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希望的延續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3382 字
狂獸的咆哮,震盪着耳膜。
在我眼前的,已經是個再也不能稱作高屋純的存在。
曾經是高屋純的生物,化爲既無理性也無智能的一頭野獸。
鼓脹數倍於當初的左臂,高高地舉過頭頂。
「咕嚕嗚喔喔喔喔──!」
發出咆哮的狂獸,體軀滿目瘡痍。慣用的右手撕裂得將斷未斷,右胸受了深可及骨的裂傷,全身上下也佈滿無數的刀痕。
這樣的牠實力不到一半……頂多只能發揮2到3成的力量。
但光是這3成,要把我的盾牌連同手臂一起扯斷,已經綽綽有餘。我們之間就是存在如此巨大的實力差距。
因此截至目前爲止的戰鬥,我都是以閃躲狂獸的攻擊爲大前提。
透過這樣的方式,才勉強能夠與這頭怪物分庭抗禮。
但是現在,我多抱着一個莉莉,沒辦法在第一時間躲避攻擊。
那些受傷倒下的夥伴,也已經無法指望。
這樣的情況,堪稱生死交關。
因此現在的我,只剩放棄一途。
……但是,我當然不會做出那種選擇。
就算身處絕境又如何?就算山窮水盡又如何?
我可不能就此乖乖屈服。
不說別的,當初要是隻有我一個,根本連莉莉都搶不回來。
雖然身受重傷,還是爲我力挽狂瀾的葛蓓菈。
即使失去下半身,還是爲我加入戰局的蘿茲。
不過當然,憑人類的肉身能夠發揮的體能,不可能比得上她。
若工藤陸的眷族,魔淤泥崔沙的污泥盾是能夠提升防禦力的外殼,我的就是能夠增強馬力與耐力的強化外骨骼了。
──意識恢復了。
強大的衝擊沿着左臂,襲向全身上下──
而在眼前的,則是狂獸的身影。
「喀啊啊啊啊啊!」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抱着的莉莉身上。她柔細、溫暖又惹人憐愛。我同時在心中發誓,絕不要再失去她,只要有這樣的信念,再強烈的不安都能夠克服。
乍看之下,狂獸沒受到什麼傷害,就只是踉蹌了一下,對預期外的事態一時反應不過來。
「……喀噗!」
照理說,狂獸的一擊足以把我壓成紙屑。既然承受住那一擊,那個瞬間的我確實已觸及葛蓓菈的境界。
配合那樣的鼓動,魔力一口氣開始循環。
但現在,那樣的上限已經突破。
我不是孤軍奮戰。
那麼必然地,擁有和葛蓓菈相同魔力流的我,要還原出樹海最強白蜘蛛的體能與肉體強度,理論上是有可能的。
今天的我狀況奇佳,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我發出咆吼,揮別那些不安。
連一點戰力都沒有,依然抱着蘿茲爲我奔走的加藤。
證據就是,牠的腳步只向後退了一步,等腳底再次踏穩地表,狂獸憤怒的咆哮立刻又傳了過來。黃色的眼珠如今充滿血絲,更增添了牠的狂態。追擊應該馬上就會到來吧。我不論是選擇逃命或防禦,都得趕緊行動纔行。
──嬌滴滴地望過來的眼神,清晰地顯影在腦海裏。
這樣或許我就能夠驅動出和葛蓓菈相同強度的魔力?
腦海裏勾勒出的,是樹海深處最強的白蜘蛛──葛蓓菈的身影。
平和的聲音與破壞的聲音,雙雙傳進耳裏。
但我蘊含白蜘蛛魔力的這一擊,同樣也是來自怪物。
而這一切帶來的變化,並不只偈限於我體內。
隨着慘叫聲,眼前的巨軀被擊飛。
原來那是寄宿在我左手上的另一個生命──艾撒麗正在凸顯她的存在。
但這件事唯獨在我身上,跟一般的情況不太一樣。
事情還不只這樣。
帶着這樣的覺悟──體內流動的魔力開始以竭盡所能的速度循環。
咆哮聲中化身狂獸的高屋揮出怪物的一擊。
看來我似乎失神了一瞬間。
貧瘠的土壤孕育不了大樹。艾撒麗就算具有再高的潛力,一旦紮根在我這個人類身上,自然而然也會受到限制。
在這世界裏隨着魔力的流動方式,會帶來各種特異的現象。
我的左手由內到外,這下都徹底得到了強化。
有她們這些賭上性命陪我一起戰鬥的夥伴,我才能再次擁抱莉莉。
但如果只是維持一瞬間呢?
