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想守護的景S

還得再休養幾天的我，爲了有效利用完全康復前的這段時間，於是開了個會議，與同伴們商量今後的方針。

所謂的方針，簡單說就是該留在這裏、該往北尋找村落，或者往東與第一屆遠征隊會合這三個選項。

「我想我們應該先快點找到村落吧，畢竟葛蓓菈爲我們證實了這世界確實有人類在，也有了離開森林的目標方向。」

莉莉贊成的是往北離開森林的選項。

「而且爲了主人的身體着想，我們也應該要儘快補給物資。」

莉莉直到這裏提出的理由都跟我之前所想的一樣，但她還考慮到其他部分。

「主人從以前到現在已經受過好多次重傷，而療傷需要充分的休養以及滋養的食物，不是嗎？然而在這森林裏，只能弄得到最起碼的物資。我很擔心這樣的生活再繼續下去，主人遲早會撐不住。」

實際上莉莉已經發現，我的身子比以前消瘦了些。

我自己雖然沒什麼感覺，但老是抱着我的她，對於我身體的細微變化比我這當事人還要更加敏感，而這種事雖然目前還可以忽略，但可沒辦法一輩子不理。若等到我病倒就太遲了，我永遠都不想再成爲她們的累贅。

聽莉莉這麼說，蘿茲與葛蓓菈也贊成她的意見。

因此如果還有其他事得考量，那就是有關加藤的事。

要是爲她着想，我們首先得往東移動，與第一屆遠征隊會合後請對方收留她，之後再轉往北邊，這也是個不錯的辦法。

但當事人加藤卻認爲，我們該往北前進。

她的理由是，我們就算往東，也不見得能跟遠征隊會合。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於是就這樣，我們決定往北前進。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決定何時出發了。

