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傀儡的朋友~蘿茲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1.4萬 字
「真菜,你覺得主人這人怎麼樣?」
乍聽我的提問,真菜神情僵硬。
這對她來說,這肯定是觸及核心的問題……或者說,我此刻介入的,是名爲加藤真菜的少女,從來不曾對人開啓的內心世界。
「……算了吧,蘿茲。我想這個話題,聊起來一定不會盡興的。」
真菜的回應,乍聽之下心平氣和。
只花一瞬間,便回到平時的面無表情,只能說她實在有一套。
「蘿茲,我們今天過得很開心吧?雖然我遇上難爲情的事,還害葛蓓菈出那樣的糗……不過一整天都過得很盡興,不是嗎?要是在最後爲了這奇怪的話題糟蹋一整天的好心情,豈不是太可惜了。所以,這件事還是別提了吧?」
「不,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搖搖頭回答。
今天的確是愜意的一天,即使搞砸了點事情,也將成爲未來的回憶。這是我們的日常點滴。再怎樣的芝麻小事,都是屬於我們的寶物。
就如真菜所言,我可能會壞了一天的好心情,或者說,推翻累積至今的一切。我接下來要做的,正是糟蹋這些寶物的行爲。
話雖如此,我卻無法住口。
一種危機感正在發酵。
現在的我能夠確信,自己不該害怕插手這件事。真菜望着堡壘的微笑就是這麼縹渺,帶有稍縱即逝的透明感。
「我從以前就很好奇一件事。」
因此,我還是插手了。
因爲賜予我力量,讓我走到今天的人,就是真菜。
「主人一直都懷疑真菜,而你也曉得這件事,卻還是一路幫助主人至今。」
「……關於這件事,蘿茲你對哪個部分有疑問嗎?要是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我願意道歉。」
「爲何要這麼說?你當然不必道任何歉。」
於是,我的話鋒又回到帶起這話題的最初原因上頭。
以前葛蓓菈還沒得到名字,一度與我們爲敵的那時,她不但擬定救援計劃,甚至爲了主人鋌而走險,還扮演黑臉,讓失控的大姊重拾冷靜。
……並且,不求任何回報。
「——那我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而要是這樣的反應,發生在主人這種受過心傷的人身上呢?
「……」
「但是我從你剛纔的身影看出答案。真菜,你其實——」
「先假設蘿茲你說得沒錯——」
是的,輪不到我擔心……但這件事並不容易,同樣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畢竟,有誰會故意引人懷疑呢?
真菜眼神揣測地端詳着我,瞧得目不轉睛。
名爲加藤真菜的少女太過淒涼,讓人無法置之不理。因此——……
我再一次地,問了她相同的問題。
當然,主人會不斷尋找下去,總有一天會以某種方式善盡責任。這點毋庸置疑,輪不到我來操心。
透過不斷被懷疑,真菜才得以繼續陪伴主人。這方法固然能維繫兩人的關係,但也絕不會有加深的一天。
「因爲真菜,我認爲你不想離開主人身邊。」
在我看來,真菜執意與幸福背道而馳,選擇喫虧的道路。
她一直以來不曾埋怨、動怒或賭氣。就只是不斷尋找,有什麼是她這毫無力量的人能夠做的事。
因爲不管真菜有沒有幫忙,主人遲早有機會克服對人類的不信賴。一旦成功克服,兩人的關係也將告終,到時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永遠遭主人懷疑的少女。
綜合以上幾點——我只能推導出唯一的結論。
主人懷疑真菜。
但……也許那不單只是因爲主人以有色眼鏡看待她?是真菜本身就行爲可疑,才逼得主人不得不那樣懷疑嗎?
這種情感真要說的話,就像是某種願望。
「……是嗎?我不這麼認爲,不過既然真菜你這麼說,那麼或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
「主人收留你的時候說過,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去。主人現在認爲真菜你對他有恩……不對,就算不是這樣,主人也不會棄你而去,一樣會負起責任找到能夠安心託付你的地方。但……我認爲這其實並不容易。」
我自然而然想起,真菜曾經給我的鼓勵話語。
「我隱約能感覺得出,真菜你對主人的情感。那跟我的心情一樣,對嗎?」
「……這點我無法否認,但蘿茲你爲什麼會把這件事聯想成——我不希望真島學長信任人類呢?」
「原來如此,就因爲是我教的,所以我的心思反而被你看透了嗎?這還真讓人難爲情呢。」
「是的,以主人的個性,不可能把真菜你這樣的大恩人交給自己都信不過的對象。但是主人不相信人類,也就是說,他根本找不到能夠安心託付你去處的地方。而只要主人一天無法相信人類……」
「但是先扣掉假設性的問題,真菜你不曾化解主人對你的誤會,甚至連嘗試都不願意,不是嗎?」
加藤真菜是個不簡單的女孩,一路指引我未成熟的心。即使只有我這麼認爲,我也願意堅信下去。有了這充分的理由,我接着開口:
關於這點,我怎麼也想不透。
她的微笑輕薄得像是吹彈可破,卻絕不讓人窺見內心。
「——不希望主人相信人類,是嗎?」
「真菜,你對主人應該也心懷強烈情感,爲何像這樣屈就自己?要我『別抹煞自己的心』的人,不就是真菜你嗎?」
這種事說起來,相當於某種自殘行爲。真菜沒道理做出自殘這種傻事,所以我雖然對她的行爲存疑已久,卻只當成是自己多心。
——何不試着爲自己的願望努力呢?蘿茲你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那一種。
這些日子,我一直觀察着主人與真菜的往來。我思考他們的一切,希望能深入理解。關於這兩人,我能驕傲地說,誰也比不上我對他們的關心。
若我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不能實現的願望又是什麼?