艾撒麗紮根的左手內部,異樣感開始增加。
因爲我強化體能時充斥體內的魔力流,其實是向葛蓓菈模仿來的。
橫隔膜正痙攣着。
「該……死。」
除此之外,異常的疲憊襲向全身。
神經將訊號傳遞到所有末梢,要求肉體超越巔峯。
「──已經不要緊了,主人。」
當然若考慮到我跟葛蓓菈之間太過懸殊的實力差距,要持續維持這樣的魔力,相當不切實際。
架起盾牌的左臂芯杆開始發熱。
只要擁有曾經跟十文字達也正面對打的葛蓓菈那樣的拔山之力,要抵擋受傷的狂獸攻擊並非不可能。
在戰鬥期間,我一直透過魔力提升體能,但那樣現在一點都不夠用。
手背上冒出的藤蔓已經像蛇一樣,沿着手腕攀爬到肩膀上。
可能就因爲這樣,我纔會異想天開地想到這種點子。
艾撒麗剛柔兼備的植物體,牢牢地補強纏繞着的手腕。
要是逃不掉,我就只剩抵擋這個選項。
此刻我需要的,是能夠抵擋狂獸一擊的持久力。
失敗的呼吸,隨着咽喉深處的血液一起嘔出。
看樣子,我的手腳目前都還健在。
但……
「咕嚕嗚嗚嗚嗚……」
──緊抱時傳來的身體觸感,還殘留在這雙手臂上。
此外,這有部分是由於我們肉體上的資質差距。
彷彿化爲骨頭與肌肉之外的第三器官,以力量爲我鞏固肉體的艾撒麗根部,如今已經穿越手肘,來到上臂的前半截部位。
幾乎像是毆打的力道,使盾牌劇烈地撞上野獸的手臂。
骨骼也變得更加堅韌,支撐着湧現的種種力量。
顫抖的雙腿一軟,我整個人跪向地面。
顫抖的手臂,正準備提起如今對我來說宛如巨巖的盾牌──
◆ ◆ ◆
手指連指尖都麻木了,再也無法控制。
那是現實的肉體承受不住劇烈變化而發出的哀號嗎?抑或只是我的幻聽?還是說……
若在這裏的是葛蓓菈本人,一定能把受傷的狂獸攻擊彈開,再賞牠一記追擊吧。看來我就算處於前所未有的巔峯狀態,體內循環的魔力還是沒百分之百完美重現。
「喔喔喔喔喔喔!」
而這樣的變化進行到最後,我的體內傳出輕輕的劈裂聲。
既然這樣,只要依樣畫葫蘆就行了。
魔力流經的肌肉,醞釀出原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艾撒麗照着我的期望,進化成最適合應付眼前狀況的形態。
「──」
右手也還牢牢地抱着莉莉。
一時之間,我沒能掌握情況。
既然抱着莉莉的右手無法使用,我剩下的武器就只有左手上的盾牌。
那是桎梏解除之聲,是束縛少女的鎖鏈傳出的絕命哀號。
「嗥嗚!?」
或者應該說,一丁點兒戰果。
我人站在原本的位置,舉着盾牌的手臂依然伸向前方。
在我喪失意識的前一刻,一步之遙的狂獸就像是撞上什麼隱形的牆壁般,身子搖搖晃晃。而那正是我孤注一擲所帶來的戰果。
狂獸再次舉起手臂,這次將會確實斷送我的生命。
大家的希望,於是接棒給最後一人。
行動不自在的身體,試着擺出防禦架勢。
因此,我不能一個人擅自放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免夥伴們爲我延續至今的希望斷絕,即使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放棄。
就算要死我也不會放棄,會掙扎到最後一刻。
我嚐到自己的血味,感受着自身的膚淺。
不,不只是人類,甚至連怪物也一樣。畢竟她可是樹海深處最強的高階怪,甚至是寫進勇者傳說裏被人們傳頌的存在。
我正面盯着那面目全非的身形,凝聚渾身之力挺出盾牌。
現在的我一定辦得到──帶着堅定的自信,腦海裏浮現出以蜘蛛絲擄獲我心的少女,那驍勇又美麗的戰場英姿。
「啊……?」
傾注全力的最大瞬間風速。我重現了葛蓓菈體內狂嘯的魔力奔流。
心臟陣陣鼓動着。
──我和她的心的距離,比過去共度的任何瞬間都要來得親近。
隨着咆哮聲,狂獸木樁般的手臂砸了下來。
我能有現在,都是她們接力帶來的。
但這終究跟樹海最強的白蜘蛛差得遠了。
「嗚……」
艾撒麗是寄生藤──棲息於樹海深處的怪物子彈藤的種子,寄生到轉移者的我身上而萌發出的、突變種的植物型怪物。而她的存在方式,當然也是比照一般植物。
屈膝半跪的我,被一旁伸來的胳膊給揣抱着。
纖細、柔和而踏實的觸感。從我當初決定在這世界活下去的瞬間,一路守護我至今的手。
那手臂的主人蹬向地面,和狂獸拉出距離。
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地面。
苦笑從嘴角溢出。
「……結果到頭來,我又被妳救了一命。」
這次本來是我打算救她……不過嘛,看來還是不如人意。
「這次真是表現得太遜了。」
「不會啦,主人別這麼說。」
從魔法道具『罪愆縛鎖』裏鬆綁的莉莉,對我所說的話語搖搖頭。
亞麻色的髮絲隨之搖曳。
稍微沾上泥土的臉龐,綻放出花朵般美麗的笑容。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最喜歡爲了我們大家而努力的主人。這樣的心到現在還是不變。」
「莉莉……」
「主人你永遠是最帥的。」
指尖疼惜似地輕撫我的臉頰。
「我最喜歡這樣的主人了。接下來的事,主人就請放心吧。」
說完,莉莉起身。
浩然的眼神瞋視着黃色眼珠裏滿懷憤怒的野獸身影。
「我們倆會負責搞定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