蘭該犯錯誤的地方。

紫蘭不該。

……正是因爲我的這種想法，讓我忽視了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

◆ ◆ ◆

我找到紫蘭的時候，她正孤身一人蹲坐在森林深處。

坦白說，很危險。

這裏是世界最大的危險地域，是無數怪物縱橫的樹海。雖說在三層分類裏，這裏是名爲表層部的最安全領域，但一樣有着生命危險。

在這種地方孤身一人，紫蘭卻對自己的現狀毫不在意。

這是源於強悍衆所周知的同盟騎士團原副長身份，以及被頌爲樹海北域最強騎士的自負帶來的自傲嗎？

不是的。並非如此。

說到底她根本不是這種性格的人，而在談這個前……自傲這個詞，和紫蘭現在情況實在是相去甚遠。

或許是感覺情況不對，紫蘭訝異地看着我。

就宛如，以我體內流淌的鮮血爲一小石所激起的千層浪。

是從我左手上流下的血。

「魔力，不夠」

「還有莉莉閣下，洛絲閣下也在」

脫口而出的是詫異的話語。

以及這可能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也是。

何必多問。我毫不猶豫地拿劍一劃。

突然，紫蘭終於停下了動作。

考慮到魔力是能獲得的，那麼，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爲，她這才發現我正站在面前。

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吞食怪物能獲得的魔力微乎其微。而魔力不足的身體，光靠那些根本不可能滿足需求，僅此而已。

所以，這是我的錯。我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我面無表情地，把手伸向紫蘭。

那是血。

吞食怪物的屍體，能夠得到魔力。

方纔那副走投無路的模樣，就彷彿是海市蜃樓一般。

少女呻吟着，慢慢站起身。

「孝、孝弘閣下……？」

就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喃喃不休。

聲音平靜，態度沉着。

我握緊拳頭。

「接不上。接不上。接不上」

說錯了。實際上，正是如此。畢竟這正是，紫蘭想要隱瞞的事情。

因爲動搖做錯了事，給人添了麻煩所以爲此道歉。純粹，誠實。正可謂是騎士的姿態。

「……不行」

沒錯。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一直沒能注意到。

紫蘭正拼命試圖將掉落的左臂接回去。

啊啊。真的，自己的愚昧催的我自己都想吐。

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也做出了覺悟。

誠摯的聲音迴盪在我的腦海。

而這些，我至今連想都沒想過。我只認爲紫蘭是一位高潔的騎士，擁有堅定不移的信念，是個內心堅強的人。

「沒關係。我還，沒事」

「孝、孝弘閣下……？」

光（·）那（·）樣（·）還（·）不（·）夠（·）。

豎起耳朵，可以聽到少女的喃喃自語。

——你必須將那孩子徹底粉碎。你有這種覺悟嗎？

可是，我這件事並沒有絕對到能夠讓我盲目。沒有人能夠在面對任何絕望和恐怖的時候無動於衷。

「接不上……！」

爲什麼紫蘭要瞞下這件事。

兩人聽到命令，沒有驚訝。

話說到這裏斷了。

爲此，我一開始就脫下了手甲。洛絲精心製作的劍銳利非常，將我的手掌一字切開。刺痛傳來，但已經下定決心的我沒有表現在臉上。

「啊、啊啊……」

「多謝，孝弘閣下。看來，我是給你添麻煩了」

「接不上」

不對。事實的確如此。

也就是，我。

她的獨眼掃到了站在我身後的兩人。

要喫的話，就必須要挑魔力更加豐盈的食（·）物（·）。

前一刻還呆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一般來說，這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殘行爲。但是，僅限眼下的情況，並非如此。

劇變到來。

「只要找到怪物，然後，喫掉……」

「……啊啊，是追過來了啊」

這副模樣，根本就不正常，本人卻毫無察覺。

不過數秒的時間裏，方纔那走投無路的模樣便蕩然無存。

莎露比婭已經告訴了我『紫蘭隱瞞了什麼』。

也告訴了我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是什麼。

剛纔的那一幕，便是答案。

紫蘭這麼說着，禮貌地低下了頭。

——老爺，若是，你想救紫蘭的話……

「做什麼……！？」

紫蘭似乎是終於認識到了現實。她輕吐一口氣。

這是當然的。就算是紫蘭，也總有軟弱之處。

……若是沒有見到她剛纔那一幕，我或許就會真這麼想了。

巨大的眼罩下，紫蘭那僅露出半邊的的臉上，表現出了強烈的飢渴。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就彷彿故障的機械。

蒼白的面龐上是無盡的絕望。

而是迅速上前，出手制住了紫蘭。

數滴血液爲紫蘭的臉頰更添一抹豔彩。

箇中理由。

「孝、孝弘閣下？」

但是，不管怎麼試都是徒勞。左臂沒能接上，手一鬆開就掉落在地。每當這時紫蘭又會重複相同的動作。

紫蘭已經走投無路了。她的內心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但是，已經遲了。我向身後的莉莉和洛絲下令道。

