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兩者之間的巨大歧異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8735 字
這座矗立在蓊鬱森林裏的堡壘,若要以一句話來形容,可說是不動如山。歲月的痕跡刻畫在石牆表面,讓它除了本身的質地,更增添一種光陰沉積出來的份量。
從這裏雖然只看得見一部分堡壘外牆,但那就足以顯現它有多麼巨大。
我本來以爲自己會被帶到村莊或城鎮,如今仔細想想,被異世界人席蘭稱作『樹海』的這片危險森林裏,一般的村落或城鎮不可能有辦法維持下去。
唯有披上用冰冷金屬打造的鎧甲,用成千上萬岩石堆砌起來的箱子關起自己,人們才能勉強在這樣的地方活下去。
「各位轉移者,那就是我們的『齊利亞堡壘』。」
席蘭不苟言笑的態度,如今也瀰漫着一股安心。
「只要來到這裏,各位就能放心了,因爲我們騎士團會定期掃蕩堡壘周遭的怪物。我想堡壘應該已經準備好迎接各位,各位的同胞也在裏頭等着大家。讓我們繼續前進吧,齊利亞堡壘就在眼前。」
一行人再次邁出的步伐,比起之前更顯輕盈。
「原來那堡壘裏還有我們以外的轉移者嗎?」
趁着學生們興奮議論,我也順道問了席蘭。
「是的,那一位跟就您一樣,是穿越這片森林的幸運兒。」
但席蘭回話的表情,隱隱帶了些苦澀。
「說來遺憾,但憑自身力量穿越森林的除了您兩位,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除了我跟水島,就只有一人活下來嗎……?可是這裏的其他人,不也都跟我處境相同嗎?」
我張望了下那羣興高采烈的學生,隨後這麼問道。
若席蘭所言爲真,那麼他們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們跟兩位不同,並不是自力穿越這片森林。」
「那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爲了蒐集有關樹海的線索,齊利亞堡壘在森林裏蓋了好幾個前線據點,而您的同胞就藏在那裏頭。我們『同盟第三騎士團』在巡視四個據點時發現了他們,並且將他們帶回這裏。」
「……原來如此。」
我自然而然順着那視線望去,發現黃色的光芒正閃爍着。
一百人嗎?還是兩百人?還是比這多上幾倍?
席蘭剛剛說,騎士團會定期掃蕩堡壘周遭的怪物,看來他們平常也不曾在這裏遇過這麼多怪物。
看樣子,那地方是她們騎士團的財產。
原來,我們行進時依然飄在席蘭頭上的奇特生物,正使勁揮着短手短腳,身子也忙不迭地旋轉,像是想表達些什麼,可惜我完全看不懂。
感到不解的我,正打算找一旁的席蘭詢問,卻發現她停下腳步。
有人急着逃進眼前堡壘,卻疏於瞻前顧後,撞上他人而跌成一團——然而這些反應,卻只是小意思。
「呀啊啊啊啊!」
而聽到那句話的當下,一切早已結束。
搞不好,我只是對身邊這些學生感到同病相憐罷了。
「包在我身上。」
隨席蘭的吆喝聲回過神來的騎士們,勉強擺出防禦陣形,架起手裏的盾牌爲學生們抵擋。
「什……!?」
周遭的學生們,各個陷入恐慌。
「……」
這一連串動作之迅速,接近條件反射。我研判背在背後的盾已經沒機會架起,跟一旁的莉莉交換了眼神。目前該做的,是辨清周遭情勢。
「不,齊利亞堡壘裏是沒有結界魔石的。那魔石的效果範圍有限,頂多能涵蓋一間小屋,實在是守護不了整座堡壘。」
「那是製法失傳已久的貴重物品,加上效力也很有限,只能讓怪物忌避,無法完全阻止入侵,加上部署的條件太過嚴苛,在這片土地上無法使用。不過話雖如此,您大可不必擔心,因爲要塞裏有超過千名的士兵駐守。」
綠巨蟲的雙顎喀喀作響,飛撲而來。放大版的毛蟲外型讓人以爲它們行動遲緩,實際上卻完全不是這回事。真要形容的話,更像是巨大的鬥牛。
我看到那些受騎士保護的學生時,之所以會心想『竟然有這麼多人活下來』,原因即是在此。說得不客氣點,若他們都是在森林裏徘徊至今的倖存者,數量未免太多了些。
只見綠巨蟲被打飛至反方向,四分五裂的體軀噴出綠色體液,我只能呆然看着它們的慘況。
下一秒,席蘭的警告響徹森林。
唯一保持冷靜的席蘭,對着慌亂的部下斥喝。
正當我滿懷疑問,耳邊就在這時傳來熱鬧的歡呼。
但是,他們在躲進安全地帶前,好歹也撐過營地瓦解時的那段地獄光景,爲什麼如今卻……?
