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相依爲命

「哦哦哦哦！」

埃德加令人寒毛倒豎的一聲吼，逼近紫蘭。

鬼的異能施展，其身軀此刻就彷彿肌肉的集合體。哪怕外形是人，內部的密度，其中使出的力道也非同一般。

「哼！」

手中的劍一揮。在這異世界也屬超常的臂力揮出的一斬，就好似揮舞的是樹枝一般。我在稍遠處，也感受到了那份破壞力，不禁屏住呼吸。僅限這份力氣，埃德加無疑已經接近過去擁有異能的勇者。

可是，他面對的是過去『樹海北域最強的騎士』。若說對方有着能夠與過去的勇者角逐的力量，那她早已同真正的勇者正面對過。

「哈啊！」

目不暇接的連續攻擊，紫蘭一一截下。電光石火。其中並不僅僅有着速度，動作行雲流水毫無贅餘。

早就料想力氣落於下風。那麼，那部分差距便以技術補足。

嘴上說着容易，做起來可沒這麼簡單。

埃德加的動作絕對不是蠻力，餘勁也不多。

他毫無疑問，作爲戰士登堂入室。

也正因此，凌駕在他之上不退半步的本領，方纔是『樹海北域最強的騎士』的實力。那由求死不得的瘋狂鍛鍊，以及無數次旁人所無法想象的鬼門關走過來的經驗磨礪而成。

過去『樹海北域最強的騎士』，此刻已經完全復活。

「哈啊！」

打擊的角度，步法和出劍的時機。

在暴力的颶風中，紫蘭就好似穿針引線一般精密地迎擊見招拆招。然後——

「有破綻！」

在常人所無法模仿的極限走鋼絲之後，終於打出了一記反擊。

「……唔！？」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對戰鬥看入迷的我出聲說話。

「戰鬥這纔開始」

「你……」

「你以爲這樣就贏了嗎！」

但是，那個誓言只在我們之間作效。沒有旁人插入的餘地。

說實話，有點喫驚。受到紫蘭的一擊，居然還能勉強活下來。

「不。你就是勇者。至少，我感覺到是」

「傷口……」

那他過來找自己意思就是……。

而相對的紫蘭，別說鎧甲連盾牌都沒有。

對於來不及防禦的攻擊紫蘭會避開，然而並沒能全部躲開。

但是，澤爾坦也是一樣。

刀光劍影的劇烈戰鬥，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

在一旁看着都令人心生畏懼。

「如果相互之間是不可或缺的，那騎士就不是可以隨便換的棋子，勇者也就不再是棋子。高貴的感情的確是存在的啊，我終於見到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再早點遇見你啊」

「你倒是很脆啊。小心點，擦到一下你就碎了啊」

澤爾坦的表情就好似找到了長年尋找的答案，就在這時。

雙方再度激戰。

「只要傷不了我，你就沒機會贏！」

「你都殺過來了，到現在還說些什麼啊……」

「我已經沒有理由再打了。……就在剛纔沒了」

沒有敵意，也沒有戰意。讓我覺得他說不打算再打了並沒有說謊。

身體能力強化的輔助魔法釋放開來。

可是，和我預想的想法，澤爾坦沒有攻擊過來。

埃德加戒備着拉開距離，壓着上臂。那隻手，染着鮮血。這意味着戰鬼鐵壁般的防禦被攻破了。

他的反應看起來彷彿是在掩飾不詳的預感，這是我的錯覺嗎。

「……你個怪物」

看來這個男人，和特拉維斯其他的部下不是一類人。

「別小看戰鬼！這張裝模作樣的臉，看我把你撕個稀巴爛！」

他的表情好似放下了什麼，口中說出的是對我的認同。

紫蘭斷言。

不僅如此，其他地方的傷勢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本在一氣呵成發動進攻的埃德加退後了。