「……」
「只不過,這一切全都來自真菜你的指導。」
這樣的事,我不可能視若無睹。
不只是我,恐怕沒有人會了解。
「這……」
套句真菜說過的話,她的所作所爲,裏頭就只有『想爲人做什麼』,卻沒有『想做什麼』
若要繼續深究,她當時利用白色蜘蛛得不到的幸福來攻擊葛蓓菈,這樣的手法某方面來說,或許也是來自她自虐的思考模式吧。
她不只一次說過『羨慕』,指的又是哪一點?
「關於這點,我直到剛剛也還不明白。」
「……我倒是覺得,蘿茲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話雖如此,大姊似乎傾向消極面對,不過目前先不討論。
那是張沒有陰霾,透明的笑靨。
「我只是覺得,真菜你應該有其他更好的做法能選擇,不是嗎?」
我直到現在,依然不明白她的用意,那麼會對她這費解的行徑起疑心,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但,我心中絕不這麼認爲。
「你跟主人的關係雖然有期限,期限卻能夠延長。誤會與懷疑一旦化解,有可能縮短你們共處的時間,因此你反其道而行,讓主人懷疑你。只要先釐清這樣的動機,真菜你那匪夷所思的行爲就不難理解了。」
既然她自己都這麼說了,我也無意否認下去。
真菜沒說話,只微微睜大眼。
真菜就和我一樣,希望陪伴在主人身邊。
「關於這件事,我們恐怕都幫不上主人的忙。但是真菜,我認爲你有辦法化解主人的心傷。」
「不容易?」
帶着確信的支持,我繼續開口:
但是,這樣的行爲未免太過空虛,甚至教人於心不忍。
因此,這恐怕是我纔會有的疑問。
若我猜得沒錯,事情就說得通了。因爲真菜不同於我們,跟主人的關係是有時效性的。
真菜雖然知道這件事,卻從來沒停止幫助主人。
不必透過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真菜也能待在主人身邊。
主人會認爲對方另有圖謀,得靠這些事來掩蓋,懷疑她別有居心,可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應該不值得驚訝吧。瞭解人心方面,我還差得遠了。」
「真沒想到那個老是哀傷自己『不懂人心的細膩』、『不懂主人的想法』的蘿茲,竟然領悟得這麼快。」
雖然我跟主人不同,打從一開始就不怎麼懷疑真菜,但她一旦幫我的忙,有時說是『與我感同身受』,有時說是要『答謝我』,有時說是『想交朋友』,總是能將各種情感完美訴諸言語。
而不可思議的是,她一旦面對我,這些特質又變得判若兩人。
以前,主人在營地瓦解時遭受折磨,導致極度不信任人類。在那個夜晚以前,主人看待真菜的目光總是疑心重重,連我都覺得近乎異常。
真菜就像我一樣,甚至更殷切地望着堡壘。要是這樣的她,懷的情感和我相同……
我欠缺的地方,自己最清楚。
「真菜,你一直故意讓主人懷疑自己嗎?」
若換成其他人來看,也許會錯過那樣的變化,然而那看似細微的情感表現,足以將我心中的疑問化爲肯定。
在主人的面前,真菜的舉動總顯得行跡可疑。
跟眺望堡壘時一樣平和的笑容……卻不知爲何,反倒讓我的心難以平靜。
我搖頭說道:
真菜要我別輕言放棄,然而真正放棄的又是誰?
而最大的問題點就在於,這件事就連我都看得出來,真菜如此伶俐的人不可能沒發現。
或『想要人爲自己做什麼』的部分。要是這些要素象徵『人性』,真菜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個缺乏『人性』的人……
而她會助心智尚未成熟的我一臂之力,或許也有部分是因爲——我是主人的眷族之一。
由於執行上的困難,主人勢必得花更長時間才能實踐。就在這裏頭,我發現真菜這自殘般行爲的動機。
「……老實說,我真是喫了一驚。」
可以確定的是,主人眼中的她,絕不是我所認識的加藤真菜,而是嘴裏藏著名爲圖謀的獠牙,一頭『怪物』的身影。
她說能體會我們眷族的感受,原因是什麼?
「真菜你寧願被懷疑下去,也不想離開主人。你對主人懷抱這麼深的情感,甚至願意替他效勞而不求回報。我有說錯嗎?」
要是不想分離,何不坦然說出口?
我回憶起——主人准許我教真菜魔法的那個夜晚。
……但,這樣的疑心,真的單純來自主人的心理創傷嗎?