像這樣的他們,竟然有辦法活到今天?
「全員拔劍!」
語聲悠然傳來。
「嗚哇啊啊啊!?」
開闊的環境,讓人終於從過去那當頭的壓迫感裏解脫。
「不,倒不是這麼回事。」
光靠這動作,真能擋得下來嗎?
「要求?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但如此,它們一來就是五頭,雙顎咬得喀喀作響,往這裏直衝而來。
何況她說救援是有人要求的行動,是誰有本事這麼做?
而隨着步伐向前,樹林的景象從視野左右消失。
超前一步的我回過頭,發現席蘭正仰望着天空。
情況的變化比大家產生疑惑的速度還快。下個瞬間,我們剛穿越的森林之中,綠色的巨大毛蟲拔山倒樹襲擊而來。
而那羣人裏,混了幾名身穿學生服的少年少女。
若要進一步說,這跟我的遭遇也有些類似。
「嗯?因爲照席蘭剛剛所說的,他們偶然進到有配備結界魔石的小木屋裏,又被剛好前往的席蘭你們救出,這不是難得的巧合嗎?」
我隨口應和,心中恍然大悟。
轉過頭一瞧,圍繞巨大堡壘的護城河、跨架其上的吊橋,以及另一頭的堅固鐵門,相繼映入眼簾。
因爲我想起了當時遇見加藤的地點,那間自己也住了一晚的小木屋。
而除了像我這樣的特例以外,正常人就算全軍覆沒也不意外。
而她提到的什麼結界魔石,應該就是阻止莉莉與蘿茲進屋的那奇妙石子吧。當時爲了讓莉莉她們進屋,我把安置在那兒的石子打碎了。
我內心慌亂不已,幸好這樣的疑慮隨後被她否認:
不過,無論有幾人逃出化爲地獄的營地,充滿怪物肆虐的這片森林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另一個地獄。這是我的親身經歷,肯定不會有錯。事實上,要是沒遇見莉莉,我現在早就曝屍荒野了。
其實我從剛剛就挺納悶的。
學生們驚叫連連,騎士們連忙拔出腰際佩劍。
我重複了一次席蘭剛說的話,嘆了一聲並說道:
我們這羣轉移者當初在森林裏搭建的臨時住處『營地』,被失控的作弊能力者摧毀了。
「話說回來,世事可真是難預料。」
聽了席蘭的說法,我這下一頭霧水。
天空一望無際。
回想到這裏,我驚覺不妙。
而那些人裏,有幾人活着逃離營地呢?
「那地方配備了堪稱魔法技術結晶的『結界魔石』,怪物是無法靠近的。那些轉移者就是躲進屋內,才得以活到現在。事物何時會派上用場,還真是誰也說不準呢。」
席蘭有感而發地這麼說。
依席蘭的說法,他們並不是憑己力橫越森林的,而是蟄伏在小木屋裏,等席蘭率領騎士團前來救援。
這裏是人類的領土——這樣的感覺紮實地傳來。
「原來是這樣嗎?那我就放心了。」
從這兒遠遠望去,可以看到跨在堡壘邊的吊橋前,幾十名騎士正列隊迎接。
當時的我苟延殘喘逃離營地,帶着千瘡百孔的身心在森林裏遊蕩,進到那個洞窟後,一度差點喪命,卻幸運遇上莉莉,現在才能夠站在這裏。
聽到這兒,我不禁無語。
……但我記得平安抵達堡壘的學生,不是隻有一個人嗎?
