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庇護與帶領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3959 字
我所就讀的高中建築物,連同我在內破千人的學生與教師被傳送到異世界,轉眼間已經過了兩個月。
自從發現自己擁有轉移者特有的力量——它被我們稱爲『作弊能力』,能夠將怪物化爲同伴後,我跟擬態史萊姆莉莉等多名眷族齊心合力,在這嚴苛的異世界存活下來。
而由於眷族之一的葛蓓菈提到好久以前曾在北方看過人類軍隊,我們便前往北方,並且在四天前發現人類出沒的痕跡,沿着森林小徑而去,最後終於遇見了這世界的人類。
我們偷偷摸摸地觀察,卻被對方發現,於是抱定決心打算露面。
但是由我暫時收留的轉移者少女·加藤真菜卻在那個當下意外昏倒,我只好把她交給魔法傀儡眷族蘿茲,以及白色蜘蛛葛蓓菈照顧,隻身前往接觸異世界人類。
然而做夢也沒想到的是——我頭一次交談的異世界人,不但是個豐沛金髮底下露出尖耳的『精靈』,甚至還是名年紀與我相去不遠的少女。
「初次見面,我叫席蘭,擔任這個騎士團的副團長。」
這名身披盔甲的少女,將脫下的白色頭盔抱在腋下,低頭行了個禮。
她的禮儀面面俱到,堪稱軍人的——不,既然她自稱騎士,那麼或許該說是騎士的表率吧。
她頭上飄着一隻黃色的球體,那東西的渾圓身軀像是由黏土塑成,其上突出短小四肢,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只見它長長的羽衣飄呀擺的,在原處慢慢旋轉。
而繼席蘭之後,在場二十多名騎士也紛紛脫下頭盔。看來這世界的人類並非全是精靈,裏頭只有三人長着尖耳朵。附帶一提,他們當中沒有人帶着那奇妙的生物。
在那些騎士身後,有十多名跟我一樣同屬轉移者的制服少年少女,彼此互相依偎,視線瞧着我們。
儘管納悶爲什麼他們會跟這些異世界人待在一起,但我現在應該專心與眼前這名少女對話。
抬起頭的席蘭和我四目相接,那堅毅而清澈的藍眼珠,令人印象深刻。
「看樣子,您想必也是來自異世界的異客。」
那說話方式聽起來有些古板,不曉得是她本人的習慣,還是異世界人的獨特措詞。總之,她說的並沒有錯。
「沒錯,您說對了。倒是我們世界的人既然和您待在一起,那麼關於我們的處境,您應該也早有了解?」
「是的,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活到今天。」
她的話語裏頭流露出最誠摯的欣慰。
若那態度不是裝出來的,那麼她應該沒打算對我們不利。
大家雖然學年各異、相處的背景換成森林裏,但眼前的景象正是日本每間教室裏的日常情景。
而且她的態度別說抱有惡意,甚至就像是對我,以及一旁的『水島美穗』——她其實是我的眷族莉莉的擬態——對我倆能夠平安無事深感慶幸。
「我們當然不介意。」
「喔喔,我沒事。」
我雖然不曉得這世界對這方面的看法如何,但就算異世界傳送是常見的現象,我們一樣是異鄉人,是這世界的異物……或者換個說法,是必須提防的可疑人士。
其實,我有些無所適從。
爲了保險起見,我在與異世界人或者轉移者接觸時,不打算公開自己能夠率領怪物的能力。
略顯消瘦的學生們,溫馨地迎接剛加入的我們。
受騎士保護的學生們,含我以及莉莉一共是十五人。學生是由不同的幾批人會合而成,如今也分拆成幾個小團體行動。因此我跟莉莉兩人待在一起,並不顯得突兀。
她話語中帶有的氛圍,甚至就像是在表示——這麼做天經地義。
某種歧異感,始終揮之不去。我認爲這跟之前從席蘭的對話裏感受到的認知偏差,本質上是同種東西。
「真島同學、水島同學,你們會累嗎?」
當然,我是這個團體裏的異物,這點毋庸置疑。證據就是自從加入這團體後,我跟莉莉沿途總是彼此相依。
這字眼不知爲何,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貴賓……?」
這樣的舉止,勢必讓他跟團體格格不入。若是平常情況也就罷了,在目前的環境下,一點小事都有可能使人喪命,而他也不像擁有獨當一面的氣概……我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觀察了一下,卻發現坂上的目光不時瞥向莉莉。
「接下來有他們保護我們,不會再有事了。」
「但你們可以安心了。」
「想必您一路上也喫了不少苦,我們正打算帶您的同胞前往安全的避風港。您不介意的話,願意和我們一起同行嗎?」
打算回答問題的席蘭,卻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一時斷了話語。
……糟糕,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問得太過深入了。
至於另一人,我對他懷抱的可就是壞印象了。
眼前那塊地方,沒有沿途遮蔽視野的森林。
不過,既然整間學校的學生都被傳送進來,會看到這樣的畫面,似乎也是天經地義……
因此莉莉在大家面前不會稱我爲主人,而是扮演水島美穗的身分。
好吧,我也是能體會啦,畢竟自己也看他不太順眼。
我們當初的確打算請人帶我們到村落去,爲此苦思該如何啓齒。她的提議堪稱正中下懷,甚至走運到教人難以置信。
而身爲默默前進的學生之一,我卻愈走愈感到突兀。