不久,真菜嘴角揚起微笑開口:
真菜的疑問,讓我想起剛剛她那對專情的眼眸。
如果對主人懷有特別的情感,何不老實告訴他?
真菜也沒否認我的說法,點點頭接着說道:
像這樣的行爲,任誰都會不禁好奇她究竟有什麼盤算。
「真菜,你覺得主人這人怎麼樣?」
真菜不同於我,瞭解她自己的情意。照理來說,她應該隨時都能表白。
我也跟她一樣凝視着對方,沒有任何讓步的打算。
可是一旦面對主人,她卻不曾嘗試化解那些誤會,甚至就像是在助長主人心中萌芽的疑念。
真菜微苦的笑容並不是裝出來的假象,而是發自內心的展現。
我透過戴着面具的容貌端詳着朋友,接着說道:
「受過心傷的主人要是相信了你,就等於下定決心再次信任人類……這種事我雖然無法想像,卻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主人自己恐怕難以克服,我沒辦法幫得上忙,葛蓓菈也是一樣,菖蒲跟艾撒麗就更不必說了。真正能夠幫助主人的,恐怕就只有跟主人心靈最爲接近的莉莉大姊。」
主人對真菜的不解與疑竇,總是盤據着他的心。
真菜是我的恩師,是我最親近的人,因此即使是駑鈍的我,也能摸索出她的真心。
此外還有一件事——真菜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欺騙過我。
對真菜來說,要用言語愚弄我,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然而基於誠信,她沒有這麼做過,她總是以朋友的身分對待我。當初答應她『想和你成爲朋友』的要求果然是正確的。想到這兒,我這下更加無法對她置之不理。
看着下定決心的我,真菜嘴角揚起,微笑中摻了點苦澀。
「你剛問,我覺得真島學長怎樣……是嗎?」
低喃的真菜雙手握到身後,轉過身子背向我。
映入她眼簾的景象,這下改爲主人所在的堡壘。
「這問題沒那麼複雜。我的答案不但普通,甚至還有些老掉牙。」
真菜嘴角露出若有似無的笑靨,帶着那稍縱即逝的氛圍說了下去:
「可是我想蘿茲你應該不會懂吧。一個什麼慘況都見識過的女生,會對拯救自己的男生懷抱什麼樣的情感……」
這股彷彿一碰就會碎裂、一眨眼就會消失的氛圍,爲原本就已經夠纖弱的真菜,釀出某種
不祥的透明感。
面對如此脆弱的她,我卻什麼安慰的話也擠不出來。
就如真菜所言一般,我的確不懂。
我連自己的情感都還無法完全理解,不可能以言語詮釋懷有相同情感的真菜。她說我不懂,我也只能默然承認。
心中這麼思考的時候,真菜轉身面向我開口:
「這份情感,我並不打算告訴真島學長。」
「……!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
——不要壓抑自己的心。
問題在於——眼前現身的綠巨蟲,可不只一隻而已。
爲什麼我們跟真菜之間沒有心靈聯繫呢?要是有,她或許就不至於鑽牛角尖到這種地步了。
我並不是搞砸了,也不是死心放棄。
以這樣的標準來看,真菜只是凡人,是名隨處可見的少女,心思就像一般人那樣細膩。
以心懷的唯一情感爲糧,埋頭邁向目標的『活屍』——正是加藤真菜這頭怪物的真面目。
「當然,我知道那隻不過是錯覺。我只是個人類,無法跟學長心靈聯繫。也許蘿茲你覺得這想法令人不舒服……但我不在乎那是不是錯覺。對於失去一切、只剩空殼的我來說,它是唯一能倚靠的溫暖。」
或者說,人類本來就不是多堅強的生物,一旦遇上慘不忍睹的悲劇,有時也會選擇死亡。
就只是因爲,錯過了那個機會。
但是這句話,真菜沒有聽進去。
但若是這些都沒了呢?
「真菜……你難不成——」
……這種事,誰也不可能接受的。
「請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大家都能過得幸福?要是少了真菜,怎麼可能如你所願?」
我還以爲自己有些成長,實際上卻連一名朋友都沒法挽回。
遠方傳來的聲響,正步步進逼。最初微小的聲音逐漸放大,甚至開始夾雜破壞的聲浪。
無從表達,無法說服。
這名走過人間煉獄、飽嘗絕望的少女,並沒有堅強到能夠重新振作。
我第一時間帶着真菜打算離開——卻發現爲時已晚。它們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此時震撼我的,是它們的『數量』。
——你的心願是實現得了的。
這種事雖然難得,倒也不是不可能。同種類的怪物就算沒有火獠牙那樣的羣居習性,有時也會一起行動。
——不能輕言放棄。
所以——所以?