在那當下,營地裏約有八百名學生。
這裏可不是地球,不是我們居住的那個國家。他們若是發現難民順便救人也就罷了,但絕對沒有專程救援的道理。沒有誰會爲了素昧平生的異鄉人,冒着生命危險踏入怪物盤踞的危險森林。
那感覺就像是時間被誰動了手腳剪去過程,只剩眼前的結果。
此舉何止拖累他人,說是自殺行爲也不爲過。
但我自認的看法,卻遭席蘭否認。
「……啊?」
「喔,這樣啊?」
忐忑不安的我,只能眼睜睜看着五頭綠巨蟲撞上一身鎧甲的騎士們,沒想到就在危急之際——
「……不會吧!」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的理解完全跟不上思考。
「爲、爲什麼堡壘附近會有這麼多的『綠巨蟲』……!?」
「鞏固防禦!它們要來了!」
那是體長超過三公尺的超大型怪物。
要是一個沒弄好,我身旁的莉莉、藏在她體內的小狐菖蒲,以及左手繃帶底下的艾撒麗,搞不好全都會被擋在堡壘外。
這幕毫無紀律可言的景象,不只讓我們想逃也難,甚至干擾騎士們應戰。
但一張望四周……我頓時啞口無言。
矗立森林裏的齊利亞堡壘,四周已開墾完畢。
「不過您剛說『世事難預料』,這句話確實沒錯啊。」
「這件事並非巧合。我們會前往樹海深處的小木屋,是因爲有人說那裏可能有生還者,要求我們出面救援。」
「席蘭小姐?」
「孝弘大人,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可惜的是對我來說,這一點都讓人安不下心。
但那背影在我看來,卻顯得弱不禁風。
「別自亂陣腳!」
「他們的確是羣幸運兒。」
「前面那座堡壘裏,也用了您剛說的那結界魔石嗎?」
接下來,有學生把人推到路旁、有人緊張得當場腿軟,有人緊緊抱着騎士不知所措……甚至還有天兵爲了騰出逃難路線,把擋路的人踢倒在地。
想着想着,我也拔出掛在腰際的木劍。
我隨聲應和,心頭的大石也落了地。
一名騎士驚惶地說道。
這真是謝天謝地。照她的說法,我們今後應該沒什麼機會被那結界魔石阻擋。
安下心的我,看着周遭那羣笑逐顏開的學生們。
但,席蘭可就不一樣了。
一回過神,戰鬥結束了。
這究竟是……?
恐慌是會傳染的,只見騎士們也是手忙腳亂。
「我剛說的前線據點,是我們騎士團進入樹海深處探索時的休息區,外觀就像是一棟小木屋。」
看來跟席蘭深入交談的期間,我們已經來到堡壘附近。
但她的口吻聽起來同樣苦澀,體悟到當前狀況有多麼不利。
唯一看得清楚的身影,就只有那個出手的人。
——啪噠一聲。
上一秒還不見形影的西裝外套少女,隨着腳步聲落到地面。
「好,沒事了。」
及腰的亮麗黑髮隨風飄逸,轉過身的少女嫣然一笑。
這抹輕柔的微笑,就像能包容所有目擊者的不安。
◆ ◆ ◆
少女突如其來的登場,讓所有人一時屏息。
連我也不例外,我甚至有可能是當中最震撼的一人。
現身的少女手上,握着一把精雕細琢的細劍,看來就是那東西把衝來的五頭綠巨蟲給四分五裂的。
然而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測。
事情雖然當着面發生,我的眼裏卻完全沒看到她對綠巨蟲展開攻擊的畫面。
這簡直教人無法置信。
現在的我,已經學會透過魔力強化肉體,而這同樣強化了我的感官。如今要是對上火獠牙的疾馳,我的肉眼能追得上它的動作。
我曾聽過某種說法,人類的感覺器官優於運動能力。若把目視跟應對拆成兩回事,我目前的視力就算面對葛蓓菈,也不至於完全看不清她的動作。
但對於少女這一連串動作,我卻什麼都看不見。這不是誇飾,當她的身影出現時,一切早已結束。換句話說,這名少女的行動,遠比葛蓓菈還要快速。
這沒道理啊,超出常理也該有個限度在。我不禁心想,我們肯定不是活在同個時間軸上。
