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超越極限

「我們倆會負責搞定那個東西。」

莉莉抿起雙脣，瞋視眼前的狂獸。

「……」

那樣的身影不知怎地，看起來總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不禁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樣的莉莉側臉。

那是凜然無畏的表情，深深吸引我的堅毅風範。在眼前的是熟悉的莉莉，看起來並沒有哪裏不對勁。

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我雖然這麼想，卻又感到有些耿耿於懷。

因爲若要用錯覺兩個字解釋，總覺得還是有些什麼地方不太一樣。

「準備上了！」

莉莉兩眼一睜，自我鼓舞似地吆喝一聲。

「嗚啦啊啊啊啊！」

與之對峙的狂獸也一樣發出獸性十足的咆哮，朝這裏衝鋒而來。

背向我的莉莉，無所畏懼地向前邁進。

她的手裏沒有平常慣用的矛。

雙方都是赤手空拳。但狂獸的巨腕，是一拍就足以讓人不留原形的兇器，絕不是手無寸鐵的人能夠對抗的。

「咕嚕啊啊啊啊！」

早已無法分辨對手的狂獸，兇器般的手臂掃了過來。

面對這一擊，莉莉可以選擇躲避。

既然手上沒有任何武器，照理說只能提高警覺並不斷閃躲攻擊。

架在地面而重量感十足的龜殼，成了完美的盾牌替代品。

雖然不知道喪失智能的狂獸是不是真的想得到這麼多，但牠的企圖十之八九是這樣沒錯。

只有腰部以上成形的灰狼咬上狂獸的手肘，尖利的獠牙刺穿肌膚。

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莉莉！」

「喀啊啊啊啊！」

照理說是這樣。

和莉莉的體格不相稱的大型獸上肢，對我來說似曾相識。

張開的掌心對準高屋純，少女自信堅定地笑了。

莉莉學會的部分擬態，是強力的能力。

被咬得措手不及，讓狂獸忍不住向後退卻。

而剛毛兔的上肢前端，手腕以上又化爲巨大的龜殼，以那接下高屋的一擊。

「咕啦啊啊啊！？」

我先前是這麼做的，也以爲她當然會這麼做。

掙脫束縛的狂獸，正準備展開追擊。

儘管如此，狂獸還是不肯停止發飆。

強韌的獸軀，並沒有因此被打倒。

莉莉的臂力，比外觀所見還要更強。但狂獸的力氣超脫框架，就算再怎麼身受重傷，也不是她能夠以蠻力正面抗衡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見她原地停下腳步，纖細的手臂伸了出去。