聽到我的問題，澤爾坦笑笑。

這與現狀格格不入的話讓我皺起了眉頭。

可是，那爲什麼，身受站起來都艱難的重傷，還要找我說話呢。面對我視線中的疑問，澤爾坦正面回答。

「……你還活着啊」

「如果想看勇者，你該去探索隊那邊。那邊華麗的勇者要多少有多少」

這種堅定不移的心態，帶給了她什麼。最理解這一點的，或許是正和她敵對的埃德加。

響應這句話，隨從紫蘭的小精靈在空中起舞。

「……真島孝弘」

因爲他望向我的視線，目光出乎意料地安詳。

戰鬼的能力，在防禦方面也這麼有效嗎。不僅僅身上穿着鎧甲，就連鎧甲下的皮膚，都有着宛如金屬的硬度。

「不會。這也不對」

她身爲不死怪物，能夠修復所有的損傷。

我疑惑道。

「現在還說這個。你們不就是追着食屍鬼過來的嗎」

「是啊。我也很奇怪」

反過來說，至今爲止的紫蘭都是在沒有精靈支援的條件在和戰鬼打的不分上下。

可是，劍尖被彈開了。

「……嗯」

不用說，這也是當然的。

「就這樣把你削成肉末」

「你，爲什麼會在特拉維斯這種人的手下工作？」

視線轉過去，只見渾身是血的澤爾坦站了起來。

我不以爲然地說完，澤爾坦聞此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說什麼……」

「什麼……？」

「還想打嗎？」

右臂幾乎被斬下，傷口從肩頭深入胸口。他正用沒事的左手捂着傷口，但仍舊血流不止。別說揮劍，能不能握住都是問題。那麼，即便是現在的我也能對付。

「太弱了啊！」

「……原來如此，很硬呢」

「而且，我不是你們說的勇者。別搞錯了」

不會受傷的戰鬼，與能夠復原傷口的不死族。雙方戰況難分。

「畏懼。疑心。嫉妒。我的周圍，盡是這些污穢的感情。哪怕是在和勇者一同的聖堂騎士團裏，也是一樣……勇者和騎士，我認爲都只存在於爲了利用而編造出來的傳說裏。但是，不是的啊」

紫蘭臉上的傷，已經消失了。

我不知道澤爾坦作爲特拉維斯的部下見過多少的灰煙瘴氣。

「我說希望能再早一些遇見你是真心的。不過，實際上我最先遇到的，是可怕的鬼。這是事實」

那麼，爲什麼他還要當騎士，這讓我很不解。

話雖如此，我也感覺到了他是在由衷地稱讚我們的關係。

埃德加的悲鳴震撼全場。

而且，他的情況更嚴重。

「請放心。我已經不打算再打了」

「嘎啊啊啊……！？」

「別以爲只有你能夠強化自己」

她平靜的表情好似波瀾不驚的水面。她將勢如怒濤的攻擊一一接下，淡淡地指正道。

他大概是確信了優勢在自己這邊。戰鬼的攻擊猛烈程度更上一層樓。

我是紫蘭的勇者。我在心裏是這麼發誓的。

「你……」

澤爾坦=米哈雷克這個男人不過是初次見面的敵人，他走過了怎樣的人生我不得而知，要推測他的內心更是不可能。

「可以彈開劍尖的鋼鐵肌膚。這防禦力確實很棘手。但是，還不至於讓現在的我無能爲力」

但是，澤爾坦似乎感覺那些東西是理應遭人唾棄的。

紫蘭滿不在乎地說完。哪怕被說成怪物，她也不見有多少感觸的模樣。她早就過了爲此而煩惱的時期。因爲無論身體變成什麼樣，她身爲騎士的事實無可動搖。

我難以掩飾自己的困惑。

攻擊仍舊不起效果的紫蘭臉頰被撕出一道口子。

埃德加說到一半，微微瞪大了眼。

目光才稍微離開一會，戰況就大不相同了。

「不會。就這樣下去，這是不可能的」

埃德加的防禦沒有趕上。是覆蓋戰鬼全身的黝黑肌膚，發出金屬般的聲音，將紫蘭揮出的劍尖拒之門外。

「人生啊，真是世事無料。沒想到，居然能夠親眼看到真正的勇者」

我的視線轉回戰場。

「笑話！」

他滿足的微笑裏帶着些許苦澀。

因爲產生了這種感覺，我感到了疑問。

他這麼說完，搖搖頭。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相信紫蘭了。

就彷彿在爲契約者的新生歡呼一般轉圈舞蹈着。

他面容扭曲，砍出劍擊。

我不懂眼前的男人想說什麼。

我手搭上腰間的劍。紫蘭正在對付戰鬼，無暇顧及其他。這邊只能我自己想辦法。

戰鬼的巨劍光是掠過皮膚就會帶走一片血肉。手上，腿上，傷勢徒增。

埃德加兇惡地笑着宣告道。

可是，紫蘭即便身體正在被削除，表情也一絲未變。

紫蘭劍身一揮，甩掉上面的血液。

說實話，我現在缺血卻魔力，沒法戰鬥。

「你……居然給我手下留情」

「不會。並不是。只是，要找回感覺花了些時間」

紫蘭的回答，讓埃德加啞口無言。

這也不能怪他。

這個世界的住民，要和能力覺醒的轉移者，或是類似的人正面抗衡是幾乎不可能的。不管怎麼修習本領，也無法彌補身體能力上差距的溝壑。想要與之爲戰，首先要把自己的身體能力拔高到一定程度，才能考慮技術上如何如何。因此，紫蘭在和十文字達也戰鬥的時候，必須使出精靈使的全力。