而小混混坂上,也帶了一名同伴。那是一名畏畏縮縮的男學生,坂上把行李全丟給了他,害他揹着一隻大揹包,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而席蘭當然看不透我的心思。
「不好意思,孝弘大人,我們現在恐怕得先動身。否則要是繼續待在同個地方,難保不會被這片『樹海』奪走性命。」
至於坂上嘴邊爲何掛着猥瑣的笑意,應該不需要多做解釋。由莉莉擬態成的水島美穗即使在這團體裏,也是鶴立雞羣的美少女。
好比說,剛纔那番對話。
「……好吧。」
「那麼,請跟我過來這兒,我們誠摯歡迎您的加入。」
「三好同學你纔是呢,看你好像有點累?」
◆ ◆ ◆
雖然其他人的視線也因此彙集過來,但我並不在乎。
「而且你不是水島同學嗎?真高興看到你還活着!」
「真島同學,你不要緊吧?」
她用關心的目光,誠摯地端詳着我。
「喔,我不要緊,謝謝你的關心。」
途中雖然不乏這樣的鼓勵話語,但整團的人大部分時間都沿着小徑默默前進。
身披鎧甲的騎士分成兩批,分別負責打頭陣與殿後,保護着夾在其中的轉移者,沿着森林小徑前進。
她鬆了一口氣,將白色頭盔戴上開口:
我現在甚至覺得,自己就像這世界的異物。
當然我大可照單全收,認爲異世界人就是如此。不過要是對當前處境一知半解,不只讓人提心吊膽,甚至能說是拿生命開玩笑。現況儘管正中下懷,卻看不出事情的發展方向,這纔是最致命的危險。
簡單說,坂上剛太是個小混混。只見他不悅地搔着生鏽般的金色染髮,用帶了兇光的眼神瞪視衆人。
現在,我身旁的位置至少還有她陪伴。懷抱這樣的信念,我才能夠暫時嚥下那份突兀的感覺,踏出步伐繼續向前。
「……但是您確定嗎?您真的不介意帶我們這些來路不明的人前往?」
「抱歉,席蘭小姐,您說我們是貴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座歷經風霜、露出褐色壁面的巨大堡壘,鑿開密林矗立其中。
見到這景象,大家不約而同發出歡呼。
「『真島同學』?」
我們有認知上的歧異,導致有些雞同鴨講。
因此,我感受到的戰慄,更偏向邏輯方面的層面。
我下了如此判斷,決定暫時擱置心中的異樣感,接受她的提議。
我對自己的操之過急感到懊悔,不過幸好席蘭對這句話的反應並非不悅。
「聽說你們之前一直在森林裏流浪啊?真佩服你們有辦法活到現在。」
隊伍的領導者席蘭,就待在打頭陣的騎士後頭,負責率領整批人。
自我介紹得差不多後,大家開始動身。
「畢竟像您這樣的異客,全都是我們的貴賓。」
她說話的時候,奇妙的生物也在頭上翩然飛舞,這才讓我想到,剛剛忘了問她那是什麼東西。
大家之所以沒有對話,除了身心俱疲之外,在這危險的森林裏邊走邊聊也並非好主意。嘈雜聲浪有可能引來怪物,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
由於大家啓程前只有稍做自我介紹,我並沒深入瞭解他們每個人,但還是對當中幾人有些印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厚實的石砌建築。
其中一人是穿着學生服,學年比我還高的少年,名叫三好太一。和他在一起的只有一名男學生跟兩名女學生,不過他跟隊上其他人說起話來一樣毫無隔閡。
「……」
「這……要是可以的話,我們當然求之不得。」
席蘭說完,併攏腳跟並且一鞠躬道:
我不曉得旁人如何看待我們——雖然從不時射來的嫉妒視線裏,不難想像他們的看法——但實際上,我會跟莉莉形影不離,只是護衛與被護衛的關係,代表對其他同行者的戒心。
在這森林裏的丘陵地帶走了一陣子,視野豁然開朗。
「這……」
「當初還想說死定了呢,真是謝天謝地。」
「我知道您心中應該充滿疑惑與不安,但能請您先跟我們一起走嗎?目的地就在不遠處,等抵達那兒,我再向您好好說明。」
比我低一個學年的那名少年,叫做坂上剛太。但這名字並不是透過自我介紹聽來,而是苦着一張臉的三好告訴我的。
我心中的異樣感,是來自其他地方。
他就像是每個班上都會有的那種『領導者』吧?實際上,跟他在一起的那幾個人,似乎也都是他的同班同學。
看着這羣學生,我自然而然想起——那段如今早已離我們遠去,墜入異世界前的學校生活。
我雖然懷疑有詐,席蘭的態度卻誠懇至極。
但這並不是因爲嗅出暗藏其中的惡意,而產生的反應。席蘭面對我的態度一貫誠懇,至少我看不出那態度有哪裏可疑。
不久,一行人開始登上緩坡。
我自認在這世界裏的定位,甚至可說是不速之客。然而從她嘴裏聽到的,卻是貴賓這個形容詞。
話雖如此,我們倆的關係並沒有因此改變。
包括三好在內的學生,從表情、視線與言行裏不難看出,他們對坂上的存在有多麼厭惡。
反正,我不急着尋找答案。
就因爲這樣,我確實成了團體裏的異物……也因爲有此自知之明,我知道這跟前述的突兀感是兩回事。
看來即使在此處,依然是個霸道橫行、人喫人的世界。
之後有機會再問她吧——我在心中的備忘錄記下這件事。
「哈哈,想不到我竟然淪落到讓女生操心啊。不過我好歹是田徑隊的,長跑是拿手絕活,這點小運動累不倒我。」
但現在的我還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
依常理來判斷,若有人聲稱來自異世界,怎麼想都是腦袋有毛病。
陷入沉思的我,被莉莉握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