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與狼談心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5037 字
空中的追蹤開始了。
我坐上領頭的龍,隨時指示方向。不過,由於不需要頻繁指示,我大多時間都是待機。
就這樣過了2小時,我們飛出了荒野,底下的景色變成了森林。離被奪走的「世界之門」還有段距離,還要一點時間。
「……不過,好晃啊。」
我有些難受地嘀咕道。
這是第2次的龍背之旅。不過和第1次相比並沒有習慣多少。
龍背和飛機不同,人裸露在外沒有座位。風迎面吹來,四周望去沒有保險帶感覺隨時有摔死的風險,再加上翅膀扇動帶來的劇烈搖晃,這次也許比上一次還難受。偶爾發生的數米高的下落感,每次都讓我面無血色。現在想來,當時載我的薩提亞斯和深津明虎行動已久,估計要習慣載人一點。
「表情有些僵硬哦,主人。」
「……這不受我控制。」
在身後緊挨着我防止我摔落的莉莉探頭看我的臉色。柔軟的觸感讓我稍稍冷靜了一些。
「感覺不舒服?要休息就說哦。」
「沒事。」
不習慣空中旅行的探索隊中有人申訴暈機和疲憊,已經休息過一次。勉強自己不好,但多少得忍一忍。莉莉意會到我的想法,不不再多勸,而是看向了他處。
「貝爾塔也沒事吧?」
「……當然沒事。」
她的回答很是生硬。
狼面上看不出表情,但能明顯聽出她沒有活力。
「你和主人一樣,『怕這種』的啊。」
「……怎麼可能。」
「尾巴都藏道屁股下了哦。」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天之聲』到處在活動啊。」
「也是。」
「我倒是能想到有個會做這種事的傢伙。」
可能工藤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和他打了情報戰。其結果,得知的一部分消息通過貝爾塔轉達給了我。
「她……是例外。她幹什麼都開心。」
貝爾塔喉頭微動,看起來有些開心。
「『追求破滅的愉快犯』……在這裏,這個破滅是包括自身的。雖說吾王和他同樣在朝着毀滅自我的道路上前進,但本質不同。『天之聲』漫無目的的行動本質上毫無意義。只是毫無目的地尋求毀滅,噁心人罷了。」
「說起來。」
「想來,我也真是融入你們了啊。」
雖說是保護我,但她和其他眷屬立場不一樣。
若不是貝爾塔,我們不會知道工藤是怎麼看待「天之聲」的。雖說沒有確證,但「天之聲」參與其中的可能性還是記一下比較好。
貝爾塔所說的「天之聲」,是自奇利亞要塞襲擊事件起就和我們有瓜葛的轉移者。沒人知道其真實身份,只知道他擁有遠距離和人心電感應的固有能力。
回過頭去,莉莉面露難色。
「反了?」
「菖蒲倒是很開心。」
「怎麼了。」
「我能從感覺上確信『世界的基石』的確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東西。但是神宮司不能。在他看來『世界的基石』創造了這個世界簡直荒誕不經。然而,如今他知道了這是事實……」
「話說回來,有點對不起貝爾塔。」
她的這份樸素正是我喜歡的地方。我收起不由流露的笑意。
一聲嘀咕傳入我的耳中。
「『追求破滅的愉快犯』……」
我的表情變得苦澀。注意到我表情變化的貝爾塔問道。
「……人類的想法也太恐怖了。」
「說白了,我理解不了。就算他成功破壞『世界的基石』也回不去。乾的事情簡直支離破碎。」
「等一下,那個人不是知道『世界的基石』的真正情報嗎,他既然把事實都告訴神宮司了,爲什麼僅僅在這部分上說謊?」
貝爾塔小聲說道。她的感性一如既往不像是魔王屬下該有的樣子。
加藤好像還沒理清楚想法,但還是在出發前把想到的點告訴我了。
「我和加藤稍微聊過這事。就是神宮司會不會是被騙了。」
我最開始知道『天之聲』,就是工藤在奇利亞要塞暗示了其存在。他多少知道些什麼也不奇怪。
「要這麼說,現在的狀況的確是毫無目的的破滅還噁心人呢。這次的事情背後說不定就是『天之聲』在搞鬼……」
我得出這個結論後望向貝爾塔。
貝爾塔插話道。她的眼裏浮現憂慮。
貝爾塔思考數秒,明白了一絲之後汗毛倒豎。
讓人焦急的待機時間中,我得知了意外的情報。
「不過?」
「……縱橫大地的野獸就不該上天。」
「是啊。到現在有兩次……算上神宮司這次有三次了。」
「沒有好處,卻有致命的壞處。確實難以理解。不過……」
她躺下耳朵唸叨道。我懂她的想法。
「世界毀滅了,他自己也喫不了兜着走。雖說『天之聲』有種對犯罪感到愉悅的傾向在裏面,總不會引火燒身吧……」