我很確定,真菜她錯得離譜,而且渾然不覺。看似笑得豁達,卻什麼也沒搞懂。
「蘿茲……?」
——不知不覺間,我扯開嗓子打斷真菜的話。
質量與推力蹂躪着叢林,枝葉漫天飛舞。從中現身的,是綠色的巨大毛蟲——綠巨蟲的龐然身軀。
「請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一道微小的聲音傳入耳裏。
而細膩又脆弱的加藤真菜,在小木屋那時就已經死去了。
我得想想辦法,用理論說服真菜。
這樣的真菜某方面來說,就跟我們眷族怪物有些相似,差別只在於一方喪失了一切,另一方則是當初就一無所有。
「真島學長已經撐過白色蜘蛛這最嚴重的危機,莉莉雖然不太穩定、需要人陪,但心態成長後也克服了這點。葛蓓菈如今成功獲得你們的接納。接下來,只剩蘿茲你對真島學長的心意,但這件事也不再需要我幫忙了。我就算不在,一切也不會有問題。蘿茲你的心,成長得比我所想像中還要快。只要假以時日,一個人一定也能做得很好。」
這感覺讓人既心急又懊喪,身子不爭氣地顫抖着。
「所以我就是在問爲什麼!你明明曉得那情感多重要,還教會我它的可貴,爲什麼自己卻……!?」
這樣的未來對我來說,實在難以接受——
「對真島學長的情感……我要是少了它,就會變回當初的屍體。要是對他表白而被拒絕,我也就等於當場死亡。」
「可是,你真的不必在乎我喔。我是個人類,不是真島學長的眷族,在學長跟眷族的故事裏只是個配角罷了……身爲早就死過一次的人,關於幸福之類的事,我已經想都不敢想了。」
迎面而來的虛幻微笑,讓我再次一陣戰慄。
真菜是認真的。
真菜愕然地望着我。
真菜送給我的每句話,我連一句都沒辦法還給她。
我該就此妥協、噤聲,默認真菜的說法嗎?
不只是她,主人也曾爲自己的不成熟而苦惱,小主人一歲的真菜就算懂得比我更多,總是會有想不透的事;或許有些部分,是我懂而她不懂的領域。
「沒有什麼希望不希望的,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唉,蘿茲你太善良了。」
那樣的直覺並沒有錯。只有坦然接受即將消失的未來,人們才擺得出那樣的微笑。真菜打算抱着那獨一無二的情感就此消失,因此對她來說,要是向主人表白,害得那份特殊情感消逝,纔是更加無法接受的事。
真菜依然掛着虛幻的微笑。
而那樣的淡然裏,透露出真菜的萬念俱灰,讓我就是平靜不下來。
「真島學長帶着莉莉你們拯救了我。水島學姊的死、逼死她的那些邪惡、在這世界橫行的荒謬,頭一次動了殺人的念頭……遇上那麼多的意外,我想學長當時的心一定冷若冰霜。可是在那小木屋裏,學長首先在乎的是我的安危,直接跑來我身旁。那個時候,我以爲自己觸碰到學長的內心。」
啊啊,我真氣她這麼不解人意。
她大概感應到我內心的動搖,用安慰的口吻這麼說。
「只要大家過得幸福,那麼真島學長與眷族的故事,不就是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嗎?所以……」
目前,她至少還有目標能夠邁進。
苦笑又從真菜嘴邊浮現。
「別擔心,蘿茲,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們大家將來一定能過得一帆風順。」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
我剛剛看着真菜的微笑,覺得她就像是道快消失的幻影。
我該怎麼做?如何是好?
「怎、怎麼會……!?」
真菜的心靈近乎絕望,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她就算喪失活着的動力,從此一蹶不振也不奇怪。
但這也是當然的。真菜也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化身爲某種怪物,卻不可能領悟一切。
真菜甩甩頭,髮辮跟着擺盪。
我好歹是隻稀有怪,成爲眷族至今也累積了與數十頭怪物交手的戰鬥經驗。即使跟葛蓓菈以及莉莉大姊比起來略遜一籌,但與綠巨蟲一對一較量,基本上難不倒我。
其實,它們並不是多強大的敵手。
內在早已飽受摧殘而死,她理應隨着心靈死亡的肉體,卻苟延殘喘了下來。
「遇見學長的當時,空殼裏像是有某種東西誕生了。我一開始還不曉得那是什麼,只心想自己得跟這個人一起走。到了葛蓓菈來襲的那個晚上,我才體悟到那是什麼感情,再也不能無視它。所以,我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她所受的心傷,從來沒癒合過。
「……地鳴?」
我知道,真菜一直在尋找自己能做的事。
扣掉這僅有的情感,真菜一無所有,而要是什麼都沒有,就不必害怕失去。現在的真菜並不脆弱,不但能辯贏莉莉大姊,甚至不怕與成爲眷族前的葛蓓菈對峙。
如果目標消失了呢?
早已死去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屍體光是還能動就等於賺到,就算死了也不痛不癢。她沒有眷戀、沒有執着,沒有什麼能慰留她在這世上的靈魂。與毀滅擦身而過也無動於衷的真菜,不畏縮也不猶豫,就這樣朝自己的目標邁進。
從艾拉克妮巢穴北上的我們,最近常在這附近遇見它們。它們以巨大身軀的猛烈衝撞爲武器,並擁有強韌的生命力。
她的口吻依舊平和。
「真菜,我……」
它化爲原動力,讓本來動彈不得的軀殼動了起來。
真菜手貼着胸口,就像是在回憶那裏頭曾經擁有的觸感。
要以仇恨爲糧重新振作只是理想,若帶着傷疤繼續前進,實際上也絕非易事。能對傷痛一笑置之的稱爲英雄,不痛不癢的則叫做怪物。
那些話就算由我說出,也毫無說服力可言。我不知道自己對主人懷抱何種情感,她卻是一清二楚、心意已決。我不可能打消她的決心,而就算我求她『過得幸福』,要是她不認同其價值,就不可能聽得進我說的話。
她乍看還有脈搏、呼吸,以及體溫,卻獨缺最重要的東西。
現在的她說起來,是頭怪物。
依然想對她說點什麼的我,不肯罷休地開口說道。
即使真菜將會默默離去,剩我們跟主人一同幸福度日也一樣?