面孔扭曲的狂獸硬是將狼甩開。緊咬的狼頭被擊碎，噴濺開來的零星肉片化爲史萊姆的體組織掉到地上。

只見龜殼的表面浮現波紋，接着火獠牙的狼頭邊咆哮邊從中竄出。

但緊接着，被颳走倒在遠處的狂獸，黃色的雙眼猛地睜開。

擬態的怪物整體實力或許不值一提，但在擅長的領域上也能與強敵一較高下。而現在能夠將怪物的優點整合起來的莉莉，某方面來說，實力或許已經達到葛蓓菈的境界。

仔細一回想，莉莉剛剛是怎麼解開『罪愆縛鎖』的？這是隻有葛蓓菈等級的怪物才能掙脫的魔法道具。既然能夠重拾自由，就證明她已經克服了那道阻礙。

但那終究只是無數魑魅魍魎的其中之一。

最後，不知將巨軀刮向何方。

「咕嚕嗚嗚啊啊啊啊！」

眼前發生的就是跟那完全相同的景象。

然而魑魅的泥流沒完沒了。

邊後退邊揮舞的手臂，打碎了伸出毒牙而竄來的毒蛇。

但現在的牠再也不能戰鬥了。

「這就是我至今的點滴累積！有本事的話就接招吧！」

但看樣子，那力量還是不可能毫無限制。

呈水平方向伸出的單手，接下狂獸揮掃而來的粗臂。

我也一樣目瞪口呆，愣視那般光景。

「我沒事。」

我愕然不已。

眼前的現實，就是那回答。

莉莉平常能夠以水島美穗的姿態，擬態出各種其他怪物的能力。

不會錯的，那肯定是樹海深處的怪物──剛毛兔的上肢。

「咕嚕啊啊啊啊！」

但現在，莉莉卻正面接住高屋的一擊。

「喀啊啊啊啊啊！」

莉莉的左手不知何時變形爲蛇。

比莉莉身體更大的龜殼，看來是來自齊利亞堡壘那時吞噬的大量怪物之一──巨大陸龜「裝甲龜」的一部分。

小九頭蛇──棲息於樹海淺層的怪物。

「憑現在的我們，一定能夠超越任何極限。」

牠從一開始就是靠着狂獸化硬逼着身體繼續活動。

目擊一切所帶來的震撼讓我屏息觀望，而莉莉向前伸出的手也終於慢慢放下。

因爲狂獸的狀態已經像是一條破抹布，牠光是起身，全身傷口即噴出血液，右臂甚至已經血肉模糊地掉在地上。

她採取的是更超出我想像的行動。

眼前的現實令人有些難以置信……但是，真正把我嚇一跳的並不是這一幕。

「那難不成是……部分擬態？」

擬態史萊姆擬態能力的極限，長久以來，一直是擋在莉莉面前的一道高牆。

「殺啊啊啊啊啊！」

「喀、喀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玩具箱被整個倒掀開來似地，過去被莉莉吞沒的種種怪物，如同洪水般襲向狂獸。狂獸睜大一雙黃眼並停下腳步，但衝突已經無可避免。

壓倒性的數量差，將憤怒的狂獸打垮、撂倒、輾壓。

就算是乍看不動如山的巨巖，一旦碰上洪水還是會被沖走。

「嗯……！」

蹙眉的莉莉嘟囔了句：

牠帶着咆哮，筆直衝着莉莉而來。

「……看來雖然有人幫忙，但憑現在的我最多也只能控制4頭嗎？」

這段期間，狂獸原本失衡的姿勢也已經重新站穩。

而部分擬態，就是用來解決這問題的方案之一。

「……她成功、了嗎？」

這幾乎等於是某種自殺行爲。

而原本來勢洶洶的莉莉，就在這時停止攻擊。

一瞬之間的全力運作。不考慮先後的必殺一擊。莉莉的全身噴發出強大得驚人的魔力。

這讓我不禁兩眼發直。

驚愕的哀號也響起。

光是還站得起來，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並且帶着咆哮，從地面再次起身。

揮落的巨臂粉碎了前頭的怪物。

說來也巧，這決策就跟我前不久選擇的一樣。

下個瞬間，從莉莉的手腕，竄出各式各樣的魑魅魍魎。

「喀啊啊啊啊啊啊！」

成羣的魑魅魍魎，不過一眨眼便消失無蹤。

我從身後傳來的呼喚，莉莉以背影回應。

◆　◆　◆

看來她終究消耗甚鉅，肩膀因大口喘息而起伏。原本被戰鬥喧囂籠罩的羣山重回靜謐，在呢喃般的樹葉沙沙聲裏，她急促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要是對方同時能使出的招數有限，那就用招架不住的攻勢一鼓作氣地撂倒就行了。