不過,貝爾塔對於我的道歉只是輕搖了一下尾巴。
我皺起眉頭。
「見都沒直接見過就有三次。這偶然真討人厭。」
蘿比維亞喫了一驚,但貝爾塔也想到了什麼瞪大了眼。
「那確實……不過,我可不覺得自己有做過什麼會讓『天之聲』找上門的事。」
奇利亞要塞事件和高屋純事件中,確實都能感覺到『天之聲』愉快犯的一面。至少,想不到他能得到什麼利益。再加上,直接和他談過話的工藤都說能感覺到某種破滅的追求。
「那自然也會相信『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也是真的?」
「怎麼回事?」
「讓人相信謊言的最好辦法,是把謊言混進事實裏。」
「我們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挫敗他的意圖,保護好真島孝弘。」
「反了。」
貝爾塔繼續說道。
「難道說,是『天之聲』?」
貝爾塔說道。她見過自己的主人和對方談話的模樣,多少清楚『天之聲』那毫無意義的惡毒之處。
「按蓋爾特的遺言,有人告訴了神宮司『世界的基石』保管的位置。那個人可能同樣慫恿了他去破壞『世界的基石』。」
這個詞讓我一股苦澀湧上喉頭。
「別在意。我早就說過了,吾王命令了我做你的護衛,而我自己也願意這麼做。」
人爲引發世界毀滅。失去戀人之後思想變得極端,被玩弄於鼓掌之間的犯人。以及,煽動犯人的某個人……。
如果說神宮司襲擊龍淵之裏偷偷奪走『世界的基石』,站隊聖堂教會和我敵對之後,瞅準時機背叛教會引發這次事件的背後是『天之聲』在作祟的話,就是第三次了。貝爾塔火大地扭動起觸手。
莉莉搭話道。菖蒲「咕——」地喊了一聲。
加藤比起神宮司本人,似乎更關心他背後那個人。
她挺直尾巴,沉聲道。
「或許不是不可能。」
奇利亞要塞事件和高屋純事件中,我都因爲『天之聲』喫盡苦頭。回想起來,這次也是一樣的毒辣。
「只要隨便扯點理論很容易讓人信服吧。」
我說完,莉莉鬆開眉頭微笑道。
「『天之聲』會不定時地來找吾王。不過由於對方總是單方面找上門來,王警戒着自己被對方給的情報牽着鼻子走,因此基本上是隨口應付過去的。極少數情況會去查證虛實,進而加以利用或是出手擾亂。引發假勇者事件的轉移者們那次就是吾王成功從『天之聲』口中套出了情報的一個例子。」
「莉莉?怎麼了?如果不是偶然,那就是說『天之聲』每次都是特意來找我的麻煩?」
「你和『天之聲』有恩怨啊。」
「……真的是偶然嗎。」
貝爾塔眯眼回想起自己和主人的對話。
「假勇者事件中惹出事情的一部分轉移者說不定就是被『天之聲』煽動的。吾王將他稱爲『嗾使蛇』。也說他是『追求破滅的愉快犯』。」
「……是啊。」
「那傢伙某個方面講已經無敵了。」
「有這種人?」
「但是孝弘,提供情報的人爲什麼要這麼幹?就算破壞了『世界的基石』,也只會讓這個世界毀滅,沒有任何意義吧。」
蘿比維亞貌似想到了同樣的問題,開口道。
「把這個世界荒誕無稽的真相全盤托出,以便讓人相信混在其中的那一點劇毒的謊言?」
莉莉點點頭,從我背後伸來的雙手緊緊抱着我。
「又把你牽扯進來了。」
「沒錯。」
因此,這次的事情比起「爲什麼神宮司要鬧這麼大」,更應該關注「提供情報的人」以及他「嗾使神宮司的意圖」——這就是加藤的意見。而其中還有一個最大的疑點。
「給轉移者提供情報的人……這種讓人噁心的手段……難不成。」
貝爾塔聲音中帶着笑意。看來說話能讓她有些好轉。
被指出某個比人臉還要感情豐富的部位,貝爾塔別過臉去。
「我一直想不通,這次的事情,神宮司智也爲什麼會想到要去破壞『世界的基石』。」
「工藤?……啊,說起來工藤也和『天之聲』打過交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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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吾王之前說過。」
「原來是這樣。」
「嗯。想太多了吧。」
「至少高屋純那次,我覺得是。」
蘿比維亞眨了眨那雙吊梢眼,我皺起眉頭。
菖蒲由空閒的紫蘭看管。她被抱在懷中迎風眯眼。看她偶爾試圖爬上頭頂而捱罵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害怕。貝爾塔看着菖蒲嘆了口氣。
「是啊,一開始態度還那麼衝。」
「是啊,我也想到了這個人。」
「只是,手法雖然相似,卻搞不懂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出發前沒什麼時間,關於神宮司這次莫名其妙的行動沒能好好談過。