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她。
◆ ◆ ◆
「因爲,我就只剩下它了。」
「我並不是個堅強的人,照理說應該要死在那世界末日般的營地災難裏,是因爲遇上水島學姊,我才活了下來。之後,學姊她死了,我心想自己的一生就到那棟小木屋爲止,結果又被真島學長給救活……可是在那個當下,我胸中早就什麼也不剩了。」
聲浪轉眼間貼近,聽得出來者數量衆多,危機即將到來。
她之所以不懂我爲何生氣,正是真菜扭曲觀念的具體呈現。她從以前就出了問題,明明對他人心思如此敏感,自己的心緒卻是一團糟,何其諷刺啊。
……但現在的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你是因爲這樣纔不敢對主人表白嗎?可是真菜,你真的希望這樣繼續下去……?」
……因爲她的心,是死的。
「……咦?」
我的心正吶喊着——真菜的方法錯了,卻沒辦法以理性闡述。
不知什麼東西正沿着陡坡下山,奔向位於山腰處的這懸崖。
拯救了自己的少年,讓行屍走肉般的少女懷抱『某樣情感』。
在這句話裏,真菜顯然排除了自己的立場。她所謂的『你們』大家,並不包括說話的真菜本身。
她一路上爲主人以及我們所做的事,可說是不勝枚舉。好比說,她想要學習治癒魔法,就是出自這樣的念頭。即使做的事再怎麼微不足道,那都是身在異世界毫無力量的她努力尋找出來,貢獻自我的方法。
並且,真菜恐怕早就已經看到『盡頭』所在,或許正因爲這樣,她面對主人所在的堡壘,纔會笑得如此惆悵。
看着她傀儡般的表情,我終於恍然大悟——
「這、這羣怪物究竟是……!?」
眼前成片的綠巨蟲有的穿過樹林,有的直接碾過樹木,紛紛沿着陡坡而下,數量恐怕高達一百頭。龐大的陣容讓人不禁懷疑——莫非這附近的綠巨蟲全都集中到這裏來了。
這狀況絕非常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對,現在可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衝下斜坡的無數綠巨蟲裏,有部分來到我們所在的懸崖,敲響兩片口器逼近。
沒多久,它左右各三隻的複眼已近在眼前——……
「真菜!」
「呀啊!」
我抱起真菜蹬離原地,只見一隻綠巨蟲竄過她上一秒的所在位置,墜落懸崖。
雖然成功閃躲,我卻無暇安心。緊貼半山腰的這懸崖立足點並不大。還沒着地的我,發現其餘綠巨蟲正奔向我的落點。
「嘶——!」
要抱着真菜同時迎戰那巨軀,風險實在太大。當機立斷的我,立刻將手裏的戰斧擲向迎面而來的巨大毛蟲。
綠巨蟲生命力頑強,單憑一記擲斧要殺死它恐怕有困難,但要是能夠給予重創,至少能讓它停下腳步。
擲出的斧頭嗡嗡作響,呼嘯而去。施上魔法的厚重黑刃隨後砍進毛蟲綠色的外殼,粉碎了單邊三隻複眼,劈開它堅硬的腦殼,發出不祥的悶響插入頭部。
超乎想像的迎頭痛擊——……卻沒讓怪物停下衝刺。
無所畏懼的巨大毛蟲,身軀繼續逼近。
「怎麼會……!?」
它毫髮無傷?這沒道理啊。我確實劈開了毛蟲的腦袋,而它就算生命力頑強沒當場死亡,也不該連一秒鐘都不停頓。這一切究竟是……
「該死——!」
我來不及以身後斧頭迎戰,喪失退路,只剩抵擋一途。
但另一方面,她卻欣賞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幸福,認爲它們深具價值。
但現在不一樣了。
身體雖然搖搖欲墜,但我成功撐住。少了一開始的衝擊,綠巨蟲根本不足爲懼。只要放下真菜騰出雙手,像它這種怪物……
「蘿、蘿茲……?」
即使拼命保護真菜、換來一身千瘡百孔,我也義不容辭。如今我真正明白,自己在乎些什麼,也知道這有多麼珍貴。
——實際上,真菜的確失敗了。
真菜顯然有些混亂,無法置信地睜大雙眼。
這反應讓我以爲自己做了些什麼會惹她哭的事,納悶地歪起腦袋。
但,卻什麼都摸不了。
——我的眼球,從左邊眼窩中倏然滾落。
要是我少了真菜就無法幸福,那麼真菜就不能不顧及我的幸福。
「我、我嗎……?」
「這、這下應該沒事了……」
「你沒……事、吧?真菜。」
真菜,真菜她——……我鬆了口氣。謝天謝地,她還在我的懷裏。
「所以,真菜,我再問一次,你身體不要緊吧?」
「我有的。」