「……牠竟然還站得起來！？」

咚……沉重的低響傳來。

一齊失去形體，化爲半液態組織後，紛紛流回莉莉的手腕。

更驚人的光景，隨後映入眼簾。

狂獸退化的理智所換來的發達本能，似乎從這樣的她身上看出勝算。

等推導出答案，愕然的我嘟囔了聲：

逼近的狂獸當前，只見她倏地伸出手。

我知道莉莉爲了這件事有多麼煩惱。

一灘又一灘的血液濺到地表。

但若不是以原本的模樣，擬態出的能力將會大幅劣化。

因爲揮落的狂獸一擊，竟然被莉莉水平伸出的單手接了下來。

隨後一湧而上的怪物，紛紛衝撞着巨軀。

但看樣子，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事。

而她那原本應該如女孩般線條纖細的手肘前方，化爲和高屋相同的獸臂。

但部分擬態是尚未完成的技能。

但6根蛇頭，襲向牠的顏面。

再這樣暴動下去，用不着我們出手，牠搞不好會先把自己弄死。

高屋純獲得的獨有能力，也許只是種傷人更傷己的玩意兒。

一開始犧牲理性，接着犧牲自我……直到生命被破壞殆盡纔會罷休。

露出尖牙嘶吼的狂獸，讓莉莉微帶悲愴地凝望着牠。

「沒有用的。」

接着她說了：

「我是永遠不會屬於你的。」

平緩而黯然的聲調，完全不像身處戰場。

話聲裏聽起來，像是蘊含了某些特別的情感……

「……」

忽然間，狂獸的吼聲漸弱。

黃色渾濁的眼瞳，凝望着莉莉的身影。

那舉止就像是在確認些什麼。

回望着那雙眼眸的莉莉，忽然轉頭看向我。

看似熟悉的她──眼神似乎有哪裏不同。

兩片薄脣微張。

「我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以堅定的口吻說完，少女再次面向狂獸。

「所以，純，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

「……」

見莉莉察覺到我的視線，顯得一臉納悶的樣子，我對她搖了搖頭。

「欸，莉莉，妳還有施展治癒魔法的……」

莉莉顯然已經疲乏，誰也說不準繼續打下去能不能全身而退。繼續打下去的話，就算狂獸也許會自滅，我們也可能跟着陪葬。沒必要冒這種險。

那已經不再是高屋純，只是一頭野獸，只是只怪物罷了。

原本望着野獸離去的樹林深處的我，隨着呼喚轉過頭。

但爲難的地方在於，我現在沒資格這樣做。

「我……撐不住、了……」

只要狂獸不危害我們，放了牠也無所謂。而且我有種預感，今後牠應該不會再對我們亮出獠牙了。

「但別擔、心……」

來到我身邊的莉莉，垂下眉毛擺了個笑臉。

但牠並沒有撲上來，而是跳向身後。

──餘力嗎？我話還沒能問完，莉莉已經倒進我的懷裏。

「……咦？」

◆　◆　◆

「抱歉，我沒能將牠擊殺。」

一直倒豎的體毛重新貼平。

牠已經是頭純粹的野獸，還有沒有可能變回高屋純都很難說。接下來牠應該會像一般的怪物一樣活在哪裏，或是死在哪裏。

一聲吼叫響起。

「抱歉，主人。」

我搖搖頭。

「無所謂。」

不知怎地，我就是覺得不該讓現在的莉莉殺了那頭狂獸。

「莉、莉莉……？」

莉莉仰望着我，疲憊不堪又發燙的臉蛋，竭盡所能地扮了個笑臉。

但爲何會這麼想，原因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不，沒事。」

而且我也跟飯野約定過，不會殺死高屋純。

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的身子已散了一地。

「怎麼了，主人？」

我得先確認受傷的同伴們傷勢如何，給她們起碼的治療。雖然大家都沒傷重到危及生命，但傷勢總不能擱置下去。

在我懷裏的莉莉，近乎呻吟地輕聲說道。

只要大家平安無事，我就已經別無所求。

莉莉隔着衣服傳來的體溫燙得異常。

當然了，牠早已喪失能夠做出有意義反應的理智。

總之，災難已經過去。現在這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野獸那不可思議的巨軀如今看起來，感覺就像是紙老虎般空虛。那樣的身影讓我自然地體悟到，這次勝負已確實告一段落了。

關於這方面，就跟我之前向飯野說過的一樣。

最後交互看了我跟莉莉一眼，狂獸轉過身子。

若要再補充，其實我現在感到心中有塊大石頭放下了。

「我只、是……休息……一、下……」

曾是高屋純的野獸，隨後消失在樹林之中。

牠的最後一聲。

但……雖然沒有做出明確的反應，失去理性的野獸還是凝視着眼前的少女，停下了動作。

我實在累到沒辦法再想更多。大概是因爲原本的緊張鬆懈了下來，我現在恨不得就地坐下來好好休息。

狂獸毫無反應。

而那身影裏，至今存在的所有敵意與惡意，像是全都褪得一乾二淨似地。

像是痩了一圈的野獸，發出低吼瞪向地面。

「主人。」

「我想這樣纔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