但是，現在不同了。

紫蘭的身體，已然是不死怪物。她現在不再對這件事抱有抗拒心理，能夠發揮出十分的力量。身體能力，比起以前大幅提高。

即便如此，和戰鬼比起來還是相去甚遠……但差距已經小到她能利用卓越的劍術與之相庭抗禮的水平了。

那麼，若是此時再加上精靈的輔助。其結果，就是眼前這一幕。

「咕……哦哦哦哦哦哦！」

埃德加似是不願接受現實一般低吼着衝上前。

金屬擊打的聲音連續不斷。

勢如怒濤。發動攻擊的是，埃德加。

紫蘭始終保持防守。無數次擋下重劍的攻擊，看準機會發動反擊。

「哈啊！」

「唔……」

每當這時便會掀起一抹血沫，伴隨鬼的悶哼。

方纔，騎士那隻會被毫無意義彈開的斬擊，此刻已經有着足以刺破戰鬼血肉的威力。

——以騎士之身，以精靈使之身，修習的戰鬥技術。

——以不死怪物之身具有的身體能力。

澤爾坦說着我們所無法理解的話語，後手向護在身後的埃德加扔了什麼東西。

「你這是幹嘛……！？」

果然特拉維斯也拿着一樣的東西。感覺到自身有危險，就用那個逃了吧。蘿比維婭表情很是不甘心。

埃德加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我接住她衝過來的小小身板。

寶玉破碎，黑影湧現。

被我摸着頭，她似乎不滿被當成小孩彆着嘴。

紫蘭一擊撥開鬼的攻擊，順勢斬下。

埃德加還想說什麼，卻被寶玉內湧出的黑影所淹沒了。

埃德加呻吟着跪在了地上。

殺氣不衰，反而更添一份兇惡。

出乎意料的事態讓我啞然了。

他的目光好似炫目般地望着砍了自己的紫蘭。

「死的，是你！」

「那個傢伙，用了個很奇怪的玩意兒。像影子一樣的玩意兒把人蓋住以後，就不見了」

「唔，唔……混蛋」

他嘴部微動，發出模糊的聲音。

聽到他張牙咧嘴地怒吼，澤爾坦嘴角一翹。

結果他成功介入，拯救了埃德加的危機。

正說着，有人叫了我。

紫蘭表示同意。

我想到了可能會發生的事，皺起眉頭。

他的視線彷彿不是在看着我們，虛無的目光好似在盯着只有他能看見的什麼。

這時，我突然發覺。

「真正的，勇者和騎士啊。請……小心。這個、世界、有……黑暗。那……就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在場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接近。那是當然的，看準他人意識的死角行動，正是他擅長的領域。