「你不是才說過,陪我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嗎?你也曾經和主人有說有笑,不是嗎?每當看見這樣的你,我總是由衷開心,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幸福。所以……」
我迅速的回應,讓真菜一時無語,嘴脣打起哆嗦。
◆ ◆ ◆
話雖如此,我還是得掌握當前處境。我小心翼翼地抱着真菜緊抓陡坡,伸出空着的另一隻手摸自己的臉孔。
我的面具就是在那時碎裂的,既然連眼珠都掉了,精心製作的臉部想必也壞得面目全非。
「這是什麼話!蘿茲你應該要多愛惜自己一些!」
檢查完當前狀況,我轉頭面向真菜開口:
「……啊。」
爲了不讓真菜碰撞坡面,我刻意屈起的膝蓋也因此受損,跟大姊借來的衣服面目全非,埋進坡面的腳尖,上頭似乎也感受不到腳趾的存在。
「咿……咿、咿咿……」
「什——!?」
彷彿一眨眼就會從世間消失的飄渺感,如今已不復見。她人就在這裏,就在我的懷裏,正仰頭看着我。
這種事根本不需要額外強調吧。我心想自己腦袋雖然不靈光,她也未免嘮叨過頭了。我再怎麼不成熟,好歹也是有長進的。
她用手掌心覆蓋着我毀損的左半邊臉龐。
……爲什麼綠巨蟲會跟剛毛兔出現在同個地方?
「……啊。」
「咕嚕嗚喔喔!」
「請你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要是你過得不幸福,我的故事怎麼可能會有圓滿結局呢?」
「蘿茲!蘿茲!」
那顆人造的眼球沿着懸崖滾呀滾,沒多久就消失無蹤。
這也就意味着,真菜再也無法放棄自己的幸福。
「——!我這種人一點都不重要啦!」
面對這樣的她,我接着開口:
「請別再用『我這種人』稱呼自己,不要就此消失。我不能沒有你。」
面對真菜的疑問,我如今能夠篤定地回答:
她以爲自己的幸福毫無價值,於是將對主人的思慕藏在心底,對追求幸福再也不屑一顧。
這樣的想法直到今天已根深蒂固,連我都無法撼動。
「我真的沒事。真菜你能夠平安,這樣不就夠了嗎?」
「咿、咿咿、咿……!」
「嗚、咿……!?」
我不再想得太複雜,不再思考要如何說服她。要是深思令人沉默,邏輯一點意義都沒有。
真菜響起和她形象不符的咆哮聲,伸手摸我的臉。
……啊,我想起來了。
那股稍縱即逝般的氛圍,逐漸從她身上消退。
而它之所以沒繼續追殺、也不在附近,大概是以爲我們墜崖死了。
「都傷成這樣了,怎麼可能無所謂!」
「可、可是,哪有人這樣的,這樣太……太硬拗了!」
強大的衝擊,撞上我傀儡的身軀,危急之際着地踏穩的雙腳,刨挖着地面。
她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我並不是隨口說說的。髒兮兮的臉龐,如今蒙上一層苦惱。
「但現在實在沒辦法。我固然愛惜自己,但更在乎主人的安危……而真菜你就跟主人一樣重要。」
而最重要的是,真菜不準自己辜負別人。
聽我這麼說,只見真菜慢慢豎起眉,露出難得的怒顏。
我稍微鬆了口氣。
「是的。所以真菜,請你活下去吧。」
身形巨大卻遠比綠巨蟲敏捷的剛毛兔一逼近,便將粗臂高高舉起。
先前剛毛兔的一擊,把我連同懷裏的真菜一起打落陡坡。當時心想要是就這麼摔下去,我也許不要緊,真菜卻必死無疑。情急間以左手抓着崖壁充當煞車,卻因爲墜落時的力道,把指頭給磨光了。
「啊、嗚啊……」
而一回過神,我已在懸崖中段,緊抓着陡峭的坡面。
經歷了一番折騰的我,途中記憶有些模糊。
這句結結巴巴的反駁,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真菜會說的話。
「我一點都不重要!蘿茲你沒事吧!?你看你到處都是傷……全身壞得一塌糊塗!」
我想起來了。
我這下終於明白,自己應該對萬念俱灰的真菜說些什麼。
不過那些都只是人造物,少了一顆眼珠子,並不會影響我戰鬥。
她仰起蒼白的臉龐正對着我,雖然臉頰被刮傷了幾道,不過看來沒什麼大礙。
真菜悵然若失。
面對觸地同時攻來的受傷巨蟲,我雙手抱住真菜,抬起單手上的圓盾,挺出左半身。我以頭部和肩膀撐穩盾牌,準備迎接衝擊——……
真菜的慘叫傳來,我遲了半拍後才發現情況有異。
最先浮現腦海的,是好友的名字。
但我的疑問,卻被它砸落的手臂粉碎殆盡。
「蘿茲,還沒結束!」
「我很愛惜自己,沒有拿身體亂來。這不只是真菜你的叮嚀,也是主人吩咐過的事。」
就算真菜捨棄自己的幸福,我也不會任由它消失——那等於是否定她的一切努力。