而幾近荒謬的這份實力,同樣透露了她的真實身分。
「……作弊能力者。」
聽到不知道是誰吐出的這個字眼,少女淡淡微笑,給人凌厲印象的那張表情,也頓時和緩了下來。她魅力十足的模樣,就連看慣莉莉笑容的我,也不禁爲之着迷。
「喂喂喂,飯野,你這樣一個人出風頭,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莉莉憂心忡忡地,呼喚了我的名字。
如今,只剩依偎在身旁的少女體溫,成了我依舊理智的唯一佐證。
我將手伸到她喉嚨處摸了摸,菖蒲便很享受似地眯起眼。
於是,少女將細劍收入劍鞘,半帶着苦笑回答道:
我不必環顧周遭也看得出,現場對他們那英雄行徑的肯定,以爲終於能擺脫之前的諸多不幸,徹底告別危險。不管學生還是騎士,大家都一臉安心踏實的模樣,沒人對此心懷疑惑。
我基於惡作劇心態停下動作,這下菖蒲舉起前腳抓了抓我的手,但上頭並沒有伸出爪子,抓起來不會痛。
這些人的想法和我有落差、偏離,以及歧異。
「……真島同學。」
我將那件由葛蓓菈的蜘蛛絲織成、上頭貼着蘿茲製造裝甲的衣服穿進底下,在外頭套上堡壘提供的衣物。
——『飛毛腿』飯野優奈。
看來這世界不同於我們,擁有截然不同的科技發展。
一坐上牀,我不禁嘆息出聲。
「好吧,這麼說也是。」
他們本來說會分給每人一間房間,但我跟莉莉要求同住一間。
而我們跟騎士們道別後,就分別被帶到學生用的房間。
我才把房間巡視一輪,剛纔爲我們帶路的男性再次到訪。
作弊能力者,有『體能、魔力高人一等』的『戰士』,也有些像我這種『缺乏戰鬥力,但擁有獨特能力』的人,類型各式各樣。
簡直豈有此理,他們怎麼可能會是所謂的英雄。
不管學生還是騎士,全都觀望着他們的一舉一動。剛剛那一幕帶來的巨大震撼,讓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菖蒲,你也聽到了吧?」
解決的方法,不費吹灰之力。正是擁有力量的人,正確行使力量所帶來的結果。
我們被帶到的房間裏,裏頭除了有兩張牀,還有窗邊一張桌子配一對椅子,裝潢簡單樸素。唯一的那扇小窗口,上頭鑲着木頭窗框。
引領我們前往房間的男子,跟那些頂盔披甲的騎士又不太一樣,就只有身上穿着鎧甲,跟我一樣背了面盾牌。沿途我稍微瞄了瞄,發現那些站哨的衛兵,清一色配備了長槍,看來他們跟那些騎士應該分屬不同的單位。
「相信大家應該都看得出來,我們是營地那時的『探索隊』成員。」
因此對我們這羣學生來說,他們等於是救命恩人。
……太荒謬了。
席蘭說他們會保護這羣學生『並非巧合』,說是有人拜託他們『保護那些也許還活着的學生』。看來這請託就是來自第一屆遠征隊,也就是眼前的他們。
只見她站到我面前,端詳起我的臉孔。
這裏果然不對勁。
坦白說,他們給的衣服不是很好穿。這又粗又硬的布料,讓我心想——難怪剛剛遇見的探索隊直到現在都還穿着西裝外套。
只見她一下了牀,又朝躺在牀上的我這兒竄了過來,幾乎跟身體一樣大的尾巴則是甩個不停,似乎希望我陪陪她。
會發生那樣的悲劇,同樣是因爲他們這種作弊能力者的失控。他們絕非聖賢,有時也會因私慾而走上歧途,只是一羣不成熟學生組成的團體。
身爲獲救的學生之一,我們也跟着大家安然進入堡壘。
但一想到這份一帆風順,全都是來自先前的『歧異感』,更是使我鬱鬱寡歡。
蜷縮在裏頭的小狐菖蒲,哼叫了一聲抬起頭。
一道態度親暱的抱怨聲,投向先前那名少女。
這樣的姿態,就像是活在故事裏的英雄人物……
「好吧,莉莉,如果只有我們在,那就一切照舊吧。」
突然現身的他們,如今儼然成了場上的主角。
所謂的探索隊,就是之前在營地時,由作弊能力者組成的組織。看來他們果然是作弊能力者,也就是說……