——直到有一個人介入到了他們之間。

目的不能搞錯。

代替埃德加承受了紫蘭劍擊，是身負重傷的澤爾坦。

「……是嗎」

劍尖從身後穿出。傷及性命。

騎士的劍斬向外形爲鬼的災禍。就這樣，這場戰鬥結束了。

讓埃德加逃掉的是他，但我不想以此了結他。

做出這個判斷的我，發現倒在地上的澤爾坦動了一下。

應當和特拉維斯在戰的蘿比維婭跑了過來。看起來很是慌張，衣服的帶子都只是隨意纏了纏，很是不像樣。

「這樣的話……」

「你……！」

「看來很精神啊」

紫蘭輕輕驚叫一聲，被劍砍中的人影吐出一攤血。

最後他就像是自言自語一樣。

「所有人都畏懼我，疏遠我。這時候，不畏懼我的人就成了救贖啊。哪怕，對方根本沒把自己看在眼裏，我事實上就是產生了這種感覺啊。所以，我只能這麼做了」

「是的」

「嘎……啊啊啊」

而代替被砍的澤爾坦，則是被從肩頭砍下了半個胸口。

所有人都這麼想。

「魔法道具……那麼，就可能不止這一個了」

「什……！？」

當然，這件事和聖堂騎士團本隊的關係，以及之後的事情也需要考慮，但當下已經爭取到時間了。

「光是、這樣……我……也……就……救贖……」

從前未能相輔相成的兩份力量，在紫蘭跨越煩惱之後，終於再她的身體裏化而爲一。

「無心投降嗎」

「孝弘……」

「我是鬼。我是最強的。所以……」

哪怕特拉維斯還活着，手下也全滅了。

那是混有些許黑色的紫色寶玉。埃德加似乎知道那是什麼。

「哼，那還用說」

戰鬼早就失去了應有的力量。

「不過，能夠瞬間移動的魔法聞所未聞。可能是和過於的勇者大人有關的魔法道具」

影子消失，鬼亦不在。

剛纔的紫色寶玉，似乎是某種緊急逃脫的魔法道具。

就憑一頭心無信念的鬼，如何敵得過。

金屬般的黑色肌膚上，是數不盡的傷痕。

「沒事嗎，孝弘！？」

「……誰知道。爲什麼呢。肯定，是被耀眼的光芒閃瞎了眼吧」

「抱歉，孝弘。讓特拉維斯那貨逃了」

埃德加已經無法反擊。

活着的也沒多少能打的了。

「真……島，孝弘。還有，騎士紫蘭」

我們成功擊退了特拉維斯帶領的聖堂騎士團第四部隊發動的襲擊。

我們的目的，只是讓所有人渡過這次危機。

蘿比維婭嚇地跳了起來。畢竟澤爾坦的身體已經和死了沒兩樣了。

「被影子喫掉了……不對。轉移了嗎？」

「……說起來，特拉維斯他們也是突然出現在村裏的。那個，難道就是用的這個寶玉？」

「哇，這貨，還活着的嗎！？」

說的話越來越不清不楚，難以聽清。

「啊……」

勝負已定。即便如此，埃德加仍握着劍。

「你纔是」

再說了，他已經連意識都不清晰了。

「我們又不是要把特拉維斯他們殺光」

澤爾坦夢囈般地說着。

已經沒法再發動襲擊了吧。

「唔，啊……唔嗯」

沒有像平時那樣把我摸頭的手拍開，也是因爲潛意識想要尋求安慰吧。

「喫屎去吧」

「很遺憾」

我對戒備的蘿比維婭說完，俯視着澤爾坦。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埃德加的劍被打飛了。

和我立下誓言的騎士，紫蘭的真正價值就此發揮。

「孝弘！」

「沒事，蘿比維婭。沒必要這麼警戒」

被保護的埃德加激動地喊道。

可是，神情忽然轉惡。

按感應的感覺，莉莉和葛貝拉就在附近。似乎已經把別動隊徹底殲滅，和洛絲匯合了。洛絲也在一起趕回來，也就是說本隊也收拾掉了吧。

「或許是」

其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也沒有後悔，有的，只是純粹的決意。

「維繫着、的心……相交的、靈魂……啊啊。這種、方式……也是……有的啊」

「澤爾坦！？」

「算了啦。別在意。」

最後一絲意志也消失，澤爾坦倒下了。

面對紫蘭誠心地發問，埃德加不屑一顧。

站起來，踏上一步

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發出一擊。

「團長……哈里森大人，副團長……戈登大人，都很善良。但是，就算是這樣……要保護……世界……但是，有你們在的話……能贏……的吧……」

「……不、不見了？」

話音落下，他斷氣了。

我跪下膝蓋，爲澤爾坦閤眼。

「……」

澤爾坦是交戰的敵人。但是，我不認爲他臨終前說的是謊言。感覺他是真的在爲我們擔心。

「黑暗嗎……」

澤爾坦似乎知道些什麼。

雖然很在意，但已經沒有任何線索能夠知道他的真意了。

若說有哪件事情已經清楚，那邊是哪怕那份黑暗向我們襲來，他也相信我們能夠突破。

「孝弘閣下。那邊」

紫蘭喊了我一聲，視線望向遠方。

「主人——！」

沿着視線過去，只見莉莉她們正在過來。

葛貝拉正在用力揮着雙手。

身後的房子裏傳來惠從樓上跑下來的急促腳步聲，以及菖蒲的叫聲。

這場戰鬥結束了，一個人都沒有少。

現在應該爲此感到高興吧。

「……孝弘閣下」

我和蘿比維婭牽着手等她們過來，紫蘭靠了過來。

距離前所未有的近。

「還記得誓言嗎」

「不管怎樣的災厄降臨眼前，我都會用這柄劍爲你斬下」

我們肩並着肩，等待同伴們平安歸來。

紫蘭稍稍害羞地微笑着，卻也堅定地說道。

我回答着，她視線中的感情讓我有些害臊。

「……記得啊。我相信你」