說到底,會幹出這種惡毒的事情還和轉移者有關的人總不會出現好幾個。很難不懷疑他。
「史萊姆,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對那種人想太多也沒意義。」
「你說的對。但是,也可能沒那麼難理解。」
想當初,貝爾塔剛跟我們走的時候菖蒲還那麼戒備,現在已經關係這麼好了。現在的貝爾塔可以說是完全融入了我們。
「一開始我還以爲王是要丟下我了,煩惱了很久……」
她懷念着說道,忽然住口了。
「貝爾塔,怎麼了?」
貝爾塔苦笑道。
「我之前和飯野優奈談了一會。」
「和飯野?」
「是啊,在被送去異界之前。」
「……好像你是說過從帝都被彈到異界之前和飯野在一起。」
其實也沒感覺那麼意外。
探索隊這一勇者團隊的主要成員和魔王屬下的最強怪物這一組合乍看合不來,但貝爾塔身上有一個祕密。她本體是斯庫拉,上半身的外貌與飯野的摯友轟美彌如出一轍。兩人會說上話也許是有這層關係在裏面。
「飯野說什麼了?」
「嗯……在帝都我不方便以魔王屬下的身份去和探索隊見面,所以對外稱成了你的眷屬。對這件事,飯野優奈笑着和我說太好了。還說吾王不配當我的王。這讓我有些喫驚。因爲我總是覺得是我不配當王的屬下。」
我捏了一把冷汗。雖說飯野不知情,可貝爾塔對工藤的忠心並沒有變。飯野的話在我看來就是在踩老虎尾巴。
不過,另人意外的是貝爾塔看起來並不生氣,她的語氣很沉着。
「我還沒和你說過……王只會給實力有望的屬下按順序起名字。在王的世界叫『語音代碼』。按順序A、B、C、D。」
「這我倒是不知道。那你是第二個嗎。」
「是的。可是,王需要的是棄子。雖然王爲我取了名字,可我身上多餘的部分實在太多了。我自誕生以來就這樣,所以,我一直覺得我不配當王的屬下。但是,和飯野優奈聊過之後,我覺得也許自己的想法有錯。」
貝爾塔搖着尾巴。
「啊不,其實在之前和你們一起的旅途中我就有這種感覺了。誰配不上誰。感性和你們更相似的我,是不是廢品。其實都取決於怎麼去看待。」
「我希望向着絕望的結局在破滅的道路上前進的王至少能得到一絲的救贖。但是我能做的很少。王是我絕對的主人,而我只是盡不到職責的棋子。我以爲我無能爲力。但是我錯了。」
「老爺!」
霧氣擴散。
「貝爾塔,你……」
貝爾塔稍稍羞澀地向下搖了搖尾巴表達喜悅。
工藤對身爲次品的貝爾塔真的只是覺得厭煩嗎。
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我忽然回想起和工藤在異界的對話。
「貝爾塔……」
可是,我沒能繼續問下去。因爲事態動了起來。
我注意到目標的同時,呼聲傳來。
第一次知道屬下心願的工藤嘴上說很難聽,可他的態度卻並沒有多惡毒,而是真心的困惑。
我不知道工藤在想什麼。只是我當時覺得,那個反應和我至今所瞭解到的他們的關係大有出入。
「『異界之門』就在這附近!」
突然的道謝讓我不知所措。貝爾塔說道。
「我和王只是觀念不同。王並非絕對。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讓王選擇我的觀念。我這麼想,而王現在也確實能接納我的那個姿態了。」
我並非打算逼她說出自己不想說的事。
貝爾塔性格樸素,關心他人,希望心愛的人獲得幸福。一般看來,這些都是美德。
但是,現在不一樣。好巧不巧,她的主人工藤對她避而遠之,使得她有機會去思考這些了。
兩人現在的關係之中果然有她在裏面。
——那傢伙在想這種事啊……。
那恐怕是他不加掩飾流露出的表情。
被迎風吹散的霧氣中,莎露比婭現身而出。
想到這裏,我在意起貝爾塔的斯庫拉本體。
說起來,貝爾塔和工藤在和艾德加對戰的時候,現出了斯庫拉本來的面貌。而現真身是被工藤禁止的,當時她受到了嚴酷的懲罰。想想那時候的事情,貝爾塔以原本的姿態和工藤並肩作戰的那一幕可以說是具有象徵意義了。
她不過是生錯了地方。在工藤身邊的時候她只想着如何做好王的屬下,這些事情想都不會去想。
說到底,爲什麼貝爾塔會是那副模樣。也許貝爾塔所說「一誕生就是個次品」就和這件事有關聯。
——那東西真是太次品了。
我把貝爾塔「希望主人能夠幸福」的願望告訴了工藤。
「所以,我是很感謝你們的。」
容貌和據點崩壞時失蹤的「暗之獸」轟美彌如出一轍。
只是,對於眼前的狼和那位經歷悲慘的魔王,我多少有些感情。要我閉上嘴對此視而不見實在是做不到。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