出發日迫在眉睫，而爲了那個日子，我們也已經準備就緒。

◆　◆　◆

身體倦怠感終於退盡的當天傍晚。

我帶着莉莉來到艾拉克妮巢穴外不遠處。

平時已經夠幽暗的森林，配上有如滴墨般的夜色，將眼裏的一切全部融入昏暗裏。

我一聲令下，綠蛇甩了出去。

要是戰鬥時還一句句發號施令，總會有趕不及的時候，因此跟艾撒麗達到合爲一體的境界，可說是戰鬥時不可或缺的技術。

目前我還不清楚那是會隨成長而出現，或者這證明了她是從子彈藤裏分化出的新物種。

當然，要是我趕不及下令，也能讓艾撒麗自行判斷行動。由這方面來看，她不只擔任我的武器，還是個值得期待的半自動防禦系統。

「我的、主、主、人！主人！」

「嗯。」

莉莉用指尖逗着艾撒麗並這麼說。

「不會，請不必放在心上。」

……其實我自己也差不多，只是沒說出口罷了。

可是菖蒲並不管蘿茲的擔心，鼻子哼着撒嬌聲的同時，對着堅硬的木製膝蓋附近磨蹭。

若要打比方，艾撒麗就有點像個『儲存我過剩魔力的蓄電池』，雖然無法反向供應我魔力，卻能將我的魔力化爲動力，進一步成爲爲我效勞的戰力。這可真是劃時代的產物。

一道宛如樹木傾軋的語聲回應我。特殊版子彈藤，寄生藤·艾撒麗——這是跟加藤討論出來的名字——從我的左手背伸出，模樣宛如出巢的長蛇，扭着細長的身軀鎖定目標。

「但願一切都能順利。」

更重要的是，這代表我也許終於得到能夠自己戰鬥的力量。

「看來這威力似乎挺值得期待的呢。」

儘管我依舊只能仰賴他人之力，還是如此不爭氣，可是爲了這種面子問題困惱也是無濟於事。我可不能再讓莉莉爲我落淚。

葛蓓菈雖然垂着細眉看着頭上的菖蒲，但也不是真的討厭她。憑白色艾拉克妮的體能，要逮住小小的菖蒲輕而易舉；既然她沒這麼做，內心想法也就不難推測了。

她所說的『菖蒲』，就是我替那小狐狸取的名字。

「我說菖蒲，你怎麼老是愛跑到我的身上。」

「這還真是有點教人嫉妒呢！」

「我的、人！」

我原本擔心她會不會遭受攻擊而被切斷，卻很快就發現只是白操心一場。

「酷～酷～」

「不過，對喔……艾撒麗可是隨時都能夠陪伴主人的。」

「這樣不滿地亂叫也沒用的，該抱怨的明明是本宮纔對啊。」

這幅逗趣的日常風景映入眼簾。

看來現在的她，只是想跟平常沒機會接觸的姊姊撒嬌罷了。

我要做我自己做得到的事——現在的我，得到了這份直率的決心。

但莉莉接下來說的話，就有點跟我的想法脫鉤了。

「需要的就是熟能生巧了。」

艾撒麗並沒有子彈藤的攻擊手段，無法射出子彈。她身上並沒有能施展那種攻擊的器官。

我跟伸長身子爲我拿肉串的艾撒麗道了謝，目光瞥向一旁的葛蓓菈。

而蘿茲邊輕撫菖蒲，邊抬起平坦的臉問葛蓓菈：

接着猶豫地舉起手遊移了一下，以尷尬的手勢輕摸菖蒲的頭。

「畢竟我在物理層面上已經跟她難分難捨了嘛。」

莉莉抽回逗弄艾撒麗的手，十指在身後交扣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

但這絕不是什麼教人不舒服的事。

「酷～？」

由於那些根，我現在動起左手總感到有些彆扭，但應該過陣子就會習慣了。

除此之外，我還發現要是直接傳遞自己的內心想法，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提升資訊量。只要想想莉莉她們是怎麼擊退當時還是敵人的葛蓓菈，應該就很容易理解了。

「哎，你這小傢伙就不能安分些嗎？」

還只是孩子的她雖然總愛東奔西跑，但常常轉眼間就跑上葛蓓菈的蜘蛛腹部或者白色腦袋。至於葛蓓菈這邊，儘管老是爲了她這我行我素的行動而手忙腳亂，倒也挺喜歡自己的新妹妹。

我咬牙忍下從手腕直達肩膀的負荷，把艾撒麗叫回來。

原本坐着看我訓練的莉莉，起身來到我們這兒。

「嗯？菖蒲，怎麼了嗎？這樣跑很危險的。」

不過嘛，男女彼此懷有特殊情感的狀況，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但既然我無法摘下她，把她和我分割成兩個獨立的單位並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天色暗了，晚餐應該也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植物體的末梢雖然看起來像是蛇頭，但裏頭實際上並沒有中樞神經。真要說的話，紮在我左手裏的根，纔是她真正的本體。

除非有什麼特殊原因，否則莉莉大多陪伴在我身邊。

因爲艾撒麗一旦身體被切碎，就會從末梢長出新的頭部。

「所以接下來就看透過聯繫能給出多精密的指令了……這件事主人應該辦得到吧？」

但她似乎總是覺得不夠。

而紮根在我左手裏的艾撒麗，平時會一點一點吸取我的魔力。那除了讓她維持生命之外，遇上狀況時也能成爲她的戰鬥能量。

一喫之下我發現，巨鉗蝦的肉比想像中還要沒味道，要是能再帶點鹹應該會更好。話雖如此，這還是比火獠牙的肉要好多了。

希望無時無刻能在一起，一找到機會就想貼上來，這些都是很正常的。

無法使用種子子彈雖然很可惜，但艾撒麗卻擁有比子彈藤更強大的運動性能。那伸縮自如的身軀不但能當作鞭子，甚至還能像剛剛那樣，打出直線的強烈刺擊。

◆　◆　◆

不必進食的蘿茲，即使晚餐時也是忙着工作，她右手拿着小刀，左手則是削到一半的劍。

艾撒麗直接在我身體裏紮根，在傳導方面可說是最佳狀態，因此接下來就只剩訓練，也就是我如何精準迅速地下達命令了。

她彎下腰向上瞧着我，嘴脣微微噘起。

要是找她玩耍，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受傷。

葛蓓菈點個頭，折起八隻腳坐下。

於是我心想——這是否能透過聯繫來辦到。

今天的菜色，是螯蝦怪物·巨鉗蝦的肉。這是葛蓓菈獵來的，並交給蘿茲去除泥沙。

抬頭看着葛蓓菈的菖蒲，隨着蘿茲的撫摸而趴下身子。

莉莉邊說，邊抱住我的右臂。

目光從鬧脾氣的她身上別過，我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您也別站在那兒，先坐下來呀？」

只見菖蒲像是在逗葛蓓菈玩耍似地跑來跑去，最後衝到與加藤談話的蘿茲身旁。

「嗚……好，回來吧。」

我轉了轉手臂，視線瞧着左手手背。

艾撒麗的戰鬥力極低，要是正面對決，恐怕連對付一般怪物都很困難，但要是能隨時跟我在一起，就能帶來足以彌補我戰鬥力微弱的優勢。關於這點，莉莉說的是對的。

蘿茲只好把手裏的東西擺到地上，暫時停下工作。

「抱歉，蘿茲閣下，菖蒲給您添麻煩了。」

「菖蒲還真可愛，對吧？」

看來小菖蒲似乎很喜歡葛蓓菈，常常與她待在一起。

「也好。主人畢竟纔剛痊癒，我可不能讓主人太逞強。」

就在這時，追在菖蒲身後的葛蓓菈也來了。

「唔、嗯。」

關於我對聯繫的瞭解，首先只要距離愈近，傳導率也會愈高。根據過去的經驗，我認爲身體接觸時能夠傳遞更多的資訊，而這樣的推論應該八九不離十。

當然，這其實是艾撒麗的力量，並不是我的。

「能夠無時無刻陪伴主人，這可是很大的優勢呢。」

而相較於一臉享受的菖蒲，葛蓓菈則是尷尬地呆立着。

「去吧！」

帶有意志的艾撒麗已經跟發芽前不同，能好好控制自己吸取的魔力量——好比說我魔力少時就少吸點，魔力有剩時就多吸點。

現在我們雖然只能燒烤，但要是能配醬油生喫，也許有機會把它變得更加可口。而看來加藤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她正跟蘿茲聊有關日本的壽司與生魚片等知識。