但我還是姑且問一聲,不希望她有什麼危險。擁有治癒魔法的莉莉大姊目前不在,我不能讓真菜遭受任何重創。
把心底話全部說出來吧。不會有事的,真菜一定能明白——我帶着這樣的信心對她說道:
不能怪她驚訝。我以前也想像不到——世上竟然會有其他跟主人一樣重要的人類。
而那珍貴的事物眼看就要消失。
正面迎接力量型怪物的全力衝撞,讓我脆弱的關節部位響起哀號。我知道再這樣下去,身體部位會被破壞,卻沒辦法以後跳減輕承受力道——畢竟在我身後的地形,可是陡峭的坡面。
衝撞在緊要關頭終於停下。要是再退個一步,我們恐怕就得墜落懸崖。
而回應我的,卻是真菜的嗚咽聲。
「我無所謂的,一點小傷而已。」
隨着已死的心,寂然而惆悵地淡去。
她可愛而清秀的臉蛋,流下兩行淚水。
一道巨大的身影繞過綠巨蟲的身軀來到前方。那是隻大型的獸型怪物,擁有兔子的頭部、熊的身軀,以及一雙窮兇惡極的紅色眼珠,名叫剛毛兔。
那是一種驚覺自己失算的表情。
想到這可能的結局,我不禁口不擇言:
也就因爲這樣,她熱心幫助我,試圖爲我實現心願。
「……真、菜。」
從指尖被慢慢磨光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但此刻性命爲重。之後,我只記得自己死命抓着坡面,幸好最後終於成功煞住。
方纔,我被剛毛兔打中了臉。
因爲我的左手,從手腕以下全都不見了。
我承受不住力道的雙腳向後滑去,釘耙般抓着地面的腳趾不堪負荷,斷開了好幾根。
「蘿茲你的幸福,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菜,你要是再說沒關係,我就要生氣了。」
真菜聞言身子一顫,畏縮得像個孩子。我輕聲接着說道:
「當初說想和我交朋友的人,不就是真菜你自己嗎?」
「……啊。」
這,就是真菜唯一的敗筆。
我想我還不夠冷酷無情,沒辦法眼睜睜看着親愛的朋友悲慘過完一生,自己卻幸福活下去。要是她想默默消失,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跟我交朋友。
這是真菜的一大失敗,而且無可挽回。
我也不會給她挽救的機會。
「要是你說自己對主人以外的其他人毫無感情,我會很傷心的。」
因爲一無所有,加藤真菜曾化身一頭怪物。
那麼得到朋友的那一刻起,真菜就不再是怪物了。
她是個平凡的女孩,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而不再是怪物的這位朋友,一定聽得進我的話。
「請給我祝福朋友的機會,讓我看看真菜你幸福的樣子吧。我不希望你缺席,自己提過的那個圓滿結局。」
見真菜又流下淚水,我想伸手替她擦乾,這纔想起自己已經失去能擦淚的手。思索了一會兒,我用摟着真菜的那隻正常手臂,把她的臉抱到胸前。
淚水在衣服胸口暈開,細微的顫抖傳到身上。
「蘿茲,我、我……」
在那之後響起的,是不成聲的話語。
從小木屋那時相遇至今,這是真菜頭一次哭得像個女孩。
同樣愕然的真菜,聲音在崖上回盪開。
「蘿茲。」
「還有什麼好問的呢?那些衝着來的,全都被本宮收拾掉,至於攻擊不到的就隨它去了,否則那個量根本沒完沒了……再說本宮也惦掛着蘿茲你們。看到你們人在懸崖的半山腰處,心臟簡直差點被嚇停了……」
既然擁有蜘蛛絲這特殊能力的葛蓓菈都打包票了,應該輪不到我擔心。儘管日常生活有些糊塗,但舉凡與戰鬥有關的方面,沒有誰比葛蓓菈更靠得住。
所有怪物加起來起碼數百隻,這狀況顯然不尋常。
這情況不管是對爬牆還是迎擊都造成影響。目前雖然無可奈何,一旦克服困境,接下來可得找出應變對策。
很顯然的,那句話不僅限於當前狀況。
爬下懸崖的史萊姆,緩慢而確實地逼近。
映入三人眼簾的景象,是被數百頭怪物蜂擁包圍的巨大堡壘。
接下來,哪怕前方發生什麼事,我都將守護這纖弱卻細膩的好朋友。
真菜點點頭,將雙臂繞上我脖頸。
葛蓓菈來到一旁,用蜘蛛絲綁牢我們。我便抱着真菜,憑藉蜘蛛絲的牽引攀上懸崖。
「什麼事,真菜?」
「……要說最危險的情況,應該是剛剛的那一震吧。」
她臉上掛着純真的表情,用哭腫的一對紅眼凝視着我。
但當我在心中立誓完,前方出現一道白色的身影。
「葛蓓菈?怎麼回事?」
「我就交給你保護了。」
邊說邊拉我們上去的葛蓓菈,說到一半突然靜默。
如她所言,複數種類的怪物同時出現,是樁匪夷所思的事。它們雖然不見得一碰面就廝殺,但異類基本上是不會聚在一塊的。