好比說那位飯野優奈,其實我曾聽過她的名字。
「要是跟你比,每個人都是烏龜了。」
追根究柢,當初就是因爲把一切交給他們,才招致營地的那樁悲劇。
「我們真的很高興,能在這裏跟大家見面。接下來,大家不必再擔心受怕了,只要有我們在,一切都會沒事的。」
大概是因爲來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其餘學生也有些像會合前那樣三五成羣,要求照此陣容同住一間房,我們倆的同住要求並不突兀。
回頭一瞧,堡壘那兒穿着制服的少年們,雙雙抵達此處。
而他們似乎也發現我們正盯着他們。
不只是他,飯野與渡邊亦然。
蘿茲做的『仿大馬士革鋼劍』以及黑色防具,已經事前施上僞裝,看起來就跟一般的魔法傀儡木製防具沒有兩樣,直到目前也沒人察覺有異。檢查過一遍、確保隨時能夠解除僞裝後,我纔將它們佩戴上身。
「很高興看到各位平安穿越森林。還有騎士團的各位,感謝你們答應我們的請願。託各位的福,我們才能跟這些同窗重聚。」
「可是就算你們這麼說,剛剛的情況可是十萬火急呀。既然大家腳步這麼慢,由我來不是最簡單省事嗎?」
「幸會,我叫做十文字達也,旁邊這兩位分別是飯野優奈與渡邊芳樹。」
「十文字你看,大家這下都愣住了,我們還是趕緊自我介紹吧。」
一聽到我答應,莉莉脫下制服的西裝外套放到牀上,接着解開罩衫的扣子,露出底下苗條的頸子、肩胛骨與胸部——但照明光芒所映出的少女身影,胸口以下卻呈現透明的膠狀體組織。
當時的地獄景象,我分秒不曾遺忘。
而飯野優奈,就是那寥寥無幾的特例之一。
「主人,你累了嗎?」
◆ ◆ ◆
外加就在前不久,他們纔剛剷除了來襲的怪物,爲大家解除危機。
先前輕鬆擊敗綠巨蟲的少女·飯野優奈靦腆地聳聳肩揮揮手,而小個子的男生渡邊芳樹,則是抬了抬手裏的戰杖作爲問候。
我,則是這羣人裏的唯一例外。
乍看就像是放學後學生的他們,一人握着寬刃直劍,一人握着嵌上璀璨寶珠的戰杖,釋放着異樣的光彩。
對於自身力量、意志、存在意義這些方面,他們深信不疑。
在那兒的就只是平凡的學生、隨處可見的十多歲少年少女。
她實在是太有名了,就連我這個駐留組也知道,她後來加入了精銳齊聚的『第一屆遠征隊』。
十文字的話裏聽得出,他以保護他人的守護者自居。
我不禁思念起葛蓓菈爲我織的絲衣,可是現在嫌棄這點也不是辦法。
不過兼具上述兩者特質的人卻少之又少,十隻手指就數得完。
她的腹部,開了一個大洞。
莉莉一說完,靜候結論的菖蒲蹦地跳到牀上。
由探索隊那些作弊能力者所組成的這個特殊隊伍,爲了獲取有關這世界的資訊,從營地出發前往遙遠的東方……其導致的結果,讓營地難以繼續維持治安。這隊伍說起來,算是讓營地瓦解的間接原因之一。
最教人驚訝的,是牆邊的照明設備。我上前一看,發現那不是電燈或蠟燭,而是一隻嵌入牆內,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不知透過什麼原理,竟然能夠發出光芒,顯然是某種魔法道具。
……原來是這麼回事。
若考慮到人身安全,這樣的選擇對我們來說理所當然。
被這樣一催,我又幫她多摸幾下,時而沿着毛皮方向順撫,時而逆向撥弄。
那態度着實讓人納悶,但若考慮到我們轉移者是稀有份子,對方之所以會舉止不太自然,好像也理所當然。
我沾溼布巾將身體擦乾淨,拿起更換的衣物。
因此,即使他們拍胸脯保證,我卻不可能安得下心。
我對這世界的人類社會毫無瞭解,不知道魔法能做到何種地步。這些事若要一一懷疑,到最後恐怕還得擔心,菖蒲藏在莉莉衣服底下會不會被看穿。
儘管呈現的態度各有不同,但探索隊的這三人,全都洋溢着某種自信。
……還是說,我纔是有問題的那一方呢?