嘴裏說歸說，身爲保母的葛蓓菈還是乖乖追了上去。

一回到艾拉克妮巢穴，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蘿茲做的地爐裏已經升起火紅的炭火，上頭烤着串好的食材。

我對這樣的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右手指尖輕撫左手背上甩着頭的艾撒麗，而她似乎感到很喜歡，發出那勉強的話語：

「……真拿你沒辦法。」

在她頭上，一隻小小的狐狸垂着短腿，肚皮懶洋洋地貼在她的腦袋上。

最近我常看到她們倆談話。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只剩她們兩人共處，而也許這讓她們兩人有了什麼深入交流的機會也說不定。

話剛說完，只見菖蒲蹦地跳下葛蓓菈的腦袋，像個野丫頭一樣衝了出去，讓葛蓓菈也跟着站了起來。

「那麼，開始測試。艾撒麗，沒問題吧？」

伸長五公尺的尖端，刺中正前方有一個懷抱粗的樹上，樹皮的碎片飛濺開來，硬物打上樹幹的沉鈍聲伴隨枝葉的窸窣聲，在森林裏盪開。

……看來就算沒說出來，她也早感應到我那害臊的心情了。

我前往目標的樹前一探成果，活樹的樹幹上如今多出一道直徑兩公分，深三公分的孔洞。

除此之外，還有幾件事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於是這下兩人隔着菖蒲，比鄰而坐。

「……」

兩人沒有交談，氣氛完全僵住了。

而看着她們倆，菖蒲甩起毛茸茸的尾巴。

「酷～？」

「你們也別光是面面相覷，說點什麼話吧？」

半吊着眼的加藤，無奈地說完並嘆了聲氣。

「好了，菖蒲，姊姊她們有話要說，你來這裏別吵她們吧。」

聽加藤發出彈舌聲呼喚她，菖蒲先是交互看了下蘿茲與葛蓓菈，就鑽出蘿茲的手裏並前往她那兒。

這下，剩兩人面對着彼此。

如今兩人已經沒辦法什麼都不說就默默離去，只能乖乖認栽。而最小的妹妹，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瞧着她們倆。

你們不聊天嗎？

爲什麼不說話呢？

……見到菖蒲彷彿以視線如此訴說，兩人這下也無法再尷尬下去了。

「主人之前跟我提過一件事——」

隔了一段尋找話題的空檔後，率先開口的是眷族姊妹裏的老二，也就是蘿茲。

「——他問我製作魔法道具的專長，是否能跟您的紡織技術結合，製造出更好的防具。」

「喔？」

「我認爲這值得一試，不知道您有什麼想法？」

既然找到聊天的主題，對話也就順暢了。

但這世界的人們將如何看待我這能帶領怪物的特質，目前還是未知數，也不曉得將來再碰上那些同被轉移來異界的學生時，彼此之間會如何來往。

兩人在創作領域各有所長，儘管日常會話時總有些彆扭，對於創作話題卻是滔滔不絕。

雖然她還是這麼地我行我素，但也多虧有她，讓氣氛融洽了起來。

「是啊，我也希望能夠這樣……」

不過菖蒲的存在，帶給我們某種安寧。光具備這點就是罕有的資質。她在我們心目中，如今已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然而我已隱約有預感，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

「這個嘛……」

而帶給兩人對話機會的菖蒲，如今則是坐在拘謹地笑着的加藤腿上，發出呼呼聲睡着了。

我完全不要求他們接納我們，但好歹不要成爲我們的敵人。

我們要前往的目標是北邊。

我們眷族裏最弱的，應該就是菖蒲錯不了。

「但願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

她的體能大概只比以前我住的世界裏的幼犬好上一些，雖然有身爲怪物的耐力，也能夠像氣球狐一樣吐火球，但終究沒到能夠自己戰鬥的地步。

不過爲了守護眼前的景象，要是將來不得不與他們爲敵，那麼我也已經有所覺悟，不辭與同族的人類一戰。

一旦踏進人類世界，我們就不得不與同族，也就是人類往來。

我是莉莉她們的主人，已經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與身爲怪物的她們一同活下去。

我們離開艾拉克妮巢穴，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的事。

我們大家向着森林邊界以及另一頭的人類世界，邁上旅程。

「的確，本宮也認爲這主意不錯。」

葛蓓菈生澀地說完後，裝出不太自然的笑臉。

◆　◆　◆

聽依偎身旁的莉莉說道，我也百感交集地點了個頭。

「……那麼蘿茲閣下有什麼主意嗎？」

只要離開這森林，環境將會急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