一點一點，斷斷續續地，就彷彿壞掉的收音機。

不知這份徒勞持續了多久。

「……上。……不上」

「要、找怪物……」

沒有爲眼罩所掩蓋的左眼裏，閃爍着被逼上絕路的人獨有的瘋狂之色。

說話的聲音好似因爲焦躁顯得很是嘶啞。

「萬分抱歉，我竟逃了出來。因爲事發突然讓我有點動搖」

跨在被仰倒摁在地的紫蘭身上，跪坐在地。

「給我拿下」

聽莎露比婭說這個的時候，我相當能理解。

將滾落在地的手臂，再一次拾起嘗試接上。

失去了單臂，還因爲魔力不足而虛弱的身體，是不可能和莉莉洛絲兩人爲敵的，不過沒有抵抗那更好。要在她還不明所以的時候，解決一切。我走近紫蘭，拔出腰間的劍。

「……啊」

少女不在意現狀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因爲她已經顧不上了。

紫蘭的抵抗少到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她只顧着爲這突如其來的行動感到疑惑，根本沒做出什麼反應。果然她並不在狀態。

「孝弘閣下？」

聽起來像是要哭出來般。

◆ ◆ ◆

數抹硃紅，濺落在紫蘭蒼白的肌膚上獨顯豔麗。

到這一步紫蘭總算是開始動搖了，眼裏倒映出我舉起的白刃。

這轉變的過程，盡在我們眼中。

銳利的刀刃切開肉身。

紫蘭的不死族身體因爲魔力不足，出現了運轉不周的狀態。

「……誒？」

在山窮水盡的地步無法正常運轉的大腦，開始正確認識眼下的事態。

這是紫蘭昨天說的，可以認爲是事實。實際上，這和我們早已知道的事實不存在矛盾。

一聲訝異傳來。

那，爲什麼紫蘭的手臂會突然斷開掉落。

打個比方，想想艾莎莉娜就行。在我左手背上發芽的她，突然變異成了獨有·怪物降生在世。那正因爲她寄生的身體是轉移者。

用壓倒性的速度擊斃敵人，用光劍將怪物羣燒成灰燼，化作莊嚴恢宏的巨大龍體，又或者，利用感應和怪物心意相通。

考慮到這些力量都是魔力帶來的，顯而易見，轉移者的血肉作爲魔力源遠比怪物高級。實際上，以前工藤陸也看中這點，讓屬下的怪物吞食轉移者變強。

再加上說，我和紫蘭之間適性也不錯。

我和眷屬間的感應是魔力建立的，眷屬們的魔力會流向我，這都知道。

那麼，反之亦然。比起毫無關係的轉移者，她吞食我的血肉攝取魔力的時候效率會更高。

而且，實際上，這個方法已經證實有效。

那是紫蘭在奇利亞要塞剛剛化作不死怪物的時候。在讓食屍鬼狀態暴走的她取回理性的時候，我爲了讓感應的聯繫變強嘗試和她肉體接觸，結果就是肩頭被咬了一口。

這件事在強化感應的時候起到了作用，但現在想說的不是這個。

重要的地方在於，紫蘭咬了我。

那個時候，紫蘭舔舐了我的血液。

就彷彿幼貓啜飲牛奶一般。

又或是，娼婦的發情般。

不同於往常的恍惚表情，就好似妖異之花的綻放。

那是怎麼回事，現在我能理解了。

怪物的肉，說到底不過是緩解症狀用的替代品。

真島孝弘的血肉，方纔是她最爲渴望的食物。

「啊、啊啊啊……」

這就彷彿在眼看就要餓死的時候，面前忽然出現了最爲誘人的美味佳餚。理性被輕而易舉拋到千里之外也是當然。

「啊……」

還是說，她對這種非人的行徑，竟厭惡到如此地步嗎。

「……快住手，孝弘閣下」

這前一刻，咬緊了雪白的牙齒。

——……請三思，孝弘閣下。

「……這樣，不行的」

「紫蘭，你……」

這實在是超出了我的預計。

實際上，這個印象沒有錯。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一切，再這麼放任下去，不久紫蘭肯定就會無法維持身體。啃食怪物充其量只是對症療法。只是權宜之策，哪怕能夠阻止繼續衰弱，也無法促使恢復。虛弱到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期待會有療效了。

伸出頭，正要舔舐從我伸出的手上滴落的血液——

考慮到能夠粉碎理性的飢餓至今爲止時刻給她帶來的巨大痛苦，這份精神力簡直非人所能爲。

以前，剛離開奇利亞要塞的時候，路過的開拓村中發生的事情浮現腦海。

視線好似懇求般的仰望着我。樣子虛弱到像是臨終之前。

真正害怕變得不再爲人的，究竟是誰呢。

也就是說這幅怪物的身軀，竟讓她痛苦到這等地步嗎。

紫蘭半張着嘴。目光茫然。

提及我擁有和葛貝拉相同的魔力，警告我再這樣下去將會變成非人也非怪物的未知物種，勸告我不該再繼續握劍戰鬥……而我對此充耳不聞的時候，她罕有地激動了起來。

那個晚上，紫蘭指出了我身體上的變化。

哪怕，這會深深傷害到她。

那是爲什麼呢。

我將滿手的鮮血，湊到紫蘭的嘴邊。

我現在似乎能明白了。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找回理性。

要救她，必須要讓她喝下我的血。

她無力地說道。

「……抱歉，紫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