「……別叫我主人吧,不然不曉得會被誰聽見。」
但……現在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營地時的名聲,就連我們這些毫無戰鬥能力的『駐留組』都無人不曉。她的腳程非常快,快得無以復加,並以這樣的速度爲武器。即使是超人云集的探索隊裏,也沒有任何人追得上她的速度。
忙着仔細檢查房間的莉莉這麼問。
看來他們達成當初的目的,與這個異世界的居民成功打交道了。
直到此刻,我終於慢慢理解現況。
我先前帶來的兵器並未被沒收,因此我也一樣將它們佩回身上。
而他從頭到尾,看起來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
要是這房間受到什麼監視,我們隱瞞的事這下等於一次穿幫……不過疑神疑鬼到這種地步,應該就太多慮了。
他端着盛水臉盆以及衣物前來,說堡壘正設宴迎接我們這批轉移者,等準備完成將會前來通知,隨後就離開了。
而如今親眼見識下,那速度的確堪稱一絕。
第一屆遠征隊——
探索隊的三人說有事要跟回到堡壘的席蘭商量,在之前就先行離開。
「喔,這麼說也是。」
截至目前爲止,一切都是這麼順利,讓人覺得之前大費周章的推演與準備,似乎全都只是白忙一場。
儀容打理到一個段落,我來到其中一張牀邊。
少女翹起食指說完,拿着直劍的男學生——一名個子高壯、帶有運動員氣質的少年,迎向所有集中望向他的視線開口:
「接下來的事,全都包在我們身上。」
「在房間裏喊一下有什麼關係嘛,再說這裏的隔音似乎還挺完善的。而且我也就罷了,菖蒲她們只有在房間裏才能自由耶。」
菖蒲的毛摸起來柔軟又順手。我們除了定期爲她洗澡,葛蓓菈偶爾也會用蘿茲做的梳子幫她梳毛,那應該也是觸感絕佳的原因之一。
每當我一停下動作,她就伸腿抓了抓,要是繼續不爲所動,她就改以雙腿搬弄,試圖把我的手搭上她的身子。
這副努力不懈的模樣不但可愛逗趣,也另有一種療愈感。
聽到那可憐兮兮的嗚咽聲,我也不再捉弄她,同時拆下左手的繃帶。重見天日的寄生藤艾撒麗藤蔓一伸,纏到菖蒲的身子上頭。
「主人。」

正當我看着年少組嬉鬧時,莉莉穿上堡壘居民準備的衣服坐到牀邊。
她暖烘烘的體溫包裹着我的右手。
淘氣一笑的莉莉依偎而來,甜美的嘴脣輕觸臉頰,就像是啄米的鳥兒,或像是隻試圖以搔抓吸引我注意力的小狐。
我知道她在催促什麼,於是也老實開口:
「能聽我說些話嗎?」
「當然。」
我向莉莉說出——自己來到這堡壘的沿途感受。
莉莉直到最後,都只是默默傾聽。
而想法轉換成話語的途中,我也漸次建立起思考的邏輯。
我感應到的這份突兀,或許可以整理成接下來這句話:
「簡單說,大家都太過信賴他人了。」
對席蘭她們異世界人來說,我們是可疑的異鄉人,沒有一丁點兒值得相信的成分。說什麼『騎士團基於探索隊的請託,冒着危險前往森林搭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獲救的學生們也一樣。他們應該都經歷過營地當時的地獄景象,卻還是二話不說就接納我們,天真到毫無戒心。
「……這的確不太對勁。」
聽完我的說法,莉莉也看法一致。
莉莉點點頭,隨後卻支支吾吾地斟酌起用詞:
「這……」
莉莉在對着我端詳的同時,如此說道。
「主人你所說的那種『歧異』,我也感覺到了。我覺得,可能有什麼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咦?」
「像這樣子,對我們有什麼不好的嗎?」
話雖如此,我就是開心不起來。至於要問原因爲何……
既然一切順利,只要坦然接受即可。要懷疑其中另有隱情,又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
「我們不知道里頭的隱情,應該要仔細確認以防萬一。可是啊,主人你真正顧忌的,並不是這件事吧?」
「嗯,也對。只不過……」
被莉莉一問,我這下愣住了。
就在這時,房門響起了敲門聲。
一跟納悶地仰頭瞧着我的莉莉對上眼,我頓時啞口無言。
她這句話,確實一語點醒夢中人。
「看來我們得趕緊找席蘭或者其他人,就這方面跟她們問個詳細。」
「主人你剛剛說『大家太過信賴他人』,可是這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麼壞處吧?實際上,我們不就順利來到這裏了嗎?」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主人你好像被那『歧異』打擊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