「雖然有點碰運氣的成分在,但我打算拿這把斧頭扔它。」
「小心點,真菜——她來了。」
「蘿茲閣下,你沒事吧?」
「我也覺得你會這麼做,但還是不要比較好。由角度來看,史萊姆應該會掉到我們身上。」
要是仔細尋找,陡坡上頭還是找得到沒那麼斜的坡面。但問題就在於——我們會不會在途中被史萊姆追上……
「也對。」
除了方纔攻擊我們的剛毛兔,裏頭還有許多不棲息在這一帶的怪物。
「……這樣的話,只好想辦法拖延它,慢慢往下爬了。」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當初應該準備遠距離攻擊方式,以及攜帶備用的手腳零件。不過要是這麼做,身上的東西也會跟着……」
「倒是話說回來,事情還真是頗有蹊蹺哪。方纔那羣烏合之衆,甚至還不要命地跑到本宮那兒去了。」
看來葛蓓菈剛剛也碰上了那羣怪物。活得比我更久的她,似乎也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
「……」
身爲朋友,我其實希望她哭得更盡興些。
「我也覺得這主意不錯。」
「總而言之,謝謝你啊,葛蓓菈。」
「當然,我一定會的。」
我停止攀爬,重新抱緊真菜的身子。
「堡壘……」
那羣怪物裏數量最多的,是我們剛剛撞見的綠巨蟲,但其他怪物每種也都有至少幾十頭。
「這點倒不成問題。本宮早有準備,就算你們真掉下去,隨時都能拉你們一把。」
注意力轉往懸崖之外,不少身影正行經這懸崖所在的山腰處。
「……不識相的東西。」
緊接着,我也說不出話了。
「真菜,我能體會你的好奇,但現在得先處理眼前的危機。」
就在下個瞬間,白色炮彈打上陡坡,震得我緊緊抓住坡面與真菜。
平常這對手根本不值一提,但我現在卡在陡峭的斜坡中間,沒辦法盡情施展身手,要是動作太大,難保不會把抱在身上的真菜甩落懸崖。
我帶着掛在頸上的真菜登上懸崖,仰望着美貌顯露驚愕的葛蓓菈,發現她原來是爲了眼前不知什麼事物而目瞪口呆,便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咦?哇、呀啊!?」
真菜在我懷裏哭泣着,繞到我背後的手揪得緊緊的,發出無聲的嗚咽。
她牢牢抓着陡坡的八隻腳證明了——身體構造有多麼適應這地形。不過就算扣掉這點,也沒什麼怪物能與其匹敵。
「爲什麼不同種的怪物會這樣成羣結隊的啊……?」
有和我同種的魔法傀儡、灰狼火獠牙、步行樹木託藍德,以及攻擊方式宛如炮彈的穿刺甲蟲,用各自的速度奔往山下。除了這些怪物,其他還有雙臂如鐮刀的螳螂、像是由暗影凝聚而成的黝黑人類上半身,以及頭部跟身體一樣大的巨大犬類,全都是我不曾見過的怪物。

「抱歉,真菜,能請你把重心挪上來,緊緊抓住我嗎?我現在只剩下一隻手能用。」
一度打算消失的少女,出現變化的徵象。望着真菜的雙眸,我篤定點了個頭回答:
我用重獲自由的右手,拿起扛在背後的備用戰斧,眼前則注視着打算沿峭壁接近,擁有半液態體組織的怪物。
「而且裏頭還有些怪物,是這附近看不到的種類。」
「這傷勢還真不輕哪,剛剛可真是千鈞一髮。」
……看樣子,接下來應該輪不到我上場了。
位於炮彈落點的史萊姆,這下碎得不留原形,濺開的史萊姆黏液伴隨細砂碎石,一灘一灘滑了下來。
問題在於,目前的場面不允許我們這麼做。
我的低語,讓真菜抬起頭來。
不尋常的狀況持續發生。要是可以的話,我實在很想先釐清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提防着史萊姆,同時以最快的速度爬下陡坡,真菜就在這時呼喚了我的名字。
待煙塵散去,巨大的白色蜘蛛,就站在我倆面前。
但我很快地中斷了念頭,這件事還是留待之後再說。
「這次換史萊姆嗎9……不對,看來還不只有它。」
「小事一樁罷了。來吧,本宮拉你們上來。」
一看到我的模樣,葛蓓菈姣好的眉頭輕微蹙起。
「葛蓓菈你不要緊嗎?」
抱在我頸子上的真菜也察覺有異,倒抽了一口氣。
「不過我缺了一隻手,還真是一大失策。」
「這狀況看起來還挺不利的,蘿茲你打算怎麼做?」
「這種時候與其停下來思考,我們還是先行動再說吧,要是苗頭不對,到時再對付它。只要爬到一定的高度以內,到時也可以考慮直接跳下懸崖。」
「蘿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